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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7067 字 4个月前

太行山顶,茫茫风雪中,竖着一根木棍,萧琨便将牛绳系在那木棍上。

“你确定这儿有你说的那地方?”项弦说。

萧琨只不想搭理他,两头牛哞哞叫着,撒鸾则一脸仇恨,打量两人,心里用极其恶毒的语言问候两家人的祖先,奈何毫无办法。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回去罢,”项弦说,“你师父多半记错地方了。来,打起精神,咱们下山吃点好的,喝顿酒去,再慢慢地想办法。”

萧琨只觉得这一生实在充满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挫折。

坐在太行山顶,他不禁沮丧无比,开始反省起自己的人生,仿佛从记事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刻。

也许唯一能带来宽慰的,就是面前这个凡事都无所谓的家伙罢。

“我不下山,”萧琨的脾气上来了,说,“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相信师父说的。”

“行,我陪你等。”项弦只得说,“但等多久,咱们不可能不吃饭罢?”

萧琨:“一年、十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曜金宫开门。”

项弦抓狂道:“你是不是疯了——!”

萧琨没回答,只在那木棍前埋头坐着,长叹一声。项弦蹲在侧旁尝试着劝他:“万一你师父记错了呢?!兄弟,你不要这样,这么搞,我很难办的。人间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又没人逼你非要去做什么,开开心心的不好么?”

“走罢——”

他们就像两个小孩儿,项弦几次想让萧琨起来,萧琨却执拗地不为所动。

然而下一刻,云雾散开,项弦震惊了,结界浮现,牦牛开始哞哞乱叫,宏大的天上宫阙,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萧琨淡定地拍拍袍上的雪,转身面朝恢宏的曜金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曜金宫内传来,说:“睡过头了……凡人?唔,还带了祭品,有什么要求,说罢。”

“真的有啊!”项弦大叫道,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所见。

昆仑山,白玉宫:

潮生看见项弦的一刻,便跑上前,挂在了他的身上,既摸又抱。萧琨则面无表情,朝皮长戈解释了整件事的经过。

“哦,”皮长戈说,“所以这个是给我的祭品吗?但我不吃人,好意心领了。”

撒鸾在一天内连着参观了两处世间仅存的神宫,已不知该说什么了,当然,他嘴巴还被堵着,也骂不出话来。

“哥哥,”禹州解释道,“这不是给你吃的,他是辽国的皇储。”

“哦哦,”皮长戈说,“是皇储啊,失敬了。不要这样对皇储罢,太可怜了。”

皮长戈上前去,将撒鸾堵嘴的布扯下,解开他手上的系绳。撒鸾眼里充满了恐慌,毕竟这一天半里的经历,已远远超出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

萧琨又叹了口气,坐在白玉宫前的台阶上,项弦则被潮生拉着,进了殿后书阁,前去翻找心灯的记录。

“他想将这孩子托付给曜金宫,”禹州没事人般当着撒鸾的面说,“我可不要,交给你了。”

“我……我?什么?”皮长戈吓了一跳,说,“不行,我们这儿已经有潮生了!你还是带回去罢,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萧琨只得点头,毕竟自己是来求人的,再看撒鸾眼神,又有点不忍心,然而又能怎么办呢?这孩子心里如今只有恨,没有丝毫的宽恕与仁慈。最初他只能寄希望予两大仙宫能收留撒鸾,净化他身上的戾气,奈何禹州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踢皮球般将他们送来了昆仑山。

皮长戈也不收,接下来又怎么办呢?

萧琨往回看了好几次,不知项弦与潮生找出了什么线索,看见潮生对项弦的喜爱时,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更隐隐多出几许酸楚。

“找着了!”项弦带着潮生快步出来,说,“最后一任心灯之主葛亮,辞世之地在成都。我说呢!师父当年还认得他。”

“你先去。”萧琨又道,“我思来想去,还是先得将撒鸾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怎么行?”项弦打量萧琨,两人站在白玉宫内一隅,低声商量,“说好了一起行动。”

萧琨小声道:“带着撒鸾,什么也做不了。”

项弦:“你忘了倏忽的预言是怎么说的?”

潮生想过来,项弦抬手,示意他稍等。萧琨本想说“你既讨仙人喜欢,又有智慧剑在身,少了我,说不定更顺遂”。

“我不想和你分开。”项弦说,“你想送那小子去何处?要去就一起去。”

萧琨心中充满感动,却不松口,说:“我得将他送到西域,交给耶律大石。”

项弦:“那就先去西域罢。”

萧琨:“不,不能耽误你的事,分头行动罢。”

项弦:“你让我从昆仑山,走着去成都啊!”

萧琨:“……”

“原来就只是为了我的龙?”萧琨说,“龙给你,换我走着去。”

萧琨也不知为何会突然生气,将玉玦扔给项弦。项弦马上又道:“但它认主!我不会用!你看?”

萧琨转身离开,项弦又从背后扑来,扒在他身上,压得萧琨朝下一沉,死皮赖脸地缠着萧琨。萧琨也不知为何,两人分明认识寥寥数日,竟如此相熟,只能以冥冥之中,前世修来的缘分解释。

最后萧琨拗不过,接受了项弦的提议,带着撒鸾与项弦飞往成都去,孰料刚离开昆仑山,反而被皮长戈塞了一个人——潮生。

“因为我动了凡心!”潮生抱着项弦的腰,兴奋地看着大地。

项弦发出一阵大笑,萧琨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本想将人扔给白玉宫,”项弦想起这一路上的经过,实在太荒唐太滑稽了,又道,“没想到反倒被白玉宫塞了个人进来。”

于是自此,萧琨照料撒鸾,项弦则负责照看潮生,四人形成了奇怪的组合,一同行动。撒鸾那秉性依旧十分暴躁,虽表面收敛,话变少了,却依旧怀有愤恨,只全部藏在了心里。

平日里大伙儿一同扎营,潮生与项弦有说有笑,反而萧琨须得时时看着撒鸾,避免在外头闯祸惹事。

及至在巫峡与乌英纵再相遇时,潮生换了目标,直奔乌英纵,如胶似漆,不再分离,萧琨突然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而项弦又嘱咐乌英纵,代为看护撒鸾,乌英纵成为了两名少年的保姆,这才让萧琨得以暂时脱身。

我在忧虑什么?萧琨也发现了自己的心境改变。

宜昌城中,夜中,大伙儿散后,依旧留下项弦与萧琨对饮。

“我得回开封一趟,”项弦朝萧琨说,“不能再在外头晃悠了。”

“不许走。”萧琨答道,“心灯就在西域,只要找到它,我们就有了战胜天魔的倚仗。”

项弦:“出来这么久了,我没法交代,天命之匣也不曾带回去,还得朝郭京报备你的事。”

“你觉得这比心灯更重要?”萧琨难以置信道,“咱们一路上几次被魔族伏击,他们已经在展开计划了!”

项弦皱眉,他从未与阿黄分离过如此长的时间。

“走罢,”萧琨最后让步了,说,“回去几天?我陪你回。”

项弦想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先去西域。你又在用幽瞳?别老偷看我心里在想什么。”

萧琨:“我没有。”

项弦:“你能看我的心,我却不知道你的,这公平么?我把话放这儿,你再看一次,我当真生气了。”

萧琨:“好,对不起,我只是……担忧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回开封,却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项弦:“那你看见了什么?”

萧琨:“你只是想回家吃一个叫宋嫂的人做的烤鸡。”

项弦顿时哈哈大笑,说:“确实是的。”于是一笑置之。

漫漫风沙之中,阿黄展翅飞过大半个神州,来到项弦的身畔。

“我已送信予耶律大石,”萧琨说,“只等他抵达高昌,接走撒鸾,就可放心了。”

“喂!你俩别打架!”项弦吓了一跳。

那边撒鸾与潮生不知为何起了争执,趁乌英纵去取水的空当,拳脚相加,打了起来。潮生虽大了两岁,从前却不学武艺,撒鸾则自小习练骑射,外加潮生在白玉宫内长大,从未与野蛮行径打过交道,对撒鸾的路数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怎会是他对手?

