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苍狼
斛律光正要将话顶回去时,耶律雅里终于开口了。
“大辽与室韦没有结盟,”耶律雅里道,“你们不必担心,这次来开封,只是南下时,想顺路拜访一位老友,没料到他不在城中。”
“哦?”乌英纵最担心的就是面前此人,其他人不一定能察觉端倪,乌英纵却知道个中轻重,又问,“耶律先生准备往何处去?”
“四处逛逛,”耶律雅里喝了口酒,淡淡道,“看看你们宋人的地方,学习你们的能耐,究竟有何本领,能灭我大辽。”
席间谈话声一停,余人纷纷望向耶律雅里。
“驱魔司的萧大人也来自辽国,”赵构又说,“不久以前,项弦还救下了你们南逃的不少百姓。”
耶律雅里又啜了口酒。
一名武官模样的中年男人发话了,说:“辽国大势已去,不足为患,官家顾念仁德,予流民一个去处,他们将成为新的宋人,与大宋子民无分彼此。”
这话说得极是不客气,当着亡国之人这么说,显然既不将耶律家放在眼中,更无视了这名来宾的颜面,但于情于理,确实如此。
另一名武将点头道:“无论耶律大石在西域做什么,辽国已彻底成为历史了。”
“这二位是韩世忠韩将军与京师镇守李纲李将军。”赵构介绍道。
两名武将一起朝赵构拱手。
韩世忠身为绥德军统帅,四年前讨伐方腊,立下大功;李纲则是开封城镇守、京师统帅,两人俱是强硬派。事实上任何一朝都不缺有话直说的武将,朝中众多军方派系,以韩、李为翘楚。
“莫说金国,”韩世忠持杯,又道,“古往今来,外族何其多?自周时西戎起,到两汉匈奴、两晋五胡、慕容氏、拓跋家,乃至近两百年间羯人石勒、沙陀人李克用,诸族来了又去,犯我中原疆土,欺我中原百姓,最终哪一族不是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席间宾客虽心思各异,闻得此话,却不由自主地喝彩一声。
只听他又道:“韩世忠敬各位一杯。”
诸人忙举杯,只见耶律雅里也冷笑一声,举杯喝了。
韩世忠来参与蔡絛的烧尾宴,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蔡京复起,武官们忍气吞声,前往道贺,真正目的是找机会讨要绥德军的军饷。奈何大宋抑武尊文,武将在朝廷地位不高,蔡京竟将他们安排在了后园中,与一伙奇人异士同席,更是让韩世忠不满,心中始终有股闷气。
这么想却是冤枉了蔡京,于蔡家而言,潮生才是今夜最尊贵的客人,毕竟红尘权力再高,哪里比得上长生不老?蔡絛更将赵构安排到后园中,以皇子身份作陪,可见其重视。
当然,韩世忠不会想到这层,一贯先入为主,认为郭京所辖驱魔司,尽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而养一群江湖骗子,更体现出道君皇帝无心朝政,昏庸无能。
“告辞。”韩世忠冷淡地说。
李纲也道:“还需安排巡城,暂且失陪。”
李纲与韩世忠并肩离开。
乌英纵始终观察这“耶律先生”的脸色,又问:“先生预备在开封盘桓多久?”
“今夜就走。”耶律雅里答道。
潮生正思考着,沉默不语,乌英纵道:“先生若愿意再待数日,萧大人与我家老爷便回来了,不如让区区在下做东,招待先生如何?”
“不了,”耶律雅里道,“夜长梦多,萧琨若还念几分旧情,让他来见我罢。”
乌英纵看着耶律雅里,扬眉,意为:去何处见你?
耶律雅里道:“有缘的话,他终归会知道在哪儿见面。”
说毕,耶律雅里与周望起身离席,竟无告别,唯独宝音依旧坐着,周望朝宝音笑道:“公主,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宝音盈盈笑道。
席入后场,美馔佳肴、海味山珍已上过一轮,潮生说:“我再也吃不下了。”
蔡京又来了,见后园内客人已少了许多,说道:“小仙人,我带你看看我家收藏的字画如何?”
“好!”潮生欣然起身。乌英纵刚与魔人朝向,虽不认识周望,但想必是一伙,此刻绝不能让潮生单独行动,便也道:“蔡相请见谅,老爷吩咐,无论何时何地,在下都须陪在潮生身畔。”
“那是自然,”蔡京说,“请。这二位呢?”
“我得告辞了。”牧青山起身道,“恭喜你儿子入阁,许你今夜无梦安眠。”
蔡京:“???”
牧青山摸了下蔡京的额头,一名年轻人为老者赐福,场面显得十分诡异。
斛律光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少许醉意,脚步虚浮,追上前去搭牧青山。宝音仿佛看不见一般,也不着急追,端起海碗,又吩咐侍女:“满上!”
牧青山沿蔡府后门出来,不愿坐车,只提高警惕,沿长街朝禹王台方向去。蔡府外与众多官邸之间灯火通明,灯光照着府邸内也照着府间长路,明黄灯笼挂在树上、院墙外,充满了梦幻感。
斛律光说:“小鹿!你等我会儿!”
牧青山转头看他,斛律光道:“你认得路吗?走反了!回家得沿龙亭湖边上走。”
牧青山很忌惮宝音,不想被她追上,下意识地要绕路回往驱魔司,斛律光却示意等等他,他今夜吃得实在太多,又喝了不少酒,这酒后劲很大。他快走几步后,扶着墙边,胸腹中一阵翻涌,只想吐出来。
牧青山见长街并无动静,稍放松警惕。
斛律光调匀气息,伸手去搭牧青山肩膀,箍着他转了个方向往回走。
突然间,牧青山停下脚步。
宝音在长街前方站立,散发着极有压制性的威势,说:“开封这么美,才被红尘迷乱了双目,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牧青山下意识退后半步,化作白鹿,腾空而起。
宝音带着少许邪性的笑容,犹如陪他玩闹般,一步跃起,斛律光登时睁大双眼,要上前拦阻,宝音却在空中化作一只丈许高长的巨狼,斛律光从它身下穿过,扑了个空。
“别跑!”宝音的声音响彻夜空。
苍狼几步扒上院墙,踏着房顶,“嗖”一声跑得没影儿了。
“等等!”斛律光当即转身,袍襟飘荡,以“上天梯”神技,手摸高墙一路跑上房顶,追着苍狼而去。
一轮明月之下,开封夜市人声鼎沸,华灯尽上,全城灯笼照得这天下第一城犹如浩大幻梦。
白鹿四足踏上揽月楼楼顶,“哗啦”一声瓦片飞散,腾空飞上空中,正要离城,苍狼却犹如风驰电掣般赶到,一把摁住了白鹿,将它拖了回来。
“喂!这就走了吗?”宝音的声音带着笑意。
白鹿化为牧青山人形,一脚踹向苍狼的下巴。
斛律光以极高速赶到,拖着白光,在夜色里掠出一道残影,一手按上了苍狼的狼头。
心灯迸发,化作一道闪光。
“心灯?!”宝音顿时一惊,放了白鹿,狼躯转来,面朝斛律光。
斛律光轻巧落地,施展轻功,脚下瓦片竟不闻声响,他侧身拉开掌式,挡在牧青山身前,掌中隐隐焕发白光。苍狼不敢造次,弓起背脊,狼毛倒竖,绿莹莹的双目紧盯着斛律光。
“等……等等!”斛律光疾奔后酒意再次上涌,示意稍等,转头到一侧干呕数声。
牧青山:“……”
苍狼:“……”
“为什么勉强他?!”斛律光缓了好一会儿,才义正词严道,“你不要欺负他!”
“我偏要欺负他。”苍狼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你是他什么人?又关你什么事?”
牧青山:“他是我朋友,关你什么事?”
斛律光:“是啊,我是他什么人,又关你什么事?”
苍狼懒懒道:“哟,只是朋友?”
“你先回驱魔司,”斛律光又朝牧青山道,“司内有结界,她不敢硬闯。”
苍狼知道必须马上解决此事,否则被牧青山逃掉,四下搜寻又要费一番心思,当即不再废话,发出嘶吼,化作虚影朝着斛律光冲来!
瓦片稀里哗啦四下翻滚,苍狼以疾电之速冲来,那一刻斛律光的武艺简直提到了毕生巅峰,竟是以柔力搭在狼爪上,轻巧侧身,喝道:“起!”
苍狼巨大的个头被当场抡了起来,掼在了听花楼顶。
那是乌英纵所授的猿拳九式中的“搬山”。苍狼起初丝毫不将斛律光放在眼中,一时轻敌,竟是阴沟里翻了船,险些从听花楼前滑下。
是时巨响声已惊动了楼中客人,不少人叫喊着“楼要塌了”,纷纷朝外狂奔。苍狼大怒,扒着瓦沿冲上,朝斛律光再扑,这次它不再轻敌,四爪齐上封死斛律光掌路。斛律光没有故技重施,反而一躬身,从狼腹下穿过,出现于苍狼身后,双掌齐出,要将它推下听花楼时,苍狼猛地发出一声狼嗥,掀翻了瓦片。
重重飞瓦犹如遭了暴风,零落四散,斛律光与苍狼一同坠入楼中。
牧青山见斛律光拖住了苍狼,料想他打不一定打得过,跑却必定跑得掉,当即一个转身,沿着侧檐滑了下去。
斛律光摔在听花楼三楼雅座,正要起身时,一个女声惊呼,温软身躯倒在了他的身上,栏杆断裂,险些一同摔下听花楼。
“你没事吧!”斛律光忙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抱过来,又有人大喊道:“李师师!”
