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浮屠
项弦与萧琨离开驱魔司,沿道路走向城北。
今日他们俱全副武装,带上了所有的法宝,毕竟不知道何时就会碰到魔人,开启一场漫长又剧烈的混战。众人养精蓄锐后,此刻精神高度紧张。
他们望向数十丈高的通天塔,民夫犹如蚁群般上上下下,四处俱是搬运滚木与巨石的辽人,他们承担了最艰苦困难的工作。
辽语此起彼伏,互相呼喊。塔后堆放着建筑废料,乃是先前重建被清出的、地宫废墟中的古物。有价值的器皿早已被官员们或瓜分一空,或送到开封献给道君皇帝,留下的俱是废石断木,依稀能见唐、周时的绘漆纹路。
项弦看见了查宁。
查宁正在脚手架上连接滑轮,吊起圆木,以充当第五层的横梁所用。诸多少年身手敏捷,攀上爬下,打绳结,调整铁钩,又有人在铺五层的地板。
通天塔下则聚集着数十名辽人,等待号令,一起拖动滑轮后的绳缆,将圆木吊上。
斛律光看见这巨大建筑时十分震惊,毕竟在西域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塔楼。
“这叫通天浮屠,”项弦说,“曾是神龙皇帝所修建。”
萧琨道:“我在司中古籍内读到过,当初建通天塔时,地宫中便有一地脉井,咱们进去看看?”
项弦心中一动:“早该想到是这里,若有地脉节点,魔人一定通过塔底地脉井与天魔宫进行传送。”
“世间地脉井出口多了去了,”萧琨说,“没有振魔罗盘指向,无法确认这是出口,眼下也不一定,万一在龙门峡呢?”
工地上突然乱了起来,圆木上的套索滑落,圆木砸断脚手架,朝底下惊天动地地滚下来,监工发出大喊。项弦与萧琨猛然转头,已来不及救援,斛律光却施展轻功,刷然飞去,在通天塔一侧连着四下借力,截住那圆木,大喝一声,心灯光芒亮起,推动圆木旋转,避开底下人群。辽人争取到时间,慌张四散。
圆木砸断了通天塔一角,轰然落地。
监工们纷纷赶往圆木落地处,发出怒喊与大骂。
“老爷,萧大人,”应声虫中传来乌英纵的声音,“振魔罗盘有动静了。”
“在何处?”萧琨当即问道。
四周嘈杂无比,监工们聚集到一起愤怒追责。查宁等人倒是无事,巨木滚落之时便已纷纷避开,底下套索的辽人倒是遭殃了,监工非打即骂,将主持套索的民夫头子拖到满是泥泞的塔下校场处,一众监工抽出长鞭。
“通天塔附近,”乌英纵的声音道,“城北边。”
“我们正在这儿,通知宝音和青山、甄岳一起过来。”项弦当机立断道,“能找到他们么?”
乌英纵那边已不闻声息,现场开始骚乱,斛律光从塔后绕回来,与他们看着这一幕。
一名中年壮汉脱了上衣,喊了句什么,料想让大伙儿不要出头,跪在校场上,接受监工们的责罚。嘈杂的工地内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数万双眼睛尽数盯着这一幕,平场地的、运建材的、削木的,尽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场中一片死寂,戾气正在蔓延、扩散。
乌云笼罩的天幕之下,鞭子“啪”的一声响,响亮之声破空而来。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肩上,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中央,那名中年人皮开肉绽,登时迸发出鲜血,脚手架上的少年们、场边的辽国族人,尽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数十名监工环顾周遭,外围又有宋军在四处巡逻。
“他叫卢文聪。”萧琨低声道。
这男人正是在开封城外,萧琨赈济难民时所结识的、辽人临时的头儿。
“你朋友?”项弦思考片刻,要使障眼法救下这人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理其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宜。
萧琨说:“萍水相逢。”
怎么平息事态呢?掀起一场飞沙走石?将对方劫走?就怕辽国族人趁乱暴起,与宋军兵士开战。
正在萧琨想办法时,五鞭、十鞭、十五鞭,卢文聪被抽得在场中翻滚,毫无还手之力。监工又喝道:“就是这个下场!看到没有!”
二十鞭、二十五鞭,那响亮的鞭声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每响起一鞭,萧琨握着刀柄的手掌就紧了数分。
四十鞭下去,鞭声停了,卢文聪趴在通天塔前校场上,一动不动。
监工吼道:“都回去干活!”
辽人们慢慢地散了,项弦松了口气,只见数人围上前去,抱起卢文聪。潮生来了,看见最后人群即将散开的一幕,说:“怎么回事?”
“没事了。”萧琨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们进地宫去,走罢。”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高喊,项弦听懂了那句辽语,喊的是:
“他死了——”
年轻女性的声音在乌云之下回荡,积聚已久的戾气终于释放。
所有辽人近乎同时发出呐喊,人群涌向监工,现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乱,就连项弦等人也遭遇了冲击。数万人犹如海潮般淹没了监工,萧琨顾不得他们的任务,喝道:“冷静点!别动手!”
“斛律光!”项弦道,“用心灯!”
斛律光使出心灯,潮生则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快步推开拦路的人,跑向场中,想去救那壮汉,项弦又道:“潮生!别乱跑!回来!”
心灯祭起的刹那,四周光华大作,但斛律光修为有限,只能安抚住周遭十余步的暴乱人群,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诧异望来。
一缕黑气缓慢消散,项弦敏锐地抓住了痕迹,说道:“来自地宫!快看!”
萧琨转头,喝道:“潮生呢!快让他出来!别混在人群里!”
潮生已来到死者身前,暴乱一起,已无人再顾及死者,都在宣泄愤怒,大喊大杀;唯独潮生冲到卢文聪尸体前,双膝跪地,两手焕发出绿光,按在了死者的胸膛上。
“千山之树,赋你重生。”潮生喃喃道,青木灵力飞快轮转,脚手架所用竹材上迸发出千万新芽,春意盎然,卢文聪的伤口愈合,生命回卷,收归自身。
“抓到你了。”抱着卢文聪的辽女却笑道,把手扼在了潮生的咽喉上,正要收紧的刹那,萧琨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这儿抓人可不是好主意。”萧琨话音起时同时抽刀,一道蓝光斜斜掠向天际!
辽女化身魔人燕燕,飞身而起,现身的一刻,洛阳城中黑气升腾。
底下辽人们嘶吼不绝,黑雾涌来的一刻,人群被操控,失去意识般地冲向守军与监工,展开一场不断蔓延的大暴乱。
燕燕暂时放弃潮生,改而跃上通天塔,施法催动,凝聚魔气,说道:“当真阴魂不散么?”
项弦明亮的声音道:“阴魂不散的人是你罢!”
项弦从塔后转来,穷追不舍,燕燕几度拔高身躯,萧琨情知今天无论如何要留下她,接下来要进入天魔宫,全看这一战了!
