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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549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饥荒

金龙飞离昆仑,越过西北席卷而下的暴风气团,沿川地边缘进入甘南地区,潮生道:“好美啊!”

“若尔盖,”萧琨说,“九曲黄河第一湾。”

蜿蜒曲折的黄河自此地发源,流淌向东方,在西夏境内形成河套,哺育了沿岸的千千万万住民,犹如这土地上的伟大图腾。

萧琨望向天际,始终思考着一个念头——天魔宫究竟在何处?是在深不见底的大地裂缝与诸渊之中,抑或高居于云雾渺茫的天际?

狂风吹来,金龙不住颤动,迎着风向俯冲。

项弦在梦境里想起前世后,对萧琨有了更多的了解。

尽管今生萧琨从未提及自己是不祥者这种话,但从梦里,项弦已得知他非常在意。这世上确实没有人在乎萧琨的感受,而项弦是唯一重视他、将他的生死与自己性命等同的人。

想到这点,项弦便觉内疚,自己对他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该休息了,”项弦说,“咱们在汉中落脚罢。”

“不碍事,”萧琨倒是如往常一般,只要不累到昏迷的地步,就还能干活,侧头答道,“尚可坚持,今天进中原,你们就有肉吃了!”

“不急在这一两天!”项弦一再坚持,不愿萧琨太累。

金龙归来后,兴许因长时间未曾驭龙飞行,萧琨只觉这次体力消耗快了不少。在项弦的强烈要求下,午后,他们在陇州降落。

苍茫大地上,天地一片荒芜,天蓝得像被水洗过,西面落日呈现出血红色,虽是春耕时节,却无人劳作。潮生的习惯是来了新地方,就要四处逛逛,孰料大街小巷皆门户紧闭,几乎没有路人,连客栈也不开,到处都是一幅破败景象。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干尽是白黄色,春季万物欣欣向荣之时,竟毫无嫩芽与绿叶,靠近一看时,树皮俱被剥得干干净净。

“路旁扎营?”萧琨只想随地一躺睡觉。

“有驿馆,”项弦答道,“去看看罢。”

“这里怎么啦?”潮生茫然地问。

“饥荒,”乌英纵说,“已是第三年了。”

乌英纵年前替项弦跑腿北上一趟,得见自河北至原辽国境内大片田地荒芜,土地开裂,持续两年的旱情导致杂草丛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离开故乡。

萧琨说:“缺少雨水,不能播种,希望今年开春有雨罢。”

持续两年的旱情,实际上是辽国亡国的最后一点诱因,耶律家实在没有钱了,国境内收不上税,荒年又流民四起,仅靠北地的那点牧场,压根养不活全国人。

大宋受到的影响也相当严重,前些年方腊起义已造成不小的冲击,但赵家的家底着实厚,其下又冗官繁吏,一人干活三人盯,搜刮不少民脂民膏来安置大量无业者,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疯狂刮地皮,最后才勉强维持住即将崩溃的局面。

驿馆内只有一名老吏,说道:“老百姓都逃荒去了。你们是什么人?有官印么?”

乌英纵道:“是开封府驱魔司使萧大人与副使项大人。”

四品及以上官员投驿,非同小可,吏员忙为他们安排住宿,整个驿馆中只有此人,还得亲自抱柴火为他们烧水。

“不劳烦,”项弦见他年纪实在太大,还饿得颤巍巍的,实在过意不去,说,“我们自己动手。”

老吏忙躬身道谢,萧琨进驿馆内间,找了个屏风后角落,就地躺下睡觉。项弦见房间内久未打扫,也没力气帮他们搞清洁,安顿众人在外间住下了事。

乌英纵出外不久便回来了,道:“老爷,陇州一地连年干旱,找不到什么吃的,市集无人,厨房里只有一点糜子,是他的口粮。”

项弦道:“大伙儿先吃干粮罢,明天就回开封了。你去陪潮生,有事让斛律光做。”

项弦见去过昆仑后,乌英纵与潮生恢复了先前的相处光景,但隐隐约约地,又与先前有细微区别,归根到底,既答应让他跟随潮生,就不能再像从前般使唤。

“起居饮食,我先将斛律光教会,”乌英纵解释道,“否则也放不下心。”

乌英纵唤斛律光过来,教他准备简单的晚饭,潮生则坐着发呆,牧青山问:“我陪你去走走?”

