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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0791 字 4个月前

第76章 归途

乌英纵与潮生离开中原后,搭上了商队的车,沿汉中路进天水,再前往银川路,辗转沿昆仑山北麓回白玉宫。

此地曾是古羌人国土,其后被吐蕃与西夏争夺多年,如今被置于西夏实控之下。

潮生的西夏语虽在六岁前所学,却依旧还会说少许,沿途遇见曾经的族人们,只觉颇为亲切,总忍不住与他们交谈,询问风土人情。乌英纵为了让他忘记斛律光辞世之事,特地绕了一个大圈,带他一路游山玩水般地北上。

西北充满了贫穷破败的村庄,各苦地百姓朝不保夕,但至少日子还能过,大旱结束后,西夏民的脸上有了少许希望。

潮生与乌英纵犹如红尘中的小情侣般,一路上相依相守,离开喧嚣的开封,天大地大,回归自然,竟也另有一番乐趣。

乌英纵始终不知为何,当初潮生一眼便相中了他,只能说前世修来的缘分。就像项弦常说,漂泊流浪,所托非人,受囚为奴,又被他与沈括救出,一切的一切,都是缘分指引,为了遇见潮生的那一刻作安排。

潮生则更说不清楚了,只知自己非常喜欢乌英纵。皮长戈与乌英纵俱是一心一意地待他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人。而乌英纵较皮长戈更甚,近乎无时无刻不围着他转,少了他但凡一时三刻,也是万万不行,于是潮生更时时舍不得他。

对乌英纵而言,服侍项弦与服侍潮生,则是两种体会。对项弦是尊敬与报恩;待潮生则是发乎自然的疼爱与在乎。

“你不高兴吗?”潮生问。

自从决定了离开汴京,乌英纵的心情就有点低落,此刻他抱着潮生,坐在商队的车斗中,与运往西海一地的货物待在一起。乌英纵个头本就是驱魔司内最高大的,哪怕变幻为人,其肩背、胸膛亦是最舒服的人形软垫。

“没有,”乌英纵强打精神,说,“我很高兴,真的,潮生。”

潮生摸了摸他的脸,注视他的双眼,乌英纵只得承认,说:“我只是有点紧张,我确实想与你去昆仑,但又离开了老爷,觉得自己有点……”

“自私么?”潮生说。

“内疚罢?”乌英纵的心情低落源于此,他为潮生而抛弃项弦,实在过不去心里这关。虽然大家早已看见项弦与萧琨手上那红绳,猜测他俩定情已有些日子,只因萧琨脸皮薄,迟迟不公布,大伙儿也只得假装不知道。

离开汴京也好,省得碍他俩的事。想到这里,乌英纵自我安慰,心情稍放松少许。

“阿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乌英纵望向深秋长天,感慨道,“说散就散了。”

潮生笑了起来,说:“咱们还会回去的,不是么?”

“对。”乌英纵经过一番自我说服,勉强先放下内疚。

乌英纵很清楚,一入昆仑,红尘诸事,从此就与他们再无关系。天魔伏诛后,仙界绝不会再干涉人间运转,哪怕潮生未来想下山,再入红尘,一弹指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光阴过去。

项弦是人,他会度过而立、不惑之年,再慢慢老去,犹如沈括般最终沉没于时间之海;而乌英纵自己,则像皮长戈、潮生般,拥有接近永恒与不朽的生命。

潮生亲了亲乌英纵的侧脸,乌英纵便脸红了,近日里潮生总喜欢亲他,作为回应,乌英纵则会亲他的额头。

两人从相识后迄今的相处里,最亲密的举动也仅止于此。乌英纵活了两百余年,当猿猴时虽没做过,却也见过不少,但他从来不乱教潮生,毕竟潮生还什么都不懂。

奈何潮生已经十七岁了,只因他修习仙术,容貌较之同龄人显得更小。数月后,他也要年满十八,在人间十三四岁须得成婚,若是寻常少年,眼下儿女都该有了。

哪怕是仙人,依旧托了个凡躯,该来的总会来。

潮生正在车斗上的货箱里翻翻找找,所谓的“到处看看”,里头大多是些卖到西夏境内的小玩意儿,想取点出来玩,逗逗乌英纵,让他高兴点儿。

“这是什么?”潮生很疑惑。

乌英纵:“……”

潮生取出一个匣子,上面是手绘的春宫图,乌英纵马上说:“这不是你玩的。”

潮生:“???”

潮生一脸疑惑,看着图样,乌英纵好说歹说,将它收走。潮生说:“他们在做什么?”

“生小孩儿的事儿。”乌英纵在潮生面前,从不撒谎。

“啊。”潮生懂了,阴阳交合乃世间基础原则,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可上头画的小人是男的。”潮生说,“我再看看?”

乌英纵:“别看了……”

潮生说:“快给我。”

乌英纵只得给他,手掌却依旧捂着,潮生要将手扳开,乌英纵那手指头纹丝不动,潮生抠他指缝:“你看,这分明是男的。”

乌英纵马上把那一点点也挡住:“男的也行,虽生不出小孩儿,但这么做就一起玩,取乐。”

“好玩么?”潮生问。

“我不知道,”乌英纵红着脸,快速地将它收起,说,“我又没这么做过。”

潮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那,哥哥们是不是经常这么亲热?”

乌英纵:“……”

乌英纵本以为潮生会说他俩,不料最先想到的,却是项弦与萧琨。

“不知道,”乌英纵答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但很快,潮生望向乌英纵时,脸红了,当即避开他的目光。两人讪讪的不说话,耳边只有车轮的嘎吱嘎吱声,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潮生放好那匣子,又倚在乌英纵怀里,两人就像平常般,潮生揪着乌英纵的手指玩,乌英纵满脸通红,显然想到了更多。

从项弦与萧琨身上,乌英纵学到了许多。

乌英纵也想搂着潮生,亲吻他的身体,闻嗅他的气息,像情侣一般动情地疼爱他,甚至像那画上描绘的一般,与他纵情恣意。

仙家有双修之术,这算修行的一种。

尤其在天魔伏诛,决定与潮生回往白玉宫,成为永生不死的被选中者后,乌英纵总觉得心里有个奇特的愿望,在破土发芽。

人总是贪得无厌——乌英纵常常告诫自己,不能像人一般,得陇望蜀。但面对红尘中“情”之道时,却又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乌英纵将自己视作潮生的所有物,自己是修炼的妖,潮生则是神州至高之境的执掌者、昆仑山的仙人,不能冒犯了他。

奈何潮生根本不知这些规矩,总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他的胸膛,摸他的喉结,换作是另一只小猴子,乌英纵说不得将大吼一声,抱着他按倒,该做什么做什么,那种想不停撕扯对方的爱,已经在他心里憋得实在太久了。

但他不敢对潮生这么做。有时他总忍不住想,潮生要不是神仙,是只小猴子多好。

乌英纵会带他回白帝城,两人成天挂在树上,白日夜间都搂着他,既亲又舔,让他头上那搓毛湿漉漉的,永远也干不了。

但天底下的猴子这么多,乌英纵细想起来,从没喜欢过其中哪个。

他又不禁想起当年沈括之言:“谈情说爱的好处,你们迟早有一天会知道,有了两情相悦的人,连神仙也不想当。”

乌英纵正出神,潮生又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解开他内衽,将手放在他胸膛取暖,乌英纵低头看了眼潮生,忍不住又亲了下他。

“不能乱摸。”乌英纵把潮生的手拉上来一点,说,“你自己没有吗?”

潮生最近对他的身体相当感兴趣,因为乌英纵是成年男子身形,比他大了一倍,关键他触碰到时,乌英纵的反应还很有趣,显得惬意又难为情。

但乌英纵不让他再摸,拉开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胸膛上。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了,不对,猿。”潮生抽出手,搂着他的腰,倚在他肩上。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对这大猿的喜爱之情,只想给乌英纵点好东西,但这还远远不够,毕竟他并未从潦草的人类生活中学到多少关于爱的表达,只记得母亲的疼爱是亲脸与抚摸身体。

“你也是,不管你是什么,潮生。”乌英纵红着脸,说道。

先前宝音听见他们这么说话,实在受不了,求饶道:“你们平日里就没别的可说了么?”

然而潮生翻来覆去,就只会表达对乌英纵的爱。他又问:“你觉得你是人吗?”

“你将我当作什么,我就是什么。”乌英纵说。

潮生只觉得乌英纵对自己而言不一样,无论是爱的方式还是爱的类型,却说不出来更多。他又跪坐起来,搂着乌英纵的头,让他埋在自己怀里。乌英纵被他捂着头脸,也不挣扎,笑道:“别总动来动去,你是猴儿么?”

“我是老爷,”潮生说,“我不能好好坐着。”

两人又一起笑了。正值此刻,商队进入西夏国境,绵延的关卡明显比上次守备森严了许多,俱是四处巡逻的卫兵。

商队停下,预备文书交由国境军查验。乌英纵示意潮生稍等,说:“我取文书。”说着翻身潇洒下车。守备军大声呵斥,让商队规规矩矩排好,又有人上来依次检查货物。

乌英纵站在商队一侧,与西夏士兵交谈,预备了贿赂的银钱予那队长。

“开封的?”队长说,“宋人到西夏来做什么?你不是商队的,要去哪儿?”

乌英纵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我俩须取道往西域去,这里是高昌王毕拉格签发的文书。”

“你们是回鹘人?”那队长打量潮生,说,“也不是回鹘人。”

“下来。”有士兵示意潮生,并开始检查车上货物。

潮生:“??”

队长将商队放行,唯独扣下了乌英纵与潮生,打量潮生,问:“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家里是做什么的?”

乌英纵眉头深锁,没想到会查得如此严格,商队进关后,商人头目还等着,乌英纵便示意他们先走,不碍事。

“商队都过了,”乌英纵小声道,“军爷,您就行个好。”

队长说:“商队做什么的,大家心里清楚,你俩我却从未见过,万一是信报探子呢?”

“决计不会。”乌英纵当然不可能照实说潮生是仙人,寻思着要么走个捷径,先行回头,等到天黑后恢复猿身,带着潮生翻过关卡,轻松简单。

潮生用西夏语笑着说:“段无锋将军还好么?”