驱魔司正副使竭尽全力,穷追不舍,燕燕疯狂吸收校场上的魔气,在通天塔上与两人游斗,手中出现一把近一丈的长刀,飞快几下横劈竖砍,脚手架如摧枯拉朽般垮塌下来,发出连番巨响。
燕燕再一甩长刀,刀上飞出紫色火焰,在通天塔最高处凝聚成符文,紫火蒸腾,如日蚀般照耀全城。
项弦与萧琨抬头望向那符文。
项弦:“又有魔人要来了?”
萧琨蓦然顿悟,喝道:“是让族人反抗的信号!尽快收拾她!”
通天浮屠前:
斛律光奔到塔底,一个疾转,冲向潮生,潮生已令那死者复生,收回了法力,喊道:“他没死!别再打了!你们看——他还活着呢!”
周围全是愤怒的辽人,争相踩踏。有人抓住监工,所有人便冲上前去用砖石砸,用木棍抽,顷刻间数名监工血肉模糊,被砸成了肉泥。
潮生竭力喊道:“别杀了!”
血液飞溅,辽人们被彻底激起了嗜血与杀意,早已将暴乱的原因抛到脑后,杀红了双眼。潮生险些被踩到,乌英纵撞入人群,一把抱住了他与斛律光,跃上通天塔主体。
外围,洛阳城守军被惊动,冲向通天塔前镇压暴乱,四散于城中的辽国遗民看见通天塔上的讯号,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塔下的暴乱扩散到全城,外围形成第二道战线,朝着中央开始挤压。
潮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斛律光道:“帮我,潮生!只有心灯才能驱散魔气!”
潮生回过神,斛律光双手结持灯印,推向通天塔下不断喷发与聚集的魔气,潮生聚起灵力,一手按在他的背上,心灯力量迸发而出,笼罩了塔前近一里的范围,但魔气实在太过浓重,犹如漫漫长夜压迫着心灯。
“身为辽国的孩子,”燕燕站在通天塔第五层尚未完工的高处,沉声道,“坐视族人受尽欺凌与折辱,坐视皇室崩殂,坐视故土沦丧……”
萧琨双手各持森罗与万象,以二刀流式横于身前,注视燕燕。
“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大辽的列祖列宗?”燕燕柔声道。
萧琨沉声道:“你所守护的,当真是辽国么?不,你只想要族人的性命。”
项弦手持带鞘智慧剑,封住燕燕去路,与萧琨遥遥相峙。
“千千万万的契丹人!”萧琨喝道,“只是你与穆天子的棋子罢了!你只想用他们的戾气当作养分!”
又一声响起,宝音抵达,从燕燕头顶当空飞下,喝道:“絮絮叨叨说半天,不好意思动手么?”
牧青山几步跃上柱顶,拉开鹿角弓,连珠箭飞来,宝音手持苍穹一裂,引发雷霆落下,燕燕再次抽身而起。同伴一到,萧琨便知燕燕再跑不掉了,与项弦反而不急着出手。
燕燕抽身飞起的刹那,乌英纵沉声道:“下去罢!”
乌英纵化作猿形,手持一把巨大长棍,在空中抡了一圈,击中燕燕身躯。众人招数轮番轰炸,以五打一,燕燕毫无招架之力,撞破五层地面,坠向通天塔第四层。
甄岳也赶到了,驾驭符纸长蛇飞向通天塔第五层,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项弦喝道,“先抓住魔人!”
斛律光带着潮生冲了上来,斛律光不住喘息,释放心灯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潮生道:“官差在外头杀人了!怎么办?”
洛阳城中,两万宋兵被冲散,又很快组织起阵形,以通天塔为中心,挤压辽人的暴乱阵线。辽人手中虽只有木棍、瓦刀与砖石,却不顾自己性命,与手持弓弩的宋军展开冲杀。
“我去解决。”项弦见魔气越来越强,死亡的戾气与临终的恨意缭绕通天塔,每过一刻便加重数分,忙道,“你们控制住燕燕!”
项弦飞身冲下塔,几下纵跃,落在一根断裂的木檐高处,喝道:“来人手下留情,我是驱魔司副使项弦!”
通天塔中,燕燕带着诡异的笑容,朝着天空抬起一手,源源不绝的黑气被吸入她手中,凝聚成千万利刃环绕魔躯飞舞。
骤然间,萧琨双刀闪烁强光,拖着灵力的光辉,带领驱魔师们当头冲下。乌英纵抖开棍影,击破漫天黑色利刃;宝音引领天际雷霆,以苍穹一裂释放闪电,击中了燕燕魔躯;潮生双手结印,无数藤蔓涌来,缠绕燕燕。
斛律光的心灯犹如流星,疾射向燕燕,燕燕声嘶力竭地大喊。通天塔第三层地面被击穿,众人坠落第二层,甄岳的符纸飞来,一缓他们下坠之势。
塔外,僵持的双方一停。
宋军将领排众而出,喝道:“项大人!”
项弦不等他自报官名,马上道:“今日之乱,事出有因,将军不可不辨是非,混杀一通,且先调查清楚,再回禀官家为是,否则如何向朝廷交代?”
项弦深谙官场调性,动之以情令他退兵,宋人想必不会对辽人有太多怜悯之心,这种时候拿上级压才最有效。
果然那将领道:“交代?今日通天塔下辽人作乱,足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非因你当初上书,朝廷顾念仁德,如何会保住这许多人性命?辽人恩将仇报,令我等不齿,迟早将酿成更大祸患!”
项弦听得话语有所松动,自己这方却不能让,马上道:“不回禀朝廷,将军要将他们就地处死,以绝后患?你背得起这个责任?”
洛阳府尹姗姗来迟,忙道:“是京中哪一位大人在此公干?请快快下来,有话好说!”
那将领也不想搞大屠杀,有项弦求情,外加上级到场,便道:“先令他们放下手中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与此同时,通天塔内发出了巨响,那是燕燕撞破地板,逐层坠落之声,府尹闻声直骇得面如土色,主持重修此塔,乃是他的职责,这下该如何交代?
项弦当即以辽语喊道:“放下武器,跪地抱头,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塔中,甄岳喝道:“当心地脉井!”
燕燕遭受了彻底的压制,当初与萧琨交手已有所不敌,眼下以一打七,魔气飞快涣散,被消耗,撞破一层砖石的最后一刻,众人坠向了地宫之中。
在那地宫中央,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光球。
燕燕沉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感受罢!”
“是陷阱!”甄岳大吼一声。
燕燕的身体坠向那黑色光球,魔气轰然爆发,地宫中央射出一道黑色光柱,直通天脉!
项弦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魔气的暴风卷起,再次修建已有八成的通天塔缓慢垮塌,砖石与断木分离。
塔前所有辽人同时大喊,在魔气的影响下,朝军队冲去,厮杀再起,天地反色。项弦再顾不得塔外,转身一个俯冲,疾射向地宫中。
即将抽出智慧剑的刹那,一手按住了项弦,却是萧琨在空中截住了他,将智慧剑推回鞘中。
“献给你,天子!”燕燕一声凄厉大喊。
黑色光球疯狂汲取塔外的戾气,力量暴涨,通天塔顿时被炸毁、飘零,源源不绝的魔气涌向那光球,天地脉被连通。
在那黑气的暴风之中,斛律光依旧祭起心灯,竭力保护了同伴们!