斛律光打横抱着她,两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正是开封名人李师师,看见斛律光面容时,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再打量他身上衣着,猜到是驱魔司的人。
斛律光见她朝自己笑,也报以一笑,手中焕发心灯,按在她额上,消去她的惊慌,让她站好,说:“当心点。”继而又施展轻功,飞身上了房顶,与苍狼缠斗。
苍狼这下明白,不打败斛律光,今天别想把牧青山抓回去,当即转身认真对付斛律光。
斛律光见牧青山脱险,于是不再恋战,抽身而退。
苍狼显然怒了,喝道:“扰我好事!还想走么?”
苍狼变幻为人形,追着斛律光而去,两人冲进了龙亭湖畔,沿途不知碰翻了多少集摊。宝音抖开两把寒光闪烁的钢爪,抓向斛律光,却仍有分寸,避开了他的后心要害。
奈何斛律光的身手若在凡人间论,其轻功简直独步天下,当初也是能从萧琨刀下逃掉的人,宝音使上七成修为,竟始终追不上他。两人一先一后,掠过市集,惊起不少百姓。
“我抓住你了……”宝音咬牙切齿道,长发在空中飘散,与斛律光一同撞进了夜市上的烤鸡摊,顿时只听满场鸡叫,羽毛乱飞,布蓬被掀翻。又见斛律光全力施展轻功,双臂展开,踏上空中灯笼,借力一跃。
“好——!”市集上顿时响起炸雷般的彩声,连宝音亦不由得喝彩。钢爪在最后一刻挂中斛律光侧袖,扯下武袍一角,紧接着,宝音疾追之中脚下猛地一打滑,顿时暗道不妙,侧身,祭起法术。
斛律光大声赞叹道:“你居然能抓住我衣角!”
然而她终究慢了一步,斛律光已带着宝音踏进了龙亭湖,宝音“哗啦”一声摔进水里,斛律光却借着湖面落叶,以一苇之力踏出涟漪,疾转,跃上湖面画舫,再一闪身,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后会有期!”斛律光清朗的声音道,“你身手真好!差点就追上我了!”
宝音湿淋淋地上岸,不顾四周百姓的目光,变幻为狼。
所有人被骇得狂喊四散,苍狼一声长嗥,开始抖身上的水,沿尾至头一阵甩水,再没事人般地恢复人形,收起钢爪,穿过市集,往禹王台去。
突然间,宝音开始检查自己随身之物,发现两把钢爪竟是少了一把!
什么时候丢的?!
稍早前,蔡府内:
“先生是仙家中人哪,”蔡京说,“能不能为我一解心中疑惑?”
潮生好奇地看着蔡京家的字画,身处蔡京的书房中,家丁们拿出字画,朝潮生展示,蔡京双手拄着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眼里带着笑意。
“画得真好!”潮生看着其中一幅道。
“这是米芾的春山瑞松图,你看,角下的陋棚以寥寥数笔勾出,颇有意趣。”蔡京说。
“是的!”潮生不住赞叹,说,“你有什么疑惑?关于生死的么?”
蔡京沉默片刻,借着家丁换画之时,又说:“小先生看上哪幅,直说就是,今夜就遣人送到府上去。”
“潮生。”站在潮生身后的乌英纵突然开口。
“我就看看,”潮生忙解释道,“我不要的。”
蔡京点了点头,知道项弦一定早就警告过驱魔师们,不愿任何人欠他的情,乌英纵虽托庇于驱魔司,但向来不惧权势,没有非得卖他面子收下礼物的道理,蔡京便不再强求。
“我有个儿子,”蔡京说,“名唤蔡攸,在京中也算略有薄名。”
“哦,我没听说过。”潮生笑道,“他怎么啦?生病了么?”
“没有。”蔡京解释道,“十年前,他与我反目成仇,恨我入骨。”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蔡京莞尔一笑,说:“凡人中,大多有这样或那样的身外俗事所扰。小仙人能教我,如何一解此局么?”
潮生笑道:“我看不行,但你若在乎,为什么不与他亲自说呢?”
“各为其主则以啊。”蔡京又道,“这十年中,我常在想,‘命’究竟是什么?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宿命?一切俱是安排好的,哪怕出将入相,亦躲不过天命的安排。”
家丁展开又一幅古画,乃是宫廷画师绘就的仙山楼阁图,潮生看了一会儿,蔡京又道:“小仙人知道,宿命究竟是什么吗?置身其中,我常常觉得迷茫与困惑。”
“宿命就是意志。”潮生答道,“龙的意志,凤凰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无数意志随着生与死涌现于时光的大海中,积沙成塔,推动着命运的巨轮。”
蔡京听过诸多关于天命的说法,这样的回答,尚属首次得闻,当即震惊了。
潮生说:“你在这七十多载里,可曾展现过自己的意志呢?”
蔡京:“这……”
潮生说:“红尘中有像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丞相,也有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为王为相的一个决定,也许让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却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但千万别忘了,凡人也有其意志啊,一个人的意志或许影响不了你,千千万万人的意志聚集在一处,将反推回来,你便无法再主宰红尘,令万事万物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去。”
蔡京喃喃道:“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纵横官场半生,已位极人臣,终究也需面对注定要来的死,如今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潮生充满了仙人的风度,蔡京年逾古稀,在他面前竟如一名未发蒙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着潮生。
“死亡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潮生说,“王侯伟业,神州天子,与寻常百姓,甚至蜉蝣蝼蚁的共同之处便是,大家都躲不过一死。”
接着,潮生起身,抚摸蔡京的额头。
“感谢小先生传道。”蔡京双眼带着迷茫,点了点头。
“潮生,咱们该告辞了。”乌英纵提醒道。
“也谢谢你请我们吃烧尾宴。”潮生笑道。
蔡京一语不发,将潮生送到府前,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车。潮生回望时,看见蔡京独自站在灯火阑珊的府外,那垂老的身影,竟有几分秋风飘摇之意,犹如这气数已近乎走到尽头的大宋江山。
“虽然一切已注定,”潮生想起了筵席中的韩世忠与李纲,说,“但仍然有人想挽回啊。”
乌英纵很清楚人间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对潮生而言俱是过眼云烟,项弦亦特地嘱咐过,尽量不要让他干预太多。否则万一哪天潮生心软,给谁灌顶授道一番,弄出来个能活两三百年的皇帝或权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爷会替他们操心的。”乌英纵问,“你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去夜市上逛逛?”
“我吃饱了。”潮生摸摸肚子,说,“又好像没饱,太奇怪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筵席上菜肴过于精致,导致嘴上吃过,心里却似没吃。潮生看乌英纵很少动筷子,又蜷在他怀中,伸手摸他腹部,说:“你是不是没吃?”
乌英纵始终在担忧魔人之事,焦急要如何唤回阿黄去传话,是以无心吃烧尾席。
“咱们再去吃点别的,”潮生说,“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在龙亭湖畔下车时,夜市上一片混乱,不少摊位被撞得乱七八糟,听花楼上的瓦檐被撞断两处,屋顶垮了近十步,连带着附近民居亦混乱不堪,行人却无伤亡。
“这儿发生了什么?”潮生茫然地问。
乌英纵也不明所以,刚找了个鸡汤馄饨的摊子坐下,待得高俅亲自带着手下御林军前来,满脸酒意,显然也是刚从蔡京处吃饱喝足过来。
“乌英纵!”高俅问,“你们在捉什么妖!让项弦火速过来解释清楚!方才你们的驱魔师在这儿打了一架!”
乌英纵:“…………”
翌日凌晨,天蒙蒙亮。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乌英纵被官府盘问一晚上,背着瞌睡的潮生,勃然大怒,拎着斛律光衣领。
牧青山从侧廊出来,见斛律光要倒大霉了,大声道:“与他不相干!是我!我引来的!”
项弦与萧琨不在家,本来事情就多,不提防斛律光与牧青山还闯了祸,要出四百两银赔偿听花楼及夜市上的损失。这还是高俅看在项弦面子上,通融了的结果,否则乌英纵就要带着一行人去官府说明情况,赔完钱后,还得交出肇事者,让他下狱。
“啊,别生气,老乌。”潮生被吵醒,赶紧从他背上爬下来缓和气氛,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说:“你自己看。”
牧青山正要施法时,乌英纵怒道:“不看!给我用嘴说!”
牧青山说:“当年还在我八岁时,苍狼与白鹿就有婚约,我爹娘为我们定的亲。”
“这不合理,又不是你答应的。”斛律光坐在廊前,一脸沮丧,大约猜到经过,只是牧青山不说,他不好多问,此刻说,“你说了不喜欢,她就不该来纠缠。”
“没有人问你的意见。”乌英纵忍无可忍。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了。
牧青山说:“上一辈子我们也有羁绊。后来我族尽灭,苍狼将我带到室韦,她救我性命不假,还答应替我报仇,但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成亲,我不想成亲……于是我走了,就这样。”
潮生点头,说:“你去追杀黑翼大鹏,离开了室韦。”
牧青山说:“对,答应加入驱魔司,其实也是为了避她,只是没想到她不死心,追到开封。”
斛律光说:“昨夜要不出手,青山就被她抓走了,盲婚哑配,多惨?对吧,潮生?”
