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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1186 字 4个月前

虽然开封依旧很美,但今岁胜景看在眼中,则充满寥落之意。斛律光的离开,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伤痛。年年岁岁,红叶相似,城外拖家带口的百姓进来赏秋,今年的心情却已与一年前截然不同。

萧琨从即墨飞到洛阳,再飞回开封,一路上已累了,回到久违的驱魔司后,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各自回房休息。潮生仍在黯然神伤,乌英纵陪伴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始安排食宿。萧琨将森罗万象放回置剑架,看见项弦已躺在正榻上睡着了。

乌英纵送来火盆,萧琨便为项弦除去外袍,拿了毯子为他盖在身上,知道他这一次十分疲惫,倚在他的身畔和衣而卧。牧青山在花园中喂鱼,宝音则去沽了酒来,在廊下独饮。

天魔宫崩碎,释放出戾气,那是穆天子历经两千年所搜集的、人间至为强大的怨愤之力。黑云滚滚涌来,覆盖了长城内外的大地。

“树”的魔种被击毁,长夜中,新的存在则再次诞生。

漆黑的巴蛇喷发着黑气,染黑了三峡处的江水,它腾空而起,带着浓雾,再一次幻化出了人的形态。

穆天子从蛇口处幻化出人形,发出低沉的笑声,继而猖狂大笑,与巴蛇合为一体,升上天空高处,没入了云层。

长城外,孤山中,被遗忘于皑皑山林间的黑翼大鹏鸟展开翅膀,戾气于天顶降下,注入鹏躯。另一个穆天子再次现出身形,于黑火中改头换面,幻化为人类。

开封:

数日后,众人精神逐渐恢复,天空阴云密布,依旧没有太阳。

“哎呀——”宝音总算受不了了,大喊道,“明明魔王已经死了啊!怎么还是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如丧考妣’这个词用得好,”项弦在院前说,“你提醒我了,先考孝期没过,还得戴孝呢。”

萧琨一手扶额,哭笑不得。

项弦让乌英纵取来黑纱,别在衣袖上。萧琨又说:“老乌,今夜订个酒楼中的雅座,大伙儿庆祝下罢。”

“好的,萧大人,”乌英纵道,“我这就去。”

是日黄昏,开封揽月楼中,美酒珍馐依旧,潮生却已提不起兴致,从天魔宫回来后,他虽不再哭,却依旧闷闷不乐。

“辛苦大伙儿了,”萧琨举杯道,“我与项弦敬各位一杯。”

大伙儿纷纷举杯,项弦突然说:“潮生。”

“嗯。”潮生勉强笑了笑。

“师父去世时,”项弦说,“我心里也很不好过。”

大伙儿喝过杯中酒,安静地注视着项弦。项弦又道:“但他临终前说过,生死是世间最公平的事了。”

“我明白。”潮生点头道,“昔时在昆仑,长戈也常常这么说。”

“生离死别俱是修行,也是功课。”项弦叹了口气,这数年间,他经历了沈括与父亲的相继离世,不得不看开。

“只是太突然了,”潮生说,“哪怕清楚。光哥这一生已功德圆满,下一世想必会过得更潇洒罢?”

“万一投胎当条龙呢?”宝音打趣道。

牧青山道:“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短短二十来年的一生,受了不少苦,却从不计较,修行结束,又回天上去了。”

细想起来,项弦突然觉得牧青山说得不错,也许斛律光确实是某位神君托生,帮了他们一把,历劫也好,修行也罢,如今完成使命,又回去了。

“这么想来确实心里好受多了。”萧琨说。

乌英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项弦倒是先发现了,问:“你想说什么?”

乌英纵犹豫道:“老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斛律公子在这儿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众人于是只得再次停下交谈。

李师师转过屏风,与他们对视。

“啊,”项弦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李姑娘,请。”说着朝萧琨身畔挪了点,腾出位置。李师师没有坐,视线一扫众人,仿佛明白了。

萧琨也没有回答,席间一片安静。李师师就像塑像般久久站着,陷入沉默,片刻后,一滴泪水沿眼角滑下,惊醒了她。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李师师低声道,旋即取来酒杯,众人纷纷举杯,李师师饮过,掷杯,沿揽月楼台阶快步离开。

项弦叹了口气,大伙儿安静片刻后,萧琨望向乌英纵,一扬眉。

乌英纵仿佛还在迟疑,潮生却说:“哥哥们,我想……我有点想回家一趟。”

“我来说罢。”乌英纵忙道,潮生却示意没有关系。

项弦与萧琨当即明白了,项弦道:“想家了?想家就回罢。老乌,你晚上就收拾东西。”

萧琨正想说我驭龙送你?项弦动了动他,示意无妨。

乌英纵道:“送完潮生后……”

“听皮前辈的吩咐,他让你留,你就留在白玉宫。”项弦说。

“真的可以么?”潮生的郁闷之情,总算缓解少许。

“当然,”项弦拿着酒杯,与乌英纵面前的杯稍一碰,说,“我早就将他送你了。”

乌英纵:“可是老爷……”

“不要可是了,”萧琨说,“你就去罢,老爷我替你照顾。除却懒与贪吃,老爷其他方面,还算好伺候。”

众人都哄笑起来,项弦难得地红了脸。然而想到当初那玩笑话,项弦将乌英纵“送”给潮生,换回的是斛律光,这半年多里,乌英纵则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项弦,于是尽心尽力,将他最重要的老爷托付给了小弟斛律光。

如今斯人不再,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难过的事上。

“我想先回白玉宫住一段时日,”潮生又正色道,“告诉长戈和禹州这个好消息,空了再回来找你们。”

“你随时可以回来。”萧琨说。

大伙儿又与乌英纵、潮生碰杯,乌英纵说:“潮生不能再喝了。”

宝音想了想,说:“大哥,我们也得走了。”

项弦与萧琨当即停箸,朝牧青山与宝音望去。

“我回室韦。”宝音说,“当初答应合不勒,南下不过一年时间。”

“回去做什么?”项弦看了眼牧青山,再看宝音,又道,“南边不好么?有漂亮的人,有喝酒的朋友。”

宝音笑道:“南方的酒太淡,美人也大多矜持,不适合我。”

宝音带着醉意,眼神中充满笑,仍旧不住打量牧青山,牧青山不与她对视。末了宝音又笑道:“开玩笑而已。合不勒有他的宏图伟业,我答应过,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朝金用兵么?”萧琨很清楚北方诸族的关系,室韦较金更北,所据已是苦寒之地,多年来为求生存,始终对金、辽二国虎视眈眈。

“也许罢。”宝音淡淡道,“来日会不会在战场上相见,实在不好说。”

项弦说:“驱魔师不允许参与人间王朝征战,你这念头可以放下了,若让我看见你用苍穹一裂在战场上引雷屠杀士兵,我与萧琨第一时刻就要出手收了你。”

宝音蓦然大笑,忙道:“小女子不敢!”