“时候到了!”萧琨双目通红,大声道,“项弦!你准备好了么?”
“你……你的族人,”项弦颤声道,“外头的契丹人……”
萧琨与项弦对视。
天地脉的通道已开启,项弦手背上,赵先生赋予的符文嗡嗡作响,他取出琉璃瓶,瓶中刘先生的魔种随之颤动,只要随着戾气一同传送,便能进入天魔宫!
“甄岳,”项弦回过神,知道良机绝不可错过,“你留下来,尽力消弭劫难!”
甄岳道:“行!我为你们指引地脉流动方向!”
甄岳身上迸发光芒,与地脉连接,全身化作靛蓝光体,一时近乎透明。
甄岳:“各位可携我法宝上天魔宫,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甄岳将家传的万古幡取出,那是一面小小的招幡,说:“由谁来持?”
大家互相看看,牧青山主动出手,接过了万古幡。
“这是以我族人生命献祭的机会,”萧琨双目通红,注视项弦,低声道,“只有这一次。”
通天塔外,戾气迸射引发的混乱扩散到全城。项弦回头看,只见心灯的守护之下,潮生、乌英纵、宝音、牧青山都注视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项弦点头,握紧了萧琨的手,同时把手伸进了那黑色的光球中。
光球扩散,笼罩了地宫中方圆三丈区域,再发出脉冲,轰然击穿天地,将他们送往遥不可及的罅隙。
第72章 顽敌
穿过天地脉的刹那,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世界的本源力量,无数混合在一起的悲伤与痛苦,被战火连番摧残的大地上,亿万生灵的意志。
众多孤独与喧哗、不甘与欣喜,垂老的与新生的灵魂——
一切回忆被堪比天地初开的巨力温柔地搅在了一处,重重叠叠,涌向每一名驱魔师的内心深处。
“守住自己!”甄岳的声音如影随形,喝道,“你们正在转生通道里!不要掉以轻心!”
天地脉的力量飞快流转,要将所有进入其中的个体的记忆卷走、净化,令转生者归元。
苍狼与白鹿幻化出原形,梦的力量守住了他们涣散的意识,将千丝万缕的回忆尽数吸扯回魂魄中,投入浩瀚的意识深处;斛律光的心灯、乌英纵的绿枝同时发出光芒,守护了他们的心神;潮生被乌英纵抱在怀中,全身展现出无数绿叶,头顶则幻化出犹如树枝般的双角,一如木仙之身。
项弦抖开琉璃瓶,只见刘先生的魔种朝着能量河流的深处飞射而去,寻找天魔宫所在的罅隙。
“跟着它!”项弦道。
萧琨与项弦在能量的巨大洪流中当先开路,持智慧剑与森罗万象,追踪着魔气踪迹,朝着那缕黑色气劲所归之处翱翔。
重重光影中,出现了闪烁黑光的一个点。
驱魔师们不断靠近,百丈、十丈,黑点化作巨洞,洞穴四周雷霆迸发,那是世间戾气所归处——天魔宫!
魔种没入了黑洞内。
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喝,各持神兵,疾射进了罅隙入口。项弦抬起左手,手背符文迸射,带着所有人穿透黑洞外的符文屏障,进入那未知之域。
天魔宫中央,黑色池水爆发,犹如怪物呕吐的巨口,将所有人一并喷发而出,诸多古鼎上燃烧的魔火同时变得旺盛,直冲天际,但只是短短一刹那,便复又沉寂下去。
萧琨与项弦飞身朝向黑池两侧,在空中翻身,萧琨稳稳落地,架起双刀,项弦则手持智慧剑,守护身后的同伴们。
乌英纵化身白猿,嘶吼冲出,左臂将潮生护在身后,右手执长棍抵挡。斛律光祭起心灯,拦在身前。苍狼与白鹿奔出,在空中盘旋,落地。
潮生看清眼前景象,震惊了。
“白玉宫?”萧琨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天魔宫与昆仑山白玉宫的布局近乎毫无区别,宫前一处水池,若非天魔宫的池子泛着黑水,以及中庭出现的黑色神树,潮生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中。
除此之外的区别,则在于天魔宫四周所分布的六座古鼎。
与设想不同的是,此地并未出现等待他们的魔族大军,黑池前空空荡荡,甚至无人驻守。
“阿黄在哪儿?”项弦自言自语道。
萧琨抬头仰望远方巨树,这座宏伟宫殿深处一定有人,穆天子就在那里等候。
“这就是梦中所见的六座古鼎。”项弦又说,“鼎中所聚,乃是时光中凝起的戾气,化作魔火燃烧了近千年。”
黑池透过地面的符文回路,形成戾气脉络,源源不绝地传输向各鼎,六鼎又将魔气传输予中庭的黑暗世界树。
这场天魔复生的仪式等待了上千年,其中东面祭坛所供奉的鼎上,黑火虽并不旺盛,却正不断凝起,处于成形阶段,兴许再用不了多久,便将大功告成。
“宿命之轮又在何处?”萧琨说。
“早知如此,是不是该先派个人进来侦查?”项弦哪怕在敌人的老巢里,依旧有打趣的习惯,说,“往好处想,穆天子不在家,偷完东西就赶紧跑罢。”说着收起佩剑,又随手来搭萧琨的肩膀。
萧琨紧张到极致的精神一下被项弦瓦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队友们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但下一刻,穆天子的声音响起。
“宿命之轮就在我手上。”穆天子之声响彻天魔宫,缓缓道,“等你们已很久了,想要这件万物之书的遗赠,就到正殿来取罢,既去过白玉宫,想必不需要再为你们领路。”
所有人同时再次拿起刚放下的兵器,警惕地望向宫殿深处。萧琨抬起手,示意不要紧张,现在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刻。
“走。”萧琨说。
萧琨与项弦带头,沿着台阶登上正殿,斛律光仍忍不住回头看黑池,黑池中的戾气正在源源不绝地输向东面最后一座鼎。
潮生所注意的,则是那棵黑色巨树,它虽与句芒相仿,所有的枝叶却呈现出奇异的闪光的黑色,并散发出魔气,六座古鼎一同滋养着神州的魔树。
“有把握净化它么?”项弦说。
“我不知道。”潮生说,“但我愿意试试。”
潮生心里生出突如其来的奇特预感,自己离开昆仑,游历人间并加入驱魔师的队伍,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是的,”穆天子的声音又响起了,说,“这是你的天命。但不必着急,既然都到天魔宫了,为什么不先见面聊聊呢?”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说话,否则无论商量什么,都会被穆天子听去。
台阶尽头,项弦再一次有了强烈的感觉——自己已不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
然而在梦里,上一次到来时,身边没有萧琨。
他看了眼萧琨,萧琨仿佛也如此作想。来到一扇巨门前,门上是绘有青鸟与貔貅的古代壁画,两人同时出手,推门。
天魔宫正殿大门发出巨响,开启。
穆天子高坐于王座上,身边是浑身漆黑、尾羽拖于地面的黑凤凰,背后不远处,则是那株参天魔树。
“欢迎各位贵客,”穆天子说,“这已是你们在漫长的时光中,第三次造访天魔宫了。”
萧琨与项弦持兵刃,其余人则退后少许,呈扇形面朝穆天子,形成合围之势。
穆天子作西戎人装扮,面上满布黑色刺青,全身散发着黑气,只穿一袭长裙,赤裸上身,袒露胸膛与腹肌,头顶佩一青簪,簪上出现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黑凤凰。
“一场进行了两千余年的计划,”穆天子喃喃道,“诸事已安排停当,却在最后的五十年里,碰上了史上最为难缠的驱魔师,该说是命运使然,还是说,万物的意志,仍对旧秩序有着不甘?”