于是潮生被撒鸾骑在身上捶了一顿,竟没想起用法宝,当场大哭,把项弦与萧琨两人吓得不轻。项弦下了重手,将撒鸾掀飞出去,萧琨又重重责罚了撒鸾。

到得晚间,反而是潮生先不介意,萧琨也并未多问矛盾因何而起,只是撒鸾变得更为孤戾了。

项弦虽觉不妥,毕竟这孩子的戾气实在太重了,但既然不久后便将被耶律大石接走,想必也不会有过多牵扯,便不再当着萧琨的面,代为管教。

“你们还不是到处杀人!”撒鸾愤恨地吼道。

萧琨将撒鸾关在了高昌城中,请毕拉格代为看管,与项弦、潮生、乌英纵以及向导斛律光前往天山南麓,寻找心灯的踪影。

鸠摩罗什的道场之中,祭坛升起。项弦喝道:“我来挡住他们!专心获取心灯!”

萧琨只觉全身犹如被火焰灼烧,发出痛苦的大喊,心灯正在毁去他的经脉,那是与他体内死亡之力全然不同的净化力量,灼烧得他衣衫尽毁,皮开肉绽,痛苦不堪,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黑色魔人。

项弦转头,睁大双眼。

项弦忙阻止道:“不不不……不行!萧琨!快放手!你要被烧死了!”

“我不能……放弃……”萧琨扯出自己心脏处的内丹,推向心灯。魔人飞射而来,斛律光以凡人之身冲上前,替萧琨抵挡了一记,被魔枪所穿透。

心灯的海浪爆发了,被重重收入萧琨的内丹中,再呼啸着席卷而去。随之而来的,则是萧琨被项弦抱着,冲出了重围,最终留在了广漠之中,项弦则回身,朝着战死尸鬼的大军悍然冲去。

再醒来时,生父出现在了身前。

“你的身体与经脉无法承受心灯之力,”景翩歌说,“强行将心灯锁在你的内丹中,时间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严重……”

萧琨艰难支撑起身,景翩歌又淡淡道:“你只有一次完全释放心灯的机会,去罢,去找到天魔宫,大光明出现,万法归寂之际,释放燃灯的所有法力,摧毁穆天子两千年来所搜集的魔气。记住,这是你唯一能打败穆天子的机会。”

“但切记,不可拖得太久,”景翩歌说,“你的肉身正在被心灯缓慢地摧毁,我不知道你还能撑下多少时候……每一次使用心灯,都是将你推向彻底瓦解的一步。”

萧琨深呼吸,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中,有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地对抗、拉扯,心灯正灼烧着他战死尸鬼的肉身,引发自内而外的腐化。

地渊神宫中,项弦被诸多法力锁链悬挂在空中。

“阿黄?”项弦闭上双眼,低声道,“你在哪儿?”

“你在找它么?”撒鸾出现了,手中托起一只被黑化的鸟儿。

“阿黄!”项弦震惊了,睁大双眼。然而随着魔凤凰冲入他的身躯,轰然巨响,他的周身喷发出滔天黑焰。

地渊神宫在萧琨的愤怒之下被摧毁,高昌战场前,穆天子第一次现身,释放出了被魔气所附体的项弦。

萧琨抖开双刀,闪烁着心灯的光辉,在空中舞出连环月轮,与喷发黑气的智慧剑相撞。项弦双目中喷出黑火,已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背后展开了黑雾的巨大羽翼。

刀剑相撞之声惊天动地,金光收敛,回归项弦神志的刹那——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萧琨喝道,“驱魔!”

智慧剑迸出一道裂纹!

强光的暴风席卷了整个战场,项弦在黑暗中伸出手,萧琨不顾一切地来抓他,手指却因使用心灯而崩裂、掉落,项弦被卷入了魔气汹涌的倾宇金樽深处。

“不用治了。”萧琨艰难地朝潮生说,“我的身体,只能再支撑一次心灯释放,过后将散成粉末……”

潮生悲伤不已,将萧琨抱在怀里,呜咽不止。

“最重要的,是救回项弦。”萧琨低声道,“我只没想到,一念之差,害了他,更不曾看出撒鸾体内的魔气……但说什么都晚了。”

梦境中,项弦被笼罩在黑火之中,悬浮于天魔宫内。

“萧琨?”

他们身处白茫茫的荒野,萧琨听得声音,马上转身,寻找项弦的踪影。

“这个给你。”项弦取出了两条手串,说,“是我爹在寺里为我供奉的手串,我们一人一串。”

“不,不行。”萧琨没有接,说,“我要你活着从天魔宫回来,亲手递给我。”

项弦笑道:“都一样,来,我替你系上。”

萧琨要退后,项弦却不由分说,上前抱着他,将手串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循着黑火的踪迹来找我,”项弦低声说,“净化我与阿黄。开封城中,宋帝已被种下了魔种,时间快到了。”

萧琨睁大双眼,项弦放开了手臂,在梦境中飘散。

“哪怕救出项弦,我也会死。”萧琨说,“我的身体正在被心灯灼烧,已时日无多了。”

牧青山与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大雪覆盖了开封驱魔司,自从项弦陷于天魔宫后,萧琨便来到驱魔司,取代了他的正使之位,他终年裹着厚厚的袍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尸腐的气息,同伴却没有嫌弃过他。

“如果你能转世,”牧青山说,“项弦又恰好找到了你,兴许我们能以梦境之力唤起前世的诸多记忆。”

“不了,”萧琨喝着茶,说道,“千万别这么做,这一生我已过得足够艰难,别让我再想起前世。”

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

萧琨长叹一声,说:“他们说得对,我的降生乃不祥之兆。我的家人、师父,都接连离开了我;我想保护的孩子们,都不曾保住;我的家国覆灭,我甚至对此无能为力;连项弦,对我而言唯一的他,亦守护不了……”

“不要这么说,”宝音果断道,“咱们能成功救回他,别往心里去。”

牧青山注视萧琨,萧琨便没有再说下去。

开封城一场大战在寒冬中到来,天魔宫降临于战场上方,战场上是无数战死的军民,戾气升腾而起,六座巨鼎燃起大火。苍狼与白鹿、潮生与乌英纵升空而起,与萧琨一同投向那最终的战场。

萧琨的内丹迸发出“当”一声巨响,音波横扫之下,摧毁了魔鼎,项弦笼罩在黑火之中,飞身而上。

“我恨你。”萧琨哽咽道,以森罗万象刺入了项弦体内的魔种。

“我爱你。”项弦低声道,在萧琨面前,他的身体爆发出滔天的魔气,于心灯的光照之下被驱离。凤凰出现了,它从项弦的三魂七魄中再次诞生,展开了遮天的火羽,开始飞速修复项弦的身躯。

萧琨放开双手,金光万道,智慧剑于虚空中浮现,天地间六大光芒逐一回归剑身。最终,萧琨的心灯从内丹中射出,化作长夜中一点温柔的光,被收入智慧剑。

不动明王降神,在那漫天的心灯光芒中。

万法归寂,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

项弦被金火笼罩,转身,化作一道光柱,飞射向转生的天魔。

“萧琨。”项弦低声道。

金龙载着项弦与萧琨,飞出泰山之巅。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那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萧琨最后说道:“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天魔宫崩毁,穆天子的最后一缕魂魄隐入阴影之中,举起指间的宿命之轮。

宿命之轮逆转,诸多映照着远古的神秘命理的象形文字逐一浮现于长空之中,自盘古创世那一刻起,便如漫漫时光中的浩瀚星辰。

宿命的巨轮带着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与鬼、妖与魔、飞禽走兽、神灵与幻兽的记忆,裹挟着它们冲向时光源头。被夷平的山川再次耸立,奔腾向大海的江河倒流,桑田化作沧海,斗转星移,犹如另一个新的天地凭空诞生。

因果的巨力将他抛向了彼岸,再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岳山,风雪茫茫,萧琨站在山腰悬崖尽头,不远处有一堆篝火,点起了在寒冷长夜里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光。

篝火前躺着一个人,似睡非睡,枕着那把扫荡群魔的神剑。

萧琨踏出一步,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与此同时,项弦所枕的剑鞘下也发出一声轻响,它们细微地重合于一处。

萧琨知道项弦醒了,因为项弦呼吸屏住,已发现了自己的靠近。

第84章 重逢

项弦听到响动接近,一手按上智慧剑,缓慢站起。

他看见一名青年男子站在树下,在风雪漫天的山道中喘着气。

这人身穿黑色武袍,武袍外又穿戴了亮银打造的简单甲胄,唯左肩戴甲,胸膛则有一斜系的护心镜。

对方长身而立,个头比他尚高少许,五官深邃而俊秀,似是北地汉裔,皮肤白得不像常人,犹如长居墓中、不见日光的鬼魅,双目中隐约带着一抹灰蓝色的反光,眼神有摄人心魄的妖艳之美。

接下来,这人把手放在一棵树上,竟如急症发作,抬眼看他,嘴唇颤抖,瞳孔中投出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项弦:“???”