队长忽然一愣,乌英纵已想带着潮生走开,闻言停下交谈。

“你认识段将军?”队长也用西夏语问。

“我记得他很爱喝酒,”潮生说,“下酒菜必有溪里抓的小鱼。”

那队长说:“你是段将军什么人?”

“小时候他偶尔会陪我玩,”潮生说,“还在当银川指挥知事那会儿,十一年前的事了。我正想看看他呢。”

队长叫来手下,说:“段将军就在洪州,我让人带你去见他。”

队长一见潮生,便觉此人定有家世背景,如今国境严查间谍奸细,必须调查清楚,否则这两人一旦进了夏国,被问起从何处入关,定会给自己招惹诸多麻烦。既然面前少年是段无锋旧识,便乐得交给顶头上司去处理。

黄昏时,潮生与乌英纵坐上军队的马车,前往洪州城驻军部。乌英纵虽不太会说西夏语,却勉强能听懂几句,问:“那位将军还记得你么?”

“不知道呢。”潮生说:“十一年前的事了,我连他的长相都快忘了。”

洪州城内到处都是驻扎的军队,西夏将大半个国家的驻军都调遣到这儿来了,乌英纵一看之下便说:“要打仗?打谁?”

“公子怎么通传?”门前管事见是洪州军边戍送来的人,客气问道。

“你就告诉他,李潮生来了。”潮生笑道。

不多时,将军府内传出大喊,只见一名虬髯中年武将快步冲出,一把抱住了乌英纵,哈哈大笑。

“你竟长得这么高了!”段无锋大笑道。

乌英纵:“……”

“叔叔!”潮生哭笑不得道,“我才是潮生!我在这儿!”

“啊是是是!”段无锋马上放开乌英纵,转身抱住了潮生,说,“是你啊!”

乌英纵一手扶额。

段无锋也是满脸胡须,拉着潮生的手,又摸又搂,潮生另一手还拉着乌英纵不放,说:“这是和我私订终身的大哥……”

乌英纵听到这话时,脑子里差点“嗡”一声炸了,忙道:“‘私订终身’不是这么用的!潮生!”

乌英纵忙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潮生少爷的家仆。”

“好好好!”段无锋忙道,“来,里边坐。”

将军府中俱不知道潮生是何许人也,毕竟当初这名王子被带走时太小了,甚至尚未起表字。皮长戈接走潮生后,李家只对外宣称病夭,不多解释,也不曾在宗庙中设牒,乃至只有少数几名见过潮生的大臣有印象。

“你去了哪儿?”段无锋问,“你走以后,你娘……”

潮生听到母亲,眼眶便红了。段无锋观其神色,知道说错了话,马上改口道:“你娘与你爹还很是想念你,无妨,无妨,他们都好得很呢!”

潮生细细说了自己随皮长戈回昆仑山的往事,也没什么值得交代的,毕竟待在白玉宫中,每天也只是睡觉、吃饼、喂动物,十年如一日地生活。

“修仙了啊。”段无锋感慨点头。

“叔叔也想修仙么?”潮生笑问道,开始翻找行囊,打算给这位忘年交一点延年益寿的仙药。

段无锋摆摆手,说:“家国责任,放不下,但知道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来,这个给你。”潮生找了几片句芒的树叶,说,“段叔叔,止血疗伤有奇效,如果打仗受伤了,贴在伤口上,马上就能止血。”

段无锋将信将疑,收下了潮生的馈赠。

乌英纵问:“较之上次进大夏,如今边境驻军森严,又是什么缘故?”

段无锋面露难色,显然涉及秘密,不敢多说。

乌英纵看他脸色,联想到金、辽、夏、宋四国之间的世仇与互讨,已明白了一半。近十年中,北神州连年战事,诸国混战已接近千年前春秋战国的局势,如今辽已覆灭,还会有什么军事动作?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对宋用兵了。

“李乾顺陛下还好么?”乌英纵换了个问法。

“陛下……”段无锋想了想,说,“仍有旧疾在身,实话说,不大好。”

说着,段无锋又打量潮生,仿佛想到了什么。

乌英纵跟着项弦日久,早已习惯与官场中人打交道,一眼便知其心思,猜测李乾顺病了,宫廷中必有一番斗争。

潮生朝乌英纵说:“我爹的病,是在我出生前就落下的了,在河西之战中落下病根子,之后就常常整夜整夜地咳嗽。”

乌英纵点了点头。潮生又问:“我娘呢?”

“没有她的消息。”段无锋说,“都说宫中依旧以耶律皇后为长,但辽国出事后,她也过得不安稳。你离开后,你那位哥哥他……唉。”

潮生依稀记得自己当初有一位哥哥,与自己同年出生,偶尔会在一处玩,但那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他没有太多印象了。

“他怎么啦?”潮生问。

“薨了。”段无锋说。

乌英纵握着潮生的手,示意不要过于悲痛,又轻轻抚摸他的头。

李乾顺在西夏国力鼎盛之时,为巩固与耶律家的联盟,娶辽国宗室女耶律南仙为后,其后生下太子。如今大辽没了,皇后之位自然被动摇,李乾顺改向金国缔盟修好,太子李仁爱则据传“忧心而死”。一国之大,要另立继承人实在伤筋动骨,非一朝一夕之事,在这个紧要关头,潮生的回归便显得尤其敏感。

乌英纵从这几句简单对答中,已心下了然,又说:“我们歇息一宿,少爷见了老朋友,明朝就动身回昆仑了。”

段无锋忙道:“好说,好说,今夜就先歇下罢。”

是夜,潮生与乌英纵住在了将军府中。乌英纵脱了外袍,身着单衣,过来搂着潮生,潮生难得地失眠一次,在他怀中辗转反侧,只睡不着。

火盆烧得甚旺,乌英纵的身体也很暖和,潮生的手伸进单衣,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依恋地蜷在他手臂环抱中。

“想你爹娘了?”乌英纵问。

潮生没有回答,侧过身,第一次背对乌英纵,显得很难过,回忆起那名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兄长,人间的离别再一次于斛律光死后朝他袭来,令他手足无措。

“明天我私底下带你回兴庆府好吗?”乌英纵依旧温柔地说。

“长戈说,不能与我娘再见面,”潮生说,“人间的缘分已经尽了。”

“皮前辈让我照顾你,”乌英纵说,“我觉得可以。不见面,也有的是办法,远远看一下她,总归不算破誓。”

潮生眼里闪烁着些许希望,他确实很想看看母亲。

乌英纵说:“你得保证听我的话。”

“我一定听!”潮生转身,搂住了乌英纵的脖颈,乌英纵便笑了起来,一手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

中原:

雪越下越大,这场席卷北方的暴雪在夏季时便已呈现出迹象,鲧魔死后,数日间释放出了大旱数年所积聚的水汽,南到洞庭,北至阴山,尽是寒风凛冽。

这年的冬天较往年更冷,就连开封城中亦已滴水成冰。乌英纵走后,萧琨使钱另雇了一名唤作黄英的小伙子。

黄英行伍出身,曾在李纲手下当差,如今充当驱魔司中通传、跑腿与杂役之责,偶尔两人离司时,也好有人看家。

十二月上,开封下起了封门大雪,天魔伏诛后岁月静好,无事发生,唯独郭京偶尔遣人前来送信,俱是各地的小妖小怪,请驱魔司予以收拾。萧琨有金龙,打个转便能解决,哪怕当日去回也不是问题。

今天萧琨起床后换了皮坎肩与翻领的毛袄,在厅内烤火看文书;项弦则穿得很少,上身狼裘,下身一条鹿皮裤,与萧琨凑在一处看信。

“水猴……闹鬼、榕妖……”萧琨开始拆信,再把信塞进匣里。但凡没有人口死亡与失踪的,都被归类为“长期待办”或“观察”类型;一旦出人命,就得尽快去处理了。

驱魔司的同伴们散了之后,萧琨与项弦已处理过两桩收妖之事,一是龙门峡前,洛水鱼妖兴风作浪,截留渡船之案;二是徽州一伙盗贼装神扮鬼,打劫路人。

但这大冬天的,萧琨实在不想再去办案,这年开封的酷寒已快能与上京比肩,今天与项弦睡醒后,外头滴水成冰,风雪不停,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辽国。

“没有人命案子。”萧琨松了口气,拣出数封,交给黄英,说,“拿去兵部,转发往当地再查后回报。”

大部分的案子俱是口耳相传,并无证据,百姓疑神疑鬼。少部分则是当地知府解决不了或是不想解决的虎患、熊患,想借助驱魔司之力来平。项弦担任副使时也见多了,起初还会千里迢迢赶去,隔十天半月的回来,文书又摞起厚厚一沓,实在处理不过来。

现在有了萧琨,百里间指日可达,增加不少便利,且萧琨处理案情经验丰富,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谣言,哪些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解决。

“所以呢?今天不出门?”项弦说。

“嗯。”萧琨快速阅过诸多案报,说,“没有很值得办的事。”

项弦又来抱萧琨,说:“帮我。”

“副使!”萧琨说,“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么?”

“天魔也除了,”项弦说,“与我好哥哥天天厮守,不做这个做什么?”

萧琨实在忍无可忍,但这次回到驱魔司后,与项弦每天耳鬓厮磨,确实是他有生以来最惬意、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从小到大受过的苦、遭受过的磨难,在与项弦两情相悦面前,早已显得不值一提。

“现在不行。”萧琨去喝茶,说,“白天说不定还有公事。”

说归说,萧琨却不时望向项弦,他们相处之道一如既往,项弦常常主动,萧琨也常常拒绝,仿佛已成为了习惯。萧琨也并非真的拒绝项弦,而是不知为什么,他喜欢看项弦主动,搂着他既牵手又摸,凑上来亲嘴亲脸时,总能让萧琨生出强烈的、被爱的感受。

于是这就导致萧琨总想吊着这流氓,或是半推半就,让他多求偶一会儿,再满足他,亲他疼爱他,那瞬间迸发的激情,便显得尤其激烈。

这天萧琨走到哪儿,项弦就在他身后跟到哪儿,萧琨一停下,项弦便从身后抱着他,搂他的腰,也不说话。萧琨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了,转身亲了他一口。

不料项弦却说:“咱们来过几招?也有好些日子没打过了。”

萧琨闻言十分意外,打量项弦,说:“行,我让你,只出单手。”

“别被我打哭了!”项弦笑道。

“你试试?”萧琨说。

项弦却有别的念头,在院内交手,动起来后不免要出汗,便穿得少了,也好回房换衣服,于是又可搂搂抱抱,顺势做点别的。

萧琨道:“你若输了怎么说?”

