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弦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狼。
“这位……狼兄?不,狼姐?”项弦说,“本司虽小,却也是官府要地,您这么堵在路中间,小官很难向朝廷交差啊。”
萧琨也跟着出来,看见狼时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竟有这么大。
苍狼眯着眼,打了个呵欠,伸懒腰,将体型收小些许。
“不是个头的问题,”项弦说,“天色也不早了,您是不是得回家吃饭?”
“管事的终于回来了。”苍狼懒洋洋道,“驱魔司扣下我未婚夫,总归不是道理罢?把白鹿交出来,我这就走。”
萧琨:“抢亲?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苍狼双目一睁,威势尽显。
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没有必要在这儿动手。
“两位弟弟,你俩究竟谁说了算?”苍狼收敛凶光,侧头,打量两人,眼神里竟有几分妩媚之意。
项弦:“这位是当今天下大驱魔师,大宋驱魔司正使。”
萧琨:“我们谁说都一样,项弦是副使,我是正使。”
苍狼说:“你俩不然再商量商量?我的要求很简单,交出牧青山,大家就是朋友,否则呢——”
“你要拿牧青山做什么?”萧琨正色道。
“当然是成亲啊!”苍狼答道,“苍狼白鹿,自古姻缘天定,还能做什么?把他烤了吃?你这问的。”
“我若不交呢?”萧琨相当讨厌被威胁,向来吃软不吃硬,只待苍狼放狠话,自己与项弦便即动手,合力揍它一顿自然也就老实了。
然而苍狼眼珠子一转,又盈盈笑道:“自然也不能把你们怎样,单打独斗,你们有智慧剑,又住着这许多人,一起上,姐姐也不是对手。”
接着,苍狼好整以暇,爪子一搭垫着下巴,又趴了下去:“我就终日在这儿堵着门罢了。”
项弦朝萧琨连使眼色,萧琨不明所以。项弦又问:“帮你可以,但你是不是也得表现出点诚意啊。”说着,项弦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动作。
“想要什么诚意?”苍狼见有戏,又盯着项弦。
萧琨忽想到一事,问:“苍狼与白鹿传言是梦境之神。”
项弦也想起了昆仑山中,牧青山所施展的梦境幻术。
“你们想通过梦来知道什么?只是很可惜呀,”苍狼说,“须得白鹿全心全意地配合我,我们才能发挥全部力量呢,唉。”
两人交换眼神,又回到驱魔司中。
“这是人家的私事,”项弦站在院中,说,“总得给他俩一个说开的机会。”
萧琨这一生上过朝,收过妖,杀过人,揍过储君,还拔刀威胁过皇帝,偏偏就没处理过逃婚。
“照你看怎么办?”这是萧琨的知识盲区,只得询问项弦意见。
“唔……”项弦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留下苍狼,毕竟有她与白鹿在,这俩家伙能为咱们帮上不少忙,何况眼下也正是人手不足的时候。”
萧琨朝厅内看了眼,只见潮生趴在案前,正用筷子搅拌碗里的面,牧青山则吃着素面。斛律光跪坐着,与乌英纵学泡茶。
“潮生,不要玩食物,”萧琨往厅内说,“吃饱就喝茶去。”
“这事你终归得解开,”项弦说,“现在将她赶走,过后她仍会不死心地找来,无论去哪儿,都跟在咱们后头,像什么样子?照我看,不如缓和他俩的关系,先将苍狼弄进来再说,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说服了萧琨,细究起来,白鹿在昆仑山初见后,便答应暂时加入,想必也正因待在驱魔师们身边,便可避开苍狼。
“对,让她先将未婚夫什么的放一放,”萧琨想到了办法,说,“莫要多生事端,成亲也心急不得。”
项弦:“咱俩分头,我去哄青山,你负责说服苍狼,能让她进来,白鹿不跑,就成功一半了。”
“我不想与那位大姐朝向。”萧琨心中叫苦不迭。
“那你去和白鹿谈?”项弦说,“咱俩换换。”
“算了。”萧琨想到说服牧青山比说服苍狼更难,两相对比,还是苍狼看上去更能沟通。
于是两人小声商议片刻,萧琨点头会意,领了个相对简单的任务,再次出外。
“你们有过婚约?”项弦回到正榻上,大大咧咧坐下。
牧青山警惕地望向门外。
斛律光解释道:“那是他小时候的事。”
“没有人问你,”乌英纵说,“老爷说话,不要插嘴。”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项弦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项弦说。
“我不知道。”牧青山爽快地说。
不知道?项弦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复,他本以为牧青山会坚决拒绝,这么看来,似乎还有戏?
潮生也好奇地问:“你很讨厌她吗?”
牧青山:“说不上讨厌,只是我一想到要与她成婚,就很不舒服,她太自以为是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打定主意要劝我履行婚约,倒是不必,我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别!”潮生忙道。
项弦说:“行,我直接点告诉你我怎么想的罢?首先,咱们是朋友,对不对?”
牧青山思考,在大明宫中,驱魔师们救了他的性命,彼此又在昆仑山再次碰面,乃是缘分使然,说是战友也不为过。
“是的。”牧青山痛快承认。
“驱魔司的现状你也看到了,”项弦说,“需要大家的协助,想净化天魔,光靠我与萧琨,打到死也打不过。
“而且你这位未婚妻呢,一看就不好打发,你若不帮我这个忙,大伙儿事情多得很,也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哪怕她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死心。”
牧青山:“只要我想走,她就追不上我。”
潮生说:“可这也没有解决问题啊,永远这样下去吗?”
项弦:“对驱魔司而言,你俩一个逃,一个追,一齐跑了,我与萧琨可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最后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抓回去成亲。不如这样?老爷我能者多劳,出头替你把这事儿给平了。”
项弦说着就去摘智慧剑,又道:“待会儿萧琨骗她进来,大伙儿听我号令,一起将她乱棍打死罢。”
牧青山吓了一跳,说:“别这么做!她本性不坏!”
“哦?”项弦观察牧青山脸色,牧青山只得说:“若非当年她救了我,我现在早就死了。”
“那怎么办?”阿黄素来在一旁看戏,这次终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问了句。
“那你俩总得先见个面,是不是?”项弦说,“别总是躲着。我让她别乱来,你也别跑。”
“她觊觎我,”牧青山说,“我不舒服。”
“觊觎你,”项弦说,“这很难办啊,我总管不了别人心里想什么。”
牧青山挠了挠脖子,潮生问:“你想朝她退婚吗?”
牧青山说:“她不会答应,苍狼和白鹿,世世代代都注定在一起。”
“退婚的事,慢慢再说。”项弦说,“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再纠缠你,这样如何?”
牧青山下定决心,说:“她若不觊觎我,也别来惹我,我也没意见。”
斛律光:“真的吗?”
潮生已见过宝音,想到自己与乌英纵的感情,实在不太理解牧青山为何如此抗拒,于是问:“你不喜欢有毛的吗?”
“不是毛不毛的问题。”牧青山解释道,“要是你自小就注定了与老乌要……要过一辈子,你不会不乐意吗?”
“求之不得!”潮生说,“简直期待死了!”
乌英纵顿时满脸通红,项弦哭笑不得,说:“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
“你不懂的。”牧青山不悦道。
项弦说:“我让她规规矩矩,你也放松点儿,别这么紧张。”
与此同时,萧琨站在驱魔司门外,看着苍狼。
苍狼侧头,抬起后腿挠挠耳后,优雅地作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萧琨:“你生来就这么大?”
“你觉得这可能么?”苍狼答道,“这是什么蠢问题啊!”
苍狼变幻为人,宝音身形高挑,身材曼妙,与萧琨一般高,伸手撑在巷内墙上,拦住了萧琨,狼的领地威势散出,锁定了萧琨全身动作。
萧琨目中绽放蓝光,宝音那个撑墙的动作顿时被化解,两人气场全开,彼此抗衡,宝音逊了一筹,只得挪开手臂。
“别怪我没提醒你,”宝音虽修为不及,嘴上却不服软,威胁道,“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我可以让你进驱魔司。”萧琨开门见山道。
“啊!”宝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柔和起来,笑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大哥了!大哥有什么吩咐,小妹一定为您办妥帖!”
萧琨:“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宝音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端详萧琨的脸,片刻后正色道:“大哥,恕我直言,你长得真俊,但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看来你是不想解决问题了。”萧琨转身回入,宝音忙道:“别!我听!”