项弦与萧琨紧盯着穆天子的动向,久经战斗的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当穆天子把话说完时,便是骤然出手袭击的一刻,每一个瞬间都攸关生死存亡。
潮生:“啊……”
项弦:“……”
萧琨:“…………”
“不会罢,魔王你也觉得帅?”项弦旁若无人,朝潮生说。
“我只是觉得他很熟悉,”潮生想了想,说,“有种孤独又可怜的感觉。”
穆天子登时睁大双目,紧盯着潮生。
萧琨则在此刻,看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所佩戴的指环。
乌英纵沉声道:“你们是兄弟么?”
潮生:“也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天子嘴角略翘,现出妖异的笑,沉声道:“你不懂,李潮生。”
牧青山与宝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始终警惕周围动向,提防穆天子可能出现的手下,还有一名赢先生。
“不用找了,”穆天子说,“他不是智慧剑的对手,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到人间去四处杀人,为你搜集戾气么?”潮生说。
穆天子没有回答,每当望向潮生时,他的表情便显得温和少许。
“赵先生说过,你想在现世上建起一个新的世界。”项弦的视线锁定了穆天子的全身,注意力却大部分放在了魔凤凰的身上,思考着如果动手,将有几分胜算,“却罔顾了在世上所有生灵的意愿,这就是我们一而再,再而三来到你面前的缘由。”
“也许正应如此罢。”穆天子叹了口气,从王座上起身,所有人随之退后半步,但他没有走下台阶,而是转过身,背朝诸人,抬头望向魔化的世界树,“自古王朝更迭,又有多少人问过众生?数千年里的每一条路,当真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么?”
萧琨左右手反持双刀,只等他转身的一刻,便将发动攻击,目中焕发出蓝光,奈何极目望去,穆天子的内心只呈现出黑色的气团,犹如深不见底的水潭,丝毫无法窥探。
穆天子沉声道:“许多年前,我从你父亲手上得到宿命之轮,却万万未料到,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前来取回。也罢,回溯几次,大家都累了,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萧琨沉声道:“愿闻其详。”
“不久后,”穆天子冰冷的声音道,“神州大地便将走到最后一个岔路口……”
然而就在魔王再次转身之际,萧琨陡然出刀,带起一蓬血迹献祭,万象刀迸发出幽蓝火焰,疾取穆天子左手!
“你干什么!”项弦吓了一跳,继而明白到萧琨在出手偷袭。
偷袭失败,险些被萧琨劈中五指,穆天子勃然大怒,发出一声爆喝,腾空而起。
项弦万万没想到萧琨会突然出手,这下必须提前开打了!
项弦:“下次偷袭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临时起意!”萧琨却镇定得很,喝道,“做好战斗准备!”
顷刻间从人间吸纳而来、收拢的戾气爆发,穆天子在黑暗中与戾气混为一体,神兵各自发出强光,潮生退后,乌英纵错步上前。
罅隙空间中,魔火威力全开,那是两千年来,穆天子所搜集的强大储备能量,与世间生机、希望坚持对抗的,人族与万物的痛苦意志,竟是令四面八方的天幕上出现了隐隐裂纹。
魔凤凰展开翅膀,在那墨般的浓黑之中,朝着驱魔师们飞扑而来。穆天子的声音喝道:“愚蠢至极!在永生面前,你们俱是蝼蚁!”
“驱散魔气!”萧琨喝道,“瓦解他的力量!”
穆天子的力量化作魔气,滚滚而来,笼罩了整个天魔宫正殿,所有人目不能视,穆天子却在黑雾中近乎无所不能,无数黑火流星朝着他们飞射而去。
斛律光出手,他苦修良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只见心灯之光如海潮般爆发,将魔气倒推回去,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战场。天地间明光大现,萧琨双刀圈转,在空中华丽转身,刀刃一绞,卸力,竟是以柔劲架住了凌空飞来的穆天子手中堪比雷霆万钧的魔枪!
魔枪爆散,两人同时推开。
“喂,阿黄,我来啦,”项弦笑道,“你看?我说了要来救你。”
项弦借着心灯之光照亮世界的一刻,与魔凤凰猛地一撞,竟徒手爆发出烈焰,扼住了魔凤凰!
魔凤凰发出嘶哑的鸣叫,带着项弦在空中翻滚,撞向天魔宫的墙壁与柱子。四处俱是落石,项弦仍死死扼着它不放,低声道:“还是这般不听话!阿黄!回来!”
魔凤凰双目绽放出橙红的温暖光芒,不住震荡,随着项弦的声音,羽毛竟是隐隐变红,项弦竭力控制住它的四处冲撞,带着它冲向心灯的范围。
心灯暗淡下去,消失,黑暗再一次笼罩世界。
所有人同时大喊:“斛律光!”
斛律光喘息着再次催动心灯,心灯亮起,光芒再现,这等消耗已远非他能驾驭,胸膛处的龙鳞发出光芒,禹州之声响起,低声道:“是时候了,来,燃烧你的魂魄,化作永世长明的灯火。”
斛律光竭尽全力,爆喝一声,光华暴涨。
宝音抖开苍穹一裂,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截住了穆天子;牧青山飞身而起,借原地回旋之力拉开鹿角大弓;潮生施展仙术朝弓身推去,双手绿光四射,光华在鹿角弓中聚集为箭矢。
萧琨持森罗万象乱舞,封死了穆天子的去路,穆天子和身撞来,萧琨再一招“降星式”,刀气如群星坠落,抵住了穆天子的冲撞。
乌英纵嘶吼着扑来,棍影漫天散开。
众人协力将他逼迫到心灯光耀之下,完成合围。穆天子双手幻化出魔爪,猛地攫向潮生,就在潮生无处避让、乌英纵回援不及之时——
牧青山放箭!
那一箭呼啸而去,正中穆天子胸膛,穆天子差一点就抓到了潮生,胸膛被箭矢击中的刹那迸发出万千绿意,爆发出无数藤蔓,将他的魔躯撑散,坠入了黑暗中。
萧琨双刀交错,侧身两刀飞舞,带起自身血液,刀刃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化作一道光球斩进了魔雾之中,伴随着一声大吼,与穆天子的残躯碰撞,魔雾轰然消散。
所有人看见的最后一幕,是穆天子腾空飞起,而萧琨的双刀轮转,斩断了他魔王的身躯!