“你呢?”萧琨又朝牧青山问。

“我要回北方。”牧青山被问到,索性也爽快地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牧青山与宝音竟不打算一起行动,萧琨也没有追问他们处得如何,但从这次并肩对敌来看,苍狼与白鹿已不再你追我逃,较之刚见面时,关系多少有了改善。

“回敕勒川么?”潮生好奇地问,“可你的族人已经去世了。”

“也许是卡罗刹。”牧青山说,“我本来就不想与人相处过密,最好让我住在卡罗刹的山里,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才最自在。”

“好罢。”大伙儿没有打趣牧青山与宝音,只能交给缘分与时间去解决了。

“既然都要走了,”项弦说,“大家晚上便尽情喝罢!”

“我可没说走。”萧琨朝项弦说。

“知道。”项弦为萧琨斟酒,与他对视,突然有种当众亲上去、摁着他好好亲热一番的冲动,奈何今天人实在太多,哪怕项弦脸皮再厚,也做不出这等事来。萧琨又道:“大伙儿喝!”

酒酣耳热时,揽月楼中传来琴声,伴随李师师婉转而悲伤的歌唱。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歌声令他们更难以自抑,离别的感伤、沉重的心绪与终于卸下大任的诸多复杂滋味涌来。

是夜,乌英纵吩咐上了美酒,诸人在揽月楼中喝得十余个酒坛见底。

“明天不要告别,”项弦拉着乌英纵,说,“你直接走,带着潮生,就这样走。别啰啰唆唆的,以后还会回来,不是么?”

乌英纵红着眼眶,点头道:“是,老爷。”

“你俩是不是也该喝一个?”宝音笑道,“大哥!”

项弦醉得意识模糊,还在宝音的撺掇下,与萧琨喝起交杯酒。

及至近四更时分,楼内歇业,项弦才趔趔趄趄,搭着萧琨的肩膀,走回禹王台。

“喂!相好的,”萧琨酒意上头,意识模糊,拍了几下项弦,说,“爬上来……我背你……”

项弦扒着萧琨肩膀,只不说话,身体慢慢地滑下去,乌英纵在旁帮忙,片刻后自己背起了项弦。

“我来。”萧琨说。

“我来罢。”乌英纵酒量最好,尚保持了一半清醒,说,“当初在蓬莱,老爷就是这么将我从笼子里头背着出来。”

乌英纵背着项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仿佛了了一桩因果。

萧琨则半抱着潮生,将他带回驱魔司去。牧青山是最清醒的,与宝音走在最后面,两人并无交谈。

“你会想我么?”宝音在黑夜里低声说。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自顾自笑了笑,伸手想拉他。

“你喝醉了,”牧青山的声音始终平静,“规矩点。”

宝音摸了一把他的脸,笑吟吟地说:“你真有意思。”

牧青山:“你有你的族人要顾,有你的征战大业要立,有你的公主要当,从最开始,你我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宝音却品出了几分言外之意,笑道:“所以你对我动心了?”

牧青山没有回答,说:“你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这样的苍狼。”

“也是啊,”宝音感慨说,“你只想与山野自然为伴,我活得俗气,你活得潇洒,有时我总觉得,你该去昆仑当守树神才对。”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又道:“你更喜欢白玉宫?是不是?”

“没有喜欢不喜欢,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归宿。”牧青山答道。

宝音最后说:“我得走了,既然顺路,一起走?我送你一程,到敕勒川。”

牧青山眼望宝音,片刻后点了点头。两人又望向走在最前面的同伴们,没有更多的告别,苍狼平地而起,踏过空中,载着白鹿越过开封城墙,于启明星将升之际,离开了中原。

翌日清晨,项弦睡得一塌糊涂,半躺在萧琨身上,两人的外袍落在地上。驱魔司内一片寂静,唯独不时几声鸟叫。

两人近乎同时醒了。

哪怕是纯阳之体,宿醉之后也会头疼,项弦翻了个身,继续躺着,萧琨却已起身出外。

“老乌!”项弦下意识地要让乌英纵弄点喝的。

“已经走了。”萧琨被阳光一照,难得地清醒了不少。

“唔。”项弦改口道,“白驹儿!”

“死了。”萧琨又道。

项弦恢复清醒,悲伤再次袭来,犹如给了他当头一锤,只得慢慢坐起,捂着头喘气。

偌大驱魔司,一夜间人去院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项弦与萧琨。

项弦依稀想起昨夜之事,唯独忘了朝乌英纵说过自己不想拖泥带水地告别,让他们直接离开,不禁道:“怎么都与阿黄一般,这么狠心?”

萧琨在院外接水,说:“我倒是觉得,离别就该这样。”

萧琨拿着水瓶进来,让项弦先喝,又将脏衣服带到后院里去。

昨夜潮生回来后,被放在厅内也睡着了。乌英纵一夜未睡,将家中所有事物安排停当,写了数百张纸条,权当交托。

萧琨将衣袍放在后院外的箱中,待得午后浆洗店来,一同交去洗涤。

接下来,则是给项弦预备早饭。萧琨进了厨房,看见柜里、架上叠放的食材,桌上又有账本,简直一头乱麻,哪怕他有法术在身,也没学过乌英纵这等凌空和面拉面的技艺,只得放弃,到外头去找个跑腿的,往集市上买早饭给项弦吃。

“萧琨——”项弦还在前厅里叫唤,说,“快过来!你在哪儿?”

“来了!”萧琨说,“等会儿!”

萧琨找出炭炉,煮水泡茶给项弦喝,回到厅内,项弦依旧懒懒散散地躺着,伸手就来搂萧琨的腰。

“做什么呢,磨磨蹭蹭的?”项弦说。

“泡茶!”萧琨道,“做家事!否则呢?茶会从井里冒出来么?”

项弦当即大笑。

萧琨自己先泡出茶喝,懒得管他,说:“从前在上京,自己过日子也是这般,添个杯、添双筷子的事,不过我看,府上还是得聘个管事。”

项弦翻身坐起,来了精神,说:“渴了,给我喝口。”

萧琨不提防被他拉了下手肘,茶泼在身上,正打算揍他时,项弦却锁住萧琨的脖颈,凑上前去,要喝萧琨唇中的新茶。萧琨挣了几下,眼下驱魔司只剩他俩,再没有别的借口,被项弦按倒在榻上时,萧琨心脏狂跳,翻身过来,反而摁住了项弦。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正做好准备,以为项弦要与自己搏斗一番时,项弦却搂住了萧琨,坦然被他压住,凑上他的唇。

那一吻惊天动地,不可收拾。项弦喝到了萧琨口中的茶,又开始唇舌交缠,直到两人衣衫凌乱,气喘吁吁。

“这会儿没人了,”项弦看着萧琨的双眼,说,“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说着,项弦以手指勾着萧琨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拉动,并弹了一记。

萧琨被项弦唤醒了心中的某种冲动,那一记看似弹在手腕上,实则弹在了他的心里。

“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萧琨满脸通红,正要从项弦身上下来,项弦却不放过他,将他拉了回来,一脸正经地说:“好哥哥,且留步。”