“只要别让我退婚,”宝音道,“什么都听你的。”
“你这样娶不到媳妇,”萧琨皱眉,语重心长地教训宝音,“别人都说了不喜欢你,死缠烂打,只会起到反效果!两情相悦,须得心意相通、彼此托付才是。”
宝音同情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我们塞外人的习惯,你不懂的。”
萧琨:“那你自己努力罢。”
“别走!”宝音又道,“要我怎么做?你说就是。”
萧琨打量宝音,他简直使尽了为数不多的交涉手段,幽瞳比哪一次都用得勤快。
“你这眼睛怎么还发光?一闪一闪的。”宝音怀疑地问,“你是什么妖?灯笼成精了么?”
萧琨:“……”
“须得先约法三章,”萧琨道,“这样才有谈的机会。首先,你必须规规矩矩,不允许恶心白鹿。”
“我哪儿恶心了!”宝音叫道,“冤枉啊!大哥!”
“其次,禁止提你们的婚事。”萧琨说,“至少近一年中,不能拿婚约逼迫青山。”
宝音想了想,没有回答。萧琨又道:“第三……”
项弦起身,来到院中。
片刻后,驱魔司门开,萧琨带着宝音走了进来。
潮生与牧青山坐在廊下,两人正小声说话,宝音得了萧琨警告,没有再朝牧青山调侃,而是笑道:“你们好呀。”
无人回答,院内寂静。
“你好,大姐姐。”潮生见气氛有点尴尬,便主动回应了她。
“哎!”宝音响亮地笑着应了。
“咳!”项弦示意牧青山。
牧青山只是含糊地“嗯”了声。
宝音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厅内的乌英纵与斛律光,斛律光的眼神里还带着警惕,乌英纵则对她并无喜恶。
“宝贝,你身上一股仙果味,”宝音见潮生是唯一搭理她的人,说,“可惜姐姐不吃素,不然一定与你好好亲近。”
潮生哭笑不得道:“你别乱来哦!不然他们会赶你走的!”
宝音想了想,说:“这儿全是男人,要么我也入乡随俗?”
话音落,宝音头发张开,继而化作一名面容冷峻、浓眉大眼、还有眼线的虬髯大汉,比乌英纵还高了半头,声线变得粗重,眉眼充满了粗犷之意,肩背宽阔,袒着左侧胸膛,背上还有狼头文身,说道:“这样如何?弟弟们喜欢么?看哥哥我的胳膊?没见过罢?来,都来摸一摸?”
所有人:“…………”
斛律光:“!!!”
斛律光头一次看见突然女变男的场景,当场傻眼,项弦“噗”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潮生标志性的“咯噔”又出现了,盯着男身宝音,难以置信道:“啊……”
牧青山一副无奈表情写在脸上:看吧,她就是这性格。
潮生:“青山!快看啊!她变成男的了!还很好看呢!”
宝音变成男性后,犹如刻意朝牧青山展示肌肉般,来到潮生面前,袍摆一撩,在他们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萧琨:“快给我变回去!”
项弦:“太不习惯了,你还是变回去罢。”
宝音站起来,转了个身,恢复女身,又笑盈盈地走来走去,打量驱魔司内。自始至终,牧青山都没有回话。
斛律光:“妖族能随时变男变女吗?”
乌英纵:“是的。”
斛律光顿时现出“这都行?”的表情,看着乌英纵,相当震惊,仿佛想象他变成大姐姐的模样。
乌英纵说:“但出生时是什么性别,一辈子都会遵循,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乱变,你在想什么?”
“别看我,”萧琨朝项弦说,“我变不了,你那眼神,在想什么!”
项弦正打量萧琨,显然也在想这件事。
宝音又轻车熟路地进了厅堂,说:“你们在吃什么好的?管家老哥,带我一个?”
“晚了,”乌英纵说,“做饭师傅已经回去了。宝音公主,劳烦您将上回拆听花楼房顶赔的钱,先给我们结一结。”
宝音:“这不能怪我,要不是这位小哥动手,我也不想打是不是?”
“所以咱们分摊,很合理。”乌英纵客气道,“你只要出二百两银子就行,小本生意,恕不赊欠。”
宝音:“什么?!几片瓦而已,这么贵吗?!怎么不去抢?”
乌英纵:“这儿有赔偿凭证,您可以看看。”
所有人盯着宝音,宝音只得开始掏银两,一身的碎银子外加两张小额银票,项弦说:“你身为室韦人的公主,又是大师尊者,看上去也入不敷出啊。”
“都买酒吃了。”宝音低头数完钱,全身上下只凑了一百一十七两银子外加六十余枚铜钱,哗啦啦地推给乌英纵,朝萧琨说,“大哥,你得包我吃住了。”
项弦与萧琨同时心想:算盘还打得挺精。
“谈谈你南下遇见的情况罢,”萧琨总算坐定,解决诸多繁杂事务以后,终于能进正题了,问,“在何处遇见了魍仙人周望与耶律雅里?”
宝音随便找了个地方,直接在木案上踞坐,想了想,说:“那就是魔王手下么?有酒没有?来点酒,大伙儿高高兴兴地聊一聊?”
项弦:“没有,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不想说算了,给我出去!”
“我说!我说!”宝音向来能屈能伸,好容易进了驱魔司,决计没有再离开的道理。
洞庭湖畔,地脉井处:
赵先生大发雷霆,以一枚法器抽取撒鸾身上的力量,撒鸾发出狂吼声,跪伏在幽暗地底,不住挣扎,显然极为痛苦。
赵先生的肩上站立着黑火熊熊的鸟儿,那鸟儿丝毫没有动静。
“天子令你与我随行时,说了什么来着?”赵先生沉声道。
撒鸾:“全听……先生吩咐。先生,快住手!求求您了!”
撒鸾痛苦地大喊着,身上魔焰流逝,抽走魔气之时,周身犹如被掏空了一般。
赵先生放缓了抽走魔气的强度,沉声道:“为什么不听命令,骤然出手偷袭驱魔师?你先是在开封城外偷袭心灯持有者,险些毁了燕燕的布置!又在湖畔袭击智慧剑执剑人!你知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撒鸾剧烈喘息,赵先生说:“你还让他们看见了魔凤凰!”
撒鸾:“我不甘心,我恨……”
撒鸾艰难抬头,望向赵先生,说:“最初我想……报答赢先生,替他取来心灯。在湖畔,我还想……像赢先生带走我一般,带走萧琨……将他转化为魔族……赵先生,我错了……将力量,还给我。”
赵先生沉声道:“想成为王,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若再执迷不悟,冲动行事,你将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是……是。”撒鸾颤声道。
赵先生道:“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撒鸾发着抖点头,赵先生道:“现在,到地宫里去,看守好鲧,莫要让它挣出,也别再耽误天子的计划。”
撒鸾抖抖索索地站起,赵先生旋转手中小巧的轮盘法宝,魔气再度涌出,回到撒鸾身上。撒鸾没有回头,眼中满是恨意,一瘸一拐,走进了散发出蓝光的地脉。
第59章 重聚
开封驱魔司:
项弦伸手到鸟架前,阿黄跳到他手里,被他揉了几下,舒服地窝着打盹。
“说。”项弦示意道。
宝音活动脖颈,捏指关节,发出咔咔声响,一脸倦懒笑意,告诉众人这次南下的经过。三十年前她出生在大鲜卑山西侧的一个村落,父母俱为猎户。她自小便天生神力,四岁化身为狼,九岁那年,被送往西拉木伦河,拜室韦人的哲别为师。
起初室韦部落主合不勒看上了她,只想选她为妃,但宝音以有婚约在身,婉拒了这个提议,两人是以结成了义兄妹。
虽身为公主,宝音却在十四岁上参军。那年金人崛起,契丹辽人对西拉木伦河两岸的控制稍减,而室韦人已有脱离辽国,自成一体的趋势。
数年以后,随着金、辽两国拉锯,室韦人的不断抗争取得成效,部族朝北方迁徙,终于慢慢地摆脱了完颜氏的控制,其后与塔塔尔部族、蒙兀室韦部建立了密切关系。而宝音在部落中,亦因立下军功而不断升职获赏,以女儿身参战,丝毫不逊于部族勇士,至二十岁上,已有“室韦巴图”的地位,即“第一勇士”之称。
室韦联合部落既不愿被辽国所统治,更不愿屈服于金人之下,他们的谋划乃是在南方争夺中原的乱局中,建立新的国家。
“星辰给予了我们新的预言,”宝音笑盈盈道,“在这个一百年里,将有不世出的王者降生,他将是整个世界的英主,他的疆域将比有史以来所有的帝王都更辽阔;他会建立史上最伟大的帝国。天地四海俱是大可汗的领地,众生万物都将是大可汗的子民,普天之下,汉人也好,辽人、金人也罢,都将在这位英主的脚下臣服。”
项弦简直听得心里发堵,萧琨也有点受不了。听过倏忽的预言后,室韦人将统治神州的阴影简直如影随形,哪怕超脱于世俗皇权之上的驱魔师,心里亦百感交集。
尤其在辽国灭亡,各族关系极度复杂、混乱的当下,更不是滋味。
“天下是你们汉人的,也是辽人的,是金人的。”宝音又道,“但归根到底,却是我们室韦人的。”
“你再这么说,可就别怪我不礼貌了。”项弦心道室韦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非要我将预言说完整,大伙儿一起没脸罢了。
宝音笑道:“那我不说了。”
萧琨:“汉人也好辽人也罢,室韦人,金人,西夏大理,天底下多少族裔汇入中原,百川归海,最终成为一家?八百年前五胡乱华,谁又当了赢家?没有。”
“大哥说得对,”宝音没有争辩,只盈盈笑道,“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看着宝音,都没有说话。宝音喝过两杯茶,又开始交代此后经过——室韦诸部为建国做准备,等待那位不世出的伟大可汗降生,开始积极拉拢更多的草原部落。十二年前,宝音来到敕勒川,意外发现白鹿降生在了敕勒川中。
已故老哲别留下过遗命,令她寻找白鹿的踪迹,宝音见到其时只有八岁的牧青山,当即一见钟情,取出了当兵多年的所有积蓄,与敕勒川下的库伦部人订下婚约,待牧青山年满十六,便前来成婚。
奈何数年后,库伦部遭受魔化黑翼大鹏的袭击,部族尽屠,幸而最后一刻宝音赶到,救走了她的未婚夫,保护牧青山留在塔塔尔部中,其部落也即中原人所称的“鞑靼”。但牧青山一心只想为族人与父母复仇,宝音又无法离开部落,难以追查到黑翼大鹏鸟的下落。
“是这样么?”萧琨朝牧青山问。
“是的。”牧青山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宝音的转述。
“因为我没及时替你报仇,”宝音的声音温柔了不少,朝牧青山认真地说,“所以你生我的气?”