两人对视片刻,那黑衣青年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这是什么杀招?大雪球术?

是他?项弦想起在金兵大营中四处纵火之人——完颜宗翰所述之“同伙”,猜测起此人来意,未及开口,对方已滚得不见踪影。项弦在山路上疾追,顺雪坡飞身追上,只见那黑衣青年已斜斜躺在雪地里,不住喘气。

“喂!你还好罢?”项弦躬身抱起他,检视他的情况,身上没有带伤,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对方不住喘息,项弦马上判断出这家伙的心脏出了点事,躬身听他的心跳。

黑衣青年的心脏跳得极快,更表现得痛苦不堪,一手在胸前、腹部乱抓乱挠,仿佛正经历着彻骨的疼痛。

项弦半抱着他,把他带到了火堆前,一手按在他的额上,火焰之力沸升,令避风的山洞内变得暖和起来。青年渐平静后,项弦见他性命无虞,简单检查他的随身之物。

对方有乾坤袋,是名修行者。

几枚私印、文书、信件,以及一张随身携带的出生纸……纸上一角写着名字:萧琨。

项弦将乾坤袋放在一旁,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得以透气,正伸手探他雪白的颈侧时,这个叫萧琨的人醒了。

“你是谁?你怎么了?”项弦担忧地问道。

“这儿是玄岳山?”黑衣青年道,紧紧握住了项弦的手,就在两人手掌互握的一刻,项弦的心中猛地一动,令他下意识地想甩开,那感觉熟悉又自然,如发生过无数次一般。

不仅如此,面前这家伙,还带着奇特的亲切感,犹如他们早已结识。这缘分注定的相会,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

黑衣青年摇摇头,努力回过神,说:“对,玄岳山!”

项弦充满疑惑地打量他,迎上那双靛蓝色的眼睛。

“没有时间了!”萧琨仿佛想起了什么,骤然起身。

项弦:“?”

萧琨拉着项弦的手,说:“去找倏忽!我还有话要问它!”

项弦:“???”

项弦反而被他拉起,两人开始跑。项弦简直莫名其妙,路上遇见个身份不明的家伙,还如此自来熟,这是在做什么?

项弦:“放手!你放手!你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萧琨回头,皱眉道:“你相信我么?”

“我信你个头啊!”项弦说,“这种时候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我根本不认识你!”

萧琨说:“你叫项弦,你是大宋驱魔司副使,受郭京之命,前来佛宫寺,调查传国玉玺的下落。”

项弦跟在萧琨身后,被他拉着手一路飞奔,实在挣不脱,抓狂道:“让你自我介绍!不是介绍我!等等!你怎么知道?停下!给我停下!”

项弦定神思考他说的话,吓了一跳,找传国玉玺,是郭京亲口吩咐他的秘密,此人从何而知?他的表情变得凝重,总算停下奔跑,手按智慧剑柄,沉声道:“兄台何方人士?查我查得挺仔细啊。”

萧琨认真道:“还想不想找天命之匣了?”

项弦:“!!!”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道:“跟我走,快!路上再朝你解释。”说着又来拉项弦的手,项弦抬手挡开,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和你不熟。带路。”

萧琨与项弦同时展开轻功,破开雪地,带起两蓬雪浪,朝山涧内滑了下去。

“郭京告诉你,天命之匣中,存放着传国玉玺?”萧琨进入玄岳山深处,解释道,“但并非如此。”

项弦的疑惑已不能更甚,此人实在太可疑了,但没有恶意。不,不仅没有恶意,言谈之中还颇亲切。

可我从来不曾见过他!

“具体是什么,看见它,你就知道了。”萧琨朝项弦说。

“你这样真的很奇怪!”项弦大声道,“不先解释清楚么?”

萧琨眼中带着笑意,又朝项弦说:“你小名叫凤儿,你有一只凤凰,名叫阿黄,你家住会稽。”

“连我小名也知道?”项弦震惊了,“凤凰?阿黄是凤凰?!”

萧琨又道:“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项弦:“好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萧琨在山涧深处停下脚步,四处张望。项弦满腹狐疑站定,看着萧琨的背影,一时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全是关于这家伙的猜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至少也是在大同那会儿了,我居然没发现!

他有乾坤袋,腰畔的刀也非凡兵……也许修为还挺厉害。

“公孙邦就在九龙洞的深处,”萧琨说,“他带着天命之匣,躲进了洞里,稍后周望就会找到咱们了。”

“周望又是谁?”项弦疑惑道。

小半天里,他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领着,在玄岳山中四处瞎转悠。

“先不要多问,我向你保证,”萧琨说,“见到天命之匣的一刻,你所有的疑问,都将得到解答,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

项弦只得暂且搁置疑问,做了个“请”的动作,决定随机应变,看看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也是为了天命之匣而来?这不合理啊,他若想要匣中之物,又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为何不自己来取,非要捎上我?

“我有许多话想朝你解释,”萧琨正寻找时,又回头朝项弦道,“但若全说出来,你势必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你现在就像个疯子。”项弦认真道。

“稍后你就明白了。”萧琨又说,“跟着我。”

萧琨一边四处观察,一边安排他们的路线,项弦则打了个呵欠,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找到了,”萧琨清理出不少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进来。”

项弦打量萧琨:“你不会是想带我进洞里,趁机对我做什么罢?”

“快走!”萧琨要牵起项弦的手,道,“没时间开玩笑了,周望就要来了!”

项弦:“别突然上手摸我啊!”

萧琨不由分说,将项弦推进洞内,走出几步,险些撞上洞壁。

“不是这个山洞,”萧琨说,“抱歉,我记错了。”

项弦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儿的山洞全长得一个模样,”萧琨道,“我一时也记不得。”

“你很有趣。”项弦这下反而对萧琨生出几分兴趣。

萧琨又找到一个山洞,说:“这个对了,里头有风,快来。”

项弦跟着萧琨,躬身钻进了山洞。

萧琨自言自语道:“上一次在悬空寺大打出手,耽误了不少时候,这回时间应当是够的,不必太着急。”

项弦:“???”

诸多钟乳岩中别有洞天,萧琨观察地上脚印,取出蛟珠照明。项弦则一语不发,跟在萧琨身后。

“不说点什么?”萧琨又道,“你不是总喜欢插科打诨么?”

“你想我说什么?”项弦道,“是你让我先别问。方才你那是什么病?怎么突然不省人事就倒了?”

萧琨说:“我不知道,从前不这样,只觉得心脏不大舒服,但现在好了。”

项弦跟着他,在洞内走了一会儿,见一旁有石头,寻思要么让他休息会儿,坐下来说?

“休息会儿罢。”项弦示意道。

萧琨于是坐下。

项弦沉吟,而后正要开口从身份问起时,萧琨先发话了。

“我饿了。”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摊手,没有靠近他,显然对萧琨充满警惕。

“你身上有驴肉火烧?”萧琨说。

项弦难以置信:“在我买火烧的时候就开始跟踪了?!”

萧琨道:“不错,你殴打完颜宗翰那会儿,我就在塔上盯着。”

“你藏身功夫与轻功都挺了得嘛。”项弦借此判断,面前此人修为不低。既然对方开口,他只得取出肉馅火烧,扔了一个给萧琨,萧琨接过,两人在洞内空旷处吃了。

萧琨盯着项弦,眼里尽是笑意,项弦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那双靛蓝的眼睛还好,但他的眼神侵略性太强了。

“走罢。”萧琨吃过火烧后又道。

项弦拍拍武袖,起身跟随萧琨。

“你们的皇帝想必为了传国玉玺,派你来找它。”萧琨随口道,“我不仅知道这并非玉玺,还知道心灯在何处。”

“你一定是驱魔师,”项弦第一眼就看出萧琨身负技艺,却因他始终不出手,看不出师承门派等来头,“哪一派的?”