两人拉扯不休,萧琨未料项弦竟如此主动。

先前两人定情时,因阿黄失踪、天魔之案悬而未决,每次亲昵双方都十分克制。如今放下了诸多负担,内心情愫涌起,便隐隐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萧琨依旧半推半就,到得眼下,他已不如何害羞,纯粹享受项弦抱住他,不让他走的感觉。

他想试着像男女恋人般,带着保护欲亲吻项弦,将他当作软玉温香在怀中般疼,不料两人亲热过程里,项弦渐渐又掌握主动,带着侵略意味,制住了萧琨。

“你嘴巴真软。”项弦总算得偿所愿,又亲又啃,还吸吮萧琨的舌头,尝了个够本。两人俱满脸通红,萧琨被项弦扯得衣裳凌乱,俊脸似怒非怒,简直令项弦不可自拔。

“到我了。”萧琨低声说。

项弦再次被萧琨按住,享受到被疼爱的奇特感受,萧琨那双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项弦闭上了双眼,任凭萧琨探索。

“你也好色,哈哈哈哈!”项弦稍弯下腰,终于害羞了。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心中一动。

“契兄弟之间常做这等事么?”萧琨忍不住又道,“我看你才是色鬼。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说哥哥好色?”

两人在榻上抱着,项弦只觉血液上涌,身体所传递的温度、萧琨的气息,令他一时头晕目眩,刺激感几乎要令他交待了。

萧琨皮肤雪白,胸腹肌明显,犹如玉雕一般,肌肉的轮廓分明,令项弦忍不住仔细抚摸。这触碰更刺激了萧琨,他不禁低头,开始亲吻项弦的脖颈。

“接下来呢?”萧琨又说,“做什么?我不会,你教我。”

项弦抱着萧琨,已足够令他意乱情迷,短暂回过神后,他以迷茫的眼神看着萧琨。

“做什么?”项弦说,“我也不会。”

萧琨只想狠狠地欺负他一番。

“你不会?”萧琨难以置信道,“没去过青楼?”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说,“还没破呢。”

项弦早就觊觎着萧琨,这下不必再克制。

……

一个时辰后,萧琨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好色。但表面修养还是要有的,何况不能朝项弦表现得太明显,不能过于迷恋,这厮本来就无法无天,待得发现自己离不开他,这家伙不知道又要如何仗势欺人……

萧琨忍不住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嗅他身上的气息。项弦突然有了主意,说:“哥哥,咱们来试试互相……”

“现在不行!”萧琨说,“还没吃早饭,别胡闹了。”

萧琨终于起身,穿上衣服,项弦跟在后头,萧琨走到哪儿,项弦便跟到哪儿,还从身后抱他。

外头跑腿的买了早饭回来,萧琨作势要开门,项弦才大笑着回厅去穿衣服。

第74章 抉择

近一年里几乎每一天,驱魔司都在疲于奔命,眼下一闲下来,同伴们又各奔东西,反而令萧琨相当不习惯。

这就结束了么?眼下的日子,是萧琨从未想过的。

项弦则在萧琨来到身边之前,这么度日已有一段时间了,只见他在院内的井里以冷水冲澡,说:“哎,喂。”

萧琨:“?”

“帮我。”项弦说。

“衣服穿上,”萧琨说,“大白天,不要没规没矩的!”

项弦半点不守礼法,束了件浴袍进来,抱着萧琨就要亲,像极了求偶的鸟儿。萧琨哪怕在辽国长大,也接受不了白日宣淫,正色道:“这里是官府,副使。”

项弦说:“又没有人。”他伸手就要来解萧琨的浴袍,萧琨将他的魔爪一把抓住,说:“慎独是什么意思,探花郎,你解释给我听听?”

项弦只当听不见,抱着他又要亲脸。两人的关系一旦过线,简直无法控制,萧琨半推半就的,身体与念头都不听使唤,差点又要与他开始亲热,最后堪堪遏住脱两人衣服的念头,只在他唇上亲了下。

“帮我,像刚才那般。”

“现在不行。”

“就现在,帮我嘛,又没人。”

“不,不行!”

萧琨连着拒绝了两次,最后道:“听话!怎么跟狗子一般?”

项弦几次伸手去摸萧琨,都被萧琨见招拆招化解掉。萧琨想了想,说:“太阳下山后可以。”

项弦一脚又从浴袍下伸过来,在萧琨腿上蹭,萧琨被蹭得一阵阵地血液上涌,只想把他按倒在榻上,狠狠地亲他咬他。他看看院外,正要说点什么岔开心神时,项弦又抱住了他,把手伸向浴袍,开始摸他的腹肌。

萧琨终于受不了了,转身怒吼,压倒了项弦,两人抱在一起,隔着浴袍又开始耳鬓厮磨。萧琨短暂地挣开项弦的视线,吁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疯了。萧琨心想。继而抛开其他的念头,低头吻住项弦,只是不放。

红尘是很好的啊……

萧琨莫名地想起了这句话,纵有千般艰难、万般挫败,红尘终有其温柔之处,白驹过隙的时光、沧海蜉蝣的寿数,俱敌不过两个人,相吻相拥的一刻。

“师父说,”唇分时,项弦专心地看着萧琨那俊脸,以手指轻轻地摸了下他殷红的唇,说,“喜欢一个人的滋味,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尝过那滋味后,神仙也不想当。”

萧琨严肃地看着项弦:“你总算能说句正经话了。”

“帮我。”项弦又不正经了,继而大笑起来。

萧琨狠狠在项弦脸上亲了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让他为项弦死了也愿意。项弦当即欣喜若狂,受宠若惊,调整姿势,预备迎接萧琨的宠爱了。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突然间,石狮子又开始大声叫唤。

项弦与萧琨同时停下动作。

“让他在外头等着!”既然开了个头,反而轮到萧琨无所谓了,只听他恼火道,“谁也不许放进来!”

“项兄!”外头只听赵构的声音道,“有急事!项兄!你在里头吗?”

项弦只得系上浴袍。片刻后,驱魔司结界“嗡”一声开启,正门打开,赵构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入内。萧琨身着浴袍,端坐于正榻上智慧剑与森罗万象宝刀之前,在赵构与那中年人入厅时捋了下略显纷乱的头发,威严尽显。

赵构说:“项兄呢?”