这是宝音进驱魔司后,第一次主动朝牧青山说话。
“不,”牧青山生硬地回答了她,“与这无关,你待我仁至义尽,灭族之仇是我的事,你没有义务要帮我。”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色,彼此都认为牧青山并非真的厌恶宝音,兴许只是嘴上拒绝,他俩有戏。
再后来,就是他们所知道的了——牧青山离开塔塔尔,独自追查黑翼大鹏鸟;宝音则因部族中诸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找了他两次,直到牧青山离开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后,只得暂时放弃。
她是哲别的亲传弟子,在老哲别去世以后,于室韦乞颜、塔塔尔诸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又花了数年时间,她将族事处理完,终于得以脱身,卸去担子,开始好好考虑自己成婚的问题,南下前来寻找未婚夫的踪迹。
说了这么多,总算进正题了,萧琨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最初遇见周望与耶律雅里,是在长安。”宝音说,“我沿榆林入关,在地下古水道处,发现了周望,与他俩随行的,还有一只浑身黑不溜秋的家伙,名唤‘赵先生’。”
“还有?”项弦与萧琨简直要崩溃了。
“怎么又来一个?”萧琨难以置信道。
“不会是上回做出来的官家罢?”项弦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咦?”潮生听到这里,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长安?”
“想知道吗?”宝音笑道,“过来点,姐姐偷偷告诉你。”
“说重点!”萧琨道。
宝音马上道:“我与青山之间,有时能以梦境相通感应,我在他的梦里看见了长安,还看见了他遭遇凶险。”
众人沉默片刻,萧琨问:“魔族部下们,回长安做什么?”
宝音答道:“我不知道,像在找什么玩意儿?不过这伙魔人倒是挺客气。”
潮生:“他们都是坏人。”
“知道呀。”宝音又笑道,“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是不是?你看,我心里虽然偶尔也见人就骂对方的娘,但平时只要笑呵呵的,大伙儿总不好意思无缘无故,就突然动手打我。”
宝音对着潮生时便换了一副笑脸,项弦知道她明着是对潮生,实际上则是在讨好牧青山,毕竟宝音确实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出潮生与牧青山玩得最好,知道潮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牧青山。
萧琨总算遇见另一个比项弦还要没脸没皮的了。
“对付笑脸人,其实一个麻布口袋就能解决了,”项弦也笑着朝宝音说,“套在对方头上,没啥顾忌。”
宝音笑道:“你被你相好的这么打过吗?天下能套麻袋打你的人,想必也不会很多罢?”
“只有我打他,没有他打我的道理。”项弦说着,随手给了萧琨胳膊象征性的一拳,萧琨懒得理他,项弦又道:“你看?他不敢还手罢?”
萧琨:“够了。”
现在萧琨又觉得,还是项弦更讨嫌一点,但宝音怎么知道他俩相好……关系亲近?哦……是了,萧琨发现大伙儿都注意到他与项弦的红绳。他下意识地想以武袖盖住,但想来想去,手指几次整理袖子,最后还是将它露着。
“继续说,”萧琨努力以坦然语气道,“想必你们相谈甚欢。”
“还行吧,”宝音答道,“互相利用而已。”
于是宝音告知这三只魔人,自己要寻找逃婚的未婚夫,赵先生便主动邀她一同南下,前来开封,并明确告知她,要找的白鹿就在开封。
“我看,赵先生像是他们的头儿。”宝音说。
“什么模样?”萧琨又问,“中年人?”
“唔,”宝音想了想,说,“比我大了十来岁?谈吐……像个武人,这么一说,我俩其实还挺投缘,他武艺不错。”
项弦与萧琨沉默片刻,项弦说:“不是赵佶?”
“赵佶是谁?”宝音全不知他们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以及诸多推断。
“后来,他在三门峡处离队了,余下我与周望、耶律先生一同进了开封。”宝音回忆经过,又说,“赵先生走后,我便不怎么与他俩说话,结伴同行而已,那小孩儿身上戾气很重,就像被……总之,恨天恨地,想必有心灯也救不回罢。”
宝音本想说“就像被杀了全家似的”,但心上人在旁,想到其全族尽灭,便叹了口气,旋即又恢复了那笑容,说:“讲完啦,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萧琨没有接话,改而与项弦讨论:“赵先生去了何处?这么听来,想必不会是新造出来的道君皇帝。”
“那更麻烦了,千万别是太祖。”项弦年少时习太祖长拳,对赵匡胤有着天然的敬畏,穆天子制造出了魔化的秦皇汉武,外加唐宗宋祖,光是想想背脊就发凉。
“你怕他?”萧琨问。
“没有的事。”项弦马上改口。
萧琨:“你若不方便动手,我去对付就是了。”
项弦:“我只是在想,另几个魔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唔。”
诸多事宜,迄今仍未有定论,令项弦颇为头疼。
“言归正传,”萧琨道,“今天必须先得将几桩事解决了。”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辉照耀着驱魔司,为院内镀上了镏金般的色泽。
“你说还是我说?”萧琨问正在沉思中的项弦。
“怎么啦?”潮生很少见他俩露出这样的神色。
项弦做了个“请”的动作,萧琨点了点头,便正色朝所有人说:“今天正好大伙儿都在,我与项弦,有一个请求。”
萧琨之位,乃是驱魔司的主位,而项弦平日里则与他同坐,两人都在厅内正榻上休息,榻上还会摆放一小几以置茶点。
正副使二人,正是常说的“出同车,坐同席”之礼,以示关系亲密。然而在今天萧琨开口时,项弦想从司使正榻上下来,挪到左首下侧的副位上去,萧琨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不妨,让他依旧坐好。
“这一路上咱们的艰难,各位都是看在眼里的。”萧琨说,“过去的日子里,我常常与副使商量,要怎么样才能战胜魔王,遏制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驱魔司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萧琨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身为辽人,虽肩负神州驱魔司传承,却没能得到心灯的认可,实话说,本无资格统率本司,蒙大伙儿不弃,以性命相托,彼此扶持,才能走到今日。”
潮生欲言又止,乌英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眼前的情况十分危急,说是生死存亡,亦不为过。”萧琨说,“我反省过自成都至今的一系列战斗,发现每当凶险时,便是我与项弦一意独行,未曾倚靠各位的时刻;而那些侥幸取得胜利、看见曙光的刹那,俱是与大伙儿同心协力之时。”
潮生笑了起来,他是最早协助驱魔司的,起初只有他与萧琨、项弦、阿黄,三人一鸟。
“所以今日,我恳请各位,”萧琨认真地说,“与我们一同重建驱魔司,我需倚仗各位的力量。毕竟迎战穆天子,非我与项弦能独力承担之责。”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明白了。
乌英纵最先道:“本该如此。”
项弦说:“老乌这些年间始终跟在我身边,虽常驻司中,却只配合调度与保障,极少真正出手。”
乌英纵说:“我时时希望能帮上老爷的忙,只是我修行低微,贸然加入战团,就怕添乱。”
项弦笑道:“你修为不低,从前不朝你求助,是因为魔王并未真正现身,眼下则不一样了。”
乌英纵看了潮生一眼,潮生点头,乌英纵便诚恳道:“我愿意加入驱魔司。”
萧琨想了想,说:“最初我也实在不想将潮生卷进来,毕竟你只是来红尘中游历玩耍。”
“为什么!”潮生正色道,“我也必须出一份力,我要救句芒大人啊!”