穆天子发出大笑,上身腾空,被斩下的半身化为黑气消散,黑色的世界树迸发出滚滚魔气,涌向穆天子,为他重构身躯。
萧琨睁大双眼,潮生顿时反应过来,喝道:“他是树灵!树才是他的真身!不净化树!他还会再生!”
“不错。”穆天子沉声道,“吞下魔种与世界树之实以后,我已与树同化。”
顷刻间,穆天子身周幻化出千万黑色荆棘,飞快疾射而来,猛地布满了整个空间,萧琨马上退守,以双刀斩断无处不在的牢笼。
“热身到此为止罢!”穆天子喝道,“让我看看这一次,你们又有什么新的花招!”
“送我到树前去!”潮生大声道。
乌英纵横过长棍,牧青山一手搂住潮生,踏上长棍,宝音在前开路,以雷霆击碎荆棘,牧青山与潮生借着乌英纵一推之力,犹如流星般飞射而去,投向巨树。
“老爷!”乌英纵转身要支援项弦,项弦此刻正控制着魔凤凰四处乱撞,魔气荆棘拦住了他的前路,带起他身周的血液,洒在魔凤凰身上,化作点点烈焰,反向灼烧凤凰。
斛律光再一声爆喝,腾空而起,心灯光华,冲开了黑暗。
项弦:“阿黄!”
他扼着阿黄,被带得撞下地面,魔凤凰身周黑火喷发,于项弦鲜血的灼烧之下,阿黄的意识再一次从凤凰体内苏醒,自内而外,灼烧着它的躯体。
魔凤凰化为人形,火焰重重收拢,出现了一名孩童的模样,他的双目喷发出黑火,时而清醒,时而不受控制,疯狂颤抖,与项弦对视。
“阿黄?”项弦所看见的,竟是小时候的自己。
阿黄变幻成了童年时的项弦。
“放我走,”阿黄的声音嘶哑,低声道,“我早该死了。”
“不,”项弦低声道,“还没有,阿黄。”
心灯光华之下,项弦猛地拉扯,将他拖进了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童年时的自己。
一道大闪光中,四面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唯余被项弦紧抱着的阿黄,以及面前幻化出的分身魔影。
“永生即是诅咒。”影子身长九尺,背对项弦,身材伟岸,乃是被魔化的凤凰大明王,沉声道,“一年又一年的轮回,永恒的、不得解脱的孤寂……你等凡人,又知道多少?”
项弦牵着阿黄的手,慢慢走上前,那伟岸男子转头,与他对视。
项弦伸出手,说道:“这是你经年累月,涅槃后仍不愿舍弃的自我么?”
凤凰大明王注视项弦,答道:“这是执念,凡人只求永生,我却在求死,我累了,为什么守护人间的,偏偏是我?”
“你不愿意,可以不做。”项弦说。
凤凰大明王魔影眉头深锁,稍回头,不解其意,看着项弦双眼。
“我们对这世间都有责任,”项弦认真道,“而你没有,阿黄,我还可以叫你作阿黄么?”他看着凤凰大明王,复又转头,望向身边的阿黄:“我答应你,你走吧,当初救你,并不因你是凤凰。实话说,我也不期待你能为我做什么,你明白我的心中所想不?”
突然间,被项弦牵着手的阿黄消失了,化作无数温暖的余烬,飞向凤凰大明王魔影,他漆黑的身躯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恢复了色彩。
凤凰大明王转过身,与项弦正面朝向。
“你觉得一个小孩儿伸手,救一只鸟儿,会抱有什么期待?”项弦认真道,“期待报恩,或是期待它陪着自己,去拯救整个神州大地?”
“我曾与诸神立契,”凤凰大明王沉声道,“守护神州。”
“行。那么,当下,我解除你的契约,”项弦说,“以不动明王神名。”
四周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金光洒向这灵魂世界的一方天地。
“我也与大驱魔师陈星立契,”凤凰大明王又道,“照拂你们人族。”
“如今大驱魔师已是萧琨,我说什么,他大抵不会反对。在此我也以大驱魔师之名,与你解契。”项弦说,“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守护谁,你自由了,阿黄。”
凤凰大明王身周光华流转,项弦朝他伸出手,凤凰大明王将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火羽爆发,形成一道烈焰之环,摧毁了宫殿中所有的黑暗荆棘。
烈火在项弦身周燃烧,凤凰长鸣,烈焰之魂化作涅槃真火,再一次煅冶着两个灵魂。项弦舒展双手,抬头朝向天际,头发化作烈火燃烧般的短发,一身衣袍褪尽,改换为凤凰明王的覆腰战甲,袒露上身,背后展开熊熊燃烧的火焰羽翼。
项弦一手按在斛律光肩上,斛律光收去心灯之力,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喘息不止,吐出一口金血。
与此同时,潮生已冲到黑色巨树近前,双手按上了树身,巨树上的魔气滚滚袭来,反向开始污染潮生。
“撑住!”宝音与牧青山同时大喊。
潮生身周迸发出绿光,全身已木质化,以昆仑生机开始净化,唤醒那枚被魔化后的树种。树的一旁,守树魔人身影浮现。
“等你很久了。”赢先生的声音道。
“原来守在这儿哪。”宝音笑道,“姐姐陪你玩会儿?”
牧青山则沉默不语,陡然跃起,以鹿角弓作双头矛,架住冲向潮生的赢先生。
潮生紧闭双眼,已无暇再分心,他的意识入侵了黑化巨树,与它同为一体,两枚树种之间产生了共鸣,但源源不绝的黑气疯狂涌来,吞噬着他的记忆。
童年时,被从母亲身后带走的哭喊;大地上饥寒交迫的流民;战火四起的村庄……诸多怨恨与悲伤刹那笼罩了他的灵魂。
乌英纵从背后抱住了他,低声道:“潮生。”
潮生睁开双眼,更多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袭来——夏日里咬下一口青梅,汁水喷上乌英纵侧脸时的大笑;漫长冬夜中相依相偎的温暖;集市上,乌英纵为他买来的一枚糖人……
“回来罢!”潮生喝道。
在乌英纵的力量协助下,潮生聚起绿光,朝黑化的世界之树倒推回去!
正殿崩塌,穆天子飞向萧琨,手中绽放出魔枪,魔枪喷发黑气的刹那,萧琨曾被刺及的伤口竟是隐隐作痛,随着魔王招式挥来,萧琨的心脏猛烈剧颤,几番要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屈服,而是用刀架住了穆天子的轮番杀招。
“项弦——”萧琨喝道,“你还没好么?!”
此刻项弦已化作炽日,与凤凰同为一体,迸发出铺天盖地的火焰。
项弦睁开双眼,只觉天地间竟如此透彻,灵力流动,万物脉轮展现,那是他此生至为接近神明的一刻!
凤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交给你了,项弦。”
项弦抽出了智慧剑,霎时间金光与烈焰叠加,以凤凰真火之力驭使智慧剑,不动明王降神!