“他在换衣服。”萧琨拱手,说,“两位请坐。”

赵构平日视项弦既是兄长,又是好友,与萧琨则不亲近。入内双方见礼,按规矩萧琨须得起身朝皇族行礼,但他哪怕在辽也没有这个习惯,来了大宋,依旧自恃辽人身份,只当是来帮忙的,并非宋廷之臣。

“这位是太宰张邦昌张大人。”赵构又介绍道。

萧琨点了点头,说:“请用茶。”

赵构看了眼,见铜壶上的水已快煮干了,便拿出去加了水,重新开始泡茶,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皇子身份。

张邦昌则抬头,看着殿上“山海明光”的牌匾,说:“久闻萧大人威名。”

萧琨也不多客套,只“嗯”了一声,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太宰,但想必对方早就听说过他——原是辽国太子太师,亡国后流落到开封,被宋廷收留,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传得飞起。

只不知这两人今日前来,又有什么破事。

项弦也出来了,接过赵构手里的水壶,说:“我来罢。”

“乌大哥呢?”赵构只觉驱魔司变得又不一样了,先前许多人闹哄哄的,突然就没了?要不是昨夜听得消息,驱魔师们在揽月楼中聚会,赵构还不知道项弦已回到了开封。

“修仙去了,”项弦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与潮生一起走的。”

赵构点头。萧琨换好官服回转,项弦扫了眼,说:“张大人好久不见。”

项弦为张邦昌斟茶,张邦昌忙起身来接,说道:“听说近来数月中,萧大人与项大人忙得不可开交。”

“嗯。”项弦在副使位上坐了,随口答道,“都是你们帮不上忙的活儿。不过解决了一桩大事,也算有始有终。”

项弦总算无事一身轻,天魔被净化后,小妖小怪已不足为患,哪怕郭京再来给他一沓案子,以自己与萧琨的实力,都能轻松解决,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又与萧琨探索出了新玩法,不再仅限于搂搂抱抱亲个嘴,乃至他对上门的客人也亲切了不少。

萧琨打量赵构,见其有惴惴之意。

最开始时,萧琨对这名项弦的小弟算不上喜欢,当然也不至于吃醋,毕竟仰慕项弦的多了去了,若要认真吃醋,实在吃不过来。后来又见赵构仅止于纯仰慕,没有别的想法,之后看在项弦面上,待他便客气少许。

现如今,赵构帮忙找到了孩子们,萧琨在这一点上很承他的情。

“怎么?”萧琨主动说,“有什么是驱魔司能为你做的,赵构?”

这边张邦昌正想以老办法先寒暄,再切入正题,赵构却已开门见山,说道:“哥哥,我得去应天了。”

“为什么?”项弦停了与张邦昌交谈,问道,“康王要外放了?什么时候走?”

“就这月。”赵构犹豫道,“朝中诸事繁杂,我不想走,但大哥令我必须尽快上任。”

“此事说来话长。”张邦昌叹了口气,说,“萧大人出身辽廷,想必对张觉此人有所耳闻。”

“不仅耳闻,还见过面。”萧琨说。

“降金的辽将?”项弦说。

萧琨点头道:“正是。我任太子少师那年,张觉被先帝调往平州,当了临海节度使。但我记得两年前,他已死了是不是?”

“正是如此。”张邦昌说,“辽将张觉降金,在海上之盟中协助金国,夺取故国燕云十六州,其后再度降宋,萧大人可知情?”

“知道,”萧琨说,“被完颜宗翰转头杀了。”

“嗯,”张邦昌说,“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今岁八月,金国朝廷有议,以我大宋策反张觉之由,奏请大军南下,全面攻宋。”

项弦眉头深锁,与萧琨交换眼神。赵构又道:“记得一年前,你从北方带回来,那个有关‘天命’的预言不?”

萧琨与项弦同时心中“咯噔”一声,天魔伏诛后,他们总觉得问题已完全解决,竟是将这事给忘了!

“金军到哪儿了?”项弦问。

张邦昌避而不答,捋须道:“朝中各种言论甚嚣尘上,有旧事重提的,有极力主战的,金军倒是按部就班,可见犯我大宋之心意早决。自从八月他们决定出兵,完颜宗翰、宗望便沿山西与燕京两路南下,进入燕云十六州,与我国守军短兵相接,但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定打进来,朝廷正在增兵以支援。”

燕云十六州在两年前,以海上之盟的约定,部分被归还大宋,一年前金兵才完全撤离,交到宋廷手中。朝廷派兵驻守,重整民生,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如今北地守备空虚,金军再度攻入,只怕迟早会沦陷。

“所以,我们能为两位做些什么呢?”萧琨倒是很平静,毕竟他已遭受过一次亡国之难。

张邦昌与赵构俱沉默不语,项弦则回忆倏忽的预言。

末了,张邦昌终于道:“面对此战,朝中各位大人说法不一,而老夫只有一个问题,也即是今日之来意。项大人,无论传言如何,终究不如自己亲耳所听为真实,两位是得天命之谕者,还请坦白告知。

“……这一战,当真会亡国么?”

萧琨与项弦都没有回答。沉默良久后,萧琨叹了口气。

项弦却道:“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发生。”

萧琨望向项弦,眉头紧锁,项弦只当看不见。

赵构说:“你得进宫一趟,重新与我大哥谈谈。一年前谁也不相信你的话,我大哥只隐约有预感,如今半个朝廷都在讨论此事,只有你能安抚人心。”

“嗯,”项弦说,“明天是得进宫一趟。”

张邦昌欲言又止,赵构又道:“他们正在宫中等着,不如今日就去?”

张邦昌却示意赵构无需再说。

“既如此,明日早朝便有待萧大人、项大人了。”张邦昌起身告辞。

两人离开后,项弦来到院中,坐在廊下,萧琨则在内厅喝茶。

“你不会让这一切发生?”萧琨道,“完颜宗翰若打到开封,你要以烈焰真魂火烧大军?还是祭起智慧剑,召唤不动明王,在城外朝凡人大开杀戒?”

项弦知道客人走后,少不得要被萧琨教训,只得假装没听见。

“我问你话。”萧琨感觉到项弦的念头非常危险,驱魔司自从成立以来,就恪守着不干涉人间争斗的原则,否则诸多驱魔师大开杀戒,屠杀凡人,又要如何收场?

“修行者若不能严格约束自己……”萧琨说。

“好啦,我知道啦……”项弦说,“别说了!”

萧琨却不容他混过去,认真道:“你想象一下,两国交战,双方培养的驱魔师们纷纷上阵,以法术搅得天翻地覆,制造天灾,将死亡放大千倍万倍,人间将会是什么模样?”