“好,”萧琨下定决心,说,“那么往后就拜托你了。”
“至于斛律兄弟,”项弦朝斛律光说,“咱们在西域相识,这一路上,俱是我们亏欠你,受你照顾。”
“我当然愿意!”斛律光认真地说,“你是我的老爷,我是你的奴隶!”
“不要这么说。”萧琨实在汗颜。细究起来,确实如项弦所说,第一面相见,他们就险些把斛律光错杀,要不是潮生神乎其技的法术,连杀错人都不知道。
而在那之后,斛律光如高昌宰相所言,真正做到了“任劳任怨,跑着干活”,每次打起来有危险时,他不等吩咐便不顾安危抢先冲上,平日里又像个小厮般,时时被乌英纵使唤。
让他修行,斛律光便埋头苦练,只求能帮上大伙儿的忙,使不出心灯那会儿,则十分懊恼。更令萧琨心情复杂的是:斛律光仿佛根本不知道心灯有多重要,也从不因得到心灯认可而自恃,认为自己变得了不起。
那可是心灯!与智慧剑同阶的存在,史上历代正统,俱奉心灯持有者为大驱魔师!
更令萧琨与项弦不解的是,斛律光仿佛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目标的人,他参加战斗的理由很简单:从前是主人命令,现在,则是因为他的同伴们需要心灯。
斛律光朝项弦认真地说:“老爷,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需要我。”
斛律光的话实在太暧昧了,但配合着他诚恳的表情,说出口时,项弦忽有种莫名的感动。
项弦道:“当初……”
项弦本想说“当初拿到身契时,只是一句玩笑话,本意是放你自由”,幸好及时打住,忙改口道:“当初我与萧琨,见了你,就觉得你会是咱们的好兄弟。”
“我明白。”斛律光笑了起来,“我既将你当弟兄,又把你当老爷。”
“哦——”宝音观察萧琨的脸色,突然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时,萧琨有点吃醋,但他马上告诉自己,这里头并无别的意味。最初他们觉得斛律光也许爱上了潮生,后来观察后发现似乎不是,其后看他与牧青山走得挺近,却又无情感上的暧昧。
“你在‘哦’什么?”萧琨朝宝音道,宝音于是不说话了。
项弦整理了心情,认认真真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到为之付出一生的人或事,成为你自己。我们也将真心地为你高兴,好兄弟。”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话既是在朝斛律光说,话中之意,却隐约在暗示乌英纵,乌英纵当即俊脸发红,不敢看潮生,一时间厅内尽是暧昧气氛。
“太尴尬了,我不行了。”萧琨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又看着牧青山,说,“至于你,青山。”
“嗯,”牧青山说,“我知道,可以,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令项弦与萧琨都有点意外,然而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牧青山说:“项弦先前说得不错,灭族虽是黑翼大鹏做的,但真正幕后黑手,是魔王穆天子。我的家已经没了,无处可去,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陷入思考之中,他还有后一个理由没说:不加入驱魔司,他就要被抓回去成亲了。
“至于阿黄。”萧琨看了眼项弦身上的阿黄。
项弦诚恳道:“阿黄有职位,加入得比你还早呢。”
“什么?”萧琨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俅家的鹦鹉、童贯家的鹰、我们家的阿黄,都是有官职的!”项弦说,“郭大人一年前就给阿黄在朝中报了个从六品,如今可是驱魔司监察知事。”
萧琨:“………………”
阿黄睁开一只眼,充满威严地一瞥萧琨。
萧琨汗颜道:“这么说来,黄大人……就不必我操心了。谢谢各位兄弟!就这么说定了!”
“我去写折子。”项弦说,“驱魔司今日就算重新组建完成,太好了!”
“哎?”宝音一脸茫然,“我呢?你们还没问我呢!”
项弦走过去,认真、严肃地说:“姐姐,天色不早了,你真的该回家吃饭了。”
宝音:“???”
是日黄昏,大宋驱魔司正式宣告重新成立。
“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项弦问萧琨。
萧琨:“上揽月楼,吃馆子。”
众人欢呼一声,当即各自前去换衣服。跟着项弦,想必又能吃到菜单上没有的好东西。
入夏后开封昼长夜短,白日间新暑消散,太阳下山后,龙亭湖、虹桥夜市纷纷开张,五颜六色的灯笼挂起,对大宋汴京老百姓而言,仿佛每一天都在过节,纵情享受,恣意欢笑。
下一个节日是端午,揽月楼亦换上了时令菜单。驱魔司新成立后的第一顿饭,又因项弦与萧琨归来,须得接风,乌英纵自然吩咐得极为妥帖,满席的珍馐佳肴,较之蔡府烧尾宴虽食材上有所不及,风味却各擅胜场。
夏季菜里,此楼最有名的就是一道唤作“银河揽月”的汤羹,以肥嫩的鲈鱼煎后起白汤,滚煮细小的银鱼,在汤中载浮载沉,鲈鱼白脊肉浸在汤中,如一弯新月,诸多银鱼则似繁星,汤羹上桌只要一口,便是传说中的“鲜得掉眉毛”。
至于其他的菜肴,如炸鸭佐梅子酱、填饼、卤肋排等自然不在话下,最让牧青山青睐的则是一盘清炒豆芽,根根如银丝般净澈,清爽美味。
项弦听潮生说了不少烧尾宴上的事,末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蔡京与他那栋梁好大儿,向来不对付。”项弦说。
“可他们是父子,不对么?”潮生很疑惑。
“人世间哪怕骨肉亲情,反目成仇的也有许多。”项弦说,“你不必管他。”
萧琨有点意外,蔡京竟不如何在意求长生。
宝音在旁只喝了两口汤,对南方的饮食倒不如何在意,依旧喜欢吃肉、饮酒。
“开封城里天天装扮得与过年似的。”宝音感慨道。
乌英纵:“较之你们室韦如何?”
宝音笑盈盈道:“要不是一路南下,看见大宋百姓在饥荒年间卖妻赁女,路边架着大锅煮小孩儿,我当真要醉在这场梦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一时都下不了筷子,尴尬沉默片刻。
就连屏风四面,其余雅座的宾客亦为之一静,声音短暂地停了数息。
项弦无奈道:“非得在这时说?”
宝音拣少许坚果放在盘上,推到阿黄面前,温柔一笑。
萧琨说:“年少时我不知天高地厚,想救下所有能救的人,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可是你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辽国最终灭亡了,这是萧琨拥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的,难不成他还能废帝另立?谁又能确保被大驱魔师拥立的皇帝,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项弦则始终很坚定:“各司其职,驱魔司所管辖,已是凡人不能触及之事。天道之事归天道,凡人之事归凡人。来,我俩……”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当即会意,说:“我与副使敬各位一杯,以庆祝今日驱魔司重建。”
项弦一句话将气氛拉了回来,与众人饮过。
萧琨始终不明言邀请宝音加入,毕竟并未征求过牧青山的意见。而有宝音在场,又不好当面问白鹿,这就成为了一个死结。
但今天的态度,约等于默许了宝音的存在,而观察牧青山的表情,似乎并未太抗拒。
正把酒言欢之时,屏风外忽又有女声响起,人影绰约,说道:“小女子请问一声,驱魔司项大人在这儿么?”
所有人坐直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萧琨,项弦脸色有异。宝音笑道:“哪一位老相好?”
项弦马上示意不可胡说,正要解释,萧琨却道:“副使在,是哪一位姑娘?请进不妨。”
只见一名女子转过屏风,顿时光彩照人,她手持折扇,作男装扮相,面若银盘,眉似柳叶,樱唇将启未启,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如有情还无情,朝众人稍一礼,笑道:“可算找到您了,项大人。”
“哦——”所有人同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项弦你完了。
项弦简直百口莫辩,当即道:“莫要闹我!”