“可以吗?”潮生问乌英纵。

乌英纵犹豫,判断不出牧青山身手,毕竟对他而言,确保潮生安全是第一要务。他求助般望向项弦。项弦想了想,牧青山入队时间虽短,但以其手刃黑翼大鹏的实力,应当没有问题,便朝乌英纵点头。

“去罢,”乌英纵说,“别离开驿馆太远。”

“你就没有自由吗?”牧青山实在受不了这一环扣一环的请示链,他找潮生出门,潮生要请示乌英纵,乌英纵又要请示项弦。

“不是你想的这般!”潮生忙分辩,学着项弦去搭牧青山的肩,牧青山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待潮生却很耐心,改而拉着他的手,与他离开驿馆。

项弦就地坐下,守着熟睡的萧琨,让他盖着自己的外袍,看他的睡容时,心情相当复杂。

萧琨入睡时,眉头微微地拧着,项弦忍不住伸出手指,放在他额上,为他舒展眉毛,又在他脸上揉了揉,让他放松些。

梦境中被牧青山唤醒的诸多记忆,犹如走马灯般环绕着他,尤其萧琨挡在自己身前,一同被魔矛刺穿的那一刻,过往记忆与现世经历奇异地重合,令他无法忘怀。

时间线刚来到高昌城外大战结束,萧琨就此被抓走,这是第一世中发生的事。

第二世呢?我们又做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萧琨侧脸,萧琨呼吸均匀,毫无提防,睡得很香。

乌英纵到屏风后摆开案几,准备食物。

很快,潮生又回来了,说:“外头那些……”

“嘘。”项弦忙示意别吵醒了萧琨,让他多休息会儿。

乌英纵小声问:“需要药材?”

潮生显得很沮丧,牧青山答道:“大多是饿的,治不了。”

斛律光放下手头的事,说:“我出去看看,打点猎物。”

项弦说:“大荒年间,连树皮草根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兔子狐狸?别折腾了。”

“开饭了?”萧琨还是被吵醒了,睡眼惺忪起身。

驿馆外挤满衣不蔽体的饥民,都是跟着潮生回来的,潮生闯祸了般,看看同伴们,再看门外。

萧琨问明经过,便道:“留够咱们自己吃的,余下干粮都散给他们罢,反正明天抵达开封,总归有吃的。”

乌英纵与斛律光带着干粮出去,散给了饥民,顿时遭到哄抢,老吏忙大声呵斥,无奈人越来越多,项弦只得亲自去解决,说:“各位乡亲父老,再没有了,我们也带得不多。”

灾民人多势众,竟隐隐有上手抢的架势,只忌惮项弦背着剑,乌英纵与斛律光又似会武,才没有挤进驿馆内。散完食物后人群仍不死心,为了一点吃的,直在驿馆外等到二更时分。

“本地官员不管吗?”斛律光第一次看见中原的灾荒景象。

“都被吃了罢。”项弦随口道。

潮生:“……”

萧琨正喝着茶,用了少许干馕,示意项弦别胡说八道,吓到潮生了。

“去岁也是这般,”萧琨说,“自中京至长安等地,连日干旱,每天睡醒一睁眼,天空万里无云。”

“第三年了。”项弦年前离了开封前往大同府时,沿途已见了不少易子相食、拖家带口的逃荒惨状,这场饥荒从前年春天就开始,自燕云两地到关陇,再到汉中,估计至少影响了两百万人。

一个打着赤膊的小孩儿从后门沿墙根溜了进来,偷看诸人,萧琨看了他一眼,说:“你饿了么?”

那小男孩儿没有吭声,只盯着萧琨手里吃到一半的馕,萧琨便递给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男孩儿拿到吃的之后,立马飞快地跑了出去。潮生眼中现出难过神色,跟了出去,片刻后见他抱来一个瘦骨嶙峋的犹如猴子般的小孩儿。

“是你的妹妹么?”潮生的声音在屏风后说,“她生了什么病?你爹娘呢?”