萧琨回头看了项弦一眼,项弦则已敏锐地从“你们的皇帝”中推断出了个大概,这厮不是夏人就是辽人,不会是金人,金人不会作此打扮。

“辽人?”项弦说,“你是辽国驱魔师!”

“对。”萧琨说。

项弦再不说话,对萧琨的忌惮又平添数分。不多时,他们走到洞穴尽头,来到了公孙邦的藏身之处。

“公孙邦!”萧琨朗声道。

茅屋中无人回答,静得十分诡异。项弦道:“你从何得知他藏身此处?既已知道天命之匣所在之地,为何自己不来?”

萧琨却很轻松,解释道:“因为我来过。”

项弦近乎认定这是个陷阱了!换作别的人,必定先出手偷袭萧琨再说,然而项弦向来自恃武艺修为天下第一,又有智慧剑在手,哪怕碰上陷阱,亦习惯以力破巧,强行化解,才不曾对萧琨做出什么。

然而看他忙前忙后,项弦又觉得他不像是会设伏之人。

萧琨进入茅屋,内里只有少许生活物事,项弦在茅屋外朝内看了眼。

“是这个么?”项弦在床上发现了一个用黄布包着的匣子。

“对,就是它,”萧琨说,“拿过来,放在石头上,打开它。”

项弦充满疑问,看了眼萧琨,将天命之匣放在石上——四周一片静谧,静得非同寻常。萧琨忽然感觉到了不妥,说:“倏忽?怎么这次不吭声了?我知道你在。”

项弦不禁心中发毛,问:“你在与谁说话?”

萧琨上前,项弦却做了个“阻挡”的手势。

项弦:“哎?你别过来,这是我的东西。”

“是我带你找到的,”萧琨道,“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项弦:“谁先看到就是谁的。”

萧琨:“行,给你,你自己打开罢。”

项弦:“凭什么?我偏不听你的,我走了,这东西归我。”

萧琨万万没想到项弦要将它带走,皱眉道:“不行,必须听我的,当场打开。”

项弦这么说只是引萧琨解释,到得当下,此人虽浑身是谜,却已能令他感觉到没有任何加害之心。

项弦抓到话头,正色问:“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你与我的天命,”萧琨说,“打开你就知道了。”

项弦注视萧琨,片刻后站到一旁,手握智慧剑,说:“要开你来开。”

萧琨也不多解释,反正倏忽出现的一刻,自然有头去应付项弦,于是亮出唐刀,左手持刀一挑,挑开符文黄布,露出青铜匣,青铜匣的四面缓慢开启,倒下,犹如四瓣莲花。

天命之匣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项弦:“??????”

萧琨:“……”

项弦转向萧琨,做了个“请解释”的动作。

萧琨彻底被搞懵了。

一炷香时间后:

“事情是这样的,”萧琨说,“咱们本来应当在此处,碰见天命之匣内的倏忽。实不相瞒,这匣中有个人头,自称时光之神,能知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切事。”

项弦看着萧琨。

萧琨又说:“它将告诉咱俩三个预言,也即‘天命’。第一个,辽国已再无复国希望,而宋国,也将在两年后,被金国所灭……”

“第二个预言,”萧琨看着项弦,“天魔即将转世,一名叫‘穆天子’的魔王藏身于天魔宫中,等待着最后的戾气滋养,将成为本任天魔。而第三个预言,则是与你我有关,只要我们能放下芥蒂,真正地将自己托付予彼此,才有战胜天魔的一点希望……凤儿,你在听?”

“你继续编,”项弦说,“我在听,但别叫我小名。”

“我没有编。”萧琨说,“怎么会这样?倏忽去了哪儿?出来!倏忽!!”

萧琨起身环顾僻谷内高处,犹如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鬼魂,相当烦躁,火起,抽刀以刀气横劈而去,那青铜匣顿时被斩成了碎块,七零八落。

“喂!”项弦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色变道,“你疯了吗?突然拔刀做什么!”

萧琨一脸崩溃,闭上双眼,强行镇定片刻后,两人突然又听见了声音。

“两位少侠,”周望的声音道,“既然找到地方,出来一叙,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幽谷四面滚落树木与乱石,萧琨马上睁眼,说:“周望来了!”

项弦转身,意识到真的有敌人,萧琨没说错。

“那是什么人?”

“魍妖。”萧琨说,“不要与他正面缠斗,没必要在此处浪费时间……走!”

山神嘶吼着撞破洞壁,冲了进来,项弦正要迎上时,萧琨已以龙腾玦召唤出金龙,凌空掠来,抓住了项弦,带着他腾空而起,飞出了玄岳山。

项弦:“还没交手就跑了,像什么样子?还有那匣子,你就不要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又发现两人坐骑竟是一条龙!

他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哟,你这龙挺厉害,哪儿得来的?”

萧琨:“我爹留给我的。别说话,让我静会儿。”

项弦:“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快降落!”

萧琨:“银川!抱紧我!我要加速了,别被甩下去!”

项弦:“去银川做什么?”

萧琨说:“我家在那儿。”

项弦一脸茫然。萧琨想了想,补充道:“暂时的家。”

项弦:“兄台,你不觉得这有问题么?”

萧琨回头道:“什么问题?”

项弦:“你家在银川,我家可是在开封!隔了十万八千里!咱们今天刚认识,你不把我送回家也就算了,还要带我去银川?!我得回驱魔司复命!”

“你就差这么一时半会儿吗?”萧琨说,“不能陪我回去一趟?”

“和你不熟!”项弦道,“知道‘不熟’两个字怎么写吗?!”

项弦简直对这人没脾气了,莫名其妙地在山道上碰见,又带着他进了玄岳山深处,找到一个奇怪的空匣子,再被妖怪攻击,现在又骑龙带着他在万丈高空上飞翔。

最后,萧琨终于找得一处旷野,金龙几乎是以俯冲的方式降落砸地。

“行!”萧琨说,“回去!你走!”

萧琨相当烦躁,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掌控,至少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宿命之轮回转后,倏忽骤然消失。眼前的真实更犹如带给了他另一种别样的、全新的感受——仿佛过往的一切,那些回溯前的记忆,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连着令他生出了许多怀疑:前一天发生之事是真的么?我真的经历了前一世,与项弦相识相知,捣毁天魔宫后,又在靖康年间的开封战场上,发动了宿命之轮?

会不会只是晚上所做的一个梦?

这种虚无感变得愈发强烈,挥之不去,乃至萧琨度过最初的欣喜之后,面对项弦时,变得不知所措。

“你究竟是什么人?”项弦才是最混乱的那个,他走向萧琨,说,“给我交代清楚,否则咱俩当不了朋友,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萧琨突然说:“我是大辽驱魔司使,我名叫萧琨。”

听到“否则咱俩当不了朋友”这句话时,萧琨突然被刺激了,脸色阴沉下来。

“我也不稀罕与你当朋友。”

“嘿,”项弦笑了起来,摘下背后智慧剑,连剑带鞘指向萧琨,说道,“有意思,腰间盘着一条龙的家伙。”

“怎么?”萧琨回过神,转向项弦,“想打架?”

项弦:“北传驱魔司使?”

“正是,”萧琨沉声道,“我才是本任大驱魔师。”

项弦打量他,原来如此,这家伙竟是辽国司使,这样就说得通了。

项弦:“你有心灯么?”

萧琨:“没有。”

“智慧剑?”项弦手持智慧剑,明知故问。

“也没有。”萧琨答道。

项弦:“那么,萧琨,大驱魔师不是你自称就能当上的。”

“我看咱们迟早得打一架,不如赢的来当?”萧琨沉声道,继而抽出了唐刀。

小雪在空中飞扬,项弦成名多年,天下已未有敌手,心底登时涌出一股兴奋。

终于有人能当对手了!还是北传驱魔司的当家人!只不知自己与他,谁更技高一筹?项弦握剑的手甚至兴奋得微微发抖。

项弦说:“我让你,智慧剑不出鞘。”

“待会儿打不过我,你自然就得出鞘了。”萧琨孤身站在雪地中,仿佛成为了天地间的孤独客,散发出强大的气势,他抽出唐刀,化作一道虚影先动!

项弦一看萧琨动作,便没有再托大,身周喷发出火焰,轰然与萧琨对撞!

漫天火球飞舞,火环扩散,引燃了附近草木,又被萧琨呼啸的水系真力强行压了下去。萧琨单刀飞舞,全靠实打实的刀气,项弦竟被接连压制,平生以来第一次碰上如此对手!