萧琨的脸色稍变,只观察项弦表情,道:“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姑娘,”项弦总不好当面直呼对方闺名,只忙着解释道,“上回与高太尉同去饮酒,偶得相识。李姑娘,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正使,萧琨萧大人。”
“久仰了。”
那女子正是名震开封的李师师,只不知为何竟会找到揽月楼来。只见她先是朝萧琨一笑,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萧琨与项弦身上,朝众人点过头,目光则朝向斛律光。
斛律光顿时想起,说:“那天晚上!”
李师师嫣然一笑,说:“想起来了?”
“是你!”斛律光笑道。
“是我。”李师师柔声道,“那夜多亏你救了我,今天我特地道谢来了。”
项弦松了口气,别是找他的就行。项弦突然发现李师师似乎对斛律光很有兴趣,当即又朝萧琨挤了挤眼,示意他看。萧琨的回应则是:知道了。
斛律光尚不知自己招惹了谁,只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你本来也没有危险,听花楼不高,摔下去最多只是骨折。”
众人:“……”
李师师示意屏风后的跟班,取来一个匣子,放在斛律光面前,斛律光忙道:“不敢当!姑娘还准备了礼物啊。”
“期待有与公子再相会的时日。”李师师柔声道,识趣告退,没有再打扰他们。
所有人一起看着斛律光,斛律光打开那匣子,看见里头是个作小马雕琢的白色玉佩,精致漂亮,说:“她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宝音说:“想必从那夜后就看上你了,呆子。”
项弦白日间刚朝斛律光说完那么一番话,总归不好晚上就变卦,来干涉他的感情生活,李师师乃是风月场中老手,连赵佶、高俅都能轻松摆布,斛律光在她面前想必是白送,但身为驱魔师,项弦倒不如何担心他吃亏。
“她真美啊。”潮生说。
“是啊,”斛律光说,“我见她第一面就发现了。”
“你与她见过几次?”萧琨忍不住朝项弦问。
“就一次。”项弦说,“见面那次也只有喝酒,你知道我酒量不差,没有在楼里宿夜,骗你做什么?”
众人正讨论李师师,忽然又一停,竖起耳朵偷听项弦与萧琨的对话,项弦正说着:“我是纯阳之体,守身如玉,迄今还不曾……”
一句话未完,项弦发现席间静了,马上道:“哎?喂,你们什么表情?”
大家马上又开始热烈讨论其他话题。萧琨在这点上倒是相信项弦。
“该回了,”项弦说,“饭也用了,酒也喝了。”
宝音说:“我不明白,既送来信物,这位姑娘不趁热打铁么?”
“别人有的是办法,”项弦说,“你不必为她操心。怎么?还想跟着去看一看么?你也是个不消停的主儿。”
宝音哈哈大笑。
潮生显然还想逛夜市,拉着项弦的袖子,提议道:“咱们去吃虹桥南边那家冰酪罢!”
项弦说:“明天再陪你好么?哥哥困了。”
“好好。”潮生意识到项弦刚过丧期,忙过来跃起,夹着项弦的腰,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亲昵地抚摸了几下,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被潮生这么软软的少年抱着,项弦的疲惫感确实减轻了不少,精神随之一振。大伙儿都看着他俩,笑了起来。
“你们去,”项弦笑着说,“我回家歇着。”
宝音笑道:“哥哥不去,姐姐有空,姐姐陪你们。”
“免了。”这是牧青山朝宝音说的第二句话。
大伙儿兵分两路,乌英纵带着潮生与牧青山去逛夜市,项弦则与萧琨、斛律光回家。
项弦看了眼斛律光,伸手主动搭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顿时令斛律光受宠若惊,自己真的能得到萧琨一般的待遇吗?
“心灯学得如何了?”项弦问。
“我看不错。”反而是萧琨回答了他,毕竟今日他得见斛律光的心灯已能焕发,有禹州这明师指点,哪怕只是短短一夜,也已抵得上不少人好些年修行。
项弦说:“你还没去过江南呢,下回带你去江南玩。来,这个给你,我修好了。”
项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把重新铸就的短刀,项弦为它重新制了刀鞘,以金线刻出了心灯符文,镶上了数枚宝石。
斛律光笑了起来,宝音却阴恻恻地提醒道:“兄弟,你是不是该把苍穹一裂还我了?”
斛律光:“!!”
“啊!”项弦说,“大姐,你还在这儿?”
“不然呢!”宝音抓狂道,“你的猴子管家把我身上的钱全拿走了,你让我吃啥住哪儿?”
“别大呼小叫,”萧琨简直服了宝音,说,“这不是给你想办法么?”
“我不管,”宝音道,“你们必须收留我。”
牧青山从今天午后的坚决反对,到下午变成了强烈反对,再到傍晚时的象征性反对,到得晚饭后已不提了。
于是萧琨与项弦充满了默契,可以考虑拉宝音入伙了,只不知道苍狼与白鹿协力,能发挥出多少力量。
“兵器还她。”项弦吩咐道。
“是,老爷。”斛律光答道。
“你给我规矩点,”萧琨提醒道,“若大伙儿联合起来赶你,我可就没办法了。”
“好的大哥!是的大哥!”宝音马上笑道。
忽又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名伴当过来,说:“李姑娘有请斛律公子。”
“看?”项弦笑道,“在这儿等着呢。”
斛律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萧琨道:“想去就去罢。”
“那我去与她聊聊天,谢谢她的礼物。”斛律光还未多想,只觉得李师师温婉可人,生出几分亲切之意,当即应邀上了李师师的马车。
李师师正等着,说:“斛律公子想去哪儿?送您一程?”
斛律光带着少许惊讶,说:“姑娘怎么知道我姓氏的?”
李师师觉得斛律光十分有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
“谢谢你,”斛律光一本正经道,“我很喜欢这枚玉佩,我外号就唤白驹儿。”
李师师带着醉人的笑容,说:“那夜见你身手,我便忍不住想起‘白驹过隙’四字,托希孟为我刻了这枚小白马,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斛律光马上道:“对对!主人为我起这外号,正因为我跑得快。你与潮生,是唯二明白的人。”
“主人?”李师师十分意外。
“是啊,我是一名奴隶。”斛律光说,“王陛下将我送给了潮生,潮生又把我送给了老爷,你看?我脖子后头有刺青。”
李师师眼里充满好奇,斛律光便说了些从前的事,李师师所想,却是另一件事。
“那天你手中发出光华,”李师师说,“按在了我的额上,是你的法术吗?”
“嗯,”斛律光说,“是心灯,心灯能为你驱散不安与恐惧。”
李师师说:“那一刻,我突然就像看见了许多希望,你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罢?这些年里,在京城中……”
“我不知道。”斛律光却问,“怎么啦?”
“啊?”李师师完全未料是这样的回答。
斛律光认真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么?”
李师师居然笑了起来,乐不可支,摇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夤夜既长,”李师师说,“斛律公子愿意随我去雅筑喝杯小酒么?近日作了几首曲子,正苦无知音。”
“今天不行,”斛律光不解风情,一口回绝,说,“我还得回去为老爷与萧大人铺床呢。”
这些日子里,斛律光一直在跟随乌英纵,学习如何打理驱魔司内诸多内务,既然是项弦的奴隶,就不能不务正业,必须好好学着,当个称职的管家。
“铺床……”李师师说,“好罢,那……”
“咱们后会有期。”斛律光笑道。他想了想,手里再一次焕发出心灯之光,朝李师师虚晃,像是逗她玩,又像是与她告别之意,李师师想握他修长手指,却握了个空。
接着,斛律光吹了声无忧无虑的口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驱魔司后,月上中天,项弦在花园的檐廊前坐了下来,看着院里的景色。
萧琨回到厅内喝了点茶醒酒,不多时复又出来,在项弦身畔随之坐下。
“今晚的月亮很美。”萧琨说。
“是啊。”项弦解开外袍,只着单衣,散了一身饮酒后的热意,耳鬓发红,侧头看了眼萧琨。
萧琨也解了外袍,赤着半身,呈现肩背、胸膛与结实的手臂。长期习练抡刀、上架,令他的肩形很漂亮,肌肉轮廓明显。
他的胸口,有个不太明显的伤疤。
“还没消?”项弦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来摸。
萧琨没有动,袒露胸腹,任凭他抚摸自己的伤疤,呼吸变得急促。
“没有。”萧琨答道,“魔武造成的伤疤虽能愈合,要淡化无痕,却仍需一段时日。”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胸膛上,两人对视,呼吸里都带着竹酒清冽的气息。
宝音一阵风似的过来,说:“晚上我睡哪儿,大哥?”