“都死了。”那孩子答道。

项弦与萧琨相对沉默,坐着喝茶,大家都吃不下,牧青山索性将手里的饼也一起给了孩子们。

“我再睡会儿。”萧琨说。

“老乌,斛律光,”项弦说,“你俩轮流守夜罢。”

驿馆中虽不至于有妖,但灾民实在太多,聚集了近五百人,全坐在驿馆外,半夜若有人饿得进来翻找,丢了法宝便极麻烦。

那老吏守着一盏灯,说道:“下官为各位大人守夜,放心就是。”

黑暗里,潮生的肚子咕咕作响,只听乌英纵安慰道:“明天回到开封,就有吃的了。”

“能为他们下场雨么?”潮生在黑夜中低声说。

“一场雨没有用。”萧琨翻了个身,项弦本以为他睡了,不料依旧醒着。

“换作是谁,”牧青山道,“天灾面前也只能接受,世间本来如此。”

潮生叹了口气,他一向无忧无虑,此时竟是有了悲悯心情。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不安稳,驿馆外尽是哭声,潮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半夜起身,出外查看,奈何他也帮不上忙,越看越难过。

“我记得你还留了一小把松子。”清晨时,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警惕道:“不行,都给你好些了,剩的分给阿黄以后,只有十来颗,你还想抢?”

“好罢。”萧琨本想说,昆仑山上护园神兽给的松子,想必能救人。

“再给你两颗,”项弦想了想,说,“吃完把小金召出来,赶紧回家了。”

“不是我要,”萧琨道,“给你大宋的百姓。”

“那没有,”项弦答道,“哪里够分?这是留给我爹娘的。”

“好,知道了。”萧琨笑道。一行人以茶水果腹,清晨时静悄悄从后门出来,与老吏道别。金龙冲天而起,所有人顿时吓了一跳,跪拜满地。

金龙朝东面离开秦岭,进入关中一带,前往开封。

“到处都是这样啊。”这是潮生第一次注意到关中地区的大地,金龙飞得很低,掠过平原时,还能不时看见三五十人的逃荒队伍。

“嗯,对,”萧琨说,“大旱,没有办法。”

中原与秦地的旱情每过十来二十年,就会循环一次,外加黄河不时泛滥,就没有过真正的好年景。人的力量与天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了,哪怕身为随心所欲、飞天遁地的驱魔师,亦有所不能。

“他们一路往西南走,想去哪儿?”潮生问。

“入蜀,”项弦答道,“巴蜀是鱼米之乡,或是南下往荆州,去洞庭湖。”

这是斛律光有生以来头一次进关,对中原景象十分好奇,在西域时,他听过不少中原民的传说,当下总算亲眼得见。

一路朝东,不断接近汴京,沿途村镇总算有了绿意,黄河滔滔浑水东去,云雾涌来,中岳嵩山现出形状,缥缈的水汽之中,开封城现出身影。

萧琨按下金龙,在开封十里外改而搭车。降落前,他们同样看见了拖家带口、于开封城外聚集的大批南逃难民。

“这里也有。”潮生说。

项弦说:“回家要紧,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

项弦雇了马,带他们回往开封,说道:“老乌,你先去准备吃的,快,大伙儿要饿死了。”

乌英纵快马加鞭,带斛律光回往城中安排。正值清明时节,开封城一带雨水蒙蒙,四面八方的麦田一片新绿。

进城时,开封的繁华与气派骤然一新。

浓春中景清气明,一派升平气象。

满城以树木、草植的鹅黄绿为主色,辅以白樱,湖面上漂荡着一层樱瓣。又有大簇杜鹃撞色压在湖畔,诸多木楼瓦房隐在烟气里,飞檐若隐若现。

自禹王台至虹桥,敞街上的集市人声鼎沸,舟车络绎不绝,落英顺水而来。朦胧水雾中,家家户户开满繁花,挂出了唤春旗。

开封正值春季,满城烟柳,又有诸多植物正值花季,花团锦簇,被雾气如纱笼一般裹着,不显艳丽,反增清雅。

春市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风筝,又有诸多清明所用的杉柳所扎的小人。

潮生虽然饿得头昏眼花,却依旧不自主地凑过去看。

“那不能买,”项弦说,“小人儿是烧给死人用的!快走,别看了,明天让老乌带你回来逛。”

乌英纵与斛律光骑马,过了东市,市集上熙熙攘攘。

“好大的城!这得有几十个高昌大了!”斛律光惊呆了,开封的规模不仅是见所未见,更是难以想象。

乌英纵:“好好认路,跟我来,我带你去买外食。这些店都是老爷平日爱吃的。”

“我第一次进京时正值清明节,”项弦回头道,“当时简直是个土包子。”

萧琨笑了起来,说:“先回司罢。”

项弦带着他们进入窄巷,两头看门的石狮子发出了熟悉的喊声。

“萧大人和项大人回来啦!”