项弦:“怎么说?你输了怎么说?”

“答应我一件事。”萧琨说。

“又来?”项弦说。

萧琨道:“你若乖乖答应,愿意配合,今晚哥哥教你点别的。”

项弦听到这话时,不禁蠢蠢欲动,舔了下嘴唇,脸上发红,说:“教什么?”

萧琨不答,背起右手,只以左手起掌对敌,示意项弦放马过来,项弦却不出拳掌,非要问个清楚,萧琨最后不耐烦道:“还打不打了?”

“双修?”项弦突然问,“咱们来双修罢?!走,现在就修,不打了!”

萧琨心中一惊,继而带着少许紧张,说:“你怎么知道的?”

项弦只忍不住笑,笑得躬身,再看萧琨时,萧琨已满脸通红,带着威逼问:“你怎知道?昨夜我说梦话了?”

项弦站直,说:“前几日你在看的那本书,上头写了。”

数日前,萧琨在大宋驱魔司里头无意中翻到了一本书,书上所绘人身之图,乃是周身经脉与一门特殊的修行之道,这等修行乃是旁门左道,由汉时刘安麾下方士所撰。一部又有多本,阴阳调和、纯阳相融,俱详细记录其上。

“你看过?”萧琨面红耳赤。

“看过,”项弦笑道,“好几年前了。”

项弦上汴京时整理过司内藏书,当时只以猎奇的角度翻了翻。

萧琨在与项弦相识之前则始终是处男之身,但从前辽国军中,男性欢好之道亦有所耳闻,大概知道两个男人相好,除却搂抱亲吻,自然还有更进一步的办法,只是以他性情,与项弦相知相爱已足够满足,未作他想。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眼下岁月安稳,便忍不住得陇望蜀。萧琨大概知道怎么“那个”,但想到万一自己提出要求,被项弦压着“那个”,总觉得很难为情,心中生出不少负担。于是按捺着心思不提,揣测兴许某天项弦开窍,提出要求时,便可顺理成章一番。

“还打不打?不打我走了。”萧琨说。

项弦开始与萧琨拉拉扯扯,半是过招半是推手,说:“你想咱们像书上一般,一个人去‘那个’另一个。”

“别这么粗俗!”萧琨说。

“怎么就粗俗了!”项弦说,“双修不是寻常事么?你想当我的炉子,是不是?”

萧琨:“是你来当炉子,你是纯阳之体,当炉最合适。”

双修之道也唤炉鼎之术,方士们常把其中一人称作“炉”。

“凭什么?”项弦只嚷嚷道。

“小声点!”萧琨把他推开少许,项弦又赖上来。萧琨心生一计,说:“好好打,别拖泥带水的,这样,输的当。”

“其实我愿意,”项弦站定,说,“都行,只要是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萧琨一怔,看项弦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当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情话,一如他们年夜在开封看焰火那天,萧琨只想现在就把他拉进房内,好好疼爱他一番。

萧琨双目一亮,项弦则做了个“搂抱”的动作,门户大开,任他窥探自己的内心,萧琨是以明白,项弦当真如此作想,并非逗他玩。

萧琨看着项弦,末了也笑了起来,项弦又无所谓道:“但不能把我弄疼了。”

萧琨骨头都轻了,忍不住深呼吸。只见萧琨走过去,单手要按项弦,搭他,项弦突然来了一招扫腿。

萧琨险些被绊在地上。

萧琨:“!!!”

项弦:“哈哈哈哈哈!”

项弦那话自然发自内心,但看萧琨如此沉溺其中,依旧忍不住想恶作剧一番,紧接着以太祖长拳招式尽出,萧琨第一式不提防,险些被制住,忙一退再退,被逼到角落,施展十成武艺,大吼一声,终于化解项弦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项弦见偷袭失败,不再追击,拉开长拳架势,沉如山岳,又道:“说好的,让我一只手。”

好险——萧琨心想。他当即不再抱着玩玩的态度,今日必须打得项弦心服口服。

“来喽。”项弦话音未落,萧琨一言不发,展开强攻,两人身影顿时撞在一起。

萧琨单掌翻飞,他对项弦的拳脚套路已了若指掌,纯论武学,项弦看似刚猛霸道,横扫六合八荒,熟悉的无非也即太祖长拳那几式,平日全靠智慧剑与修为以力破巧,毕竟当年沈括就不是以武艺称霸天下的人。

而萧琨自己,则跟着乐晚霜博学百家,很是钻研过一番武学。

果然,项弦力道一猛,后续便难以为继,到得近一刻钟后剩下七成招架、三成还手之力,两人拳脚呼呼来去,院内积雪朝着四面发散,项弦犹如裹着烈焰的一团旋风,将驱魔司中的雪融了近半。

“老爷!”突然间,前去报信的黄英回来了。

两人当即同时收手,项弦来不及回招,一头撞在了萧琨身上,萧琨忙卸力,令他站好。

“你输了。”萧琨说。

项弦搭着萧琨脖颈想亲,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输,说:“哥哥了得。”

当着外人的面,萧琨忙把他稍推开点,扣起手指在他腰间弹了一记,示意他快分开,又朝黄英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我洗澡去。”虽是隆冬,项弦却已汗流浃背。

“回禀老爷。”黄英定了定神,自从进了驱魔司后,便将萧琨唤作“老爷”,只见他将早上带去的文书又带了回来,说,“今日兵部里头乱糟糟的,到过年都不收咱们的文书。小的在部内打听了一番,说的是,军队在白河大败,被杀了一万多,郭药师将军投敌,燕州府破了。”

项弦停下脚步,望向萧琨。

萧琨却很镇定,说:“还说了什么?”

黄英摇摇头,脸上现出茫然,又道:“都说女真人还在南下,打过河北,就要进中原了。”

这天午后,萧琨驾驭金龙,两人飞离汴京,在暴雪中突破云层,一路朝北。

“戾气还是这么强盛。”萧琨抬头,望向天脉。

项弦也不提双修的事了,忧心忡忡,毕竟大宋边防崩溃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更快,付出背刺辽国这等代价后取得的燕云之地,短短两个月间又回到了金国手中,实在令人扼腕。

下一步,金国还想做什么?

“完颜宗翰领军南下,”项弦说,“希望他不要多作杀戮。”

“两军打仗,不可能不死人。”萧琨明白项弦的担忧。穆天子死后,六座古鼎释放出的是神州积攒千余年的戾气,句芒已在苦苦支撑,哪怕维持现状,也须得上百年光阴才能被彻底化解。

金国南攻,沿途必有杀伤与死亡,戾气再一次加重,谁也不知道超出极限后,将引发什么新的变故。

飞过数百里之遥,萧琨又按下金龙,两人从云雾中现身,看见满是飘雪的大地上,官路中尽是从前线撤下的伤兵,而更北方的燕州府处烽烟滚滚,已被金军完全占领。

“去看看么?”项弦说。

萧琨:“话先说在前头,若想刺杀完颜宗翰,大可免了。”

“揍他也不行么?”项弦如是说。

萧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把他揍成重伤,等他自己一命呜呼?记得甄岳说过的话么?身居高位者,牵动着神州的宿命,杀他就是干预天命。何况,你觉得他死了,金军就会退兵?”

萧琨努力地不把话说重了,毕竟将心比心,当初大辽被灭时,他亦很难控制自己,只想单枪匹马杀进金国,将对方全部灭掉,一报还一报。

但他最后还是想开了,他相信项弦也能想开。

“我想与宗翰谈谈,”项弦说,“交战若不可避免,至少也要顾及戾气的产生,不可滥杀无辜。”

萧琨没有回答,按下金龙,飞向敌方驻地。

第77章 敌营

项弦与萧琨进入大营那一刻,金人如临大敌。营地前,项弦递出腰牌,说:“交给完颜宗翰将军,他自然认得我是谁。”

不片刻,内里让开路,显然完颜宗翰很清楚,不让他们入营也是徒劳。但整个燕州府营地中,所有驻军都朝着南门流动,更有上千人警惕地盯着萧琨。

“他们认出你了?”项弦相当意外。

萧琨答道:“你在佛宫寺门口暴打完颜宗翰那会儿,我正在外围放火,没有蒙面,认得我的金狗想必不少。”

“辽狗杀金狗。”项弦如是说。

萧琨:“眼下和宋狗同路,化干戈为玉帛来了。”

项弦:“你看?你不也在放火?”

萧琨:“我用火折子放的,又不是拿火球狂轰滥炸。当初我是在帮你逃脱!”

“真的?”项弦怀疑地看着萧琨。

当初萧琨在佛宫寺窥伺,多少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不愿项弦被金兵折辱,当然,其后才知以这厮能耐,世上根本没有凡人能留下他。

亲兵来请,两人入得营中,只见营帐中央一个偌大的指挥部,完颜宗翰身后站着六名膀大腰圆的金人勇士,一旁又有两人,左侧是个胡须花白的辽人老者,右侧则是一名瘦高阴鸷的青年,用黑布蒙着脸,像是保护完颜宗翰的高手。

项弦与萧琨进帐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完颜宗翰背后挂着中原河山地图,没有标记行军方向,看见两人来到,当即哈哈大笑。

“久违了。”完颜宗翰忠诚地贯彻“见风使舵”四字,变得十分豪迈,竟上前与项弦拉手,又拍拍他手臂,说,“那日在佛宫寺,当真是有眼无珠,也算不打不相识!”

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应为“不挨打不相识”,项弦却不揭穿他,只是亲切地问:“那药有用么?”

“有用,有用!”完颜宗翰又上前与萧琨相见,说,“这位一定就是萧少师了!”

“萧某已在大宋驱魔司中任正使一职。”萧琨倒是很大方,与这位有着亡国之恨的仇人拉了手,同时双眼迸发蓝光,窥探完颜宗翰的内心。

项弦发出揶揄的声音,作势动手,想偷袭完颜宗翰,完颜宗翰瞬间脸色煞白,慌忙退后,待见项弦只是与他开玩笑,拍他的手臂,便勉强挤出笑容,项弦则指着他“哈哈哈”地大笑。

萧琨:“不要胡闹,副使。”

项弦视线又随意一扫营帐内另二人,阴鸷青年始终纹丝不动,显然看出项弦并非当真有意袭击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正要介绍道:“这位是……”

“夷离堇大人,”萧琨入帐以后,便多看了那老者两眼,“近些年间还好么?”