项弦还保持着摸萧琨伤疤的动作,两人一起望向宝音,宝音说:“总不能让我睡院里罢?”
“等老乌回来安排。”项弦说,“别在我们这儿来回晃,走开点儿。”
宝音看清了两人在做什么,会心一笑,露出“啊,原来是赶着回来约会”的玩味笑容。说来奇怪,人的表情并不能表现出如此复杂的意思,但偏偏彼此都领会到了。
宝音又一阵风般走了。
项弦的手突然捏了一下。
“哎!”萧琨当即道,“做什么?”
项弦借着酒意做了大胆之举,萧琨马上反击,也来捏他,项弦要挡开,同时曲腿以作遮掩。两人衣衫不整,开始扭打,萧琨将他摁在廊下,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将项弦一张俊脸捏得变形,威胁道:“给我说道说道,什么意思?”
项弦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想还手,任凭萧琨施为,竟是有种心意相通之感,不知萧琨会不会突然亲上来。
萧琨确实有那冲动,每次项弦使促狭时,总令萧琨忍不住想欺负他一番。待得项弦红着脸告饶时,萧琨又涌起莫名的伤感,只想抱紧了他狠狠疼爱他,又或是抱着他哭一顿。
这太疯了……萧琨时常无法解释这又哭又笑的冲动。
两人正对视时,乌英纵与潮生、牧青山回来了。
“猴爷,”宝音说,“我睡哪儿?”
萧琨把手强行插进项弦胳膊下,在他同样地方拧了一下,项弦大呼出声,两人才分开。
“你们在做什么?”牧青山一脸茫然。
“没什么。”项弦的表情恢复了自然,正色道,“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潮生:“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斛律光也回司了,这倒是让项弦相当意外,说:“这就回来了?”
“对啊。”斛律光说,“老爷有什么吩咐?”
萧琨只想支开斛律光,说:“去弹首曲子听听。”
“好嘞!”斛律光前去院内,取琴奏琴,五弦琵琶之声在月色下响起,漫天月光在琴弦上此起彼伏折射,如珠玉一般。
乌英纵被宝音缠得没法,说:“房间已没有了,你睡柴房。”
“行。”宝音倒是很爽快,柴房就柴房罢,能让她留在驱魔司她就没意见。
项弦:“这就住满了?”
乌英纵说:“一共就五间房,去掉老爷与萧大人的两间,我与潮生同睡,青山、斛律光各一间,再没有多余的了。”
“我和青山睡罢,”琴声停,斛律光主动道,“腾个房间给她。”
宝音虽直率豪爽,却终究是女子,让人住柴房实在过意不去。
“你们还是分开的好,要么我和大哥睡?”宝音已经注意到这么多人互相之间的关系了,左看右看,最开始怀疑斛律光与她未婚夫走得太近,眼下又觉得潮生与牧青山亲近,要挨个吃醋,实在吃不过来,只得暂且不管。
“使不得!”萧琨当即色变,“我不与你睡!”
“我搬去柴房,”斛律光说,“我的房间给你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宝音又笑道。
斛律光的态度,就是以朋友们的态度为参考标准,而具有决定性的意见,则来自项弦。
起初他不喜欢宝音,是因为牧青山排斥她,但他通过观察,明白了项弦需要宝音的加入,便缓和了部分敌意。当然,他的心底仍未接受宝音,只为了不给项弦制造麻烦。
“这样,”萧琨说,“东角房间腾出来给她,我先搬去与项弦住。”
项弦:“!!”
“怎么,你嫌弃我?”萧琨打量项弦。
项弦:“没有,没有,哎呀!”
萧琨仍忍不住想摁他,捏着他的后颈,仿佛提着一只大猫。项弦笑道:“全听哥哥的。”
“你就是欠收拾。”萧琨说。
于是乌英纵带着宝音去腾房,回来时,大伙儿已一字排开,在檐廊下的月色中吃起了冰酪。潮生连着一个青花瓷坛,带着冰后软甜清凉的奶酪一起买了回家,分成小碗,每人一根竹片,挖着吃了起来。
“今晚月色真美。”潮生情不自禁道。
“嗯,与昆仑那夜一般地美。”乌英纵于井畔洗手,答道。
“什么时候昆仑要是能和开封并在一处就好了,”潮生笑道,“大伙儿既能长生不老,又有冰酪吃,还能看看月亮。”
“可惜啊,”项弦说,“正因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尘世间的聚散,才显得可贵不是么?”
宝音吃过冰甜点心,问:“这琵琶谁的?借我用用。”
斛律光:“你会?喂,不是这么拿的。”
“我喜欢。”宝音说,“好好听着。”
斛律光弹奏琵琶的动作乃是分腿、侧持,充满阳刚魅力;宝音则是端坐、直抱,长发披散,敛去飒爽英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于月色下显得柔美动人。
她身着一袭黑袍,端坐,抱上琵琶,五指一抡,乐声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宝音低唱道,眉眼低垂,睫毛上挂着月光。正是前朝文豪李白的《清平调》,此词传唱神州南北,竟已有近四百年之久。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宝音抬眼时,目中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温柔,望向牧青山。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第60章 南下
驱魔司重新开张,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此司乃是官吏一体,又有最紧急的事需要解决。是夜萧琨辗转反侧,躺在项弦的榻上,项弦倒是睡得很香,夏夜里两人共盖一张薄被,直到院内花草上露珠隐现,萧琨方睡着。
翌日萧琨很早就醒了,须得为同伴们提请职位,上书吏部,为驱魔司增添编制。他来到大宋后,这等文书往来大多由项弦代劳,这次萧琨决定自己写折,毕竟有重要的意义。
厅内,乌英纵也已早早地起身,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从前习惯了为项弦安排洗漱与茶水,站在一旁伺候,如今还得预备一大家子的早饭。
萧琨坐上案前,摊开奏纸,乌英纵便过来磨墨。
“这些日子里,辛苦你了。”萧琨很喜欢乌英纵,平时却很少与他说话,毕竟乌英纵在除潮生之外的其他人面前,话都很少。
“不辛苦,”乌英纵说,“萧大人来到老爷身边后,反而轻松了不少。”
萧琨明白话中之意,从前乌英纵的注意力都在项弦身上,一举一动,俱围绕着项弦,不仅担忧主人的安危,更时刻注意着主人的心情,现在有了萧琨替他分摊,反而让乌英纵轻松许多。
乌英纵欲言又止,萧琨开始写折,随口道:“想问什么就问,老乌,你我也是自家兄弟,不要拘束。”
乌英纵在下侧坐了,看着萧琨手上的红绳,想了想,问:“会稽家里一切都好么?”
萧琨答道:“一切都好。”
乌英纵:“老夫人身体如何?”
“她很好,”萧琨答道,“与她的弟子们常常在一处,有说有笑。”
乌英纵说:“老夫人很豁达。”
萧琨“嗯”了声,考虑月俸该定在多少才合适。乌英纵又感慨道:“老爷虽在童年便已离开了家,但太爷与老夫人从未红过脸,让他的性情也变得无忧无虑,爱谁就是谁。待家人、待朋友从来就是一心一意。”
萧琨笑了笑,说:“我很羡慕他,只因我无父无母,师父也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别人。”
去了一次会稽后,萧琨发现确实如此,自己对他人常常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疑心也很重,而项弦家庭温暖,父母相敬如宾,令他不吝于表达自己的爱。
乌英纵又说:“上回老爷吩咐,为您寻找上京益风院孩子们的下落,这几日里,康王那边有了答复。”
萧琨动作一停。
乌英纵说:“目前确实找到一些孩童,但尚未确认身份,也有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共四十七数,都是辽人,不方便带来开封,暂时送到了洛阳,用老爷的钱,抽出一笔安置着。”
“都找着了,”萧琨的声音发着抖,“一个也没有少。”
“是,”乌英纵说,“不幸中的万幸。”
萧琨沉默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乌英纵:“您要去洛阳看看么?”