“他们终于回来了!”

项弦摆摆手,进前院的一刻,潮生已替他喊出了心声。

“总算到家了!”潮生快步冲了进去。

这一趟旅途足有三个月,过程又发生太多大战,所有人都心力交瘁。牧青山看看四周,对此地十分满意。

“我也住这儿么?”牧青山问。

“对,”项弦说,“稍后让老乌重新安排房间。”说毕解下智慧剑,随手一扔,落在“山海明光”牌匾下,置剑架正中。

阿黄飞进正厅,回到它的鸟架上。

萧琨则解下佩刀,回归原位,蹬了靴子,倒上正榻。

“外头有戏班经过呢!”潮生又快步跑来,说,“我要去看戏!”

“稍后让老乌带你去,”项弦说,“别折腾我了。”又朝萧琨道:“乖,过去点,让我个位置。”

萧琨只得再起身挪开少许,给项弦腾出位置。正副使坐在榻上,项弦摸摸肚子,说:“老乌!吃的还没好么?”

萧琨突然间学着石狮子的语气:“康王来了!康王来了!”

那一下足把项弦吓得不轻,还以为当真有访客,回过神来发现是萧琨在捉弄自己,当即踹了他一记,两人同时大笑。

乌英纵回来了,与斛律光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今日为他们准备了开封的薄饼,乃是清明的特色吃食,诸多小菜如白玉虾仁、炙羊腰子肉、蛋丝、烫得翠绿的荠菜、卤豆腐干与猪皮冻,整齐切条,再装满托盘,食用时卷入薄得如纸般、刚烙出的一尺见方的面饼中同吃,酱料则自行搭配。

“太好吃了!”潮生说,“这才叫卷饼!”

潮生每次一到开封,就将白玉宫往事抛到了脑后,对把皮长戈留在昆仑山上吃噎死人的大饼毫无愧疚之心。

“这是开封的习惯,”项弦解释道,“我们江东一地,清明节则会吃青团。”

“青团是什么?”潮生道,“我也想吃。青山,你盘里的肉不要可以给我吗?”

牧青山便将盘子给了他。

“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两头石狮子一起叫唤。

项弦与萧琨同时现出无奈表情。

“哟!”郭京入内,瞠目结舌,“来了这么多人?”

斛律光虽不知来者何人,但看模样像上司,正要起身行礼,萧琨却道:“坐着吃你们的饭。”

“郭大人来点么?”项弦观察郭京模样,上次被他俩揍了一顿,又被秦先生夺舍,现在看来已完全恢复了。

“吃过了。”郭京打了个饱嗝,又看斛律光与牧青山,显然心里正嘀咕,说,“出去这么一趟,有什么收获?”

“找到心灯了。”萧琨答道。

“哦?”郭京相当惊讶,说,“拿来看看?官家前几日还在问呢。”

“拿不出来,”项弦答道,“想看自己过来。”

萧琨刚回到驱魔司,正想歇几日,根本不想招待郭京,但想到自己一行人出外三个月,开封城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听也无妨。

项弦狼吞虎咽地最先吃饱,示意斛律光上茶,问:“京中有什么动向?郭大人消息倒是快,这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下一刻,郭京的回答却是:“我并不知你们回京,今日过来,只为了看看厅堂内那铃铛,已有好些日子没响了。”

项弦愣了:“振魔铃响过?”

郭京:“是啊,一阵一阵的,前些日子里,天天晚上响个不停,跟催命一般,吵得巷子里头都能听见,是你们谁布下的机关?”

这话一出,项弦与萧琨顿时如看见了人生临终前的走马灯。

“阿黄!”项弦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黄正在啄食竹米,说,“隼也不知去了哪儿,正想吃过饭出去找。”

“是白色的么?”郭京仿佛想起了什么。

萧琨已噎住好一会儿了,抓着斛律光,伸手要茶,斛律光忙给他喝茶、顺背。

项弦则眼前禁不住一阵阵地发黑。

郭京:“高太尉一月里头,在外头巷子里,用弹弓打下来两只白隼,不会是你俩养的罢?”

萧琨:“隼呢?”

郭京:“当然是自己留着玩了,总不能吃掉。要么我带你俩去他府上问问?”