乌英纵实在不想与他们绕来绕去,胡搅蛮缠,奈何闯下的祸总要收拾。
“我还有钱,我来赔。”潮生说:“但还差点。”
他取出毕拉格所赠黄金,但前些日子用作赈济,已花掉了不少,又去翻放钱的抽屉。
大家在缺钱的时候,总会去鸟架子下的抽屉里翻一翻,看看老爷留了什么丰厚家当。
“你们干什么?”正睡觉的阿黄醒了,打量他们,“最近都挺缺钱啊。”
潮生:“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你睡你的,乖。”
乌英纵示意阿黄别再在这种时候添乱了,快速给它一把竹米,让它吃了继续睡觉。
“这儿有钱,”潮生拉开抽屉,说,“喏,这张纸上写的是‘一千两’呢,有好几张。”
“那是会稽家里,留着给老爷下聘的钱。”乌英纵说,“碎银还有多少?”
“‘下聘’是什么?”潮生好奇道。
“娶媳妇要准备三媒六聘,聘礼,”阿黄在一旁解释道,“把钱给你喜欢的人,和筑窝求偶一个道理。”
“那没关系,”潮生做主道,“琨哥无所谓的,说不定琨哥还得准备聘礼给他呢,又不一定谁当‘媳妇’。”
牧青山说:“先借来赔罢,过后我设法弄了填上就是。”
斛律光拿出一把钢爪,说:“要么把这东西拿去当了?”
阿黄:“?”
乌英纵:“……”
牧青山:“这是苍穹一裂!你什么时候偷来的?”
“昨晚上与她缠斗,我趁她不留神就摘了过来。”斛律光说,“能卖多少钱?”
乌英纵:“你们……唉。牧青山,你给我待在司里,哪儿也不许去!潮生,你去睡罢,这事与你没关系,别放心上……斛律光!你跟我来!”
乌英纵数够银两,再押着斛律光,亲自往听花楼赔罪。及至快傍晚时,才将这乱糟糟的事处理完,买了晚饭回家,在禹王台下,驱魔司的深巷口尽头,看见了那身材高挑、充满野性的美人宝音。
宝音倚坐在巷前高墙下,抱着胳膊,正打瞌睡。
乌英纵深吸一口气。
斛律光说:“她至少也得赔一半,凭什么全是咱们出?”
乌英纵示意不要说话,宝音睁开双眼,说:“哟,来了啊,你是他们的老大?”
乌英纵已知她的身份,彼此俱是妖族,言谈仍守着几分客气,说:“狼神若无要事,还是请回罢,鹿神现在不想见你。”
同时心想:这两只石狮子居然没有聒噪,也是罕见。只见宝音伸出手指,弹了弹一只石狮子,石狮子显然害怕苍狼,正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里头我进不去,这巷子里也是你们驱魔司的地方?”宝音笑道。
“不是。”乌英纵答道。
宝音:“那我自然能待着,是不是?你大可让官府来赶我,凡人却是赶不走我。”
乌英纵没有心情与她纠缠,说:“那就请便,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乌英纵带斛律光进门,驱魔司结界乃赵匡胤立国时,大驱魔师与诸多高人联手所设下,又经历任执掌屡次加固,哪怕天魔也不一定能硬闯。
项弦临走时并未带去智慧剑,有神兵镇守,结界稳如泰山。
宝音掂量一会儿,放弃了跟在乌英纵身后骤然突进的打算,毕竟智慧剑在里头,又有心灯,再来十个苍狼也不够填,只得又坐下,倚着高墙,倩丽面容陷入沉思之中。
“小贼!”宝音又朗声在驱魔司外说,“将我苍穹一裂还来!”
斛律光拿着钢爪,说:“你答应不再来纠缠青山,我就还你。”
两人隔着门对答,只听宝音又道:“这可不行,有本事你就留着它,姑奶奶不要也罢。”
乌英纵进得司中,阿黄又在睡觉。
“醒醒,别睡了。”乌英纵道。
阿黄茫然道:“咋?咋?”
“别学鹦鹉说话。”乌英纵说,“快唤你朋友来,火速递信下江南与老爷。”
阿黄:“他在守丧,你确定?”
乌英纵思考片刻,说:“那就送信给萧大人。”
阿黄飞出去,唤来一只白隼,叽叽咕咕地与它商量。乌英纵跪坐于案几一侧写信,又说:“还需你派鸟儿去寻找一个叫‘耶律先生’的下落。”
阿黄:“我见着了,有两道魔气,天明时分往南面飞了去。”
乌英纵松了口气,知道“耶律先生”并未隐瞒自己行程,至少开封暂时安全了。
乌英纵写好急信,绑在白隼腿上,潮生又跑来说:“晚上吃什么?咱们去夜市吃罢!今天夜市还开吗?”
乌英纵:“潮生,让我歇会儿……我一夜没睡,这会儿头都要炸了。”
眼下这位管家,只觉项弦身为驱魔司使,谈笑风生就能随手解决掉那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实在是不服不行。
第57章 辞行
在项家的数日里,每夜萧琨都陪着项弦守灵,清晨家人起来时,两人便各自去睡会儿,到得近午时方起床。有时是项弦待客,萧琨陪伴谢蕴闲话。
偶有官员上门,则是萧琨与项弦一同接待。
“你爹昨夜还是没有回来。”头六中午,萧琨朝项弦说。
“兴许已入天地脉,去投胎了罢。”项弦答道,“七日回魂这规矩也不知谁定的。”
以会稽习俗,白事只做到头七,谢蕴亲自掐算,选了个好时辰,明日早间就要扶灵上山了。下葬之后,还要排一整天的流水席,请族中子弟与邻里乡亲吃席。这天项家从早忙到晚,母亲的学堂中不少弟子都来帮忙,忙得不可开交。
头六日来人最多,项弦与萧琨没有再出去,留在家中接待宾客。
从早到晚,项弦陪父亲生前老友的子侄辈谈论当年,而萧琨则与一应地方官等有职在身的人闲话,晚饭亦赶不上吃,只用了少许茶水点心。
萧琨这边所谈,无非开封政局变动之事——蔡京复起、赵桓接位、童贯失宠等等。奈何萧琨本是辽人,对大宋朝廷实在不熟,只得根据项弦告诉他的,加上自己的猜测聊了些,来客不知就里,听在耳中,反而多了几分故弄玄虚之意。
项弦这边的最后两位客人,则是两名青年男子,一人是丝商之子,小名唤舟儿,性情温柔善良,后举家迁往泉州;另一人则是船工家的小孩儿,小名唤作大桥,为人敦厚忠义。
两人乃是项弦昔年总角之伴,四岁时便认得,在项弦师从沈括、前去名川大山云游修行后便不再联系。阔别十几年,如今再会,这二人竟已结成契兄弟,经历家道中落、光阴流逝、父殡母丧,仍旧守着彼此。
唯独当年那些童趣,翻来覆去,再倒不出究竟,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数年,可谈之事不多,项弦亦充满唏嘘,相对无话。
萧琨忙完过来,见三人对坐,点头致意。项弦介绍道:“这是琨哥。”
那俩故交见萧琨来了,知道他是京中四品大员,忙一齐起身见礼。萧琨拱手回礼时,大桥见他手腕上系着与项弦明显是一对的红绳,便动动舟儿,两人才不再拘谨,闲谈几句后,也一同起身离去。
“后会有期。”项弦将他们送到门口,挨个抱了下,取出自己师门传下的药丸,交给大桥,告诉他治病用法,两人再三谢过便去了。
到得二更时分,总算客人散尽,管家去关门时,项弦笑着回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没有朋友?”萧琨问道,“这不是么?”
“四五岁时一起玩过短短几年,”项弦亲热地搭着萧琨肩膀,解释道,“过后近二十年没再见过面。怎么,这也要吃醋么?”
两人回到灵堂前,依旧倚在柱前坐下,家人预备了两个食盒。萧琨说:“你娘让我明天陪你扶灵。”
“嗯。”项弦漫不经心,随口答道。
萧琨:“江南的规矩我不清楚,不知外人能扶灵不。”
“你不是外人。”项弦答道。
萧琨又出示手腕上红绳,说:“因为它么?”
昨日他俩往香炉寺走了一趟,回来后萧琨再去见谢蕴时,谢蕴见他腕上多了这道红绳,待他的态度就变了,虽说还是亲切慈蔼,却隐隐间将萧琨视作了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以“娘”自称。
萧琨察觉了这细微区别,听到这久别之称时,甚至心里生出几分眷恋与酸楚。
项弦问:“娘还说了什么?”
萧琨摊手,扬眉。
项弦当然清楚缘由,只因父亲生前为他供在香炉寺中的姻缘绳,正是会稽一带的求亲信物,幼年由父母家人供奉,待得有意中人后再去取回。那天母亲所言,也正是提醒他,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说法。
当然,会稽男性也不全是将姻缘系于其上,有人也会取了姻缘绳,递交相好的兄弟,订立生死契约,权当定情。无论是谁,戴上这红绳,便意味着已有属意的兄弟人选,一心不能再二用了。
于是谢蕴见萧琨戴着手绳,便知其与项弦心意相通,按本地规矩,将他视作己出,令他与独生子项弦一同扶灵。
当然,只有项弦自己心里清楚,萧琨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一件寻常饰品。项弦几次想说,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十分难为情。何况他又身在丧期,守孝不事喜乐,更不得行结拜、纳亲之礼。
先前谈及结契时,萧琨已说过“可以”,项弦只权当他答应。别的事,待父亲入土后再说,至于什么时候说,到时看吧。
“官府的大人们说了什么?”项弦问。
萧琨边吃边答道:“没什么特别要紧的,都在打听朝中人事。”
入夜后又剩下项弦与萧琨相对,项弦忙了一天,已有点乏了,倚在萧琨腿上,打了会儿瞌睡。今夜四更时分就要开门,两人只能在灵堂内守着。
项弦突然说:“你娘去世那年你几岁?”