“现在先不,总归有机会。”萧琨整理心情,将注意力转回到奏折上。
“你觉得俸禄该申领多少?”萧琨知道这种事问项弦,项弦只会说“随便”,唯独乌英纵管家,只看他需要罢了。
乌英纵想了想,说:“按五品计,京官年俸应为四十六两白银,但驱魔司较之其他官署更辛苦……”
“这么多!”萧琨震惊了,当初他在上京时为驱魔司正使,身兼太子少师,也仅有五十两银的年俸,这五十两已经足够支撑整个驱魔司的运转,以及延请仆役、人情往来、夏衣冬裳,还能接济数十个孤儿。
乌英纵想了想,说:“咱们司中官吏不分,毕竟须得常出差,每人六十两银,想必吏部是不会有异议的。像我这样,跟着老爷的年份久了,还可再申领四两。阿黄也有一年二十两的俸禄。”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萧琨笑着摸了摸一旁鸟架上的阿黄。
阿黄伸了个懒腰,又飞走出去玩了。
萧琨算下来,整个驱魔司里有编制的五人,一年就得领三百两白银,在辽国的许多地方,三百两银已足够一家人置个产业过一辈子,颇有点令他难以下笔。
不过细究起来,他们的任务是战胜魔王,拿这点钱似乎也不多。
萧琨把心一横,报了个每人六十两,同时感慨宋廷豪富。他将折子交给乌英纵,说:“今日就往吏部送去。”
“是,萧大人。”乌英纵接了折子,说,“从会稽带回来的特产,该如何处理,请大人示下。”
萧琨喝了点茶,说:“平日里你老爷如何打点,按规矩依旧送去给各官署大人,里头有四斤洞庭君山的茶叶,留两斤自己喝,余下给郭京送去。”
乌英纵点头,萧琨又道:“本来也没想着去洞庭湖,全是因为那天认得一个叫甄岳的……”
突然,萧琨话音戛然而止。
“项弦!”萧琨一阵风般进了项弦房间。
项弦睡得正香,双腿修长,夹着萧琨盖过的被子,整张脸埋在软被上,在梦里吃着晨光楼的蟹黄灌汤包,被萧琨吓了一跳,猛地弹了起来,大喊道:“怎么了?!怎么啦!”
萧琨:“糟了!咱们把甄岳的事给忘了!”
项弦:“甄岳?哦,哎呀!”
项弦与萧琨面面相觑。
萧琨:“……”
项弦:“……”
这趟回开封事情实在太多,又有宝音在旁搅局,导致萧琨与项弦已将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项弦边系袍带,边快步来到厅堂,说:“送呈吏部的文书得先写。”
萧琨:“写好了,正要送去。”
项弦粗略看了眼,料想没问题了,说:“不着急,甄岳所定下的见面日子,最迟到五月初五,这才四月底,骑着龙,一天就到了。”
萧琨想起与甄岳的约定,才稍稍安心,说:“但总不能放他自己在洞庭湖畔调查,万一碰上撒鸾与周望,就怕有危险。”
他们已在洞庭湖遭遇过一次伏击,现下想来,魔族极有可能将目标锁定了那一带并在当地活动,甄岳没有任何防备,只怕遭遇危险。
“是啊。”项弦还不太清醒,捋了把头发,又安慰道,“虽然甄家的武艺稀松寻常,趋吉避凶的本事却很了得,也别太担心。我想想……该怎么办。”
按理说,他们又得出差了,但这才刚回来,在开封住了一夜,项弦实在不想出门。
“简直就是劳碌命。”项弦在正榻一侧坐下,打了个呵欠。
萧琨说:“先得定下前往洞庭协助甄岳的人选。”
“唔。”项弦想了想,说,“咱俩至少得去一个……不,还是一起去罢。”
“其他人呢?”萧琨又问。
项弦没有回答,萧琨道:“大伙儿都去?”
萧琨已逐渐意识到,自己必须学会信任伙伴们,倚靠彼此的力量,他不希望危险重演。
“司内怎么办?”项弦说,“就怕魔族又来,上回振魔铃响,还没个说法,也查不出究竟……让我想想,这回驱魔司内必须安排人手。”
大伙儿都起床了,陆陆续续地过来,牧青山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厅内六个位置,诸人纷纷就座。
“早饭呢?”潮生四处看看。
“老乌去送文书,稍后买回来。”项弦解释道。
同时间,项弦与萧琨念头一致,谁留在驱魔司内策应呢?潮生?他与乌英纵不能分开,万一受伤还需倚仗他的法术;斛律光?正是需要心灯的时刻,须得让他多历练。
牧青山?让牧青山留守,带着宝音去南方一同行动?宝音未必愿意,毕竟她来投的原因就是牧青山,外加他们也想看看牧青山的战斗力——最好的办法是让苍狼留下,但宝音铁定不干,届时万一溜了来找他们,还不如换个人。
让宝音与牧青山留在司中,牧青山更不干了。
驱魔司刚开张,萧琨便碰上了调度难题。换作寻常官署,上司的命令比天大,自然可以不管下属想法,然而他们不能这样。
“今晨我突然想起一事,”萧琨说,“怪我,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萧琨解释甄岳之事,潮生马上道:“要去洞庭湖吗?!太好啦!”
斛律光:“是什么地方?”
潮生:“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啊!很美的地方呢!”
项弦就知道是这样,潮生所关心的,大多都是去哪儿玩。
萧琨已习惯了,简单解释后,朝项弦问:“从前是谁负责留守?”
“一直以来都是老乌,”项弦答道,“有时是老乌与阿黄。”
项弦独来独往之时,大多数时候是乌英纵负责看家,毕竟那时项弦天下无敌,多带个乌英纵在身畔也派不上用场,甚至有时连阿黄也不带,让一猿一鸟作伴,留在驱魔司内,回家时有热食热茶,家里一切也能照常运转。
现在不一样了,乌英纵成为重要的战斗力,且负责这么多人的后勤,须得时时跟着大伙儿一起行动。
那么驱魔司的接应人,就必须重新物色。
潮生:“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潮生正在开封住得稍嫌无聊,虽每日同大伙儿说说笑笑,却终究想出去玩,当即欢呼一声,拉着牧青山去收拾东西,又准备出门了。
“我觉得可以拜托郭京。”萧琨朝项弦说。
“不妥,让官家亲自来更靠谱,”项弦一本正经道,“紫微星亲自坐镇驱魔司,想必最安全。”
“不要逗闷子了!”萧琨的思绪正一团乱麻,项弦还在旁边不停地瞎搅。
两人对视,项弦道:“郭京都被魔王附体过一次了!萧大人!”
萧琨道:“他虽身无法力,但至少懂行,一旦发生意外,至少知道如何处理;老爷,此人能在官场混到如今地位,你觉得他会是蠢人?”
留在厅内的宝音说:“要么我留下?”
“我留下吧。”斛律光虽也想出门长见识,却终究以项弦的难题为主,其他都可以暂时放弃。
萧琨摆手,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萧琨说得对,毕竟以他们时下的人事安排,留守者乃是长期职位,任何一名驱魔师只要身具法力,留下看家的作用远不如一起战斗。
像郭京这样,最合适了。
“我有一个办法,”萧琨说,“那天你用移花接木神技,给了我灵感。”
项弦当即打了个响指,明白了。
当天稍晚时候,萧琨将郭京请到了司内,与项弦一起解释经过。
“唔,”郭京说,“杭州甄家啊,你们发现魔王的老巢了?多了这许多人,想必实力也增强了罢?”
“还不一定,”项弦说,“但已有端倪。这次下江南,目标正是透过地脉流动,寻找天魔宫下落,再怎么样也得解决掉魔王几个手下。”
“需要我做什么?”郭京道。
潮生匆匆出来,看见郭京,笑着说:“你好啊。”
萧琨想到上次郭京被魔人夺舍,以眼神询问潮生,潮生观察片刻后点头,示意没问题。
项弦说:“需要您居中策应,考虑到前车之鉴,郭大人也不需留守驱魔司。我记得师父生前,交给过您一件移花接木用的法宝?”
那法宝只有两件,名唤“悬丝代影”,十分珍稀,奈何项弦家大业大,且舍得使家当,上次在洞庭湖畔见势头不对,便祭出了一件,结果被撒鸾毁成了破烂,短时间里是修不好了。
另一件则由沈括亲手赠予了郭京,上次被萧琨饱以老拳,胖揍一番,郭京急急忙忙祭出却不会用,幸好没被弄坏。
“记得,记得。”郭京的乾坤袋与法宝都是沈括所赠,忙取出另一件扯线木偶。
项弦接过,双手一拢线,释出法力,认真道:“去!”