“老爷,老爷!”乌英纵忙道,“潮生,快来看看,老爷岔气了!”

驱魔司内,当场一片混乱。

项弦好半晌才缓过来,朝郭京道:“麻烦郭大人前去回禀官家,大伙儿抽空南迁罢。我看也别去江南了,再往南走,有个叫崖山的地方,排好队,往海里跳了完事。”

郭京:“???”

第52章 流民

“长话短说罢,是这么个事,朝中各位大人,与太子殿下、官家正吵得热火朝天,毕竟你们辽国遗民太多了。

“金兵横扫燕云十六州,这三年里,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引发了北方的饥荒,自开年后,陆陆续续南下的饥民,足有上百万数……

“你们回京路上,见着不曾?如今黄河两岸,关中四处,尽是你们的故国之人,殿下大仁大慈,没让边境军队杀光他们。结果就是南下流民越来越多,如今开封城外,已有五十万之数,新郑城外,也挤满了辽人。

“……官家说,得尽快将他们赶……送往陇右,找地方安置才是。我说不急不急,咱们驱魔司使,不曾是辽国太子少师么?兴许再等几日,萧大人有妙计,毕竟解铃仍需系铃人哪……我……”

郭京正絮絮叨叨。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又一起叫了起来。

“我得走了。”郭京识趣告辞了。

赵构到得驱魔司门外,项弦说:“放他进来。”

赵构:“你总算回来了!”

厅堂内,萧琨与项弦一脸麻木,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赵构道:“去了哪儿?怎么这般累?”

另一边,郭京离开时,潮生正在前院里给墙边的芍药花浇水,说:“郭大人,你还好罢?”

郭京点点头,似乎已忘了三个月前年节上发生的事,过来亲切地说:“小仙人,你好啊!”

潮生问:“开春后,身体没啥问题罢?”

潮生扣住郭京的脉门,为他把脉,被秦先生附体一次,郭京竟还能走能动,可见并未留下严重影响,倒是看得出神情有少许委顿,不似先前般走路带风。

“没什么事,”潮生说,“多吃点好的。”

“谢谢小仙人。”郭京道,“人在红尘中,身不由己哪。”

郭京叹了口气,仿佛有太多无奈、太多惆怅,虽是春季,他离开驱魔司时,身后却隐隐刮起秋风,无形中有股悲凉之意。

“明天带我进宫。”项弦朝赵构说。

“又要做什么?”赵构吓了一跳,上一次项弦进宫,与萧琨联手将万岁山近三成区域捣得乱七八糟,再上上次,则把皇帝气得哆嗦了近月。

“放心罢,”项弦说,“须得尽快解决,安顿外头的辽国流民。”

“是啊。”赵构道,“蔡相、李邦彦等大人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李纲将军、聂山聂大人则坚持流民聚集易生变,须得将他们送走。”

萧琨自郭京来后,便沉默不语。

项弦清楚事关重大,便道:“明天我就前去面见官家。”

“你爹呢?”萧琨忽然问。

“开年那件事后,”赵构答道,“父皇便鲜少过问朝政,眼下俱是我大哥在处理政务,蔡相与太子少宰李邦彦为辅。”

项弦与萧琨对视,彼此都明白大宋的权力交替,已在这场风云变幻中和平发生,并未殃及百姓,乃是不幸中的万幸。赵佶终日贪图享乐,如今换其子赵桓掌权,想必民生多少会有改善。至于赵桓能不能坐稳帝位,就只能等待时间来印证了。

“你们呢?”赵构打量项弦与萧琨,见脸色严肃,显然碰上了头疼的事,他与萧琨并无交情,却很崇拜项弦,只希望能为哥哥分忧,说,“长安知府日前送来文书,你们在那儿降妖,可是一番苦战?后来又去西域了?”