项弦周身装束再变,幻化出金甲战裙与明王覆身铠,身后九字真言明光轮转,呈现威严万丈的背光。他横过智慧剑,剑身迸发出千万金火,形成无边无际的火焰暴雨,洒向整座天魔宫。
战局顿时逆转,金火的风暴冲毁了天魔宫主殿,所有人压力随之一轻。巨树前,赢先生的身躯遭到金火灼烧,魔气散去,恐惧飞离。
“还没决出胜负呢!”宝音穷追不舍,喝道,“这就想跑了?!”
萧琨借着不动明王降神之威,爆发幽火,将穆天子推向宫殿照壁,两人撞进了废墟之中,黑火漫天爆射,巨树分出更多的魔气,朝穆天子疾射而来。
“该动手了!”萧琨腾空而起,喝道,“你还好么?”
项弦却道:“再撑会儿,我喜欢你认真打架的模样。”
萧琨转头,看见项弦以降神之身,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话,实在无法回答,只想揍他一顿,奈何自己有再高武艺,也决计打不过不动明王。
话音落,项弦转身,优雅持剑,一式飞掠。
天魔宫内,第一座古鼎爆破,发出巨响,继而是第二座、第三座,魔气从鼎中被释放,罅隙空间疯狂震荡,天魔宫法阵毁去,四周天空上的裂缝不断扩大,及至最后一座黑鼎崩碎之际,罅隙瓦解。
神州世界,泰山高处天空中,一道惊雷撼动了天地,两千年来所搜集的巨量魔气涌向天地脉,天空一片晦暗。
空间裂开,天魔宫现世!泰山下的百姓纷纷抬头眺望,不知发生何事,各自发出大喊。
宝音追着赢先生,飞向天魔宫尽头,在房顶纵跃。赢先生化出魔爪,与苍穹一裂交手,僵持之际,雷霆万道平地绽放,一道爆破卷开,宝音身不由己,被摧向岛屿外,近乎掉落的刹那,白鹿转来,截住了她。
“这还是我第一次骑你,”宝音笑道,“你骑了我好几回,终于也轮到我了。”
“别废话!”白鹿的声音道,“他又来了!”
宝音在空中跃起,接下赢先生的一招,白鹿则化为牧青山,在断柱顶端降落,拉开长弓,瞄准了冲向他的赢先生。
牧青山放箭!那一箭平地而起,掠出梦幻的光芒,顿时射穿了赢先生胸膛,魔人的身躯在空中破碎,勉强再次凝聚起身形,牧青山却已飞身而至。
“黑翼大鹏都在我手下死了,”牧青山冷冷道,“你算甚么东西!!”
赢先生竭力挣扎,牧青山左手持万古幡,右手发出强光,猛地按上他的额头,喝道:“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随着牧青山那一按,梦境温柔拓展,赢先生身周爆发出诸多记忆,继而化作博望坡上的巨石,犹如泰山压顶般,挟万古幡之威狠狠坠向自己。
赢先生被凌空掼在了地上,爆散。
“我是……始皇帝,我是天下的……共主……”赢先生的哀号声冲天而起。
宝音露出犬齿一笑,展开苍穹一裂,雷光万道。
赢先生的魔种不住颤抖,牧青山拉开长弓,宝音将漫天雷霆朝牧青山箭矢上一送。
那道电箭砰然化作长线,贯穿黑火,将赢先生的魔种击得粉碎!
“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死人。”牧青山面无表情道。
法阵被毁,六鼎爆破,穆天子勃然大怒,朝项弦疾冲而去,黑池之水滔天而起,席卷回归穆天子之身,萧琨则从身后追去。
项弦化作一道流星,砰然疾射,冲破穆天子魔躯,萧琨来到近前,两人险些对撞,在空中换手。
萧琨借力一跃,疾飞中做抽刀式,手掌按刃,血液飞溅。
项弦几番将穆天子逼到死角,刻意露出破绽,只想引他来抓自己的剑。果然,穆天子终于中计,右手锁住智慧剑身,凝聚起浑身魔气,借宿命之轮的法宝威力,扣起手指,要来弹智慧剑!
不等他那一下弹出,萧琨已无声无息地掠来。
穆天子顿时意识到危险,在空中蓦然转身,侧身格挡之际,萧琨准备良久,所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唐刀血祭,幽火迸发。
萧琨与穆天子在空中交错而过。
一刀突如其来,将穆天子左手半个手掌陡然斩断!
宿命之轮闪烁光华,飞起,再被萧琨一拢,收走。
两人落地,穆天子立于黑池畔,身上魔气开始修补被斩断的左手。
“这东西怎么用?”萧琨拈着宿命之轮,朝着光端详。
“不知道。”项弦依旧保持着降神姿态,意识却是清醒的,其帅气程度已达人间巅峰,乃是真正的大光明武神现身。
反而萧琨一身暗红衣袍,破损严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在明王辉光面前不住颤抖。
穆天子盯着萧琨手中指环。
“哎,你别过来啊!”项弦说,“这会儿我们占上风了。”
项弦仿佛视穆天子如无物,只注视着萧琨,眼里满是温柔。
萧琨笑了笑,说:“没必要用了罢,穆天子,这次总算结束,不会一切重来了。”
巨树下,乌英纵环抱潮生,释放了所有的力量。
“加把劲!”乌英纵喝道,“你能办到!”
尖塔倒塌后,涌向巨树的魔气已消失,支撑这庞然大物的力量被截断,树沿着根须开始被净化,并化作半透明的灵体。
潮生深呼吸,把手探进树干,搜寻魔化的树种,低声道:“快回来!哥哥!”
他碰到了树种,绿光沿着手指流动,与树种开始交流,巨树受到感应,黑气开始消退,化作绿意。
霎时间随着一声怒吼,树干中浮现魔王面目,潮生一怔,继而树木中爆发出无数尖刺,刷然将潮生穿透!
乌英纵:“!!!”
“潮生——!”乌英纵不顾一切地大吼,冲上前,化作猿身,要为他抵挡尖刺。牧青山冲来,抱住了潮生,潮生浑身是血,疯狂咳嗽,低声道:“我抓住你了!”
仙术流转,潮生的身体自发愈合,乌英纵所化白猿,成为挡在黑树与潮生之间的屏障,眼看树干中再次迸发出黑光,乌英纵不顾一切,以双掌抓住了黑树树干上的裂缝,使尽毕生修为,将它撕开。
“不,不!”潮生大声道,“你不能死!”
潮生陡然睁大双眼,放开自己已紧握的黑色树种,改而抱住了乌英纵。
“别管我……”
“不行!”潮生身上的绿色光芒爆发了,犹如海潮般疯狂涌起,治愈了他与白猿的伤势。
“千山之树,赐你新生!”