千丝万缕的细线蔓延向厅堂,继而消失,厅内出现了另一个郭京。
项弦又将细线按在了郭京的脉门上,教他如何使用。这么一来,便相当于郭京多了个驻留在驱魔司内的分身,五感能透过木偶暂时切换,察知动向。
“此物能替郭大人吸引魔族注意,”萧琨说,“如果敌人再次潜入开封,振魔铃便会响起,届时请郭大人放出白隼,朝我们报信。”
“行!”郭京倒是很爽快,说,“交给我罢。”
项弦正色道:“千万别再被高俅用弹弓打了。”
郭京没有半点推辞,连连点头,他知道事关重大,又说:“上回是你们没交代,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们收妖驱魔是不能了,协调协调还是可以的,交给我,放心就是。”
“你当真觉得他有可取之处?”项弦送走郭京后,实在不理解萧琨看人的标准。
“你从前也信任他不是么?”萧琨道,“我记得咱俩刚认识不久,你还一口一个‘郭大人’。”
“我师父生前与他确实是朋友,”项弦解释道,“当初他俩还常在一起喝酒。师父去世后,他确实也照看了我,犹如长辈一般,只是我没想到,居然骗了我们这许多年。”
项弦那次发现郭京居然什么法力都没有,对他震撼不小,连带着也以江湖骗子视之,奈何一直以来,郭京对他即便算不上关爱有加,好歹也做到了基本的照应。
郭京倒是什么都不知道,毕竟问完话后闻了离魂花粉,唯独以为被魔族夺舍一事,令他颜面尽失。
“他没有坏心思,”萧琨说,“只想升官发财,行事向来是你们大宋花天酒地那一套,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会重视,努力不出岔子,这就行了。”
萧琨在上京要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习惯了这种相处之道。
“好罢。”项弦只得希望萧琨的眼光没有出错。
驱魔司中,乌英纵已将行装准备完毕,众人正等着项弦与萧琨议定。项弦打了个唿哨,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
“去哪儿?”阿黄见这阵仗,知道又要出门了。
“南边!”项弦说,“好看的鸟儿多,你一定喜欢。”
萧琨朝伙伴们说:“准备出发,扶稳,坐好了。”
从开封飞往岳州,须得近六七个时辰,萧琨召唤出金龙,项弦则使了个云雾术,释放出滔天水汽,以免金龙现世吓到开封百姓,从驱魔司内直接起飞,又听门外俩石狮子喊道:“恭送萧大人、项大人,祝老爷们旗开得胜——”
萧琨笑了起来,手扶龙角,伴随着宝音震惊的大喊,载着一行七人,腾空而起,风驰电掣地朝南方飞去。
宝音:“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搭龙!大哥,你了不起!”
萧琨点点头。项弦站在萧琨身后,抱着他的腰,回头道:“你俩不是本来就能飞?”
牧青山答道:“我只能断断续续地飞小段,长时间飞,体力吃不消。”
宝音解释后,项弦才明白苍狼与白鹿的踏空飞行不能像金龙般,只因他俩本来就不具备飞行能力,只能短暂地借助灵力腾空。
“今晚就能到岳州了。”潮生朝他们说道。
斛律光每一次搭乘龙,都充满了憧憬,看着大地上的景色。
宝音:“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抖?大哥,真的没问题吗?”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说:“只是风大,转风向就好了。萧琨?怎么不说话?”
萧琨居然显得比往常略有吃力,背上汗水湿了一片,这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项弦:“???”
“人有点儿太多了。”萧琨说,“没关系,待会儿顺风路会好些。”
“这大姐太重了,”斛律光说,“我记得上次回开封时还好好的。”
“老娘哪儿重了!”宝音当即怒了,说,“还没有猴子重呢!”
乌英纵:“别再叫我猴子了,我不是猴子!”
萧琨:“等等……稍后降落,我先调整下配重。”
金龙在许昌城附近降落。
萧琨呼吸竟有点急促,项弦吓了一跳,幸而见他只是累得。
“昨晚没睡好。”萧琨道,“我喝点水,从昆仑山回来还能飞,只多了个宝音,不至于。”
“那会儿是顺风飞行。”潮生答道,“兴许这回人确实太多了。”
阿黄说:“他法力跟不上。”
项弦:“阿黄,你能衔个绳子,在前面拖一把不?”
阿黄:“我衔你个头!可能吗?!”
萧琨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怎么休息,看似过了许久,实际上他们刚从洞庭一场大战回来,接着又是诸多琐事,导致体力一时跟不上。
“换我来?”项弦主动道,“总让你驭龙也不行。”
“你想试?”萧琨十分意外。
“小金愿意接受我的话,当然可以。”项弦回答。自从潮生给金龙起了个“小金”的名字后,项弦也跟着这么叫了起来。虽然金龙口不能言,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性情,大伙儿却将它视作与阿黄一般,当成了重要的伙伴。
“我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萧琨主动递出玉玦,交给项弦,说,“大概不行,你试试看罢。”
萧琨祭起玉玦,再次召唤出金龙,金龙贴地悬浮,项弦拍拍它的头,说:“我先习练一番,你们别上来。怎么传递力量?”
萧琨说:“你抓住龙角,释放灵力注入它的身躯,朝肩背后聚集是把它拉起来,起飞;运转法力朝前压,是俯冲,左旋右旋同理。”
“啊。”项弦明白了,小金本质上还是法宝而非灵兽,这明显是驾驭法宝的方式,将灵力注入,驱动法宝产生效果,与镇妖幡、赤血金环等同。
项弦试图朝金龙全身注入灵力,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半晌后,金龙原地弹跳起来,犹如一把弓般弯了下,瞬间全身弹直,来了一招原地伸缩。
所有人:“!!!”
“你怎么做到的?”萧琨彻底震惊了,他驾驭金龙十余年,第一次看到它做出这么诡异的动作。
“我……”项弦说,“运劲没掌握好,同时俯冲与抬头了。”
潮生顿时发出爆笑,笑得站不直,四处找地方扶。萧琨却道:“当心摔下来!”
项弦很快掌握了原理,只是为了逗萧琨一笑,操纵金龙升空飞起,在空中几个侧身旋转,带起呼呼的狂风。
萧琨才明白到项弦又在恶作剧逗自己玩,当即哭笑不得。
天底下没有什么法宝能难得住项弦,毕竟他的主修就是形而下之道。项弦一边操控金龙,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在空中翻滚,一边道:“现在你是老爷的龙了!老爷的技术怎么样?”
“下来!”萧琨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琨的心情相当复杂,龙腾玦居然就这样接受了项弦?项弦缓慢降落,潮生忙道:“可以给我试一下吗?”
萧琨点了头,项弦便将龙腾玦交给潮生,潮生试着几下催动,玉玦毫无反应。
潮生:“??”
“不行,”乌英纵说,“还给萧大人罢。”
潮生:“为什么它不听我的?”
项弦与萧琨都有点疑惑,萧琨道:“老乌,你试试?”
乌英纵摆手,项弦示意没关系,乌英纵只得接过,学项弦的手势,他也学过不少催动法宝的技巧,仍毫无头绪,金龙丝毫不回应他。
接着,在萧琨的允许下,所有人都尝试了一次,俱无法控制金龙。在这过程中,大伙儿的表情都有点奇怪,既好奇想尝试,又担心真的召唤出来了,不好收场,同时眼望项弦与萧琨。
“只有老爷可以!”斛律光松了口气,问,“为什么?”
“啊!对啊!”潮生也不明所以,说,“认主了吗?哥哥,你也是它的主人?”
“我不知道。”项弦答道。
“也许因为上面也有你的血。”阿黄拍打翅膀,说,“你替萧琨保管了一段时间,在地渊神宫时,你俩的性命被搅和在了一处,它将你也当成了萧琨。”
项弦明白了,点头道:“有这可能。”
“我休息好了,”萧琨发现只有项弦能召唤金龙后,稍轻松了点,龙腾玦这个认主的行为,令他们的联系变得更紧密,“可以出发,但今天到不了岳州。”
“我来罢。”项弦却不将玉玦给他,只召唤出金龙,说,“你站我后头,有状况随时接手。”
于是换作项弦驾驭金龙,腾空而起,所有人同时大叫。斛律光喊道:“老爷!我要被甩下去了!”
宝音慌张道:“不要在空中翻滚!”
“我……尽量!”项弦发现载上这么多人,确实有点吃力,法力开始飞速消耗,难怪萧琨在驭龙时经常没空说话。
“调匀气息,最重要的是‘均衡稳定’,灵力不要有剧烈波动,注意身体,也不要乱动。”萧琨的声音很轻松,他在身后环抱住项弦,两人稍稍弓背,紧贴在一起,萧琨的呼气还在项弦耳畔。
项弦尽量稳定住法力,堪堪让金龙飞得更平稳,较之萧琨虽仍有不及,却已解决了耗散灵力的最大问题,载着同伴们再次南下。
驭龙确实很消耗体力,项弦飞飞停停,到得夜间,他们必须在随州城外的驿站中暂时借宿。项弦困得只想睡觉,萧琨的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
“走!喝酒去!”宝音说。
“饶了我罢!”项弦连饭也不想吃了,躺在案前地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萧琨说,“喝什么酒!给我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