那老者正是辽国南院夷离堇,名唤章肴,乃是汉人。宋、金海上之盟后,金国攻陷上京,章肴本欲以七旬之身率领南院赴死报国,临到自裁之际,又顾念下属们的性命,于是在南院被破门的一刻,降了金人。

“萧少师,我家尚有襁褓中待哺孙儿,举族七十余口,”章肴叹道,“我是不得不降哪!”

“不必说了。”萧琨抬手,示意理解章肴之举,并未责备他。

完颜宗翰做了个“请”的动作,宾主各自入座。

章肴双目通红,其于辽国南院任职二十载,对宋之兵力、防守了若指掌,遂于此次南侵里带上了他,以破宋军。

“这位是北地武神,罗蚺罗将军。”完颜宗翰又介绍道。

项弦与萧琨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也不会凭空冒出高手,所谓“武神”,既从未听说,就知道修为不会太高,两人也不如何在意。萧琨只以幽瞳扫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尚未看出妖的那半边是什么,兴许是蛇妖?

设若两军交战,这厮敢现出妖身,以他俩实力,随手除去不迟。

“先说公事罢,这次来见将军,有几件事,须得提醒你注意,”萧琨说,“毕竟大伙儿都有各自的职责,你不惹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来刺杀你。至于两军对战,是军队的事,只要不殃及无辜,驱魔师就不能插手。我相信这位‘武神’也明白,是不是?”

萧琨同时暗示了罗蚺,只要他不用妖力帮助军队,自己这一边也不会动法术。

完颜宗翰听懂了,总算松了口气,当初在佛宫寺下遭到项弦痛殴后,便火速查清了这伙人的身世,毕竟此乃金国第一次进入中原,在女真人的历史上,从未与驱魔师们打过交道。回去后他召集了各方异士,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得知项弦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

其后金国宗室又得知大辽太子少师在国破之后投宋,本次出兵双方再见面,已无法避免,新仇旧恨亟待清算。

完颜宗翰倒不怕项弦、萧琨击溃五万金军,毕竟这俩人的能耐只存在于传闻中,也从未亲眼见过萧琨大杀四方的场面,金国高层现在最担心的是被驱魔师刺杀。而就在不久前,一名唤作罗蚺的修行者出现,主动要求贴身保护完颜宗翰,确保伐宋之战的顺利。

殊不知在萧琨眼中,这位“武神”连屏风都算不上,顶多只是拦路的椅子,若他们真想动手刺杀完颜宗翰,现在金国大将已去投胎了。

“天魔宫在不久前崩毁,”萧琨说,“释放出了巨量的戾气,戾气回入天地脉之中,须得近百年光阴,才能完全被净化,眼下神州的容纳力度已濒临极限。”

萧琨将魔气的诞生由来以及驱魔的原理朝完颜宗翰解释了一通,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听不懂自然会去问,届时自然会有人朝他解释。

完颜宗翰只听得一愣一愣,不时望向那阴鸷青年罗蚺,罗蚺始终没有回答。

章肴却听得忧心忡忡,说:“当初在辽国时,便曾记得北院呈予先帝的奏折,提及天魔复生之浩劫。”

“正是。”萧琨答道,“夷离堇还记得?”

大辽驱魔司乃北院下属机构,与主管南面军事的南院,素来有文书互通,萧琨的职责就是监察神州魔气,预备净化将转世的天魔。

章肴点头。项弦道:“我等已在不久前诛戮了魔王,也正因此,积攒数千年的戾气被全部释放,如今你们看见终日昏暗的天地、日渐背离的盟约、好勇斗武的争战、躁烦的人心,俱是在戾气影响之下,渐渐走向极端的‘果’。”

完颜宗翰沉吟不语。章肴又问:“若戾气超出了天地脉的极限,又将如何?”

“很难说。”萧琨答道,“兴许妖族将得到这股力量,产生变异。虽然已失去了天魔这一首领,戾气不会再附着于魔种上被吸纳,制造出什么毁灭神州的巨大怪物,但妖族、人族都将遭到戾气的影响。纵观近千年中,从未出现过这等局面。”

项弦又道:“天地脉已在尽最大能力净化戾气,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添加新的变数。言尽于此,完颜将军,你大金南下入主中原,虽与我大宋乃是不死不休之局,但归根到底,无非各为其主而已,你若不长眼,屠杀我大宋百姓,就莫要怪我下手不留情了。”

完颜宗翰脸色再次变白,说:“怎么会呢?我素来不喜多杀伤,大宋若愿意和谈,那自然是极好的。”

项弦无视了他的回答,正要离开时,章肴会意起身相送,又道:“当初项大人麾下一位管家,一路北上,也曾与老夫提及。”

项弦想起来了,萧琨问:“乌英纵?”

章肴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想必正值萧大人初到开封,乌管家问到了不少当年辽国往事。”

项弦忙打眼色,示意章肴不可再说下去,萧琨却眉头微拧,目中焕发蓝光,与章肴对视。短短一息间,他收回幽瞳之力,又道:“不忙着走,完颜将军,公事谈完,现在轮到私事了。”

片刻后,中央军帐处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场爆破,项弦飞射而出,完颜宗翰恐惧至极,噩梦再现,竭尽全力大吼道:“刺客——!有刺客!”

萧琨并未用唐刀释放法术,只干净利落两下挥刀摧毁军帐,项弦退到他身后,拉开拳式以掠阵。

完颜宗翰的军帐后本已埋伏了不少刀斧手,此刻齐齐涌上,六名大金勇士将他团团围在其中,萧琨穿梭来去,卫士竟摸不到他衣角,还被他撞出了十步开外。

完颜宗翰不住发抖,脸色煞白。萧琨收刀,冷冷道:“这是为当年死在你手下的大辽百姓讨回的场子!”

整个军营中五万兵马顿时被惊动,形成包围圈。下一刻,巨蛇冲天而起,嘶吼着扑向萧琨。

“这是什么?!”项弦疑惑道。

森蚺出现的一刻,萧琨便回刀守住自身,没有像往常一般拔刀,血祭伺候,注视那森蚺绿莹莹的双目。

罗蚺的真身是一条数丈长的巨蛇,较之他们见过的巴蛇,简直就只是小虫一般,萧琨只要在刀刃附上灵力,当场就能斩了它,更不需智慧剑出鞘。

但毕竟是自己上门来踢馆,森蚺只是防守,萧琨便没有下手杀生,哪怕对方是只妖怪。

“后会有期。”萧琨冷冷道。

金龙冲天而起,载着萧琨与项弦飞离。

“你怎么突然出手了?”项弦抱着萧琨的腰,飞离金营的一刻,天地豁然开阔,顿觉神清气爽。

萧琨:“我只是吓他,没打算揍他。族人被他杀了许多!我气不过。”

“哦!我还以为你一边让我别动手,一边自己想割了他人头。”

萧琨侧头道:“你让人查我底细?!”

项弦:“那会儿咱俩才刚认识呢。”

“你不相信我!”萧琨说。

“我错了!我错了!”项弦凑上去,趁着萧琨回头说话,在他唇上亲了下。

萧琨当即不说话了。

“哎。喂!”项弦顶着呼呼风声,问道。

萧琨使了个辟风诀,挡住旋转的风团,项弦还在摇晃他。

“说啊!”萧琨道,“别乱摸,要掉下去了!”

“晚上还有双修的罢!”项弦怕萧琨因此事而生气,提醒道,“咱们白天说好的!”

萧琨:“……”

萧琨驾驭金龙,俯冲,飞往河北大地。

贺兰山下,西夏国都兴庆府:

城中灯火如繁星,屋顶覆着一层厚厚的雪,这座贺兰山下的古城,早在万年前,便有先民聚居。历经秦汉、隋唐以后,夏国的都城远离中原战乱与烽火,多年来李家僻处河套地区,较之大宋,人口零星,不过三百万数。

这三百万人却在李氏一族多年来的腾挪转移之下,活得较之中原民要好上许多。本任统治者李乾顺有着史上最顺遂的帝途,也有着最灵活的身段——他继位后拉拢权臣,铲除外戚,与辽国联姻迎娶耶律南仙,共同对宋用兵,末了见金国南侵,再果断转身,联金灭辽。

三百万人所居住的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是保住领土,便需要诸多巧妙计策,是以西夏自立国以来,始终以外交为主。

洪州再见一面后,段无锋没有放潮生与乌英纵离开,而是安排部队,护送他前往国都。由此可见这名护国大将军也不如何惦记当年那点情分,凡事以脱责为要务。毕竟在李乾顺生病的当下,耶律皇后的娘家大辽覆灭,太子李仁爱忧心而亡,潮生的回归将是牵动朝野的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段无锋也不能放他们走了,潮生也正有探望双亲之意,便与乌英纵搭车,回到兴庆府。

阔别十余年,再一次回到故乡,见识过开封的极度繁华,兴庆府在潮生眼里已算不上人间大城,充其量只与岳州差不多体量。但在隆冬时节中,兴庆府满城灯火,百姓安居乐业,灯光映照着覆雪的城景,却别有一番安详乐足之景。

李乾顺得了消息,马上封锁了皇宫前门与街道,只留一后宫角门,在他们入兴庆府时便遣人来通传,令潮生与乌英纵从后花园入宫。

“这儿是当初我与长戈认识的地方!”潮生被名为护送,实为押送到皇宫后花园中,说,“那年他常常在树丛里偷看我,只有我能看见他。”

乌英纵对身边卫兵视而不见,说:“我以为他会驾着五彩祥云过来,将你接走。”

“那么做的话,”潮生笑道,“我只会大哭大闹,喊个不停罢?当初他与我先相识,成为了朋友,每天陪我玩,足有半年,才问我‘你愿意跟我上昆仑山吗’。”

乌英纵看了眼宫殿内涌出的、十分紧张的夏帝亲兵。潮生回到故土,充满了喜悦,这里看看,那里转转,只不进宫去。

“若你说‘我不愿意’呢?”乌英纵问。

“那就不知道了。”潮生也注意到许多人在等他,还有数名文臣,是该去见父亲了,六岁那年离开西夏后,便再也没有父亲的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潮生心中又隐隐涌起了少许不安,他下意识地拖延着与父亲见面的时刻。

“你若不想见,”乌英纵说,“咱们这就走罢。”

亲兵们不通汉语,俱不知二人对答之意。潮生鼓起勇气,说:“不,我要去,我想他了。”

说着,潮生走进皇宫,幽深的宫廷后廊与自己离开那年几乎没有改变,夜间点起了灯,永安殿的深处传来几声猛烈的、低沉的咳嗽声。

小时候他常常听见父亲在深夜里咳嗽,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回忆,此刻重重往事涌来,令他身不由己,快步沿着回廊跑去。

李乾顺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侧站着三名大臣,俱是当初陪伴李潮生出生的老臣——皇子阔别红尘,前去修仙十余载,归来必须先验明正身。

大臣们纷纷起身,李乾顺正要说话时,与潮生打了个照面,两人刹那沉默不语,潮生的嘴唇不住发抖,李乾顺则支撑着书案站起。足有数息后,潮生方颤声道:“爹。”

“潮生?”李乾顺也喃喃道,“潮生!”