“敌人这不是没来么?”项弦叫苦道。

萧琨:“若非历代大驱魔师严守戒条,迟早有一天,中原王朝的大战,将变得无法收拾。”

事实上在赵匡胤再次一统中原以前的唐末时期,已隐隐有了各国培养能人异士,以法术对轰的征兆,只是最终各地驱魔师们终于放下分歧,让一切回到正道上。

项弦坐在廊下,不发一语,似在生气。萧琨教训完他后,忽又觉把话说重了,生怕他恼自己。

直到约莫一刻钟后,项弦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萧琨才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该吃饭了。”萧琨说。

吃饭当真是件麻烦事,刚吃过没多久,一会儿又得吃,可见乌英纵安排诸多人一天三顿,得有多费神。

“才吃过。”项弦还在郁闷,说,“午饭不吃了,以后改吃两顿罢,省点麻烦。”

“只吃两顿没力气。”萧琨站起,去预备餐食。

项弦背对厅内,取来那雷击木所制古琴,拨弄几声,弹了起来。曲调较之曾经,又有所不同,洋洋洒洒,颇有山河气象,片刻后琴声一转,诸多破音轮番崩裂,如凤凰浴火重生,琴音升腾而起,映着夕阳西下的天幕。

傍晚时,半面天空尽是火烧云,与那壮阔大气的琴声相映,犹如包罗万象。浩瀚浮生与光阴中,人的灵魂显得无比渺小,似一叶扁舟,在大海上载浮载沉。

项弦自幼习琴、弈之道,得沈括真传,精通奏乐,平日里在萧琨面前弹奏,俱不过随意玩玩,但到了今天,心绪感慨良多之时,竟窥破乐理天道,奏出了毕生巅峰之曲。

萧琨看着项弦的背影,只叹天地苍茫,世间竟有此绝艺。

最终项弦将弦一抹,收曲。

“什么曲子?”萧琨道,“第一次听闻。”

“定海浮生曲。”项弦丝毫不介意先前被他训了一顿,对着萧琨,恢复原本的笑意,说,“秦晋留下来的古谱,家传的,想学么?”

萧琨也学过很长时间的弹琴,且在他自小读书时,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听过定海浮生曲后,竟是能复奏,只是此曲极难,须用诸多古时指法技巧。项弦在一旁教他,说:“许多地方你得练,用巧劲,不能硬弹。”

萧琨答道:“我这人向来喜欢硬弹。”

碰上太难的地方,萧琨便催动灵力,以力破巧,乃至定海浮生曲中多了几分铿锵之意。项弦笑了起来,去取来玉笛,在旁与萧琨伴和。

萧琨指法虽涩,但笛、琴一起,便有了万千气象、光阴瞬息之意,直到金红色的夕阳沉下群山,天幕化作一片绛紫。

“明天兴许要下雨。”萧琨停了弹奏,说道。

“嗯。”项弦想起大宋的内忧外患,心情复又变得沉重起来。

“去吃宋嫂金鸡?”萧琨又问。

项弦实在提不起劲,眉头依旧深锁,末了,点了点头,起身时萧琨又道:“凤儿?”

项弦被叫到小名,心中一动,眼睛瞥来瞥去,落在萧琨身上,又恢复了几分笑意,扬眉示意他说。

“你在想什么?”萧琨问道。

他觉得自己必须打消项弦的念头,除非敌方也有妖怪,否则无论金国如何攻城略地,他们都不应出手。

项弦却想起另一件事,当即说道:“哥哥!帮我!”说着就开始宽衣解带。

萧琨现在只想拳脚齐下,揍死项弦。

“今天刚玩到一半,就被赵构打断了。”项弦说。

“我要你想清楚,”萧琨按住项弦来解自己衣物的一手,说,“宋金两国相战,你会出手么?”

项弦叹了口气。

虽然道理他们都懂,但项弦又怎能做到,坐视不管?

项弦认真道:“驱魔司不可涉入人间王朝更替、凡人战争,这是从小师父就再三耳提面命的。”

萧琨:“是,你心里明白,答应我,守住你的本心。”

项弦避开萧琨的视线,落寞点头。

萧琨道:“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项弦在傍晚的微光中注视萧琨的脸,没有接话,忽道:“哥哥,你当真好看,凤儿这辈子定会一心一意地待你。”

萧琨听到这话时只想摁他亲他,项弦迎了上去,两人亲吻片刻。末了,萧琨满脸通红,说:“莫要再油嘴滑舌。”

项弦正色道:“不能在战争中杀人,救人总可以罢?”

项弦自以为给萧琨出了一个难题,但萧琨却仿佛早有准备。

萧琨想也不想便道:“救人可以,我愿意与你一起,设法营救大宋百姓。杀人只会增添戾气;救人,则是消弭戾气。古往今来,从没有禁止驱魔师在战争中搭救无辜凡人的规矩,是不是?安史之乱中,天魔降临,与人间战乱同时发生,大唐驱魔司亦救出了不少百姓。”

项弦:“可设若救人要以杀人为手段,才能完成呢?”

“那不行。”萧琨提醒道,“我不会通过暗杀完颜宗望与金军将领来阻止这场战争,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项弦不由得重新认识了萧琨。

“归根到底,不过四个字‘尽力而为’,”萧琨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极限了。”

项弦点了点头,虽然萧琨就像沈括般,重申了一次驱魔司的立场,但其中尚有不少能通融的地方,况且眼下还远远未到那一步,待得真要亡国,先斩后奏就是了。

想到沈括与驱魔司的传承,项弦不得不承认,萧琨确实才是大驱魔师的最合适人选。

“等等,”项弦注意到一物,说,“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什么,”萧琨说,“本打算若说不通你,就给你看这个……”

项弦伸手来抢,萧琨无奈,索性摊手给他看。

“我愿意陪你一起,去面对这场浩劫。”萧琨认真道,“前提是不增添戾气,而是消弭戾气。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借用它。”

那是从穆天子处夺回的宿命之轮!

第75章 困局

是夜,他们在宋嫂金鸡的边厢雅座中坐着,项弦仔细端详萧琨递给他的法宝——宿命之轮。

萧琨:“今晚喝酒么?”

项弦已再无喝酒的心思,外加昨夜送别同伴,已喝了不少。在看见宿命之轮的时候,项弦的精神顿时全回来了。

“你不将它送回给你爹?”项弦说。

萧琨倚在二楼栏前,侧头望向开封灯火,说:“凭本事取回来的法宝,还给他做甚么?不想大老远地再跑一次西域了,而且他说过,他自己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取。”

项弦将它放在案上,对着灯光察看铭刻的符文,这枚指环是镂空的,上面只有七个奇特的纹样,在手指触及之时,便感受到了奇异的震颤。

“你喜欢的话,戴上试试无妨。”萧琨倒无所谓。

项弦于是将它扣在自己无名指上,刹那间透过这枚戒指,令意识与天地神奇地连接在了一起。

犹记得师父沈括说过,人在出生的一刻,便注定了与世界脱离,成为孤独的自己;漫长或短暂的一生,俱是在寻求回归天地的旅途中披荆斩棘。

戴上指环之际,项弦竟是有了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天地脉以温柔的方式,再次容纳了他,就像鱼儿归于大海、雪花融化于大地。

他摘下指环,注视萧琨,萧琨点头道:“我试着戴过,很奇怪的感受。”

项弦:“你知道怎么用它?”

“不知道。”萧琨答道,“但这件法宝会自行告诉你如何去启动逆转。能量充沛,你便可以开始回溯,一个时辰也好,一天也罢,当宿命之轮开始转动,就将吸收一切能纳入的力量,源源不绝地回滚,直到你注入它的能量耗尽。”

项弦戴上指环的刹那,确实产生了某种直觉,那是与法宝心意连通而被唤起的共鸣感——这是一件无法被控制的法宝,只要有足够的天地灵气,力量也好,戾气也罢,能量充足,驱动指环,便能让一切回溯,一直到能量用光,它才会停下。

项弦认真思考后,将它放在桌上,说:“虽然了得,但这不是咱们的东西,为了弥补后悔贸然去启动它,与穆天子又有什么区别?”