“五岁。”萧琨说。
“嗯。”项弦想到小时候的萧琨在辽国无依无靠,十分孤独,不由得心里难过,只想好好疼他,不让他再受这等孤独之苦,说,“想必当初什么也不懂。”
“萧家没让我守灵,”萧琨答道,“师父将我带出去好几天,再回来时,娘已经落葬了。”
“葬在何处?”项弦问。
“我不知道。”萧琨眼里带着几分迷茫,说,“但在萧家宗庙里,她有个牌位,祭祀时我会去那儿。每年除夕夜,待得表兄弟们散后,我才最后一个去,免得大伙儿都不自在。”
项弦抬眼,看着萧琨,萧琨随手折着纸钱,认真地说:“她若还在世,一定很喜欢你。”
“为什么?”项弦扬眉,期待地问。
萧琨笑了笑,说:“她喜欢爱笑又好动、活泼可爱的小孩儿。偏生我从小就不爱说话,一副讨债鬼模样。”
项弦笑了起来,说:“你现在也不爱说话。”
萧琨:“你也知道。”
萧琨确实不怎么说话,唯独在项弦面前时,话才会多几句。
项弦道:“你很执拗。”
“天生的。”萧琨折好一个元宝,项弦便道:“给我。”
“你是小孩儿吗?”萧琨无奈给他。
项弦又道:“你认准什么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打起来时更是不要命一般。”
项弦想及撒鸾,不由得为萧琨抱不平。
“是。”萧琨坦然承认道,“我认准了谁,也是一心一意,到死也不会变,眼里除了他,就再没有旁的人;不像有的人,待谁都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
项弦笑道:“你在暗指什么?”
萧琨不再说了,把手按在项弦眉眼间,说:“睡会儿罢,有事我叫你。”
项弦听到方才那话时,便想坐起来认认真真地说几句,譬如“咱们已经结契了”,抑或“我待你亦是一心一意”,但想到当下还是头六夜,有什么话,大可过完今夜再说。
项弦渐渐地睡着了,萧琨则还醒着。近三更时,一阵风穿堂而过,拂起灵帷。
“醒醒!”萧琨马上道,“你爹回来了!”
项弦蓦然惊醒,却看不见鬼魂。萧琨施法,灵堂内变了色泽,帷幔上符文显现,时值子时,随着他一招聚集起天地间至阴之气,蓝色的柔光朝着灵堂前聚集。
“这是什么法术?”项弦震惊了。
“非要现在解释?”萧琨说,“快去磕头!我只能支撑一小会儿!”
萧琨是战死尸鬼,身具地渊死者之力,又有幽冥之火在身,自小时已有通灵之能,但不能持久,毕竟身上仍有强烈阳气。
“在哪儿?”项弦茫然地问。
灵堂前的帷幔上,浮现出模糊人影,项弦这下看见了,慌忙就拜。
“爹!”
人影模糊,正是项豫生前身影,项弦顿时新悲旧恸,一齐涌上心头,既想笑又想哭,颤声道:“爹!你回来了!”
人影转身,轻轻隔空摸了摸项弦的头。
“说啊,有什么话?”萧琨催促道。
项弦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跪着道:“爹,你还好吗?”
项豫的影子似乎在笑,说:“很好,凤儿。”
“这是我弟兄真奴。”项弦朝萧琨招手。
萧琨低声道:“见伯父时不要说我小名。”
萧琨也跟着项弦,跪在帷幔前。
“很好,很好。”项豫那影子又说,“凤儿,不可过悲,过得今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罢。”
项弦期期艾艾,哭了几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又说:“爹!我给你看个东西!”
萧琨:“?”
接着,项弦取出了传国玉玺,打开。
萧琨:“……”
“萧琨送我的。”项弦说。
饶是项豫生前博识广知,也被自己儿子给吓得不轻,说:“传国玉玺?!”
萧琨:“……………………”
项弦拿出传国玉玺来给鬼长见识,这番举止实在令萧琨也长了见识。项豫那鬼骇得声音都变了,忙道:“此物从何处得来?绝不可轻易示人!”
萧琨一手扶额。
项弦解释道:“就是给爹您看看。”
帷幔上映着那鬼影又笑了起来,答道:“凤儿,你我父子缘分,虽聚少离多,究此生相伴时光,却已令为父得享天伦之乐。”
“谢谢你啊,我儿。”项豫说完这句后,化作帷幔后一阵清风散去。
萧琨才收了法术,看着项弦。
项弦眼里带着泪水,却笑了起来,萧琨简直没脾气了,摁着他的头,两人又在灵堂前拜了三拜。
翌日清晨,萧琨身着单衣,身处内室,正要解去腕上红绳时,谢蕴亲自过来,为他换上孝服,说:“这个不用解,得戴着它去扶灵。”
萧琨忙躬身,谢蕴待他俩换上孝服后,方笑道:“去罢。”
是日吉辰,萧琨与项弦扶灵出城,身后跟随送葬的子弟,到得项家的族墓前,铲土、种树。项弦取出潮生所赠枝条,插在了族祠外,以保佑本族人丁昌盛。
回到家中除服后,两人方一齐出来见客。项府一时热闹非凡,项弦犹如卸下肩上重任,走进人生全新的阶段。
正朝唁客行礼敬酒时,项弦忽注意到萧琨在另一席畔站着,正与辈分高的族伯族叔们谈笑,不少人已逾花甲,要起身时又被萧琨劝坐。
阳光之下,萧琨那侧颜当真英俊无比,风度翩翩,袖口织着黑纱,身量笔挺。又有一只白隼飞来,停在他的肩头,引得众人十分诧异。
萧琨的笑容只有“醉人”可形容,诸多女眷在侧园内,仍忍不住越过篱墙,朝他张望,并小声谈笑。
项弦回过神,又见萧琨从白隼爪上捋下一张字条,告罪离开,到得没人处去。
“开封来信了?”项弦问。
萧琨马上收起字条,说:“没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项弦:“我看看?”
萧琨却不给他,说:“招呼客人要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项弦观察萧琨,见其神色有异,皱眉道:“发生了什么?快说!不然我闹了。”
“没什么。”萧琨转身,正色道,“苍狼来了。”
项弦:“??”
萧琨将苍狼找到开封,与斛律光的一场打斗简略告知项弦,说:“回头再处理罢。”
“哦。”项弦点头。
此刻又有客人找到机会,来到两人身边,萧琨便陡然警觉,朝那人望去。
来人乃是一名身穿风水师袍的男人,斜挎一个腰包,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枚铐形的镔铁环,背后负一把油纸伞,身长与潮生相近,较之萧琨与项弦矮了一头。
此人观之近不惑之年,比乌英纵更年长,斜眉圆目,两道浓眉衬得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项弦与萧琨,正是民间所传的钟馗相。
“项大人,萧大人,”来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唤甄岳。”
项弦与萧琨停下交谈,一看便知是驱魔师。项弦疑道:“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项弦思考再三,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是牧青山所激发的梦境中的前世记忆?
甄岳与项弦对视,也露出了几分迷惑表情,旋即笑道:“兴许咱们有缘。”
萧琨:“世兄从何处来?”
甄岳言谈带着书生气,答道:“从余杭来,家主令我往汴京去,朝大驱魔师萧大人知会今岁旱情一事。”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萧琨看了周围一眼,便道,“甄兄里边请。”
甄岳又道:“来到会稽时,忽闻项老太爷仙逝,正想登门,顺道拜访故人,想必项大人也在,就冒昧叨扰了。”
萧琨忙将甄岳请进厅内,示意项弦,他来招待就行。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项弦擦了把脸,提醒道,“新鲜玩意儿我也要听,别背着我自己就商量了。”
“客人面前,莫要没规没矩地乱开玩笑,让人看笑话。”萧琨警告道。
“见笑了。”萧琨又朝甄岳说。
甄岳问:“夫人在么?”
“在,”萧琨说,“这就遣人通传。”
萧琨来了几天项家,已熟门熟路,不再以客自居,项家人兴许得了吩咐,也将他视作自家老爷。片刻后他将甄岳带到侧园中,谢蕴便出来打了个照面,笑了笑。
“你娘还好么?”谢蕴问。
“承夫人的福,”甄岳忙执子侄辈礼,说道,“家中一切都好。老夫人不可过悲。”
“此身已是未亡人,”谢蕴悠悠道,“老头子们死的死,去的去了。这是凤儿的契兄弟萧琨,他俩素来顶好的,你娘有什么请托,吩付予他们就是。”
萧琨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没有否认,只答道:“是。”
甄岳道:“北方大旱,已蔓延到江南一带,杭州驱魔司总觉有蹊跷,派我前来清查。”
萧琨想了想,说:“驱魔司总署确实收到了杭州信报,实不相瞒,这次下江南,守丧后我与副使也要朝杭州走一趟。”
“那是最好。”甄岳总算松了口气,又道,“毕竟前些年,郭京坐镇时,总不管事,只朝我们要石头。”
谢蕴温和笑道:“郭京不学无术,溜须拍马也不是头一天,如今换上萧大人,你们总可放心了,不碍事,他们明晨便将动身,你且先住下,再择日回报。”
谢蕴虽非驱魔师,少女时却与沈括交好,更知诸多神州秘辛底细,当然,只是站在凡人立场上。萧琨与项弦对倏忽所揭示的天命只字不提,也从不谈及一路上的凶险,以免她心生担忧。这日开席直到黄昏时分,宾客尽散后,项家人摘去缟素,项弦才得以回转,沐浴更衣,一连数日后,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回到内堂时,只见谢蕴、萧琨与甄岳坐着说话,项弦径直进去,带着一身初夏的皂荚与栀子花香,到萧琨身侧就要躺。
萧琨:“驱魔司总署中,人手实在太少了……”
萧琨见项弦一来就朝自己身上钻,当即搂他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只得动了动他,让他看谢蕴,示意你娘正在呢,不要胡来。
项弦却爬上榻去,枕着谢蕴一腿,谢蕴自然而然,抚摸儿子侧脸。
项弦有此家人,看得萧琨十分羡慕,又不免想起记忆里那模样模糊的母亲。
“过往是郭大人管事,”甄岳虽身在江南,却对开封的事很清楚,说,“甄家不愿听郭京差遣,如今有萧大人与项大人,却是无碍。”
“哦?”谢蕴笑道,“他俩做了什么?”