世上竟有如此高手!项弦暗自心惊,虽然两人勉强打平,他却感觉到萧琨的修为竟比他还高了半筹。

对方没有施展全力,缘因没必要生死相搏,又因为他手中有智慧剑。只见刀光无处不在,犹如银月不断飞掠,萧琨竟毫无疲态,刀气疾追项弦,到得项弦无法再闪躲之际,刀劲已形成连发,幻化出银河般的光路,连成一道星光炮轰然摧向项弦!

项弦使尽平生修为解数,纯阳真火,武艺全开,仍无法抵挡,及至眼看要被一刀撞中胸膛的刹那,仓促间终于拔剑!

智慧剑拔出一寸三分,金光轰然倒卷,总算架开了萧琨的刀气,转瞬间萧琨已到面前,兵器相接,发出“铮”的声响。

两把上古神兵相撞,气劲轰然卷开,天地为之色变!

“终于还是拔剑了。”

“没全出鞘就不算。”

再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弹开。项弦胸膛剧烈起伏,知道实则萧琨技高一筹,智慧剑只要不出鞘,自己必定会落败。

“好兵器。”项弦理顺气息,沉声道。

萧琨的佩刀一定也是神兵,智慧剑若出鞘,兴许会将它斩断,但项弦绝不会第一天见面便毁人宝刀,一听金铁交鸣声有异,马上收了智慧剑。

萧琨则好整以暇,稍躬身,右手侧刀于左腰畔,左手按刀刃,作弓箭步,沉声道:“热身结束,招数来了,准备好了?”

项弦登时色变。

萧琨血祭唐刀!

“喂!你不痛吗?!等等啊!”项弦大喝道。

萧琨的唐刀上燃起铺天盖地的幽冥烈火,蓝色火焰霎时平地爆开,幽火中犹如出现了千千万万英灵,挟一刀之威,竟是想直搦智慧剑!

项弦来不及收招,只得仗剑硬架,在烈火中喝道:“你疯了!有必要么?!”

再一次对撞,项弦与萧琨的靛蓝双目对视。

萧琨的眼里闪烁着眼泪的光,项弦一愣,只是短短瞬间,萧琨强行收招,幽火倒卷,项弦忙伸手去拉他,生怕萧琨遭到气劲反噬被炸飞。

两人同时被掀飞出去,萧琨反手抱住项弦,背脊撞断了枯木,最后一阵混乱,狠狠摔在了地上。

项弦骂了句,艰难起身,摔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脸上、头上到处都是擦伤。

萧琨则拄着唐刀站起,勉强收刀,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这么一场打斗,他烦躁的心情总算得到了释放,稍冷静下来。

“你赢了。”项弦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主动说,“行,我承认你是大驱魔师,但我得回家了。”

萧琨转身看着项弦,项弦疲惫不堪,心想这都是什么事?他心里有气,仿佛见到萧琨第一面时就有股无名气在心里堵着,然而这厮比他更有气。

还是先分开,冷静会儿,回头再说。项弦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要被揍了就骂人,这是很没有武德的行径,还很容易被继续暴打。

萧琨盯着项弦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继而抬头望向天空。

项弦踉踉跄跄地走出十来步,回头看萧琨正抬头望天。

“哎!”项弦更不爽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什么样?”萧琨正不自觉地想起诸多“不祥之人”的往事,回过神,望向项弦。

“就不挽留我几句?”项弦站定,说,“太没胸襟了!”

萧琨说:“我这人就是这般,我恨你。”

项弦莫名其妙:“你恨我什么?一刻钟前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先前带我找天命之匣时你还挺热情,情绪变化得也太快了罢!”

项弦与萧琨站得远远的,互相打量对方。

末了萧琨忽道:“喝酒去?”

项弦:“荒郊野岭,天要黑了,你变点酒我看看。”

“我有龙,”萧琨说,“骑龙去。”

“行罢。”项弦如是说。

第85章 奔波

天魔宫:

穆天子端坐于王座上,四周高塔黑火燃烧得十分旺盛。

“陛下?”燕燕察觉穆天子的异常,今日他已在王座上沉默地坐了一整天。

穆天子抬头,望向黑暗神树上旋转的宿命之轮,眼神飘忽不定,犹如从梦中惊醒。

“召回所有先生,”穆天子沉声道,“计划有变。”

“所有先生?”燕燕疑惑道。

“除却刘先生。”穆天子道,“燕燕,你亲自去一趟,协助他完成最后的整军,尽快发兵。这段时间内,谁也不要使用倾宇金樽。”

他从王座上猛然站起,左手在右臂上一抹,手臂焕发出符文,黑凤凰飞来,停驻于手臂上,穆天子以食指勾起黑凤凰的头,仔细端详它的双目,又转身凝视那黑色神树。

黄河畔,无名客栈内:

萧琨拿着湿毛巾为项弦擦拭撞伤,项弦龇牙咧嘴,现出烦躁表情,最后萧琨懒得管他,随手将毛巾糊在他脸上,项弦又是一声大叫。

两人都只穿着单衣,在客栈的屏风后,对着炭炉烤火。萧琨不时打量浓眉大眼、面容英俊的项弦,看他麻布单衣下露出锁骨、胸膛,再到干净的手腕、腰,与搭在一起的修健长腿,以及脚踝。

项弦也上下打量萧琨,萧琨半敞着胸膛,看不出任何伤,肌肤雪白。

“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项弦说。

“我是半妖之身,”萧琨抬手,亮出手掌让项弦看,答道,“受再重的挫,只要不伤及内丹,都能自行愈合。”

项弦点了点头,心想:有妖族血统啊。旋即拿过酒杯,自己喝了点。

“我原任大辽太子少师,”萧琨看着项弦,“北传司中如今只有我一个,说实话,这大驱魔师,我也不想当。”

项弦“嗯”了声。萧琨又说:“上京城破那日,我带着皇储耶律雅里逃出生天。”

萧琨三言两语,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过往。

项弦没有插话,从萧琨所言的诸多细节中开始猜测,及至对方交代过身世,两人相对沉默。

项弦明白轮到自己了,而萧琨确实抱着交朋友的态度,诚恳地说了来历,且听起来完全可信,作为回报,他也应当让对方了解自己。

世间萍水相逢者众,能遇一旗鼓相当之对手,确是难求。

项弦说:“我出身于会稽,乃江东子弟,师从上一任南传大驱魔师沈括。”

尽管萧琨早已知项弦往事,却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听着,一时心中浮现出诸多念头,再被逐一否决,最重要的就是:是否告知项弦,宿命之轮的回溯?

倏忽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说清真相,如何说服他携手去战胜天魔?他会相信么?萧琨陷入了动摇之中。

“喂,你在听么?”项弦问。

萧琨知道自己走神了,忙道:“是,我知道你的许多事。”

“你查过我?”项弦疑惑道。

“没有,只是听说。”萧琨解释道,“来,喝。”

“哦?”项弦怀疑地看着萧琨,隐有几分得意,我这么出名?

“那么,”项弦说,“咱们算认识了。”

说着,项弦把手伸向萧琨,示意,萧琨看着他的动作,不明其意。

“交个朋友。”项弦主动道。

萧琨会意,与项弦拉了下手,项弦与他手指触碰的刹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现,仿佛自己曾认真地抚摸过这人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下意识地就想与他手指摩挲,进而十指相扣。

只是一瞬间,项弦便略觉尴尬,抽回手指,没有你侬我侬地拉着,互相摸手指头。

“所以天魔转生,又是怎么说?”项弦展开了盘问,他必须问个清楚,说,“我感觉你有许多难言之隐……不过……”

项弦考虑清楚措辞,萧琨虽是大驱魔师,但先前的自述中,并未提及北地的其他驱魔师,观其今日所为,似乎已习惯独来独往,想必也没有朋友。

项弦眉头深锁:“你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是不是?你我都肩负着净化戾气、诛灭天魔的使命,你可以相信我,萧琨,有什么话,都对我说罢。”

“不是不愿,”萧琨叹了声,道,“是这一切,实在太复杂了。”

萧琨忽又想起一件更严重的事:穆天子在时光回溯后,是否也保留了记忆?魔王会调整他的战术么?!