项弦从小便被反复告诫天道不可违的至理,萧琨却极少触及这一层面,反而无所谓。

“你要这么想,”萧琨取来盘中干果,剥了放在项弦掌心中,说,“大可将我视作战死尸鬼王的继任者,守护宿命之轮,也是我的责任,我当然也有使用它的权力。”

项弦明白到萧琨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在夺回宿命之轮后,并未送还景翩歌,而是扣在了手中,便是以防不时之需。

“你想怎么用它?”项弦说。

菜上来了,萧琨便收起指环,说:“具体我还没想好,根据我的观察,只有使用它的人,才能完整保留所有记忆,所以发动它时,须得咱俩一起。”

项弦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让因果逆转,他们才能记得往事。

萧琨:“其他的,我无法判断,届时由你决定。我们也许不能阻止宋亡国的命运,却能透过它,将死伤减少到最低。毕竟穆天子虽伏诛,天地戾气却仍处于一个极高的峰值中,若再有大量的百姓死去,就怕句芒无法承受极限,届时戾气外溢,不知将催生出多少妖魔鬼怪。”

项弦思考着宋、金之间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距离倏忽预言,已剩两个月,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展开?

战争一旦开打,死亡人数根本不是驱魔时引发动乱能比,洞庭湖畔一场大战影响诸多百姓,鲧魔释放的洪水侵袭凡人家园,造成数千人死亡。而两国开战,金军所过之处,劫掠外加屠城,死去之人动辄十万、百万计。

能确切知道交战的时间点,设法发动宿命之轮,回转光阴,提前救人,便能保下不少无辜的百姓性命。

“明天见过官家再说罢。”项弦最后道,“希望没有用到它的机会。”

未来虽依旧迷雾重重,有了宿命之轮,项弦却安心了不少,也许有些事将不会再成为遗憾。

入夜后,项弦回到司中,朝萧琨要来宿命之轮,对照在图册上绘出图样,外头风雨飘摇,指环被安静地放在案上,古朴无华,完全无法令人联想到,这竟是天地间最强大的法宝。

萧琨则在一旁看项弦专注的模样,就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儿般,项弦已将夜里要做的事抛到了脑后。

“不能回到比决战那天更早的时间点。”项弦忽然想起,说。

“唔。”萧琨道,“否则魔王就活过来了,宿命之轮将回到穆天子的手中。”

项弦说完这句后,继续端详宿命之轮,在图册上勾勒过轮廓后,提笔写下标注,尽量将这件法宝描绘得更详细。

“我也曾想过,是否回到大辽亡国的那一天,”萧琨说,“兴许能阻止许多往事的发生。”

项弦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萧琨,萧琨眼里充满复杂意味。

“你有执念。”项弦说。

“你不也是?”萧琨答道,“我一直有执念,否则心灯也不会排斥我。”

项弦正想安慰时,萧琨又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这么做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时光倒流,直到大辽亡国前的那天,咱俩就不会相识,兴许也不会再在一起了。”萧琨说。

项弦听到这里,放下了笔,转身抱住了萧琨,让他顺势躺下,低头亲吻他的鼻梁。

萧琨看着天花板:“一切又要重来一次,虽然斛律光将活过来,却不知道又有谁会在这场大战中死去,当下也许已是最好的结果,撒鸾死后,我已经接受了。亡国就亡国罢,天底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千秋万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来,不仅不会更好,反而也许会失去所有,变得更糟。”

“所以我接受宿命的安排。”萧琨最后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

他示意项弦稍抬头,与自己对视,说:“你都能真正地看开。我知道这很难,凤儿。”

项弦把大腿抵在萧琨腿间,亲昵地摩挲着他,明白到萧琨这么一番话,只希望自己不要被执念所控。

两人身体一开始接触,呼吸再次变得沉重起来,房外风雨打上院中芭蕉,雨声不绝,项弦只在萧琨怀中猛揉,亲嘴亲脸的,萧琨已控制不住自己,翻身与项弦相拥,动情地开始接吻。

“哥哥,帮我。”项弦认真地说。

“图鉴还未写完。”

“不管了!”

“不要在厅上!像什么话?”

是夜,项弦牵起萧琨的手,快步回到卧房内,滚在榻上。房内一片漆黑,项弦弹指以一星真火点起灯,萧琨正解衣,问:“怎么?”

“让我看看你。”项弦与萧琨相对,萧琨呼吸急促,挪不开目光,对坐时坦诚相视。

他们以额头抵着额头,鼻梁抵着鼻梁,既亲又吻,萧琨被项弦亲吻时总不满足,只想狂风骤雨般地疼爱他。及至错身开去,项弦说:“我也来帮你。”

项弦:“……”

项弦轻轻地推了下萧琨,抽身。

“怎么?”萧琨起身问。

项弦怪不好意思的,萧琨明白了,笑了起来,搭着他的脖颈让他凑过来,给了他一个深吻。他看着项弦,突然无师自通地想更进一步,虽从没人教过,也未曾见过,但他隐约明白了,他们能做的也许更多。

……

项弦只觉得人生最美好之事,莫过于此。他看着萧琨,又伸手来抱。萧琨不走了,顺势上榻,与他抱在一起。

两人又开始互吻,这一次项弦有了久违的、合一的强烈感受,就像上一次萧琨以温暖鲜血溅了他满身一般,彼此的气息浸没了对方的灵魂,在那近乎令人窒息的沉溺的大海里,光是亲吻便带来眩晕感。

“喜欢么?”

“唔。”萧琨现在脑子里只剩本能。

……

“帮我。”项弦又说。萧琨满脸通红,看着项弦,说:“又来?”

“夜还很长,”项弦笑道,“这就要睡了?”

萧琨说:“想看着你。”

他们以戴着红绳的手互相握着对方,仿佛诉说着什么,就像他们的身体相依偎,唇舌彼此纠缠。

“可以看你的心么?”萧琨说。

项弦低声道:“看罢。”

数息后,项弦说:“看见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又道:“看见什么?”

萧琨看见了炽烈的光焰,在项弦的心中,燃烧着开天辟地以来至为纯粹的情感,哪怕天地尽毁,亦无法熄灭这亘古以来的爱情之火。

项弦待他的情意,已不必再说。

“你还没说呢。”项弦又道。

萧琨沉默。

“说。”项弦呼吸急促,较之上一次强烈而刺激,这次他的感受不断堆积,显得温柔又绵长。

“我喜欢凤儿。”萧琨声音发抖,“我爱凤儿。”继而把头埋在项弦的肩前,深深呼吸。

油灯燃到尽头,灭了,房中陷入黑暗。项弦抱紧了萧琨,接过手,萧琨则把手覆在他后颈上,动情地吻着他。

……

清晨时分。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石狮子叫道。

萧琨猛地起身,匆忙裹上外袍。项弦睡眼惺忪地起来,连忙下床,跳着穿上裤子,继而回过神,喊道:“自己家里!怎么像被捉奸了一般?”