乌英纵重伤的刹那,潮生将修为提到极致,魔树的树干炸开,将他们摧飞出去。
穆天子不住颤抖,发出诡异笑声。
“你的新世界不会降临。”萧琨沉声道,“大地上虽有沉沦,却亦留有活着的念想与希望。”
“哈哈哈……”穆天子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
“幻想!都是幻想。”穆天子颤声道,“千年万年的守则,厮杀,屠戮,凡人们的归宿,早就被安排好了,置身于你们所谓的宿命,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无限痛苦的轮回。众神早已清楚,纷纷飞升,以躲避这永恒的劫难……”
穆天子抬起一手,魔树凌空消失,树种犹如流星般疾飞而来,砰然进入他的体内。
树种入体的刹那,穆天子发出大喊,捂着胸膛,胸膛处出现了两枚心脏,一枚是黑气萦绕的魔种,另一枚则是投出青蓝色光芒的树种。
“老爷!”斛律光口鼻中满是鲜血,踉踉跄跄冲下台阶,朝他们跑来,站在穆天子身后远处,疯狂咳嗽,几次险些倒下。意识正在离开他的身躯,变得模糊不清,浑身经脉已断裂,似乎到了弥留的一刻。
“白驹儿!别过来!”项弦道,“结束了,魔王,你大势已去。”
潮生、乌英纵、牧青山与宝音赶来,守住了殿前广场的各处。萧琨依旧十分紧张,随时提防着魔王在最后关头的绝杀。
“我我我……”潮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将树种完全净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
“不要紧!”萧琨喝道,“你已经成功了!都散开!当心他反扑!”
穆天子眯起眼,注视黑色水池,黑池犹如明镜,照射出人间数千年的时光,诸多王朝兴灭更迭,战火、死亡、杀戮,逐一呈现。
在他的头顶,那枚花苞缓慢舒展。
“当心离魂花!”潮生大喊道。
花苞绽放,穆天子竟是用最后的修为化作了近两丈高大的花妖,花粉朝四周卷出,所有人被花粉直冲面前的一刻,脑海中俱是“轰”的一声巨响。
在离魂花的力量之下,驱魔师们的魂魄近乎离体而出,犹如被风暴冲出了躯壳,项弦的降神状态顿时消失,凤凰之魂同时分离,与萧琨的魂魄一同被击上高空,苍狼与白鹿脱离人形,在空中闪烁灵魂光华。与此同时,天地脉形成巨大的吸力,要将所有的离体魂魄同时卷走。
“项弦——!”萧琨大喊道。
“我不要现在就去投胎啊!”宝音喊道。
天脉正在不断吸收魔气,项弦身不由己,魂魄被强行脱离身体,要与天脉对抗,奈何万物规则无法硬撼,吼道:“萧琨!抓住我!”
只有潮生的魂体闪烁,还在原地,穆天子站在盛开的巨大花朵中央,下身与花蕊融合,缓缓探出,说:“我已在这世上活过两千年,与活了两千年的人作战,你们还是太轻敌了。”
“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
空中,却有斛律光的声音传来,龙鳞闪烁光芒,禹州身形短时间浮现,悬浮于斛律光身后,犹如降神一般。
昆仑山白玉宫广场前:
皮长戈祭起神术,一手按在了禹州后背上,禹州双手结印,双目紧闭,灵体竟是跨越千万里之遥,形成了投影,与斛律光一体共魂,催动心灯的最强力量!
穆天子登时色变,转身,手中聚集起魔枪,寻找着声音的来处。在这声音中,心灯之光形成了璀璨不可直视的温暖光团,照耀庞大的离魂花,所有人的灵魂再一次回归身躯。
“……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际;骨磷微光,总有弥散之终。”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斛律光与禹州同声喝道。
龙的力量彻底释放了心灯,禹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燃灯降神!
第二位神明出现,以彻底焚烧斛律光的身躯为代价,天地间漫漫白光,所有法术力量尽被消弭,就连潮生的昆仑之力亦不例外。离魂花粉全部消失,幻化为花妖的穆天子恢复了人形,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项弦与萧琨同时再次一沉,回到身体中,唯独智慧剑不受心灯影响,金光再现。
“你该被驱魔了!”项弦之声喝道,一道金光疾射而去,撞中穆天子,穆天子当即被平地挑起,犹如断线风筝般撞在了天魔宫前的台阶上。
他发出愤怒的嘶吼,聚起魔枪,支撑起身,冲向项弦之际,萧琨再次飞来,带着幽冥烈火,双刀轮转,斩断他的手臂,将他第二次狠狠击回地面!
“既在两千年的罅隙中苦苦求生,就让地渊之死的力量,送你一程罢。”萧琨注视穆天子,缓缓道,继而将手搭在智慧剑上一抹,鲜血飞溅,没入智慧剑中,金光之中隐隐投射出蓝光。
项弦悬浮空中,一抖智慧剑,萧琨搭上项弦手背,与他一同出剑!
两人背后是无处不在、铺天盖地、光华绽放的心灯。
萧琨:“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项弦:“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两人协力,祭起金光万道的神剑。
“驱魔!”萧琨与项弦同声喝道。
神剑凝聚了地渊之力,迸发出幽蓝的遮天烈火,朝剑身一收。
剑势犹如从死后的世界破空而来,于地脉的最深处卷起了千千万万的灵魂,带着众多时光中沉寂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释然的、不甘的,投向新的宿命与轮回。
诸多灵魂在剑身上缠绕、迸射,从创世之初到万物归寂,一切终将化为虚无,而拖着幽火闪烁、于“无”中划出明晰轨迹的,正是宿命之见证!
它犹如唤醒了沉睡于虚空中的巨兽,一剑洞穿穆天子的胸膛!
穆天子发出恐惧的大喊,身躯爆破,卷起一道冲击波,摧毁了整座天魔宫。
人间,泰山上的万丈高空处,璀璨的闪光迸发。
天魔宫零落解体。
项弦收敛法力,落下。
心灯光芒骤然消失,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倒在地上。
项弦再看萧琨,萧琨说:“成功了,项弦。”
项弦当即扔下智慧剑,转身紧紧抱住了萧琨。项弦肩前出现了一团火焰,凝聚为雏鸟凤凰,在他们相拥前飞走了。
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吻上了对方。
穆天子被驱魔,天魔宫屏障解除,高空的猎猎狂风吹来,带起两人的衣袍。
不远处,潮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斛律光!斛律光——!”潮生大喊道。
项弦与萧琨分开,色变,转身奔向黑池畔。黑池的水已经消失,一旁是躺在潮生怀中的斛律光,他的胸膛上满是血液,心灯的最后释放,竟是炸开了心脏位置,将那处灼烧成了一个焦黑的洞。
手臂、脖颈则是被强行催动心灯所灼出的累累伤痕。
“斛律光!”项弦大喊道。
“我可能……不行了。”斛律光断断续续道。
“不!”潮生抱着他,注入法力,却无法修补斛律光的身体。
斛律光略觉疲惫地闭上双眼,快乐地笑了起来。
牧青山跪在斛律光身前,一手摸上他的额头。
阿黄飞回,停在乌英纵肩上,说道:“禹州施展禁法,心灯所消耗的能量以燃烧他的寿数为代价,如今他的生机已近乎焚烧殆尽。潮生,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救不了他。”
潮生抱着斛律光,大哭起来,斛律光小声道:“嘘……别哭了,潮生,别哭……我……我喜欢你们,能帮上大家的忙,太好了。”
项弦与萧琨双眼通红。
项弦说:“能不能分出魂魄予他?”