萧琨忙使眼色,甄岳会意,没有在长辈面前提及过多人间的危机,以免谢蕴徒生担忧,答道:“萧大人修为深湛,母亲十分敬佩,身为辽人,愿意放下国仇家恨,来到大宋任职,更协助高昌平定叛乱,人品自然是一等一的。”
萧琨闻言便知塞外与长安的消息已传到江南,谦让道:“是项弦让我入职汴京,若没有他,我只能四处流浪,想必早已走上歧途。”
项弦看了眼萧琨,但笑不语,回想起这几天里,萧琨每日寸步不离,陪着自己,忙里忙外,比他自己的事更上心,不免心中感动。而且自己予他那红绳,戴上后不再取下,更将武袖反折一寸,刻意露出红绳,以此示人的用意已再明显不过。
“好了,”谢蕴说,“你们仨聊罢,娘知道你明天须得离家,不必再来辞行,有迎秋她们在,不需再担忧我。”
项弦神色黯然,想再说点什么时,谢蕴已笑着起身离开,她很清楚自己若在场,三人谈论事务总归不方便。
谢蕴一走,项弦便又挪过去要倚在萧琨身上,萧琨道:“能好好坐着?”
“我累了。”项弦叫唤道。
“你爹还没走远呢,”萧琨教训道,“声音再大点儿?”
项弦只得笑着,挪了个位置。
甄岳一脸平静地饮茶,片刻后道:“不才年前听说,开封有一个来自‘时间之神’的预言,家主对此十分关心,还需请问萧大人与项大人,究竟有无此事?”
“有的。”萧琨想了想,朝甄岳解释道,“过了这许久,想必已流传甚广,但我猜测与你们所听见的有一定出入。”
甄家位处江南,两百年前为南唐之地,后主李煜在朝时,杭州驱魔司亦有继承正统之意,当时名唤“大唐驱魔司”。但当朝太祖一统天下以后,大宋驱魔司于汴京成立,杭州驱魔司便放弃了争夺正统的念头,主动归开封所统辖。如今江南一地妖患闹鬼,俱在此司管辖之下。
古时杭州传说有一镇龙塔,其中关押祸乱人间的蛟与龙,而甄家在三百年前,则为看守镇龙塔之裘氏门生。
俗话说得好,是塔就会倒。某一年,镇龙塔倒塌,甄家从此摆脱了重任,至少不必再担心它倒了。而代代相传后,如今甄氏已隐隐成为江南驱魔师的领袖。
甄岳是这一代至为得力的小辈,虽较之项弦之威名尚有不及,却因天生根骨上佳,博闻强记,在当地极有威望,乃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萧琨观察他身体,不似习武之人,也看不出手腕上那铐环的法宝来历,便不多问,朝甄岳解释倏忽的预言以后,甄岳若有所思。
“大宋不仅要亡国,”甄岳点头道,“天魔还将转生啊。”
“唔。”项弦严肃地点头,总算没碰上一个瞠目结舌,大惊小怪喊“什么!”的人了。
“第三个预言说的什么?”甄岳又问。
项弦与萧琨异口同声道:“私事。”
话一出口,彼此又陷入了沉默。
甄岳识趣没有追问,项弦忙找补:“也不一定就准,我们也在验证。”
甄岳:“见到倏忽那天,是几月几日?”
项弦已记不清了,萧琨说:“就咱们初见那天,十月廿七。”
项弦点了点头,问:“甄家派你出来做什么?”
甄岳说:“事情是这样的。”
上古之时群蛟为祸人间,夏禹治水以后,于神州东级,东夷之地的地脉节点上,以法宝倾宇金樽设下一处监狱,名唤“镇龙塔”,塔中关押蛟族与部分龙族。而后千年间相安无事,及至隋唐时设杭州府。又数百年,镇龙塔倾塌,法宝亦不知下落。如今塔已不在,其地基所在的地脉节点处,却仍旧有力量焕发。
甄家作为看守镇龙塔的继任者,一夕间没了塔,仍值守地脉之井。地脉乃是大地的血管,连接世上多处能量涌动,神州的诸多变化,包括魔气等诸多影响,都会体现在地脉之中。
一年前,现任家主通过对地脉的观察,发现了明显的变化,结合星象与术数,怀疑神州地脉的数个其他节点受到了魔的影响。
“解释起来很复杂,”甄岳说,“地脉呈现出九宫飞星的特点,与天脉中的诸天星辰相对应,稳定情况下,地脉井不应有强烈波动。”
“怎么看出来的?”萧琨说。
“术数。”甄岳说,“大地是排布精密的九宫仪,一处生变,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以杭州地脉井一年前的变化为例。”
说着,也不见甄岳取物,案前算筹飞舞,在厅内开始排布,紧接着密密麻麻排开,已占满了整个厅堂。甄岳又说:“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北方,其数为‘十四’改‘廿七’。”
“再有天脉得感。”甄岳又一振袖,抖开一把围棋白棋子,升上高处,形成星盘,随同地面变化。
算筹与棋子哗啦啦地开始自发涌动,犹如海浪一般,项弦跟随沈括学过少许术数,起初还能勉强听懂,很快便头昏脑胀;萧琨虽学过占星,奈何隔行如隔山,必须将两人所学拼在一起,才能明白个大概。
“打住,”萧琨已经开始云里雾里了,“说结论。”
甄岳:“两位果然身具才学,竟听足了一刻钟。”
项弦哭笑不得:“这是夸奖吗?!”
甄岳又道:“测出几个地方,须得遣人前去调查,而一年前已知会郭京,请他下江南商讨,但郭大人……唔。”
“他不会替你们忙活这档事的,”项弦说,“一年前旱情也不重。”
甄岳点头道:“是啊,开封物资丰足,即便天下遭了大灾,也饿不着官家,郭大人自然不关心。”
萧琨问:“史上不乏大旱大涝,灾害俱有其限期,如今已是大灾的第三年,若置之不理,会持续多久?”
“永远。”甄岳说,“因为这并非自然现象,就像两千年前,汤王自祭终结的那场灭绝众生之战般。除此之外,我还必须回收一件家传法宝,即曾经被禹王所制造出的镇龙塔,倒塌以后现出原形的‘倾宇金樽’。”
项弦打了个响指:“我知道它,秦先生用过。”
甄岳说:“这件法宝除却幻化出无尽空间之外,还能连通世上一切之处,家母怀疑它掌握在‘魔’的手中,但此物可存在一切地方,是道与器互显互存的结果。”
“说结论。”萧琨与项弦同时道。
甄岳:“我打个比方,两位就明白了,在万里之遥的开封城中使用倾宇金樽,幻化出无限空间,再与会稽连通,于是金樽便同时存在于开封与本地,在任何一个地方将它抢到手,也即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金樽将消失无形。”
“啊,”项弦说,“明白了。”
当初沈括留下的法宝图册里虽然有这东西,却因从未获得它进行研究,乃至项弦不知此法宝精妙之处,细想起来……
“等等!”项弦陡然色变,“也就是说……”
萧琨也变了脸色,说道:“设若能取得倾宇金樽,说不定就能反向进入天魔宫!”
“正是。”甄岳说,“具体的实施,仍有困难,但不妨一试,两位以为呢?”