萧琨回过神,停下脚步,自觉好笑,朝院外喊道:“让他等会儿!”旋即又回往房中,各自穿上衣服。项弦捂着一侧胸口,说:“瞧你昨晚上干的好事。”

“我看看?”萧琨拉开项弦的手,看他笑呵呵的表情与诱人的身体,一时又想亲,收起念头,吻了下他的侧脸,前去开门。

昨日承诺过,今天得上早朝,赵构天蒙蒙亮就在外头等着,显然是赵桓下了命令,康王来得比前几次都主动。

萧琨简单收拾,与项弦换过官服,递给他孝带,翻身上马,简单交谈后便往万岁山去。

“写折子了么?”赵构问。

“没有。”项弦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难怪都说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哥哥昨晚没睡好吗?”赵构说。

“饿了,”项弦摸摸肚子,说,“找个早点摊。”

赵构道:“别吃了,哥。满朝文武都在等你们。”

奈何这上朝时间实在太早,街上早坊尚未开摊。萧琨正沉思着,说:“不必折子,口述罢了。”

毕竟说是奏事,也并无多少要说的,大多是皇帝垂询交代罢了。

一路进万岁山,到太和殿前,今日难得众臣齐聚,在正殿上议事,又有前线军报来来去去,流水般地送上信来。

三人在殿前广场下马,赵构领着萧琨与项弦登阶入太和殿。

这天依旧阴云密布,漫天黑压压的。宋廷太和殿三进三门,广场与正殿占地近十顷,较之辽廷宫殿大了足有十倍。然而在中原诸王朝更替中,宋已远不及唐,更遑论千年前的大汉,观此场面,只不知当初的汉唐,将是如何辉煌气象。

“康王、驱魔司萧正使、驱魔司项副使到——”殿外执事唱道。

入正殿时,群臣正分文武各一列,或坐或站,得赐座的俱是老臣,为首的正是蔡京,童贯、郭京等则站在御座下。郭京手持一把拂尘,身穿道袍,闻得萧琨、项弦来了,连使眼色。

右侧则是李纲、韩世忠等武官,一起朝他们望来。

居中者是道君皇帝赵佶,赵佶倚在皇座上,一手支头,半垂着双眼,似睡非睡。太子赵桓则在武将之首的一张椅上坐着,与蔡京相对。

“来了?”赵佶说道。

这是赵佶第一次正式见萧琨,也是萧琨头一次以宋臣身份前来上朝。

“萧琨拜见官家。”萧琨虽对宋廷毫无好感,但还是执臣子之礼,拱手躬身相见。

初来开封时,萧琨就打定主意不与大宋官场打交道,毕竟辽、宋多年来相爱相杀,混战多年,最后因海上之盟成了仇人,国仇家恨,难以轻易放下。

加入大宋阵营,全看项弦那几分“薄面”,现在随着二人关系日深,又定了情,萧琨已将他俩关系视若夫妻,换作在辽国的习惯,妻子的娘家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夫婿在面子上仍得做做功夫。

项弦倒是很随意,拱了下手,便示意萧琨,站到武将那一侧太子下面去。

赵构则走向文臣一方,坐在张邦昌右手边的空位上。

“你就是萧琨。”道君皇帝在御座上道。

“回禀官家,”萧琨说,“萧某来到开封前,曾为辽国效命。”

“唔。”道君皇帝仿佛在思考,说,“你曾是辽的太子少师。”

他们来到前,众臣仿佛正在争论着什么,萧琨一到,便都停了。

“一年前,”赵佶缓缓道,“也是这么一个秋天,项弦带来了北方有关‘天命’的消息。一年过后,这个说法上到朝廷,下到民间,已近乎无人不晓。”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点头,示意无需担忧,这等小场面,自己能应对。

“当初我记得项弦提及,”太子赵桓接口道,“前往佛宫寺时,是与萧先生一同开启了天命之匣。如今金兵南侵,已至燕云十六州,未来将如何,还请萧先生予以解释清楚,以一消开封之疑虑,鼓舞士气为是。”

说到“消疑虑”时,赵桓特地加重了语气,发出明显暗示。项弦观察宋帝父子二人表情,见其愁云惨淡,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猜测前线已吃了败仗。

萧琨坦然地说:“当初倏忽预言了三件事,其一,乃大宋国运;其二,乃天魔复生。得喻示后,副使快马加鞭赶回开封,想必已告知官家了。”

“有关天魔转生,”萧琨道,“驱魔司已动用所有力量,付出一名同伴阵亡的代价,解决神州大劫,官家与各位大人,大可不必再担心,还是集中精力,处理眼前之患为宜。”

“前些日子,”赵桓又问,“泰山顶上掉落的废墟,便是与天魔有关么?”

萧琨点头道:“正是如此。天魔宫被我等联手摧毁,是以废墟坠落于东岳,施工中的洛阳通天塔倒塌,也因驱魔司与魔族交战所为。”

这对里世界而言是一件大事,但红尘之中,皇帝与百官都不知浩劫的规模,更无从评价驱魔司的功勋。

“还不曾为驱魔司论功行赏呢。”赵桓说。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萧琨说,“守护里山河,更是驱魔司存在的万般原因之首,‘封赏’二字,但请太子,万勿再提。”

“我怎么记得,传言中提及,还有第三件事?”蔡京说,“第三问,是如何更改所谓‘宿命’么?”

“第三问乃私事,”萧琨认真道,“我与副使之间的私事,与前两问无关。”

项弦知道他们内心都相信了这一预言,原因无他,魔人的那一次现身,令道君皇帝骇破了胆,之后赵桓更是反反复复,用这个预言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以夺取父皇的权力。

从朝廷到民间,这名太子造势足有一年,赵桓自己最初大抵不相信,只是利用预言来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台阶。

然而到得八月,金兵突然找了个由头南下攻宋,这下赵桓表现出了明显的慌乱,谁也料不到大战竟来得如此突然,这下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琨环顾四周,见殿前空着,便踱了几步,认真思考,又道:“实话说来,当时我也不如何相信,各位大人以为,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韩世忠冷笑道:“你们来前,官家正在垂询,不过依我等看来,若当真要亡国,这一仗也就不用再打了。”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罢。”萧琨朝韩世忠扬眉,观察一众武将的表情,他们大多充满愤懑,“官家已有怯战的心思了?”

“哎,萧大人,”童贯最知道君皇帝心意,说,“怎么能这么说呢?预言不是你们带回来的吗?”

萧琨又朝御座上说:“哪怕当初金兵重重围困上京城,我大辽先帝,也没有生出过投降的念头,想必官家不会这么做。”

一语出,文臣们马上道:“萧大人何出此言!”