潮生声音发抖,叫出了十余年未曾启齿的称呼,这称呼十分陌生,但当它被唤出时,六岁前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并朝着他重重叠叠涌来。

他当即大哭起来,冲上前去,扑在了父亲的怀中。没有任何认亲的举动,一切验证纯属多余,李乾顺与亲儿子一个照面,便明白到这种联系,绝非时间能斩断。

李乾顺刚过不惑之年,满脸虬髯,高大勇武,奈何是年九月,长子李仁爱之死予以他极为重大的打击,又为夏国存亡,不得不与金结盟,心力交瘁,两鬓已有风霜之色,外加多年旧疾,拥潮生入怀之际,他竟近乎断气般地猛咳起来。

“爹!”潮生红着双眼,泪水满面。李乾顺亦哭过几声,又不住猛咳,到得后来竟是惊天动地地干呕,咳出一口血来。

潮生忙让他坐直,为他顺背,书房内大臣们忙宣大夫,李乾顺却连番摆手,示意不要再有外人,少顷那几名文官亦退出书房。

“你回来了,”李乾顺老泪纵横,拉着潮生的手,“在外头吃苦了不曾?”

“没有,”潮生答道,“我过得很好,我还去了许多地方游历呢。”

李乾顺点了点头,当初皮长戈在西夏显露神迹,貔貅降世,带走潮生,并道破天机,保李乾顺在位时,夏国再无刀兵之祸患。从那天后,他打消了再见潮生的念想。不料十余年后,儿子又回来了,父子二人相顾唏嘘,竟一时无话。

“你哥哥去世了。”李乾顺又道。

“孩儿在路上,已知道了。”潮生如是说。

李乾顺又颤巍巍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吾儿?”

“父皇多虑了,”潮生带着眼泪,复又笑了起来,“你还能活很久呢。”

李乾顺说:“我自觉时日不多了……”

潮生:“别胡说八道。”

李乾顺宽慰地笑了起来,说:“好,好,既这么说,爹就信你。这位又是谁?”

潮生回过神,忙介绍道:“乌英纵乌大哥。”

乌英纵点了点头,观察李乾顺,见其印堂发黑,虽声音依旧洪亮,气息中却隐有风洞之声,想必肺有顽疾,又值隆冬之际,身体正在发热,若治不好,确实随时可能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潮生的医理较乌英纵更为精湛,想必他也早已发现,乌英纵便不多说。

果然,潮生以手按上他的脉门,注入真气,李乾顺的脸色便稍好了些。

“你不会死的。”潮生温和地说。

李乾顺说:“皇后的娘家被灭了国,你哥哥求我出兵救辽,为父一个命令,就是数十万人的性命,我办不到,你知道你哥哥最后朝我说了什么吗?”

潮生知道父亲定对长兄之死耿耿于怀,毕竟数月前他遭遇了这一重大打击,连身体状况亦急转直下。

“爹,都过去了。”潮生说,继而又翻找出药来,为父亲治病。

李乾顺又叹了口气,说:“你自小便性情仁善,温柔随和,当初答应那位仙人,让你去修行,现在想来,倒是对的。潮生,你这次回家,会留下吗?”

“不,”潮生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来,在这儿靠着,慢慢的就好了。”

乌英纵取了个靠枕,让李乾顺倚在书房榻上。李乾顺舒了口长气,不知潮生给他吃了什么药,按理说这是决计不能接受的,一国之君,岂可胡乱吃药?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接受了儿子的安排。

“我很快就得走了。”潮生说,“爹,你要打大宋吗?”

“你娘一直等着你,”李乾顺不正面回答,又说,“当年你被带走,她险些发了疯,幸而这些年里好了些许。”

“我不能与她见面。”潮生低声说。

李乾顺又说:“我令人安排了一道帘子,隔着帘子说说话,兴许也能让她好受些罢。若这也不行,你留封信与她,当个念想,你会写字不?”

潮生站起身,看看乌英纵,乌英纵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罢,”李乾顺说,“她是这世上最想念你的人。”

潮生起身,与乌英纵来到后殿内,他的生母名唤曹皎,受封贤妃,为汉人之女,嫁予李乾顺时,全因在洪州征战年间两人一眼动情,因其出身,无法被立为后,却为李家生下了潮生。

西夏不似汉人规矩多,李乾顺所起的小名为“李曹生”,正因曹氏,其后又以近音起名作“潮生”。

永安殿西宫内,曹皎已在白帘后坐了一日一夜,得知儿子回到西夏国境后,她便未曾离开过这道白帘。

潮生的影子映在帘前,宫人搬过软椅,他却不坐。灯光从他身后照来,面前只有灰扑扑的一片,仿佛一层雾,帷幕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不知道母亲在不在白帘后面。

“娘,”潮生发着抖,说道,“你在那儿么?”

“不要揭开帘子。”帷幕后,曹皎低声道。

潮生终于大哭起来,以袖擦泪。曹皎说:“你见过你爹了么?”

“嗯。”潮生说,“娘,这位是乌大哥,他替长戈照料我。”

乌英纵上前,与潮生牵着手,说:“乌英纵拜见皇妃。”

曹皎的声音却很平静,说:“乌先生,谢谢你照看我这痴儿。潮生,你还活着,娘就放心了。”

乌英纵示意潮生在软椅坐下,站到他的身后。

“娘,你还好么?”潮生问。

“娘很好。”曹皎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母子分离多年后终得这宝贵至极的再见机会,不希望留下的记忆止于悲恸,又道,“这些年里,你都在昆仑做什么?那位仙人待你好么?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没有。”潮生忙道,“我也没什么做的,说是修仙,每天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躺着。”

说着,潮生先是被自己逗笑了,曹皎虽没有笑,但听得出语气稍缓和了些。潮生又说:“去年辽国的萧琨萧大哥,把我从昆仑带出来,游历红尘,我去了许多地方呢。”

“萧琨,我知道他,他在北地很有一些名头,是那位辽国的太子少师么?”曹皎说。

“嗯!”接着,潮生又朝母亲描绘自己于神州游玩的过往,着重说了宋的开封城。曹皎自嫁入李家王朝后便从未离开过深宫,只沉默地听着潮生绘声绘色的话语。

“你不回昆仑罢?”曹皎又道,“已经修行有成,出师了么?”

潮生说:“不,这次北上,为的就是回往昆仑,与乌大哥一起,以后都住在白玉宫了。”

曹皎突然道:“潮生,既然离开,就不要再回去了。”

潮生安慰道:“娘,若我们能以这等方式相见,以后我还能再回来陪你说话。”

“皇妃,”乌英纵见事态忽有几分失控,说,“潮生已入仙门,本不应再回人间。”

“别再回去,儿!”帘后传来碰翻椅子之声,曹皎急促地说道,“你不明白么?你会死的!”

乌英纵心中“咯噔”一声。

潮生道:“娘,不会的,我会活得好好的。”

“别再回去了,”曹皎竟是带着哭腔道,“去哪儿都行,别回昆仑,就当娘求你,好不好?”

乌英纵:“皇妃?”

曹皎不顾潮生的解释,飞快地说:“当初那貔貅带你上昆仑前便说过,终有一天,你是要没命的!你以为娘想让你回到大夏以享天伦之乐,是不是?为人父母,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着,当初我不愿你跟着他走,是不想你死啊——!”

潮生突然愣住了,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问:“为什么?”

曹皎痛哭起来,断断续续道:“貔貅告诉我,昆仑的神树已枯萎,再撑不得多少时日了;仙实借李家血脉转生为人,你是来应劫的!你要替神州大地应一个几千年的劫数!他会带你回去,将你养大,你再成为新的树,净化甚么人间戾气。娘又怎么舍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乌英纵顿时联想到先前诸多说法,以及皮长戈从未正面回答的问题,霎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潮生静静坐着。曹皎又道:“娘知道,孩儿们都会长大,有一天远走高飞;娘只想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像你方才所说,去不曾去过的地方,尝尝不曾吃过的东西,甚至与人成家相守,感受不一样的活法……只要你过得开心快乐,哪怕你我此生再无缘相见,知道你在世上某一处好好活着,娘也甘心。”

“娘不想你就这样没了,”曹皎说,“你还很年轻,你只有十七岁!自你离去后的十一年里,娘便天天在想,你会不会就像那貔貅所言,成为一棵孤零零的树,自此以后,喜怒哀乐,聚散离别,都与你无关……不是你造的孽,又为什么要你来承担?凭什么?!”

说到最后,曹皎已痛彻心扉,隐有裂帛破金之声,大声喘息,已说不下去,这根刺,已在她心头扎了足足十一年。

潮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母子二人相对沉默,寂静得近乎恐怖。

忽有婴儿啼哭之声在宫中响起。

“皇妃,”有侍女说,“小皇子想您了。”

“别带他过来。”

“是陛下的吩咐。”侍女又道。

屏风后,啼哭声止住了。

“是弟弟吗?”潮生从悲伤中短暂地抽出情绪,猜测也许父亲正关心着他们的对话,生怕母亲失控发疯,是以让人抱来了婴儿。

曹皎泫然道:“你想看看他吗?”