萧琨拨云见雾,总算找到了前进的方向:“明天出发。”
翌日清晨,一切重归于寂。项豫辞世后,家中冷清不少,唯独母亲的众多女学生来去,添了不少生气,只是到得夜间,她们各自归家时,谢蕴便无人陪伴。
扔下老母孤零零在故乡,项弦禁不住地愧疚。
谢蕴呢?知子莫若母,早已看破项弦心思,不愿平添伤感,这日起便闭门不见,只传出话来“驱魔司职责事大,不可踌躇犹豫,恋家不去”,又打发十余名弟子等在门外,劝项弦早点动身出发为上。
“有劳各位师妹了。”项弦在院内朝母亲的学生们行礼。
众女站在院中,纷纷回礼,笑道:“师哥慢走,不必惦记家中事。我们定能照料好师父。”
项弦在院中磕了三个头朝母亲辞行,一时险些又哭出来。谢蕴在内听得门外儿子絮絮叨叨,则始终不开口。
萧琨简单整理行装,穿过走廊往外院去,突然被叫住。
“琨儿,”谢蕴的声音道,“姆妈有话与你说。”
萧琨蓦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穿过了二十载的光阴,儿时的情景再现,母亲来到身后,温柔地叫住了他。
虽只在项家待了短短数日,萧琨置身其中,却有了久违的“家”的感受。
萧琨忙收敛心神,转身朝谢蕴跪拜下去。
谢蕴待他拜足三拜,方上前扶起,看着萧琨的双眸,现出温和慈祥的笑容。
“这一去,凤儿就交给你了。”谢蕴说。
萧琨心中顿生不祥之感,谢蕴精通命理,如此郑重而言,想必已有预兆。
“是。”萧琨颤声道。
谢蕴笑道:“你身具幽瞳,洞察尘世人心,既是异能,亦是负累,想必这些年里,你早已了然于心。”
“是。”萧琨平静答道。
“凤儿这厮从小便无法无天,行事乖张任性,”谢蕴感慨道,“眼高于顶,虽在沈大师身边学到了待人接物的规矩,本性却依旧傲慢得很。我常常担忧他在外孤身流浪,许多年一眨眼过去,连个陪伴的人也没有。”
谢蕴又叹了口气:“但他内心澄彻,从无坏心思。”
萧琨明白到谢蕴深爱儿子,正因他的幽瞳,谢蕴始终担忧万一两人哪日不和,萧琨又忍不住用幽瞳去读项弦的心,最终一拍两散,或渐行渐远。
萧琨认真道:“我一定会好好照看他,实不相瞒……我……我这一生……”
萧琨说出这话时,依旧有些难为情,最后道:“也……唯有项弦而已。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放心罢。”
项弦回得一趟会稽,办完丧事也不耽误他又吃又拿,乾坤袋中装满了家里的东西,预备回开封后分给潮生与朋友们。
“纵然得不到倾宇金樽,换作以勘测龙脉之术,”项弦与甄岳等在家门口,以待萧琨出来,问,“能找到天魔宫的下落么?这么大的巢穴,总该有个确切地方罢。”
甄岳若有所思道:“很难,至少家母迄今未曾发现天魔宫的踪迹。”
从与魔族第一次交手起,驱魔司便处于完全的被动境地,如今心灯已找到,虽效果一般,但项弦与萧琨经过商量,认为接下来必须进入反击阶段,绝不能任由魔王穆天子施为,否则只会被牵着走。
项弦点了点头,甄岳又道:“不才有一话,想朝项大人说。”
“你我平辈论交就是,”项弦忙道,“莫以官职相称,那些都是唬官员们用的。”
驱魔师们确实对官职不太上心,反而有着各名门正派中的不良习气——论资排辈。项弦出身世家,又师从大驱魔师沈括,甄岳说话便很客气,换作对凡人,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那么项兄弟,”甄岳认真道,“敢问你们当下的目的,就是揪出魔王穆天子,杀入他的老巢,倚靠智慧剑与心灯的力量,净化天魔?”
“目前确实如此。”项弦道,“甄兄有更好的办法,我愿洗耳恭听。”
萧琨也来了,正要召唤金龙时,见甄岳有话说,便站在一旁认真听。
“两位是否想过,”甄岳叹了口气,“魔王的力量,来源于何处?”
项弦沉默,他们当然很清楚,虽说魔王现世,即将成为天魔,再晚一年半载,难以遏制,但细究起来,穆天子的力量来自何方?无非人间戾气。
萧琨听及此言便知甄岳之意,经过接触,初步判断出甄岳是个稳重的人,他的话无非是江南甄家的看法,只以较为委婉的方式来解释:“此节我与副使也曾认真考虑过。上天了说罢。”
紧接着,萧琨召唤出金龙,载着三人飞上了会稽的天空。
饶是甄岳见多识广,亦不禁赞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空中俯瞰神州大地!”
萧琨站在龙头,稍躬身,双手握住龙角,展开辟风符文,朝西面越过重重山岭,离开江南。项弦依旧望着故乡,颇有不舍之意。
“魔王的力量来自人间戾气,”萧琨说,“驱魔司是不是应当将更多的力量,放在守护众生上?只要平息神州之难,天魔得不到足够戾气,自然无法转世。”
“正是。”甄岳说,“您看大地上的旱情,若不解决源头,终究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旱灾正在蔓延,自中原一带已缓慢扩散向长江以南,夏日不少河流已枯竭,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炎炎,大地上农田荒废。
萧琨说:“最好的结果是,在解决这次地脉异变中,能根除旱情,并找到天魔宫所在。”
“唔,家母推断,”甄岳说,“魔若有其藏身处,想必只会在罅隙里。”
萧琨与项弦都知道有关“罅隙”的说法,天地初开时,世上便存在着诸多裂缝,寻常人只有机缘巧合,才能抵达该处。
“倾宇金樽正是连接罅隙的法宝,”项弦说,“开辟出近乎无限的空间,想必甄家对此早有研究。”
“是的,”甄岳正色道,“回收倾宇金樽,亦是家母交予在下的使命。”
萧琨没有插话,心里思考着以他们的战力,如果现在找到天魔宫,与魔王倾尽全力一战,胜算有多少?斛律光的心灯尚不可担大任,项弦的智慧剑,亦无法操控自如,白鹿虽继承了古神之威,观其战斗力却亦有限。至于潮生与乌英纵,在紧要关头能帮上忙,但也有其弱点。
每一位伙伴看似身负绝艺,然而要让大家齐心协力,成为一个团队,肩负净化天魔的重任,则依旧有很长的路要走。
“甄兄随我们前往汴京么?”萧琨忽问。
“不了。”甄岳说,“我必须前往洞庭湖调查,劳烦您在岳州放我下去就成。”
甄岳取出一个罗盘,从空中俯瞰大地,说:“且容我为两位先行勘察此地。”
“那么,待我们在汴京稍作休整后,便前来与甄兄会合。”萧琨在岳州城外按下龙头,甄岳跃下,朝他们挥手,萧琨又道,“五月初五前,必定前来。”
项弦扒在萧琨身后,朝底下的甄岳认真道:“遇见妖魔,务必量力而行。”
甄岳抱拳躬身,施施然离去。
“当真丢人,”项弦笑道,“对旱灾的事咱们不上心,反而是甄家派人来管这事儿。”
萧琨“嗯”了声,自与甄岳相识后,他就始终困扰于人手的问题。
“我需要重新编制驱魔司,”萧琨朝项弦说,“将大伙儿都正式招进来,光靠咱们不行。”
项弦盘膝坐在龙头处,说:“把不靠谱的大伙儿重新编队?”
“怎么能这么说同伴?”萧琨简直对项弦叹为观止。
“这可是你说的。”项弦说,“你一直这么觉得,不是么?”
萧琨马上澄清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嘴上没有说,心里这么想。”项弦随口道。
“我……”萧琨只得承认,说,“好罢,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希望潮生与英纵来承担。”
“眼下多了牧青山与斛律光。”项弦说,“白鹿的战斗力我虽没亲眼看见,但他打败了黑翼大鹏;斛律光的本领嘛,咱俩都亲眼所见。唯一问题就在于,青山愿不愿意。”
萧琨先是飞往洞庭,已飞得有点累了,项弦便示意他先下地休息。两人找了间驿道上的茶铺,坐着乘凉饮茶,艳阳高照,南方已最先热了起来,又是大旱之年,群蝉鸣叫不休。
“他愿意,”萧琨说,“黑翼大鹏毁了他的故乡。”
项弦正色道:“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拒绝大伙儿。”
一向以来,萧琨都下意识地拒绝“哥哥”这个称呼,觉得宋人男子如此互称,太亲近也太难为情了,但不知为何,与项弦手腕系上那红绳后,被叫了声“哥哥”却觉心中一动,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仿佛只要项弦这么唤他一声,他什么事也愿为项弦做,更别说唇舌相争这点面子上的话。
“我认错,”萧琨爽快承认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凡事揽在自己……揽在咱俩身上。”
较之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项弦,萧琨有时更像孤侠,当初在辽国驱魔司时,他就已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的妖魔问题。
反而项弦才是最积极为驱魔司纳新的那个——从他愿意放弃大驱魔师与正使头衔,诚邀萧琨入职就可看出。
想到此节,萧琨又怀疑地看着项弦,项弦正吃着茶点,一个眼神便马上辩白道:“绝不是我想偷懒啊。”
“你觉得以咱们如今实力,对战天魔,能有几分胜算?”萧琨总算问出了纠结多时的问题。
“唔,”项弦严肃地说,“若只有咱俩外加斛律光,只有两三成罢。”
萧琨一手扶额,皱眉不语。
“但这是全天下人的事,”项弦说,“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哥哥。”
萧琨扬眉,注视项弦。项弦认真道:“潮生也好,老乌也罢,你害怕他们死在与天魔的战斗中,是不是?”
“是的。”萧琨说,“我不想任何人死,我可以死,你们不能。没有保护好大家,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
项弦笑了起来,伸手过去,摸摸萧琨的肩膀。
“齐心协力,”项弦说,“反而都能活下来,一腔孤胆去挑战天魔,才会落败。你知道我在前世的梦里,看到谁得到了心灯?”
“你么?”萧琨淡淡道,“想必是你了,你是天下第一,修为绝顶,既有智慧剑,又有心灯,山海、明光合一,再无妖魔可挡,杀穿天魔宫也不在话下。”
项弦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最后你……算了,不提也罢。”
“嗯。”萧琨的表情显得很平静。
“我庆幸宿命之轮的回转,”项弦说,“给了魔王机会,也是给了咱们自己机会。”
项弦观察萧琨的表情,忽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只是一直不主动提及。他看到我的梦了?项弦不由得充满疑惑,那天躺在万花池畔,醒来时发现萧琨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有没有说梦话?