他们是否还将经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战斗?哪怕不记得,他的进攻方向也将发生微调,这一世比前三世,必定更难。

他与项弦的配合,便显得至关重要。

“我有点累,”萧琨说,“让我先想想,怎么朝你解释。”

项弦同情地看着萧琨,说:“你今天还生病了。”

萧琨叹了口气,坐在桌前又喝了点酒,项弦说了几句什么,萧琨仿佛听不太进去,昏昏欲睡,项弦试着为他把脉。末了,萧琨竟是趴在案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项弦出外洗漱,不知为何,对此情此景忽有似曾相识之感,仿佛所有事都曾切实地发生过。

诸多感受稍纵即逝,他开始思考萧琨这个人。昨夜过后,项弦已初步了解了这家伙,见面时不免觉得他疯疯癫癫,熟悉之后倒是被他的真诚所打动。毕竟萧琨身上背负着诸多沉重的责任,家国沦丧,带着皇储逃亡,还要设法解决天魔转世的劫难。

可是问题来了,他怎么知道天魔会在何时转生?

萧琨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便走出客栈,见项弦正在井畔洗脸。

“醒了?”项弦听到脚步声,回头,接过自己的衣袍。

萧琨:“昨夜我一定说了许多胡言乱语。”

项弦答道:“还行罢,你这段时日一定很累了。”

萧琨点了点头,项弦则不住打量他,又问:“做什么去?”

“没想好,”萧琨说,“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萧琨起初考虑先去长安,救出牧青山,再前往昆仑,唤起项弦的前世记忆,这样一来,许多事便好办得多。但撒鸾在银川的人身安全没有解决办法,仔细算来,赢先生兴许已盯上了他,再不尽快抵达,撒鸾就会被强行带走……

撒鸾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萧琨思忖良久,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没想好,”项弦坐下,穿靴换衣服,说,“就跟我回开封一趟。”

“你又要说服我加入大宋驱魔司了么?”萧琨答道。

项弦好笑道:“为什么说‘又’?我昨晚上也这么说了?你打赢了我,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大驱魔师了,只要郭京答应,我没有意见。”

萧琨说:“我得回银川,帮我一个忙,凤儿。”

项弦打量萧琨片刻,萧琨朝项弦伸出手,认真道:“我一个人承受不来,我求你帮助我,兄弟。”

项弦迟疑片刻,说:“帮你的忙,我有什么好处?”

萧琨:“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行,”项弦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

萧琨带着期待,直到项弦把手放在他的手中,下一刻,金龙冲天而起,载着两人朝西北飞去。

“哎——!”项弦本以为萧琨只是要与他击掌为约,未料竟是带着他飞走,喊道,“早饭还没吃!不用这么着急啊!”

萧琨驾驭金龙,呼啸而去,提到最高速,直到望见了贺兰山绵延起伏的雪岭。

“你知道天魔何时会转生?”项弦问。

“是的!”萧琨说,“抱紧我,我要降落了,别被甩下去!”

金龙陡然来了个侧翻,旋转,伴随着项弦的狂喊,万丈空中,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萧琨却很享受被项弦紧紧抱着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此前的无数个清晨与夜晚,在驱魔司中,项弦看见他便会贴上前,从身后搂着他,与他耳鬓厮磨的时光。

“停下!”项弦色变,“快停下——!我要吐了——!”

半晌后,银川城外,项弦扶着一棵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故意的。”项弦说。

萧琨正色道:“没有,咱们进城罢。”

午后时分,冬日阳光十分暖和,项弦只觉得从认识这家伙开始,就被他耍得团团转,又对他无可奈何。两人进了城中,萧琨轻车熟路,找到盐商府外,查看周围环境,朝项弦解释道:“离开上京后,我们便藏身此地。”

“带我来银川又有什么深意?”项弦说。

“有一名非常棘手的魔人,”萧琨解释道,“乃是魔王穆天子的头号手下,时刻觊觎皇储,只靠我一人,就怕不是他的对手。”

项弦虽知天魔转生的传闻,却迄今尚未真正目睹魔的存在,若萧琨所言的魔人当真出现,也正好印证了传说。

“我现在要带走撒鸾,”萧琨叩门,主动解释道,“也即耶律雅里殿下,为他寻找真正安全的藏身之处,你想要的东西,正好一并交给你……”

家丁前来开了侧门,一如以往,萧琨入内。项弦四处看庭院环境,进入撒鸾居住的房间后,一如萧琨所料,吵闹,大骂,撒鸾掀起案几,劈头盖脸全部砸在了萧琨身上。

项弦的目光带着同情,望向萧琨。

“兄弟,”项弦拍了拍萧琨的肩,说,“你不容易。”

萧琨却很淡定,一步上前,凌空以手比画,虚虚扼住了撒鸾的咽喉,以法力将他提了起来。

“喂!”项弦色变道,“冷静点啊!”

萧琨:“撒鸾,我已经受够你了。”

撒鸾无法出声,不住挣扎,带着恐惧的眼神望向萧琨。萧琨说:“现在,收拾你的所有东西,咱们要离开了,再骂一句,我就封住你的声音。”

萧琨将撒鸾掼在了地上,一阵杯盘乱响,撒鸾被摔得鼻青脸肿,不敢违抗,抖抖索索地开始胡乱收拾东西。

项弦于是将同情的目光投给了撒鸾,上前安慰道:“没事的,来,起来。”

“你是谁?”撒鸾的声音发着抖。

项弦看了眼萧琨,萧琨则站在门外,注视家丁慌不迭前去禀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没有朝撒鸾介绍项弦。

撒鸾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实不相瞒,”项弦说,“我与你这位脾气暴躁的师父,也才认识不久。你需要带点什么?我帮你收拾?”

萧琨回身道:“你给我快点!”

萧琨一喝,撒鸾又慌张动了起来。片刻后萧琨转身入内,找到床下以黄布包起的传国玉玺。

项弦:“!!!”

项弦看到那东西的外形,便猜到了是什么,顿时震惊了。

孰料萧琨随手将它朝项弦一递,说:“喏,拿去。”

项弦:“……………………”

撒鸾吼道:“你在做什么?!萧真奴!你是不是疯了!”

萧琨抬手一抹,封住了撒鸾的声音,朝项弦说:“不是想要么?你一直在找它罢?”

项弦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你在消遣我?”

“消遣你做什么?”萧琨随口道,“一件身外物而已,不敢收?”

项弦捧着传国玉玺,萧琨又打开让他看,无视了一旁充满震惊的撒鸾。项弦很清楚大宋皇帝心心念念,始终在找这件皇权象征,自朱温篡唐后,它一度流于石敬瑭之手,大辽亦从不将汉族的传承之物示人,如今自己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它?!

而传国玉玺真正的主人撒鸾,则忍无可忍,扑上前想推开萧琨与项弦,夺回玉玺,萧琨看也不看他,一脚踹了撒鸾一个跟头,撒鸾狠狠摔在屏风上,再次发出巨响。

“别突然又打孩子啊!”项弦拿着玉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萧琨:“给你的你就收着,快点,得动身了。”

项弦:“我不能收,虽然我确实在找它,但此物事关重大……”

“想要你就拿着,啰唆什么?”

“哥哥,好意心领了,我真的不能收。”

“给我收下!”萧琨喝道。

一时房内静了,项弦只得硬着头皮说:“好,我先……替你保管。”

撒鸾瑟瑟发抖,望向萧琨的眼神充满了陌生。

“你想说什么?”萧琨再随手一抹,解去撒鸾的封言法术,撒鸾颤声道:“师父,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不这样?”项弦茫然地看看撒鸾,又看萧琨。

“不这样。”撒鸾喃喃道,“发生了什么?”

萧琨:“撒鸾,此物留在你手中,只会招致祸事。”

项弦:“哦!所以送我,就不怕给我招祸事了是罢!”

萧琨:“少废话!别得了便宜卖乖!”

正值此刻,府中来了不少西夏卫士,将府外道路重重围困,萧琨知道方才家丁前去报信,乃至盐商洪承提前发动了布置。

金龙腾空而起,临脱身前三枚靛蓝色的火球坠地,轰然巨响,将这奢华的盐商宅邸炸得四分五裂。

项弦不住回头看,暗道萧琨这人实在太暴力了。

“没有必要,”项弦说,“何必这样呢?”

“他们算计我,”萧琨说,“若我不是驱魔师,现在早已被李乾顺抓走了。”

项弦:“那你还住他家?”