潮生:“好啊。”

乌英纵于是转过白帘,与曹皎对视,曹皎不再是少女,然而美人在骨,看得出年轻时美貌非常,乃倾国倾城之姿,其眉眼与潮生极相似。

在她怀中,有一名尚处于襁褓中的婴儿,乌英纵接过,将那婴儿抱给了潮生。

“起名字了么?”潮生说。

“你父皇想过,以后唤他作仁孝。”曹皎在帘后答道,“你本性良善温柔,大名叫仁善,只是六岁便已离宫,尚来不及入宗庙。”

潮生抱着那小婴儿,逗了逗他,这是他第一次怀抱这么小的孩子,觉得十分新奇,况且还是他的弟弟。

“他多大了?”潮生尚无法辨认婴孩岁数。

“四个月。”曹皎说。

母子二人在这新生命的面前都变得平静下来,没有再提往事。末了,李仁孝在潮生怀中渐渐地睡着了。

“他很喜欢你呢,”曹皎又低声说,“他知道你是他的哥哥。”

潮生亲了亲自己的幼弟,取出一片句芒的树叶,别在襁褓中,侍女过来抱了回去。

凌晨时分,宫外下起了漫天大雪。

潮生与乌英纵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再无他人。

潮生回望身后乌英纵,离开皇宫后,乌英纵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咱们去哪儿?”潮生说,“这不是回昆仑的路。”

“回开封,”乌英纵说,“去吃点好的。”

潮生依旧倔强地往前走着,乌英纵箭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跟我走,潮生。”

“不一定是这样。”潮生说。

“若是真的呢?”乌英纵道,“我不会让你变成树,潮生。”

潮生思考着,这个宿命早在与牧青山相识时,他便隐晦地提到过,但伴随着他与伙伴们第一次回昆仑,诸多担忧又被快乐冲淡,遗忘了。

“我想回白玉宫,”潮生认真道,“我要问皮长戈,究竟是为什么。”

乌英纵说:“我不想让你回去。”

一条龙穿过厚重的云层,在皇宫外降落,化作人形,在雪地中朝他们走来,却是禹州。

“果然在这儿,”禹州说,“找了我好久。”

潮生:“昆仑发生了什么事吗?”

乌英纵充满提防,看着禹州,禹州却轻松道:“来罢,该回家了,潮生。”

禹州幻化为龙,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等待潮生上来,又侧头朝乌英纵道:“怎么?你觉得自己有本领与龙打一架?”

乌英纵掂量自己与禹州的修为,明白自己决计不是龙的对手,索性上了龙背,与潮生再次飞往白玉宫。

第78章 围城

又一年过去,驱魔司外大雪飞扬,房中则十分暖和,萧琨提前打发走黄英,驱魔司到点打烊。

不知为何,在这个隆冬之际,萧琨总时不时想起半年前的盛夏——斑驳的树影下,项弦将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的那天。

当时只道是寻常,尚未知竟有如此深意。萧琨上了门闩,搓着手,顺着廊下过来,走到一半复又想起,朝盘里撒了些鸟食,阿黄虽已不住此间,却依旧有许多鸟会来取食。

诸事停当后,萧琨进房,回身关门,见房中灯火通明,项弦衣袍半解,露出肩膀,倚在榻前,双腿夹着个软枕,手里拿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萧琨:“!!!”

“当年我没仔细看……哎做什么!别抢!”项弦马上说。

“怎么又找出来了?”萧琨耳根发热,快步上前要夺,只因项弦所翻阅的书,乃是他看了许久的那本刘安所著的《炉仙道》,并直接翻到两名男性的双修内容。

里头详细记载了和合修行的诸多法门,且绘得十分详尽,经脉、人体惟妙惟肖。

“过来一起看。”项弦说。

“不用看了,”萧琨说,“哥哥已看过,大致知道,教你就是。”

“看看吧——”项弦正津津有味,对此颇有兴趣,一把拉来萧琨,枕在他怀中,说,“老夫老夫的,这么害羞做什么?”

萧琨想像项弦般大大方方地与他调情,但每次话一出口,自己先难为情得不行。身体一接触,项弦又令萧琨十分受用,忍不住抱住了他。

项弦已读了许久。

“……纯阳互练者,以阳劲入体,注于丹田,以催动丹田运转为先。”项弦说,“下为纳,即炉鼎也;上为御,即结丹者也;御者不可过急莽撞,须催纳者体内气息至最佳,一催则身动,再催心动,如此反复,及至彼此经脉气息流动调和……先徐入后转疾冲,再转徐,如此来回,须耐心克制,至炉火鼎盛时……这是春宫罢!”

项弦满脸通红,看着书本上那两名男子,还绘得相当清楚,一览无余。

萧琨一手搂着项弦,又翻一页。

“……眼泛桃色,周身阳气充沛。”项弦又道,“首次须纳者丹田先空,这……能办到?”

“既是这么说,自然可以。”萧琨说。

两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书中大致意思是指,双修时须得令人下腹部丹田短暂地处于空的状态,再赋予元气予对方体内,利用接受者的气脉流动,来进行“炼丹”之举。

次数越多越频繁,身为炉鼎的男性便变得灵力充沛,从第二次开始,就……

项弦直看得面红耳赤,全身燥热,说:“当可调理诸脉,阳力相生,更进一步……”

饶是项弦这等厚脸皮也看不下去了,当初在驱魔司中发现这书时,他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随手翻了翻就扔到一旁,如今看来,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来么?”萧琨说,“试试双修?”

萧琨努力令自己的话语显得依旧一本正经,一张俊脸却红到耳根,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

项弦把书扔到一旁,说:“认不得这许多经脉。”

“我认得。”萧琨打量项弦。

“谁当炉鼎?”项弦坐起,说,“你当么?”

“当然是你。”萧琨说,“先前不是说好的么?这就想耍赖?”

项弦大笑起来,不过是逗萧琨玩,又道:“若我坚持让你当呢?”

萧琨犹豫片刻,末了点头,说:“算了,谁当都一样。”

“开个玩笑,”项弦说,“来就是,你不能莽。”

萧琨扬眉,项弦点了点头,萧琨便道:“来。”

项弦确实觉得无甚干系,何况萧琨有鬼族血统,阳气不如自己鼎盛,与他双修,自己当炉鼎说不定能补上萧琨的先天不足,令他修为更进一步。

项弦还想翻书对照,萧琨已将书扔到床下,落在那一页上。是夜,两人依照书中施为,犹如开启新的人生。

……

直到彼此分开,项弦转过身,抱住萧琨,萧琨一瞬间会意,笑了起来,搂着他又开始亲吻,耳鬓厮磨。

“喜欢么?”萧琨问。

“喜欢。”项弦说,“你来试试?”

“不了,”萧琨马上说,“下回罢,你还想?”

项弦:“别这么害羞嘛,来来来。”

萧琨趁着项弦占据上风前先摁住了他,又开始亲他,说:“现在不,这几日,我只想好好疼你。”

项弦只得作罢,笑着起身去洗澡。雪夜里,两人洗过后回到房中,呼吸彼此肌肤气息,萧琨很想再来一次,但念及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是我这辈子里最幸福的时候。”萧琨小声说。

项弦已睡着了,脖颈上还留着萧琨的吻痕,他的睡容总是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哪怕天塌下来也不碍事。

“想到以后每一天,都能与你这般厮守,度过余生,”萧琨又道,“当真连神仙也不想当。”

翌日清晨,外头突然传来声音,石狮子喊道:“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

萧琨睁眼,马上翻身坐起,郭京是唯一一个能不打招呼,直接进入驱魔司的外人。

萧琨火速穿好衣袍,前去见这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只见郭京今日全无以往风度,一脸慌张,进司后便问:“项弦在哪儿?怎么只有你一个?”

“还睡着。”萧琨看了眼天色,正早着。黄英听见声响,忙出门待客侍奉。

“什么事?”萧琨观察郭京脸色,没有用幽瞳读他的心,只道,“郭大人里边请罢。”

大清早的,郭京竟显得魂不附体,喝了两口热茶后才稍安心下来,见到萧琨时,魂儿仿佛回了一半。

项弦打着呵欠出来了,吩咐黄英去买早饭。较之乌英纵,黄英就没那么尽心尽责了,明显收钱办事,没有法术,做饭打扫通传也慢,磨磨蹭蹭的,萧琨也不催他。

项弦裹着一袭袍子,露出胸膛、锁骨,他与萧琨身上都带着对方的吻痕。他朝正榻上一坐,昨夜与萧琨缠绵到很晚,此时依旧一副没睡醒模样。

“郭大人破天荒起这么早啊,”项弦眼睛都睁不开,问,“怎么了?”

“金兵已打过黄河了!”郭京惊恐万分,说道,“一天后就要抵达开封,官家正召集大臣们议事。项弦,你可千万不能袖手旁观啊!种师道与他底下那伙人,要借着这机会整死我,金石局若倒了,驱魔司也不会好过!”

项弦:“……”

宣和七年,金国势如破竹,取燕州后急转南下,短短一个月内破易州、白河、定州,宋军甫一交战便全线大溃,大将郭药师降敌。正月初一,金军在风雪之中渡过黄河,沿途摧枯拉朽,摧毁了大宋的所有防线。

开封城中百姓正在过年,气氛一派祥和,朝廷封锁了金军南下的消息,殊不知再一天,金军便要打到城下了。

朝中一片混乱,各派别互相指责,道君皇帝竟有临危脱逃之意,赵桓马上接手朝政,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得皇位,必须马上调集兵马,前去挡住金军。

然而谈何容易?河北一战中,宋军接连派出近十万增援,其中三万驰援河北,一个照面就被完颜宗望击破,后援更疲于奔命,还得营救山西大同府等地,四处救火,苦不堪言。如今前线退下的伤员不下三万,天寒地冻,又因朝廷恐怕引起民间骚动,不放进城,只得在不远处的登封城中稍作休整。

如今开封只有高俅统帅之下的一万禁卫与数千民兵,金军来势汹汹,足有五万之数,开封北面俱是平原,根本拦不住外敌,连战壕深沟等工事俱不曾预备,完颜宗望一抵达,便将开启围城局面。

赵桓令信使火速出城,赶往四方送信,召集军队勤王,再召来郭京——到这位大驱魔师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郭京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毕竟总不能去给完颜宗望变戏法看,一听之下顿时骇得魂不附体,赶往驱魔司,搬出萧琨与项弦这两名外援。

朝中对道君皇帝早已怨声载道,连带着蔡京、高俅等人亦将被追责,众臣今日早朝时先是威胁郭京,令他无论如何,必须施展法术,击退金军。

“否则要你金石局何用?”武将一方的措辞最为不客气,“养你驱魔司何用?”