张邦昌叹了口气,说:“实话说,如今所接到的军报,前线已相当不容乐观,燕云十六州近乎全部……”

“我们不管凡间战事。”萧琨抬手,示意张邦昌不必再说,“这是驱魔司自建立起,便留下来的最重要的规矩。驱魔师们有区别于凡人的强大力量,若为国所用,攻灭敌国,迟早一天将参与到朝堂上来,将引发更为严重的动乱。”

说着,萧琨又望向赵桓,意思是:如果驱魔司插手战争,其他的事,是不是也会在朝上站队?皇子们争夺继承权,武将谋反,甚至废立帝王,种种权力斗争,数千年来屡见不鲜,驱魔司若介入政务,人间天子的龙椅是否能坐稳,便难说得很了。

项弦插口道:“正是如此,此规训无论南传还是北传,在哪一个国家,都是一样。任何一名驱魔师违反规训,倚仗力量插手朝堂政务,天下驱魔师都将夺其法器,除其名号,尽起而诛之,昔年已有先例,哪怕身为大驱魔师,也不例外。”

郭京的表情当即变得不自然起来。

赵桓说:“金军一路南下,沿途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不在乎?”

“项弦,”道君皇帝沉声道,“当初你求我救辽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项弦:“我若真想插手,自己便救了,救人并非为我,而是为了大宋的国运,是不是,官家?”

朝廷众臣,当即又陷入沉默。

萧琨终究欠了宋人一个情,语气缓和少许,说:“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营救百姓,我们能办到,毕竟司中办案,亦是为人排忧解难,只是上战场以烈焰暴风去炸金兵,此事决计不要多想,办不到,哪怕问遍天底下诸世家,任何一名驱魔师都不会答应。”

“既是如此,”道君皇帝又说,“当初项弦你为何又以神力出手,在佛宫寺下痛打完颜宗翰这一名凡人?”

“那可是他先朝我动手的,”项弦说,“这不算违矩。何况我要真用法力,他还能活下来么?”

有武将嘲讽道:“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

项弦当即转身:“哪位将军有意见?出来咱们比画几招?”

萧琨马上以眼神示意项弦,不可挑衅。韩世忠却道:“是我麾下,末将武学不行,却也愿意领教项副使的高强本事。”

韩世忠一出头,众将顿时议论纷纷,眼看要将项弦从队伍中赶出来,不容他在这边站着。萧琨护着项弦,沉声道:“待将军讨伐金兵,得胜归来后,萧某愿意与韩将军切磋。”

高俅出来打圆场,忙道:“好了好了……韩将军不要激动……”

韩世忠却由此大怒,今日在廷前听得道君皇帝“避其锋锐”之言,便已觉荒唐至极,所有武将都随之心头火起,但不能在廷前大骂。眼下来了两名驱魔师,又在推脱责任,骂不得皇帝,骂郭京手下却没有负担,当即道:“国家为你们金石局发了多少俸禄?!危难之际,一群江湖骗子,只想置身事外?!”

“我们在降妖伏魔!”项弦说,“韩将军!不如咱们换换?我来带兵,你去抓妖怪?你当我每天在家躺着呢!”

项弦与韩世忠不止吵过一次,当然,他对这名保家卫国的军人依旧是尊敬的,只是对方性格刚烈,项弦也从不让嘴上便宜。两人正争吵起来时,萧琨道:“够了!”

萧琨威严尽显,仿佛又回到了辽国朝廷上,他久经国事,又曾身居高位,气势终究有所不同,虽是喝止项弦,武将们却也安静下来。

项弦看着萧琨,只觉心情复杂,萧琨有他的本领,大驱魔师一职,确实非他不可,他实在太正派了,在这种环境里,但凡有少许心虚,都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寸步不让。

“那么萧先生,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呢?”赵桓眼看萧琨油盐不进,无论如何都不松口替他们去打仗,便换了个方式,期待能得到一点承诺。

孰料萧琨却转过身,面朝道君皇帝,认真道:“从前在辽时,我常读中原之史。自秦以降,诸朝历代更迭,享祚四百年,如汉;两百余年大厦倾塌,如唐;风雨飘摇,置身其中,官家可曾想过其中的因果轮回?”

道君皇帝冷漠道:“这是置身于红尘之外的旁观者,大驱魔师要教我兴衰之道了,请萧先生不吝赐知。”

道君皇帝只是在讥讽萧琨。

萧琨却全然不当一回事,又说:“秦以铁骑灭六国得天下,又因大楚兴兵而亡;汉高祖以一介布衣之身,率百姓起事问鼎中原,因阡陌之敌,黄巾军起事而覆;晋以司马氏摘桃篡位得帝位,又因族中八王内乱而灭……”

“唐因关陇李氏军阀起家,以节度使安禄山而衰,更断送于军阀朱温手中;朱温篡唐,其子被李存勖所斩。”萧琨直视道君皇帝。

张邦昌与一众文臣同时心惊,连番以眼色示意,意思是:说到这里就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终究给宋廷留了几分颜面,没有提当初赵匡胤如何得天下。

“归根到底,不过八字,”萧琨道,“君以此兴,必以此终。与其翻来覆去,总想着不相干之事,不如一振太祖遗风,认真一战。何况就算预言为真,官家又该如何?撤离开封,扔下百姓,走为上计?这一仗不打了么?北方大地,任凭金军长驱直入?”

萧琨之言刚落地,项弦又道:“其实微臣也有话想说。”

萧琨看项弦,做了个“你说”的动作。

“于局势无益之言,就不要再说,大家已经很清楚了。”赵桓忙道。

赵桓生怕项弦再把朝廷骂一遍,今天本想让他俩上前线帮忙打仗,没想到被教训了一通。对付驱魔司这俩刺头,朝廷历来头疼得很,打又打不过,关又关不住,全靠忠君爱国的道理束着,其中一个还是辽人。

“确实于局势无益,”项弦诚恳道,“但无论如何,项某还是要说,官家。”

哪怕削职流放,也无法阻止项弦说出这话的决心,只听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今天的局面,早在一年前,就告诉过你们了!”

早朝散后,项弦与萧琨并肩出来。

张邦昌朝萧琨小声道:“金军已到河北,按这速度,不日间便要抵达黄河。”

萧琨十分意外,北方的领地已经全丢了?宋在过去的数十年间虽连吃败绩,海上之盟中,与金国南北呼应出兵,甚至还败给了当时的大辽,但短短两个多月里,竟是将好不容易得回的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这也太快了点。

项弦听到这话时只觉眼前一黑。

萧琨道:“开封城内没有任何消息。”

张邦昌答道:“只因前线军情严格保密。太子也是没有办法,今日大伙儿正商量,要把韩将军派出去一战……”

这时间蔡京拄着拐杖也来了,如沐春风,仿佛廷上之事没有发生过,问:“潮生小先生呢?”

“他回昆仑了。”萧琨答道。

“也是啊,”蔡京感慨道,“人间兴衰,王朝更替,在仙人的眼中,不过是时光中的必然之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