“走罢,”萧琨回过神,说,“我已休息好了,今夜想必能到开封。”
萧琨唤出龙,与项弦破空而去,在日落的余晖下回往汴京驱魔司。
山峦、大地映照着一层金红的色泽,暮色从他们背后追来,群星温柔地于天幕中显现。离开洞庭湖后,须得飞上近四个时辰才能抵达开封,届时想必已是五更天了。
“体力能承受么?”项弦望向大地,随着夜幕降临,地面漆黑一片,唯独经过的少数村庄区灯火明灭,神州大多数地区,俱在黑暗的笼罩之下。
虽然常说人族强大得能改造世界,他们却依旧未曾去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只能形成诸多小小的居住点。
“没问题。”萧琨降低高度,毕竟已是夜晚,便不需再担忧被沿途百姓看见,答道,“我不想在外头借宿了,现在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的床上。”
项弦于是起身,来到萧琨背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腰侧,运转真力,金龙再次加速,穿过夜色,飞向墨似的彼岸。
突然间,金龙察觉到了什么,陡然散发出强光,萧琨与项弦同时一震。
“当心!”项弦吼道。
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地飞射而来,金龙“嗡”一声坠落,黑气席卷,裹住了穿过黑夜的金龙。
万丈高空中,两人身体同时下坠,项弦收回手,散发出火红色的光羽,金龙猛地拧转翻滚,在空中高速飞旋,萧琨险些被甩下龙背,项弦着急地大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项弦爆发出了火光,萧琨吼道:“要撞地了——”
大喊声中,项弦与萧琨同时坠向大地,金龙消失。
第58章 伏击
项弦坠向大地的刹那,猛地敛去了全身的火光,紧接着撞断了树木的枝杈,从近千丈高空中坠落,带着金龙的俯冲之势,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山林之中。
杂乱的巨响伴随着剧痛,项弦在最后一刻催动所有力量保护自己,“轰”地撞进了树丛内。
坠落之处沿途树木被夷平,项弦周围还出现了一小块被火焰烧焦的区域,犹如一个焰圈,黑暗之中,余烬散发着微光。
项弦几次想起身,稍一动弹,便觉肋骨剧痛,甚至抬不起手。萧琨则不知去了何处。他的火羽飞行之力来自阿黄,偏生这次回家并未让阿黄随行,乃至从半空中坠下的一刻无法展翅滑翔,饶是如此,坠地的刹那还是倚靠留有的阿黄的羽毛消去部分冲力,否则势必将撞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智慧剑与振魔铃都留在了开封驱魔司中,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飞行途中遭遇偷袭,实在太托大了。
当然,从前项弦只身行动时,所涉之险常有更甚,如今与萧琨作伴后,放松了警惕。
项弦一边反省,一边单手抖开乾坤袋,最初坠落时的昏沉与重击过去,全身的痛楚感开始清晰传来。
他翻找出一枚药丸,捏碎服下,望向四处,没有开口喊萧琨,不知他坠落于何方。
“萧琨?”项弦忍着疼痛,翻出应声虫,低声道,“你在哪里?能听见么?”
夜色浓重,没有回答。
项弦感觉到周遭的灵力流动产生了奇异的变化,那存在似魔非魔,灵力之强盛,检视毕生所见,唯有禹州与皮长戈能与其比肩。
不……甚至还要更胜数分。
那是什么?项弦没有挪动脚步,只安静地站着,他察觉到密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很快,被锁定动作的感受消失了。
这是他们自相遇之后,遇见的最危险的境地了。什么东西能追上金龙的速度?铁定是穆天子的手下。
项弦踉跄走出几步,环顾周围地形,他们离开洞庭湖后飞了数百里,应当仍在湖北一带的鄂州区域,这里有大量无人涉足的森林。
项弦没有继续用应声虫尝试与萧琨对话,而是穿过密林,尽量不发出声音。到得隐约有星光照明之处,看见了面前广阔的水面——这里是洞庭湖北岸的丘陵地带,风吹着湖浪,朝岸边一波一波地涌来。
萧琨坠落时发出巨响,一头栽进了湖中,冰冷的水流涌来,强大的吸力卷住了他,无数散发出魔气的触须于湖底升起,将他拖向湖中深处。
萧琨猛力挣扎,运起寒冰灵力,剑指挥去,冰冷的法力令水流聚为兵刃,将缠住他脚踝的触须斩断。
他转过身,随之所见,则是一头黑暗的、犹如城市般巨大的妖兽,挥舞着全身触须,在水底朦胧的蓝光下注视着他。它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轰然击穿了萧琨的意识,萧琨在诸多眼球凝视下,近乎被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开始疯狂挣扎,聚起幽瞳力量,破开了那道精神束缚。
控制感刹那减轻,萧琨不敢恋战,猛地转身,游向水面。
“萧琨?”项弦低声道。
项弦猛地转身,一股魔气迎面而来。
“他不会死。”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道,“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听到其声时,项弦便飞快回忆,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人影缓慢显现,那是一名十五岁模样的少年,五官带着少许外族特征,若在阳光下碰见,也勉强称得上端正,但这少年全身散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气,乃至他的面容亦令人生出少许憎恶之心。
魔族!项弦心念电转,判断出面前此人的身份。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少年肩上飞走,沉入了夜色中。
“你的智慧剑呢?”魔族少年沉声道,“为什么不把它带在身边,你让我很失望。”
“就算没有智慧剑,想收拾你也是轻而易举,撒鸾。”项弦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魔族少年蓦然一震,他从未与项弦见过面,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
项弦曾经在被白鹿所唤醒的梦中,看见了撒鸾,如今对面那人的语气、举止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至此他再无怀疑,这就是被赢先生带走,入魔的耶律雅里!
“想切磋几招?”项弦不再多话,拉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说,“这就来罢。”
“如你所愿。”撒鸾冷冷道,“就算杀了你,将你卸成八块带回天魔宫,穆天子也能将你复活。”
话音落,撒鸾陡然动手!撒鸾那拳脚中带着澎湃的魔气,化作黑火流星疾射而来,与项弦对冲,项弦刚架起拳掌便挨了一记直撞,当场吐出鲜血,从山坡上划出一道弧线坠向湖面。
先前项弦于高空坠落,浑身多处受伤,又无神兵在手,撒鸾一出手便使尽全力,直打得他全身喷血。
“你不是挺能耐的么?!”撒鸾已经很久不曾动武了,先前偷袭斛律光未曾尽兴,而项弦是他从天魔宫处获得力量后,得以好好施展绝技的对象,见血后更是令他充满兴奋与疯狂,唤起了他内心暴虐的念头。只见撒鸾将项弦当作了沙包,未待他入水,便再次以拳脚将他挑起,轰然击向湖畔!
项弦甚至无法开口,全身骨骼在撒鸾的动作下爆裂,头颅被揍得凹陷,撒鸾又锁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起,狠狠砸向湖畔一块大石。撒鸾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项弦,只觉得一眼看见他就想折磨他,以听到他的惨叫声为乐。
萧琨湿淋淋地上岸,不住喘息,回忆着先前水中的经过,却听见远方有树木折断的声音,他奔到近前,看见的竟是项弦那软绵绵的身体撞断了树干,身体爆出一蓬鲜血,流了满地。
“撒鸾?”萧琨颤声道。
撒鸾气定神闲,抬起一手,项弦发出微弱的声音,被凌空提起,低着头,双手双脚以扭曲的姿势垂下。
“这是你的朋友么?”撒鸾问,“抱歉,我下手重了点,师父。”
萧琨:“……”
撒鸾与萧琨对视,萧琨万万没想到,与撒鸾竟会在这样的一幕中相见。项弦全身血流如注,随着撒鸾一手凌空收紧,他的脖颈已被扼断,发出骨骼碎裂的响声。
数息后,萧琨发出一声咆哮!
“等等!”项弦的声音骤然响起,“先别动手!”
撒鸾震惊了,蓦然转头望向背后,项弦眉头深锁,两手祭出扯线木偶,手指纷扯细线,而置于撒鸾控制之下的“项弦”,只是一件移花接木的法宝!
先前在密林里骤然照面,项弦马上就意识到力敌不如智取,鬼知道他是否还有同伙?当即使用这件木偶法宝以移花接木之术,引开了撒鸾的注意力。万一黑暗中还有魔族埋伏,不至于遭受夹击。
他在黑暗处收敛气息,只余十指操纵提线,同时观察撒鸾竟如此暴戾,似乎不将他折磨至死不罢休。奈何撒鸾越打越远,项弦几次险些失去灵力联系,又怕被发现,只得一点一点追来,直到萧琨现身,误将扯线木偶当作自己,见“项弦”惨状,顿时失去了理智。
萧琨双目发出强光,身周气劲爆破,肤色化作靛蓝,近乎失去了意识,竟隐隐有入魔征兆,狂吼着冲向撒鸾。撒鸾下意识地后退,毕竟萧琨积威日久,对他仍有威慑之力。
只见幽冥烈火与魔火相撞,湖畔顿时发生爆破,湖中那巨大妖怪犹如感觉到了什么,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浪墙升起,聚为滔天洪水,以山崩之势当头压下。萧琨赤手空拳,胸膛绽放内丹光华,妖气焚烧全身,竟是有着与撒鸾同归于尽的架势。
“为什么!”萧琨不明白为什么撒鸾一见项弦就要下死手,狂吼道,“撒鸾——!我要杀了你——!”