郭京:“此言差矣,有驱魔司在,大宋就连军队也可免了?原话是不是得奉还予李纲将军?”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项弦之声在御书房外响起,“说什么胡话?!昏了头了你们!”

项弦一到,朝臣马上就不吭声了。

“萧大人呢?”赵桓问。

“他去城外侦查。”项弦说,“听说金兵已经打到黄河了?”

萧琨清楚自己再怎么样也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宋人正吵嚷不休,他自己却是辽人。金军围城,宋人若败,驱魔司又拒绝以法术守城,届时被迁怒,扣他个通敌的帽子不是玩的,于是两人在路上议定,由项弦先行入朝,看看情况。

萧琨则前往城外侦查,察看敌人动向,以示他们并非对此毫不关心。

他驾驭金龙,掠过天际,大地上则是金军的数万骑兵,渡过黄河后直扑开封城。金军军纪森严,有条不紊,萧琨观察其部队,哪怕此刻宋军发起突袭,也决不能将完颜宗望的部队一举击溃,只能等待在开封城外展开决战。

奈何高俅的部队大多只学蹴鞠,就怕不是金军的对手。

观察敌人良久后,萧琨不得不承认,当初都道大辽朽于内,朝廷腐败以致延误军情,是以不敌女真人,然而看过双方交战便知,从兵力上比较,辽人安稳日久,战意消退,早已不复当年契丹之威。女真人则出身苦寒之地,个个以一当十,交战时辽军战线才会全面崩塌。

何况金军以劫掠给养,肆无忌惮,长驱直入毫无后顾之忧;耶律家的士兵则贪恋钱财,个个花天酒地已久,输给金军乃是理所当然。

亡国之战,并非输在运气,而是钱粮、兵力、欲望……士气,自下至上的比拼中全面不敌,落败将是唯一的结果。

如今,这场无解的局,终于落到曾与辽唇亡齿寒的兄弟之邦——大宋头上了。

萧琨调头,飞回开封城,又见一队禁军兵马离开城南,朝着江南方向而去。

项弦站在金銮殿上,周遭全是吵嚷的群臣,有极力主张议和的,有背水一战的,有倡议闭门不战等待外援的,闹哄哄一片。赵桓只沉默看着朝堂上这一幕,末了,与项弦隔着大臣们对视,赵桓眼里现出悲哀神色。

项弦在拒绝了前去大败金兵的提议后,便始终没有开口。

文武官员正争执,殿外传令官近乎是破门而入,罔顾了君臣规矩,慌慌张张,喊道:“官家……官家……”

殿内突然安静,传令官一脸惶恐,一时竟不敢回禀,赵桓沉声道:“报来。”

传令官不住发抖,而后道:“官家与童大人、蔡大人正出城南下,谁都拦不住。”

刹那间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数息后,武将集体大怒,赵桓当机立断道:“李将军!张将军!你们去拦住父皇!大敌当前,一国之君临阵脱逃,成何体统?!”

项弦叹了口气,朝赵桓稍一拱手,正要离去,赵桓却几步从台阶上下来,说道:“项弦。”

项弦回身,赵桓想了想,说:“若不幸被金国破开封,我想,驱魔司当不会置之不理。”

项弦说:“视实际情况而定。”

赵桓:“我便权当你答应了,你与萧琨,会保护百姓?”

项弦沉默片刻,而后答道:“尽力而为。”

赵桓松了口气,殿内又有大臣追出,项弦便离开了万岁山皇宫。

傍晚时分,开封城外再次下起大雪,百姓终于察觉不对了,但从这天清晨起便全城戒严,八门紧闭,只进不出,不少来城中过年的近郊住民,亦被关在了城中。

项弦快步上了北城楼高处,只见萧琨正倚坐在玄武门飞檐高处。城楼瓦片上全是积雪,项弦纵跃中脚下一打滑,萧琨眼明手快,稳稳拉住了他,两人并肩坐在飞檐上。

“还没到?”项弦问。

“马上到了,”萧琨说,“今日午时,金国大部队已渡河结束。”

金国的探鹰在天空中盘旋,随着城门卫的下令,弓箭手纷纷上城楼,挽弓搭箭,密集的箭矢飞射向天空,探鹰便马上飞走了。

一名宋军士兵快步抢上城楼,挽弓搭箭,一箭疾飞而去,只见末尾的探鹰哀鸣一声,音破长空,顿时坠落。

萧琨与项弦同时喝彩。

那宋兵看了他二人一眼,抱拳回礼,似是弓箭手部队的一名小队长,跃下城楼,前去巡防。

项弦取出买来的热腾腾的包子,分给了萧琨。萧琨问:“这一仗他们准备怎么打?沙盘推演得如何了?”

项弦:“没有沙盘。”

萧琨:“???”

项弦:“满朝文武,还没决定打不打呢,官家已南逃了,看这模样,想必要被抓回开封。”

萧琨简直无话可说。片刻后,他又安慰道:“开封不像上京,只要军民一心,仍有赢面。”

朝廷唯一念想是与金国议和,今日太尉梁师成在廷上大谈岁币之术,头头是道,认为金国绝没有占领开封的打算。

毕竟女真人的家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哪怕将都城拱手相送,他们也无法治理。

大军南下,无非求财,但凡求财就好说,和谈可避免无辜的士兵牺牲,更保护全城百姓——不就是钱么?大宋有的是钱,给他们就是了。

民间流言,梁师成乃是苏轼的私生子,以宦官之身参政,得赵佶之宠爱成为权臣。他在廷上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一会儿权衡利弊,剖析神州之大局,一会儿又引经据典,“汉高祖不免鸿沟之约”“唐太宗亦有渭水之盟”,导致项弦听了这么一大通后也产生了幻觉,差点就赞同议和了。

“看他们罢。”项弦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大雪在旱情结束后,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一天接着一天,龙亭湖已全部结冰,这是个极难度过的寒冬。

“按驱魔司的规矩,”项弦又问萧琨,“咱们现在应当做什么?”

萧琨吃着包子,反问道:“你师父不曾教过?”

“没有。”项弦说,“少时我也曾问过师父,历朝历代,驱魔司是怎么传承下来的,他没有说。也许觉得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大宋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们北传经历过唐末,那时诸侯割据,动不动就亡国更帝,想必司内有记载。”

萧琨答道:“国破之日,应回往司内留守,关闭驱魔司大门,等待国难结束后,新帝登基,前来叩门方可开门。但许多驱魔师也会尽力收留百姓,以免他们丧命。”

金国大军抵达开封城外,五万兵马前锋先至,城门前正抢挖冻土的宋军见状,马上慌不迭拉铃,纷纷逃回门下,喊道:“快开门!开门!”

“敌人尚未列阵!”城防队长怒道,“害怕什么!”

守城的宋军大多是新兵,天寒地冻,城外地面结冰,战壕挖掘进度本就缓慢,金兵一到,顿时更无顽战之心,士气低落,挤在城门外。守城将无计可施只得开门,一时城内百姓只想出城,城外的士兵想躲进来,混乱无比。

项弦看着北门下拥挤的众人,想起倏忽的那个预言,天命如此,要与宏大世界的宿命对抗,有几人能做到?

上一个妄想与“天命”掰手腕的家伙,正是魔王穆天子,仍被他斩于剑下。

“前朝也是这么过来的么?”项弦说。

“是。”萧琨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时,辽人接管,大驱魔师刑凌空没有率司抵抗辽人,而是应耶律家所请,摘下牌匾,迁往上京。”

萧琨与项弦在一起了,他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他的族人也成为了自己的族人。

萧琨又说:“我自己经历过亡国之恨,我知道以你性情,你无法做到坐视不管,但你必须守住本心,凤儿。”

项弦平心而论,最坏的情况之下,金国攻破汴京,占领全城,而自己与萧琨,决计不可能为金国效力。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未来去哪儿?跟随大宋南迁?若真如倏忽所言,连大宋亦有一天将灭亡,神州已成外族的国度,驱魔师们又该何去何从?

“事到如今,”项弦说,“只有希望完颜家遵守承诺,不要屠杀百姓。”

“他已不敢继续南下,”萧琨如是说,“临时把前锋将领换成了完颜宗望,我倒是想会一会他。”

李纲前往北门巡城,军队开始重新整合,高俅则派来了禁军,担任督战队。鼓楼传来“咚”“咚”鼓声,鼓声停下后,万岁山却钟声再起。

“怎么在这个时候敲钟?”萧琨说。

“改朝了!”虽然项弦也是第一次碰上,却知道万岁山钟响的规矩。

是日,宋廷议定,赵佶退位,赵桓继位为宋帝。朝中对赵佶的不满自海上之盟起便积聚日久,到得金兵围城的当下,终于全面爆发。

翌日清晨,万岁山再次钟响,信使携书传遍城中官署,新皇就位,改年号为“靖康”。

年初三,萧琨与项弦都起得很早,驱魔司已无事可做,唯独年前积压的一些案情,项弦接下写有新年号“靖康”的纸条,按例须得于官府大门外张贴一月。

拿到这张纸时,项弦与萧琨对视,同时想起倏忽的预言,不禁心里打了个突。

“咱们已扭转了天魔转生的结果,”萧琨安慰道,“因果之间,向来环环相扣,这次一定也能顺利度过,放心罢。”

“嗯,至少没有破城。”项弦只能接受这个安慰,昨夜睡得很不踏实,生怕传来刀兵与惨叫声。

“没这么容易破,”萧琨说,“开封不比上京,上京当初是有城防卫队被贿反,才被完颜家攻陷。”

项弦虽经历甚多,却大多是单枪匹马,从未参与过这等国与国之间的大战;萧琨则在金、辽交战的数年间目睹了大辽如何一步步走到亡国,在围城、决战、破城、巷战上都有经验。

萧琨坐在正厅内一脸镇定地喝茶,项弦则走来走去,虽极力让自己平静,却实在冷静不下来。

“出门办案?”萧琨问,“这儿还有些南方的案子,你若坐不住,咱们一起出城。”

“别,”项弦说,“就怕再回来,国都没了。”

萧琨看着项弦,没有笑,又好言安慰了片刻。

直到正午时分:

“抢钱的来了!抢钱的来了!”石狮子突然喊道。

“奉官家令谕!”那禁卫军士兵说,“各家各户,须得交出金银,以赈国难,这里是……驱魔司?”