萧琨:“我先前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有问题?”

项弦说:“没有,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萧琨:“?”

项弦:“一定得这么对你们的皇储么?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撒鸾被绑在了龙背稍靠后的位置,嘴被封住了,无法挣扎,也不敢乱动,只忍恨呜咽,眼泪在风里飘零。

“这样对一个小孩儿不合适,”项弦说,“他刚经历了大辽家国之难,太可怜了。”

萧琨:“你是不知道他做的事!”

项弦道:“所以?”

萧琨本想说起往事,忽意识到撒鸾这一世似乎也并未做那些,只得改口道:“他其实也没做成什么坏事。”

项弦眉头深锁:“你折磨他,就为了好玩?!”

萧琨说:“他品性不佳,从小就被惯着,不让他吃点苦头,根本不明白成人立命的道理。”

“我师父也常这么说,”项弦道,“但他可从来不折磨我。”

萧琨看了眼项弦,再看撒鸾,项弦明显生气了,萧琨便道:“既然你求情,给他松绑罢。”

傍晚时,金龙在荒原中降落,项弦去给撒鸾解了封言咒,又为他松绑,撒鸾突然大吼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朝着项弦直捅而来。

项弦当然不会中一介凡人偷袭,撒鸾肩膀一动,他便马上抬起双手,朝后一躲,撒鸾是以扑了个空,又大吼道:“一起死罢!”

“你看?”萧琨在一旁垒砌石子,正在搭建临时宿营地的篝火,随口道,“现在知道了?”

“那是因为他被你折辱狠了!”项弦说,“一时气不过。”

撒鸾手持匕首,使尽浑身解数乱刺乱斩,项弦却视若无物,连番轻巧避过,犹如闲庭信步,说:“你先冷静点,把匕首放下,传国玉玺还你就是。”

突然,撒鸾匕首回转,竟想割喉寻死,项弦慢得片刻,夺下匕首,撒鸾脖颈处已被划伤,鲜血溅出。

“你在召唤赢先生么?”萧琨沉声道。

心思陡然被喝破,撒鸾变了脸色。萧琨站在不远处,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右手按刀,左手缓慢抹刃,鲜血在刀刃上流淌着,泛起妖异的淡蓝色光泽。

然而赢先生没有出现,萧琨一身幽火缓慢平息下去。项弦吓了一跳,看看撒鸾,又看萧琨,手中握着那青铜匕首,三人沉默片刻后,项弦把它还到撒鸾手中。

没有来?穆天子一定改变了计划,萧琨最终完全收敛幽火,观察四周,魔气不再出现,显然天魔宫放弃了撒鸾。

“赢先生是谁?”项弦问。

“魔族。”萧琨答道,又朝撒鸾说:“赢先生是不是承诺了你,将为你复国?并将匕首给了你?”

撒鸾沉默不语,萧琨道:“但你看?他没有来。”

项弦差点引起撒鸾自尽,过意不去,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先休息。

篝火于荒野中燃起,项弦朝着火堆,陷入了沉思。

“你追踪魔族下落有多久了?”项弦问道。

“算不得太久。”萧琨道,“我以为今天魔族会出现,但没有。你相信我说的?”

项弦没有回答,又问:“魔族有多少战力?”

“一名叫穆天子的,也即本任魔王。”萧琨拾起树枝,拨了几下火,解释道,“他藏身于一个叫‘天魔宫’的地方,是个‘罅隙’,利用一件叫倾宇金樽的法宝来传送。咱们的目标是找到心灯,进入天魔宫,倚仗你的智慧剑,铲除魔王。”

“谈何容易?”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步一步来,会有办法,相信我。”

项弦又道:“你不知道,我的家传智慧剑……”

萧琨抬手,示意不必多说,答道:“你会解决这个问题。”

项弦难以置信道:“连这事你也知道?”

两人所谈,无非项弦难以真正驾驭智慧剑之事,萧琨清楚他非常介意,便没有挑明,只安慰道:“这绝非你力不能及,而是宿命使然,假以时日,你将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

项弦愈发疑惑,片刻后萧琨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想,还是得先去长安,你觉得呢?”

“去长安做什么?”项弦不解地问。

萧琨想了想,改口道:“算了,还是先往曜金宫走一趟罢,带着撒鸾,做什么都不方便。”

“曜金宫又是哪儿?”项弦又道。

萧琨:“在太行山。睡罢,睡醒了再慢慢解释。”

虽然项弦总觉得萧琨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但至少他明白到,萧琨确实在一条艰难的路上独自走着。

“方才你在蓄招么?我看看你的手。”项弦说。

萧琨平躺在地,侧头看项弦,为这一点点的关心而感动。

“已经好了。”萧琨答道,想了想,也表示出了关心:“碰上魔族,你不必每次都抽剑,我会尽量承担。待某个时刻到来,你能真正地驾驭它时,就好多了。”

项弦注视萧琨双眼,心情一时很复杂。

这夜项弦睡得很不踏实,寒风怒号,他总担心有人前来偷袭。渐渐地,风声小了些许,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是会稽初夏铺天盖地的阳光。

斑驳树影下,项弦与萧琨并肩,沿街道慢慢走着,萧琨不时回头朝他说话,两人的手背碰来碰去,项弦又不时抬手,去抓头顶的树叶。萧琨正色道:“听见没有?”

项弦只笑着牵他的手,萧琨似想抽走,片刻后却改变主意,与他拉着手,走过会稽的街道。

翌日,金龙载着他们翻山越岭,进入原辽国区域。

项弦望向茫茫大地上,寒风呼啸的旷野,诸多城镇飞掠而过。

“咱们要去哪儿?不是太行山么?”项弦大声问。

“我改变主意了!去可敦城!”萧琨回头,答道,“先安置撒鸾,否则咱们什么也做不成!”

萧琨只沉默地驾驭着龙,越过贺兰山,飞了上千里。到得夜间宿营时,他实在太累了,话也不说躺下就睡,唯余项弦与撒鸾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项弦万万没想到,自己半路上与萧琨不打不相识,最后还得帮他带小孩儿。

撒鸾几次想逃跑,奈何荒郊野岭,走不出十里路,只会落得在寒风中被冻死的结局。离开银川后他显得愈发沉默,眼神中充满了恨。项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坐在火堆前,朝撒鸾说:“你是皇储,须得早早成长,肩负起责任,不再让你师父操心,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办。”

“我爹还活着呢。”撒鸾冷冷道。

项弦想起在开封时所听闻的小道消息——传言辽国覆灭后,耶律大石与天祚帝耶律延禧分两路逃出上京,在夹山会合后,耶律延禧要求马上发动反击,夺回上京,捣毁金营;耶律大石则决定按兵不动,回守可敦城等待时机,于是帝与将撕破脸,天祚帝率领亲军前去袭营,落败被俘。据大宋情报,这位辽国皇帝在押解北上的路途中,便已自尽身亡。

金国对此消息防守得甚严。一来放出风声,俘虏辽国皇帝以作要挟;二来则免得辽人失其帝再拥立,重整兵马后反而不好对付。

撒鸾藏身西夏,对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项弦思忖良久,没有说出真相。

项弦说:“我记得你还有个哥哥?”

撒鸾:“我爹不喜欢他。”

言下之意,撒鸾已认定了自己将成为未来的大辽皇帝。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取出传国玉玺,递回给撒鸾,又朝他说:“这次北上,找到大部队以后,不要再大吵大闹了。事情既已发生,愤怒无济于事,倚靠他人,只能一辈子任人鱼肉;只有倚靠自己,才有希望。”

撒鸾看见玉玺时沉默不语,却不接过,说:“他已给了你,我就算取回,他也会从我手里夺走,你又何必假作好心?”

撒鸾显然很怕萧琨,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违拗不了他。

项弦笑了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答道:“他不知道,放心罢。”

撒鸾正犹豫,他纵然拿了玉玺,也无处可藏。

就在此时,看似熟睡的萧琨开口道:“你让他带着玉玺,回到耶律大石身边,只会招致杀身之祸。”

项弦望向萧琨,忽觉得确实如此——耶律大石连皇帝的命令也敢违抗,眼下有机会自立,想必只会夺玺杀撒鸾,带着玉玺在身边,反而更危险。

“这么说来,送他到你们大将军身前,”项弦说,“实在不是好主意。”

“这是撒鸾自己的要求。”萧琨翻了个身,不过是在熟睡里短暂醒来,听见二人对话,随口回答后再次进入了梦乡。

“你以为大石将军像你么?”撒鸾的戾气又显现出来了,“这些日子里,你又做了什么?”