撒鸾的魔焰遭到压制,现出惊恐神色。只见萧琨猛然突破魔火,到得面前,扼住撒鸾的脖颈,发出痛苦至极的大吼。
“我在这儿!”项弦从旁冲到,猛地一把抱住了萧琨,竭尽全力要将他拖走,只恐怕撒鸾还有后手。果然,撒鸾正挣扎中,一只漆黑的鸟儿飞来,展开了翅膀。
强大的妖气与魔气融合,形成冲击波,“轰”一声将三人同时扫飞出去,项弦马上挡在了萧琨身前。
漫天纷飞的黑羽刷然聚拢,化作黑色光芒,骤然射向项弦与萧琨。
项弦将萧琨推到身后,反身抵挡,伸手,送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枚火羽。
火羽与黑羽对撞,又是一场爆破,萧琨气焰渐收敛时,项弦却猛地撞进了他怀中,两人身体紧贴,撞断背后树干,随着项弦一声清喝:“破!”
火羽幻化开去,抵挡住了滔天魔气,黑鸟展翅,蓦然冲来,却听得远方一声唿哨。
撒鸾猛地转头,黑鸟则收住俯冲势头,弃撒鸾于不顾,说走就走,转身飞高,消失了。
撒鸾注视混乱的密林,一手颤抖,犹豫是否追上,了结项弦性命,但唿哨声再响,显然在催促,撒鸾于是充满不甘,化作黑火,轰然飞去。
湖面平静下来,萧琨将项弦架起,让他站直,几步追上,吼道:“撒鸾!”
项弦踉跄往前,走出一步,一手搭上萧琨肩膀,想说点什么,奈何先前坠落的伤叠加黑鸟妖力的冲撞,令他几番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片刻后一口血吐在了萧琨的衣袖上。
“项弦!”萧琨马上回头,四更时分,夜中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项弦的伤。
项弦拉着萧琨,说:“别走,我胸口……疼得厉害。”
接着,他跪了下去,软倒在萧琨的怀里。
开封,驱魔司。
天气热了起来,外头的蝉一声接着一声,时而齐声合唱,时而有个把领衔独吟。潮生久居昆仑,白玉宫内四季如春,从未遇见过大寒大暑这等天气,坐在廊下只不住抹汗。
乌英纵以法术制了冰,依次置于驱魔司室内角落,说:“这还不到最热的时候。”
今年热得比往年更快,天一热起来,潮生就没食欲了。
斛律光说:“咱们去吃梅子流水素面罢,我上回看到一家素面像白玉般,看着就想吃。”
“我不想出门,”潮生早上起来与牧青山在前院浇花,被晒得晕头转向,朝乌英纵说,“你去买给我们吃。”
“好,稍等。”乌英纵对潮生向来百依百顺。
牧青山马上道:“我也想吃流水素面。”
斛律光说:“再帮我捎两个百晓春的椒荠肉饼。”
潮生:“四个,我也想吃。”
乌英纵:“好的,好的,我都记着了,不要着急,很快就回来。”
乌英纵走后,阿黄突然伸出头,说:“我突然不太舒服。”
“什么?”潮生正在舔那井水制出的冰块,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茫然道,“你怎么啦?”
阿黄说:“我右眼皮跳个不停。”
斛律光说:“鸟也有眼皮么?”
“当然!”阿黄粗暴地说,“我又不是鱼!”
潮生起来,到鸟架前去察看,说:“我帮你洗澡吧。”
项弦平时会准备给阿黄洗澡的细沙,阿黄便跳到潮生手上,潮生与牧青山在旁用白色的沙为它洗澡。
“心口也不大舒服,”阿黄说,“喘气呼哧呼哧的。”
潮生祭起法术,把手按在它身上,说:“没什么事啊?”
斛律光也过来了,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半夜。”阿黄说,“一阵接着一阵。”
就在此刻,驱魔司外头喊道:“萧大人——”
话刚开了个头,金龙冲进了院内,撞开了冰,萧琨抱着项弦,冲了进来。
项弦昏迷不醒,萧琨喊道:“不好了!潮生!潮生!”
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潮生马上道:“怎么啦!我看看……”
斛律光:“老爷!你怎么了!”
萧琨拉开斛律光,潮生也顾不得察看伤势,使出法术就朝项弦身上猛灌,整个驱魔司内灵力溢出,植物开始疯长,项弦身上伤势飞快愈合。
“项弦?项弦!”萧琨跪在旁,着急道。
潮生忽觉不对,拉着萧琨的手,按在了项弦的胸膛上。
萧琨蓦然静了,潮生难以置信道:“你们碰上什么敌人了?”
项弦的心脏仍在跳动,但胸膛深处,有一股极为微弱的魔气,正在若隐若现。
“我们碰上撒鸾了,”萧琨颤声道,“与一只黑色的鸟儿……斛律光!快来!”
潮生说:“用心灯,试试能不能驱逐他的魔气。”
萧琨:“不一定是这次带回来的。上回你发现过?”
潮生:“我记不清了,上次在大明宫好像没有这股魔气啊!”
斛律光把双手按在项弦胸口处,萧琨说:“你能驱使心灯么?”
“我来。”牧青山捋袖道,“我们找到新的办法了。”
牧青山祭起法力,朝斛律光背后猛地一按,心灯被激发,轰然涌入项弦的身体,涤荡他的四肢经脉,项弦差点整个人弹了起来。
“老爷!”乌英纵带着吃的回来了,顿时引发了新一轮的混乱。
“还有吗?”萧琨相当紧张。
“好像没了?”潮生仔细检查,在心灯的灌注之下,魔气俱会被驱散。项弦开始难受得下意识挣扎起来,潮生忙放开手。
“没有了。”萧琨如释重负,再感觉不到项弦体内的魔气。
“呼。”所有人松了口气。
阿黄从架子上飞下来,注视项弦熟睡的脸,低下头,以翅膀拍了几下他的脸庞。
项弦抽了几下鼻子。
潮生说:“抱他上榻去,让他睡会儿。”
乌英纵忙过来,让项弦睡上正榻,躺好。萧琨则近乎虚脱,洞庭湖畔一战后,他便心急如焚,带着项弦飞回了开封。
“发生了什么?”牧青山问。
萧琨答道:“一场危险的交手。”
萧琨朝他们转告了这次下江南以及往洞庭湖的经过,快说完时,项弦打了个喷嚏,醒了。
项弦坐起,略带茫然地看着大伙儿,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驱魔司。
“你再睡会儿。”萧琨当即起身察看,要让他再躺下。
“那是梅子素面吗?”项弦发现了乌英纵买回来的面,说,“我要吃,夏天吃这个正舒服。哟,还有肉饼,你们挺会享受啊。”
众人无语。
项弦:“刚才发生了什么?”
潮生:“琨哥说,你与魔人交手时……”
萧琨一个眼神制止了潮生,示意既已解决魔气,便不必再多生枝节,徒惹项弦担忧,简单道:“洞庭湖畔咱们遇见了入魔的撒鸾,你受伤了,我便加速回来,潮生治好了你。”
项弦想起来了,记忆留在最后与撒鸾正面碰撞那一刻。
乌英纵道:“我们在开封也正碰上了耶律雅里。”
“那小子修为可以啊,”项弦说,“被改造了?”
萧琨叹了口气,项弦意识到这会令他担忧,便改口道:“不打紧,只被偷袭了,下回再去找场子。”
蝉们又开始叫个不停,萧琨倚在正榻一侧思考。
项弦吃起了梅子流水素面,拍拍萧琨,让他别担心,自己先将一碗吃得底朝天,又要一碗,乌英纵说:“这就买去。”
“巷外叫个跑腿的,”萧琨吩咐道,“你也歇会儿罢。”
乌英纵答道:“外头有狼守着,跑腿的不敢进来。”
项弦:“???”
萧琨想起乌英纵的信,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项弦也忘得一干二净:“什么狼?”
萧琨正想让宝音进司内细说,牧青山看出他意图,说:“你放她进来,我就走了。”
萧琨只得道:“行,填饱肚子再说。”
乌英纵径直出外,也不听门口对谈,已对苍狼守在司前见怪不怪,不片刻回转时,带了个人。
“我将百晓春的掌厨师傅请回来了,”乌英纵从乾坤袋里取出揉好的面、案几、一应调料等物,说,“大伙儿想吃什么,请他给咱们现做。”
潮生欢呼一声,驱魔司乃是酒楼的老主顾,掌厨是个中年和气男子,为他们做了一席素面,又有不少清爽的拌牛肉等凉菜小吃。
萧琨朝项弦说:“收到信时你正在忙,还记得么?苍狼追着白鹿,从北方一路南下。”
项弦听了个开头,便猜到整件事经过,说:“我看看去,她这会儿还在门外吗?”
“是,老爷,”乌英纵答道,“烧尾宴后,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
牧青山欲言又止,项弦只是看了他一眼,牧青山便有点怂了。驱魔司里虽以萧琨为老大,但所有人都很清楚,项弦可不像萧琨般好说话。
兴许他平时表现得吊儿郎当的,认定的事却绝不妥协,牧青山也不敢明着威胁他。
项弦来到门外,看见一只犹如马车大小的通体蓝灰色的巨狼,趴着的个头比两座石狮子还高,正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散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