“办不到。”阿黄说,“不是都像你我这般,须得机缘。”
天魔宫持续震荡,砖石不断瓦解,落向大地。
“对不起,老爷,”斛律光说,“我没能伺候你一辈子……”
“别说了!”项弦上前抱住了斛律光,朝他大吼。
众人或握着他的手,或把手放在他的身上。
“送你去哪儿?”萧琨哽咽道,“昆仑山么?对!咱们去昆仑!禹州一定有办法!”
“不……不……”斛律光艰难答道,嘴角仍淌下金色的血液。
天魔宫四周垮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砖石掉落。金龙载着众人飞起,离开了魔王的宫殿,穿过云雾,最后的宫殿主体崩落,砸向泰山西面,发出巨响。
“我想……去海边,可以吗,老爷?”斛律光沉沉道,“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海呢。”
“斛律光!”潮生悲痛至极。
金龙翱翔于天地,斛律光身体上的光芒变得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团温润光华从斛律光的胸膛中升起,飞向金龙双角,在每个人的身边旋绕数周。
它破空而去,投向西方的茫茫大地。
昆仑山,白玉宫。
禹州站在高处平台前,眺望东面划过长空的心灯,心灯幻化为斛律光之形,从远方飞来,落向昆仑,朝禹州遥遥行了一礼。
禹州亦以古礼回应,心灯再次消散,光华万丈,投向大地的某个角落,等待它的下一任继承者。
随着天魔宫崩塌,戾气被释放,神树句芒所有的叶片一瞬间变黑了,开始纷纷掉落,不到一刻钟时分,世界之树竟是落尽旧叶。
皮长戈快步走出宫殿,抬头望向高处的神树,天地脉通过神树相连,源源不绝的黑气充满了神州的脉轮。
禹州拾级而上,与皮长戈一同望向神树。
“句芒大人死了?”禹州说。
“不,”皮长戈神色凝重,“祂还活着,正在尽最大努力,净化诛戮魔王后被释放出的魔气。”
禹州叹道:“哪怕魔王伏诛,两千年来积聚的戾气仍在,祂能成功么?”
皮长戈道:“等。只要句芒大人能长出新的绿叶,便证明一切仍未超出天地脉的净化极限……若这一次失败,就只能寄希望于潮生了。”
泰山东面,即墨海边,礁石群中。
萧琨与项弦协力,将载着斛律光的木筏推向大海中,两人站在海水里,远眺木筏离开的方向。
潮生坐在礁石上,抱着膝,注视大海,双目通红,倚在乌英纵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宝音与牧青山站在沙滩上。
“没想到最后会是他。”宝音说。
“早在高昌城外,他的命数就已耗尽。”牧青山说,“他是注定已死的人,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能再活一次,无论经历了什么,大抵都是快活的。”
“他知道?”宝音疑惑道。
“他不知道。”牧青山说,“但我帮助他检视了两次宿命之轮回转的梦境,什么也没有。那一刻,他兴许就已有预感,知道自己死过两次,若非因果轮转,不会被复活,既然是捡来的性命,不如发光发热一番。”
宝音道:“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传说,有一位大驱魔师,也是这般,抱着必死之心在活。”
牧青山没有再说,赤脚在海滩上行走,望向潮起潮落的大海。
项弦与萧琨注视载着斛律光的木筏,他出身于风沙茫茫的大漠,却葬在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中。
“我走了。”阿黄飞来,说道。
“开什么玩笑?”项弦说,“你要去哪儿?莫不是又在抖机灵罢?”
“修行。”阿黄说,“取回被魔化的魂魄后,我的力量仍未完全恢复,上一次涅槃被穆天子干扰,现在全身哪儿都不对劲。”
萧琨:“你跟着我们,也能修行。”
“后会有期。”阿黄却不多说,拍打翅膀,沿着海岸线飞走了。
“哎!”项弦不悦道,“阿黄!你好狠的心!不与老乌他们告别吗?”
阿黄:“麻烦,不想哭哭啼啼的难为情,有缘再会!”
“怎么啦?”潮生红着眼眶起身,喊道,“阿黄!阿黄!你又要去哪儿?”
项弦充满失落,站在海边。
萧琨与项弦并肩而立,天魔宫崩塌后,释放出的戾气充斥天地,这些戾气将在漫长的时光中由天地脉缓慢化解。
他低下头,摩挲手中捏着的宿命之轮,它的光芒已变得暗淡下去。
“回家罢。”最终萧琨收起指环,走上前去,牵起了项弦的手。
——卷三·百年好合·完——
卷四:龙凤呈祥
第73章 分别
洛阳城中,暴乱平息,金龙落在城外,全城宵禁戒严。
甄岳指引驱魔师们进入天魔宫后,在这场暴乱中保护了不少辽人,在他的极力劝说之下,官府只对辽国遗民围而不杀。幸而在天魔宫爆破,戾气回归天脉之时,辽人们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洛阳官府抓走了数百名带头闹事之人,让军队严加巡逻,将他们驱回城中。萧琨一行人回到益风院,甄岳交回腰牌,得知经过后,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萧琨说。
甄岳也说:“我大宋当真有天佑。”
穆天子被驱魔,结果比什么都重要,甄岳虽心怀苍生,但对辽人的处境依旧无法像萧琨般感同身受。
“得回杭州了,”甄岳得回万古幡,说,“须得通知家母此事。”
“后续还须调查泰山天魔宫遗迹。”萧琨说,“只不知是否伤及了无辜。”
甄岳点了点头,与众人郑重道别。大伙儿来到益风院,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全迎了上来,查宁说:“爹,你们还好么?做什么去了?”
查宁等人看见项弦与萧琨进入通天塔后消失的过程,忠诚地执行了萧琨的叮嘱,没有参与这场对宋的反叛。也正因此,益风院的少年们并未被卷入其中。
项弦摸了摸查宁的头,说:“没事了,从今往后,大伙儿都安全了。”
潮生本心情沉重,难过得不行,但小孩子们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又让宝音陪伴她们玩,于是所有人的悲伤得到了缓解。
诸人经历一场大战,这夜累得倒头就睡。到得翌日,萧琨又叮嘱一番,项弦则取出身上所有的钱交付予老伍,萧琨才从龙门峡再次驭龙,飞回开封。
“天什么时候才能放晴?”牧青山眺望天际。
“戾气。”项弦说,“天魔宫的戾气随着诸鼎破碎,都被释放出来了,天地脉短时间内无法净化,只能留待时间去解决。”
极目所见之处都下着细雨,天黑压压、雾蒙蒙的,所有人置身其中,心情都变得沉重。
又是一年开封秋日,项弦还记得上一次在这个季节里,自己离开汴京,动身前往巴蜀。
“好美啊。”潮生看见开封的秋景,不禁赞叹道。
秋风萧瑟,今年的风尤其大,呼啸着穿过黄河平原,红黄色的秋叶被狂风卷起,掠过高处,犹如一条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