然而萧琨没有回答,只沉沉睡去。

翌日,金龙再起,飞往西北面,到得中午时分,在苍白日光照射下抵达了可敦城外。龙的出现令全城军民震惊了,其时可敦城内依旧屯有大辽的两万兵马,不少败军仍陆陆续续,朝此地集合。

耶律大石忙亲自来迎,及至金龙降落在城中主道时,撒鸾出现,引起了军队的欢呼。

耶律大石惊疑不定,望向萧琨,又看项弦。

“少主交给你了,”萧琨沉声道,“大石将军,保护好他。”

“萧少师?!”耶律大石道,“上京城破之后,你们究竟去了何方?”

萧琨不答,耶律大石又问:“这位小哥呢?”

项弦忙摆手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萧琨以眼神示意项弦别乱说话,朝撒鸾推了一把,示意他迈开步子,走向耶律大石。

“不说出传国玉玺下落,他们兴许还不敢造次。”萧琨从小便在辽国朝堂长大,深谙这伙人心术,低声在撒鸾耳畔交代道,“你一直想离开我的身边,今日让你如愿,哪天你若能回到上京,我与项弦自当带着玉玺前来,奉还予皇室。”

撒鸾仍在迟疑,萧琨又道:“赢先生所引诱之语,你但凡还有几分理智,便应知不可相信,唯独与族人们站在一处,方有生机;你我师徒情分,到得今日已告一段落,我不再欠耶律家什么。去罢,祝你逆天改命,一偿所愿,撒鸾。”

撒鸾只得走向耶律大石,耶律大石看这情形,金龙降世,于万众瞩目中带来了大辽最后的继承人,不跪也得跪,索性率领全城军民朝撒鸾效忠,城中跪了满地。

“大将军。”萧琨又道。

不等萧琨细说,耶律大石已道:“萧少师守护少主周全有功,还请快入府细说。”

萧琨却不想与他寒暄,说道:“保护好雅里殿下,否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萧某也能找到你。”

话音落,金龙再次飞起,伴随着项弦的大喊,带着他飞离了可敦城。

项弦一路上,已大致得知了萧琨亡国后的经历,只觉得他的表现很奇怪。

“你还好罢?”项弦疑惑地问。

“还行,”萧琨回头,说,“我现在心里轻松了不少。你在想什么?看你满脑袋不解的模样。”

项弦本想问:这是你们辽国的事,有什么必要拉上我一个外人?

萧琨又说:“你陪着我呢,这种时候身边有你,真是太好了。”

项弦便不问了,明白到这个抉择在自己眼中看似正常,实则对萧琨而言,一定是在无数次犹豫与悲伤后,才下定的决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逃离上京后,不带着你们少主来可敦?”项弦改口问。

“因为我总觉得复国还有希望。”萧琨说,“我不相信耶律大石,尤其得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后。”

“不一定真的驾崩,”项弦认真道,“看开点罢。”

“已经看得足够开了。”萧琨说,“我想过将撒鸾送去曜金宫或是昆仑山拜师,让他修仙,奈何仙人们也不收,能怎么办?接下来,咱们要去净化天魔,不能将他带在身畔。”

项弦说:“既是你徒弟,也不打紧。”

“万一他想不通,发狠捣乱,反而害了你我,”萧琨正色道,“对我来说,你更重要。”

项弦听到这话时突然觉得有点危险,说:“喂,咱俩这才认识四天!”

“叫哥哥。”萧琨侧头,又说。

项弦说:“你有病!”

项弦完全想不通,萧琨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亲近。虽然这人半点不讨厌,但刚认识没多久就一本正经地说着暧昧的话,实在令他接受不了。

“我是有病。”萧琨答道。

“现在呢?”项弦问,“你能朝我解释解释‘天命’了么?”

萧琨说:“先去长安,到了那里你自然就清楚了。”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项弦说,“看见天命之匣就知道了,可里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萧琨:“那是一个意外。”

话音落,萧琨那剧烈的疼痛感又回来了,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揪成了一团,全身骨骼犹如分崩离析,血液快要从身上爆出,身体所遭受的奇异重击,瞬时令他灵力受阻,金龙不受控制地朝着大地坠下。

项弦:“?”

项弦依旧保持着搭乘金龙的动作,从身后以双手搭着萧琨的腰,没有搂他,此刻他发现萧琨全身绷紧,屏住呼吸,金龙不断下降。

“萧琨?”项弦马上发现了异常,诧异道,“你没事罢?!”

萧琨无法回答,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来控制金龙,让他们不至于从万丈高空坠落摔死。金龙呼啸着冲进了阴山南麓的树林中,轰然撞断无数树木,龙的灵体骤然消失,项弦在撞击到来前一把抱紧了萧琨,几下翻滚,坠入原始野林的深处。

一切平静后,项弦发出痛苦的呻吟,勉强起身,摇晃萧琨。

“你没事罢!萧琨!醒醒啊!”项弦喊道。

萧琨已陷入了昏迷。

项弦实在是对自己的人生遭遇服气了。

黄昏如血,一轮夕阳绽放着红光,缓慢沉入地平线下。荒原上,项弦背着萧琨,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萧琨终于醒了,发出闷哼。

项弦充满疑惑,侧头道:“你究竟怎么了?刚见面那会儿也是这般。”

“我不知道,”萧琨虚弱地说,“从前不这样,打那天才开始的。”

项弦:“这可不是我害的,先把话放这儿。”

萧琨想再说几句,奈何实在没力气,只得说:“我知道。”

萧琨环住了他的背,任他背着,伏在他肩上,感觉到无比地安心。然而项弦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自己究竟摊上了什么事,自从在玄岳山与这人相识后,一切就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还好罢?”项弦又问。

“有点冷。”萧琨低声说。

“现在呢?”项弦运起法力,身周散发出温暖的气息,脚下融化了苔原的雪,形成一条奇异的道路。

“别睡,”项弦又说,“这儿太冷了。”

“不碍事,”萧琨小声说,“我不会死。”

片刻后不闻交谈声,唯独斜阳落霞下的融雪,项弦又自言自语道:“你看上去很累,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阴山下有一处废弃村落遗迹,还保留着被摧毁时的模样。项弦四处看看,充满疑惑,找来木板胡乱修补了四面漏风的墙壁,在房中打了个响指,生起火。

“这不像被战火毁掉的村落,”项弦说,“倒像是妖怪弄的。”

“你说得对。”萧琨在房内喝着热水,缓过来了,说,“这儿应当是昔年黑翼大鹏所袭击的村庄,北方大地的梦境之神白鹿在此处转生,大鹏鸟为了寻回前世的记忆,想吞噬白鹿。”

“哦?”项弦说,“你怎么知道?”

“道听途说。”萧琨说,“怎么,你们司中,没有这些记载?”

项弦在一口大锅里煮进少许野菜,说:“先师知道天下不少奇闻轶事,对北方的传说了解得却很少。”

“驱魔司南传后,”萧琨说,“大部分典籍都不曾带去。”

“嗯。”项弦想了想,又说,“我不擅岐黄,也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这些草药,只能强身健气,聊胜于无,回头进了中原,还得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没关系,”萧琨尝试调匀内息,说,“现在已经好了,我也不清楚为何如此……明天清晨想必就能驭龙飞行。”

“还是别了,”项弦色变道,“万一再摔下来不是玩的。”

是夜,荒村外寒风呼啸,萧琨躺在废榻上,项弦则躺在地上,项弦一袭单衣白裤,外袍已让萧琨盖着。

“凤儿?”萧琨问。

项弦动了动。

萧琨知道他还没睡,问:“你在想什么?”

项弦答道:“在想你为什么老叫我小名。”

萧琨:“……”

项弦又坐起,认真地说:“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一释我的诸多疑惑。”

“饶了我罢。”萧琨想到诸多事宜要理清就头大。

“你才饶了我罢。”项弦哭笑不得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很迷茫啊,兄弟!”

“上来陪我睡觉,”萧琨说,“我冷。”

“你这人当真奇怪。”项弦打量他片刻,最后似乎有点不情愿,挪上榻来。他身为纯阳之体,躺在萧琨身畔时,四周便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