萧琨与项弦都不说话,坐在正厅内望向那禁军士兵。士兵见过一年前项弦、萧琨在万岁山除妖,知其厉害,但既已敲开了门,只好硬着头皮,取出盖有赵桓皇帝玉玺的手谕出示,说:“请两位大人予以配合。”

“朝中各位大人终于谈定,要花钱买平安了?”项弦问。

“小的一概不知。”那禁军士兵只不敢看他们。他背后又来了不少人,一墙之隔,又有慌张叫喊传来,显然正在被搜罗财物,以供议和之需。

黄英听得乱糟糟的声音,从后院跑出,不敢插话。

萧琨说:“驱魔司向来是穷署,官家筹集岁币,须得上金石局。”

“已经没有金石局了,”那士兵又说,“今日朝中下了文书,取消金石局与其诸下属机构,其局产已一应充公。”

项弦乐道:“所以连驱魔司也要取缔?正好你们上来抄家罢,我也想知道驱魔司里有多少金银。”

说归说,禁军哪怕有天作胆子,也不敢下手抄查项弦与萧琨的住所。僵持片刻后,禁军各队抄没了左邻右里财产,纷纷朝驱魔司聚集,萧琨也不挡他们,半刻钟时分,前院内便站满了人。

“叫高俅过来,”项弦道,“像什么样子?!”

“高大人被罢官了。”禁军队长说,“如今是吴敏吴大人暂领禁军统领一职,请两位大人不要让我们难做。”

萧琨与项弦一时无言,看来朝廷为了平息武将怒火,确实下了狠手。

“进宫一趟?”萧琨问项弦。

项弦说:“不想再去吵吵嚷嚷。”

这个时候进宫,无非又是重复一次众臣争吵,还得想办法救被取缔官署的郭京。禁军队长见两人不出钱,索性在院内站着,又道:“国家兴亡,人人有责,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两位若不愿上战场杀敌,便请以实际举动支援国家。”

项弦听到这话时蓦然大笑,起身去翻抽屉,答道:“说得好。”

项弦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萧琨却没有笑,今日与辽国沦陷那天,虽然全无半点相似,却一般地荒诞不经。

“那就有劳各位兄弟了。”项弦递出银票,说,“不才在大宋驱魔司当差四年有余,一年六十两俸银,我当家的不过来了一年,俸银七十二两,其余弟兄早已远走高飞,这里共一千两银,只多不少,还请官家得了这钱,能用在该使的地方。”

众士兵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知道驱魔司也没多少油水,不过为的谕旨面子,过得去就行了,万一惹恼了萧琨与项弦,翻起脸来大家都不好过。于是那队长将银票揣入怀中,一声令下,禁军散得干干净净。

“咱们还有多少钱?”萧琨问,方才项弦称他为“我当家的”,令他心中一动,总算想起过问清楚了。黄英见麻烦解决,取了账本来让萧琨看。

项弦打发了他,说:“今天不用当差了,回家守着一家老小罢,给你这个。”

项弦递给黄英一枚符纸,说:“若开封被破城,躲在地窖里头,贴上这符纸,凡人看不穿结界,便能保住性命。”

黄英如获至宝,取了符纸,又磕头告谢,匆匆忙忙地回家去了。

“还有四十余两银子。”项弦说,“那几张银票,是我娘给我娶媳妇的钱。”

萧琨:“乌英纵已替我花了。”

一年前搜寻大辽益风院遗孤下落,在洛阳购买宅邸、养育孤儿,俱是花的项弦的老婆本。如今最后一张银票付讫,当了这么多年驱魔师,不仅不挣钱,反而倒赔了三千两白银。项弦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命。

午时,两人揣着最后那点钱,往城内寻饭吃,只见平日热闹喧嚣的开封一夜间犹如变了个模样——寒风涌起,诸市已收,一幅萧条景象。揽月楼虽还开着,却空空荡荡,街上到处都是挨家挨户敲门强收钱财的禁军。

萧琨:“过段时日,将司署迁往洛阳吧。”

项弦知道自从在洛阳找到益风院的孩子们后,萧琨便一直有迁居之意,如今他是大驱魔师,甚至不需要向朝廷报备,两人商量后便可将驱魔司搬走。

但当下,他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再说罢,撑过这一次后看情况。”

项弦心事重重,店铺大多歇业,两人在一家羊汤店前吃了面食。

“还记得结束修业后,”项弦想了想,又道,“来开封的那年,当时也曾想过,以后会不会把家安在这座城里,过一辈子。”

“你对开封有感情。”萧琨说。

“我知道你对洛阳也有感情。”项弦说,“虽只去过一次,但你的族人都在洛阳。”

经历去年之事后,洛阳已隐约有了“小上京”之名,起初宋廷仍在尽力管理这些亡国奴,奈何通天塔倒,金国南侵,宋自顾不暇,对洛阳的约束便弱了许多,当地官员也不想多管,只要别造反就行。

“这次若能撑过去,”项弦说,“咱们至少去洛阳住十天半个月。”

“再好不过。”萧琨说。

金兵虽围城,萧琨却以大宋气数判断,开封没这么容易被攻破。

宋的内部虽然混乱,但在赵桓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去主和派的大臣官职,第一时间拉拢武将派系,打压依附于自己父亲的权臣系统,又令禁卫搜刮了不少豪富之家的金银,平息此次危机想必不难。

事实证明,萧琨的判断很准确。到得夜间时,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开始大喊“金军攻城了”,但很快骚乱便平息下去。项弦到院中看了眼,只见西北面未有大范围的火光,便知城池未破,依旧安全。

“睡罢,”萧琨说,“城门若破,再开司门不迟。”

这是萧琨唯一能做的。

寒夜之中,他不禁再次想起师父乐晚霜的教诲,少年时,他也曾护卫大辽皇室,前往雁门,在关下击败了劫掠雁门的流寇,打得敌人落荒而逃。

那是他一度意气风发的时日,认为自己的武艺总算派上了用场,回到上京后,却被乐晚霜勒令闭门思过,足足三个月。

“你所修道行,是为了对付妖魔,还是屠戮凡人?今天你荡平匪寇,明日耶律氏便令你加入皇室军队,倚仗一身修为,助大辽出战,与妖魔又有何异?保家卫国也好,攻城略地也罢,一旦以身入局,便将越陷越深!

“你只道自己有通天本领,可曾想过,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终归有遇上对手之日。三千年前,人间正因修行者涉世,令灵气崩坏,神州生灵涂炭。设若悲剧重演,届时你如何对得起历任前辈?

“红尘中改朝换代,帝王将相,诸星各司其责,凡人生老病死,俱是天命。国家战争你挺身而出,这么说来,国之重策你插不插手?边疆之计,你又是否介入?皇储拥立、帝位废黜,你插不插手?既已独步天下,宇内无双,活得既久,修为又强,为何不自己去当皇帝?

“自古以来,妄图与天命对抗者,无一得善终,哪怕大驱魔师亦不外如是,给我跪好了!”

乐晚霜之声仿佛仍在耳畔,萧琨自知确实如此,却也理解项弦放不下。

“睡罢,”萧琨只得说,“不会有事。”

项弦沉默躺上榻去,侧身望向门外,萧琨则从身后贴着他,一手环过他脖颈让他枕着,另一手紧搂住他的腰。

“不要胡思乱想。”萧琨的声音在项弦耳畔道。

项弦点了点头,两人入睡。

及至远远传来嘈杂声,夜深时分,项弦轻手轻脚拉开萧琨手臂,下床穿衣服,悄无声息地出房。经过正厅时,项弦回望厅内所供奉的智慧剑,沉默良久,并未佩剑,而是取来墙角的铁剑,佩在腰畔。

景泽门处开始了第一轮攻城战,却以试探为主,金军以火箭射入城中,引燃了不少房屋。项弦在暗夜中坦然走过长街,望向火光闪烁之处。

火油罐接二连三投入城中,金军一时破不了门,李纲率领部下出城开始迎战冲杀。项弦翻身上了城楼,在高处看着,耳畔传来厮杀的呐喊与临死前的痛吼,几次握紧了腰畔铁剑,最终放开了手。

他又回到驱魔司中,带着一身硫磺气躺下。

到得深夜时,又有禁军来敲门,要寻找藏匿城内的奸细。项弦终于忍无可忍了,怒道:“你们不去上战场,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再来叩门,我就要杀人了!”

禁军再次退了。数日后,萧琨亲自往兵部去了一趟,方知昨夜道君皇帝竟是携童贯、蔡京等人再次南逃,幸而赵桓早有准备,派出兵员前去追自己的老爹,禁军来敲门,便是搜寻同党。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石狮子又喊道。

赵构已在三个月前领应天司之职前去上任,如今军情十万火急,又被召回,金国大军陈兵以待,他回开封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项弦帮忙。

“这回你必须得帮我,哥哥。”赵构说。

萧琨回到驱魔司时,见赵构正恳求项弦,项弦则眉头深锁。

“怎么?”萧琨打来冷水,先去洗脸。

赵构说:“前些日子,朝廷派出使臣去议和,完颜宗望开出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的条件。皇兄令我带着开封准备的岁币,去与完颜宗望和谈,求两位哥哥与我随行。”

金兵围城数日,开封经历了一轮自己人的劫掠,百姓人心惶惶。朝廷最后选定了身为皇子的康王赵构,带着金银前去说服完颜宗望退兵,此事凶险至极,稍有不慎,赵构就要被扣在敌方营中,或是被带往北方充当人质,再也回不来了。

“我得陪他走一趟,只要不出手就不算违矩,是不是?”项弦顾念往日与赵构的情分,终究不能眼看着他被扣为人质。

“不算。但我觉得,去议和不是好主意,”萧琨说,“万一完颜宗望钱也要,人也要,还想吃下开封呢?”

“他没这个胆量。”项弦说,“单论武艺,不出智慧剑,不用法术,我一人打五万大军太费事,救个赵构,还是没问题的。”

萧琨只得说:“行罢,我与你同去。”

第79章 议和

项弦点头,赵构便有了免死金牌,李纲遂又召集起一支百余人的部队。临行前赵桓见项弦与萧琨随行,也放心不少。

“萧琨,能不能趁完颜宗望不备之机……”赵桓送行时,想了片刻,还是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