萧琨驭龙归来,而西域的情报传到开封,快马加鞭也得近半月,是以京城并不知高昌回鹘发生了如此大事。项弦想了想,眼下虽千头万绪,一肚子火,却终究不能朝赵构表现出不耐烦,只得和颜悦色,将西域之行的趣事拣了些与赵构说来,又拣出少许宝石,与他当礼物。

萧琨只坐立不安,脑子里嗡嗡地响。最后还是赵构主动辞别,与项弦约了明日进宫,其后到虹桥春市上把臂同游,这才告辞。

赵构离开时已是深夜,乌英纵过来撤席、烫酒。驱魔司内共有五个房间,乌英纵与潮生睡一间,牧青山睡一间,斛律光睡一间,已各自歇下了。

“怎么办?”萧琨终于道。

项弦:“老乌,今晚我们不喝酒,换一轮茶,你去照顾潮生罢。”

项弦相当头疼,没想到回来第一天,尚未休息,就要处理如此多的烦心事。

“高俅的事我去解决,”项弦说,“阿黄会将传讯的白隼救出来。”

他知道萧琨现在满脑子只想捅了高俅,或是把这太尉送去给天魔吃了算数。

“那又是什么?”萧琨注意到案上有一封信。

“郭京留的,”项弦拆开看了眼,说,“派给驱魔司的活儿,天下大旱,江东至两湖一带,有百姓见古妖‘旱魃’出现。哦,你们的祖先哎。”

萧琨:“……”

“恳请驱魔司派员,往南方调查收妖。”项弦说,“收你的先人。”

“旱魃乃是尸仙,早已像西王母般飞升离去,”萧琨道,“其名唤作‘女魃’,是世间第一名不死者,我以为你早知道?”

民间常将旱魃当作披头散发、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巨大妖怪,所经之处,草木枯萎,必有三年大旱。

项弦把公函扔回去,说:“怎么办啊!老天啊!”

离京前往西域时,振魔铃响得快破了,这证明魔族潜入开封,正在眼皮底下活动,关键本应前往西域报信的鸟儿,还被高俅用弹弓打了下来。想来想去,若真亡国,也是天命使然,高俅这家伙活着,就是大宋的命中注定。

“换个思路,”萧琨说,“就算隼鸟信报及时抵达,咱们又能抽身回来么?”

项弦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说不定魔族正觑准这个空当,行调虎离山之计,一旦他们从西域抽身,高昌回鹘势必被魃军攻陷,刘先生将集结部队,浩浩荡荡地攻破玉门关,此时已在西夏境内肆虐。

“既然没有改变的余地,”萧琨道,“就不要多想了,只不知穆天子这一次渗入开封,为的是什么?”

“粮食。”项弦想了想,说道,“魔族以戾气为食,戾气诞生,将为他们提供空前的力量。”

饥荒年间,饿殍遍野,他们很清楚,城外的五十万人,对魔王而言,是极佳的粮草,流民在饥寒交困中带着怨恨与痛苦死去,将释放出大量的戾气,若产生暴乱与劫掠,再遭到宋军的围堵与射杀,戾气将再无法控制。

“当务之急是安置族人。”萧琨说。

“到处都在起火,”项弦说,“战乱,饥荒,从海上之盟开始,戾气的产生就加快了速度。”

项弦记得自己少年时,神州虽有饥贫之地,百姓却依旧勉强能生活,年少与沈括游历的路上,大部分地区仍是稳定的。就从赵佶联金灭辽那年开始,一切仿佛都被推动着加速,犹如冲下坡的马车,诸多变化一环接着一环,朝着倏忽所预言的未来不可遏制地疾冲而去。

“先这样罢。”萧琨说,“明日去见赵桓,须得劝说他,为族人寻找适合的居所。但我始终在想,将这五十万人送去哪儿呢?长安?洛阳?”

一路上他们都见到了,大宋有诸多地方亦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项弦说,“术业有专攻,否则大宋设宰辅一职做什么?只要赵桓点头,蔡京就必须找出合适的地儿,不然就将左右相送到海南流放,换咱俩上。”

“好罢。”萧琨最终接受了这个说法。

项弦沉吟片刻,起身,萧琨问:“做什么?”

“写折子。”项弦答道,“老乌已经睡下,不吵他了。”

萧琨去取来笔墨,项弦道:“也该你伺候我一次。”

本以为萧琨会顺口抢白几句,没想到回答却是:“嗯。”

“本该如此。”萧琨跪坐案畔,为项弦磨墨,毕竟项弦所做之事,是营救他的族人。

项弦很清楚萧琨平生最在意的事,无非是故国、少主,诸多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令他连入睡时眉头都无法彻底舒展。

虽说哪怕没有萧琨,项弦也不会不管,但有他在,此事就像项弦自己的事一般。

萧琨看着项弦写折子,街上敲梆,已是三更时分,万籁俱寂,春风里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你的小楷写得很漂亮。”萧琨又说。

项弦不假思索,落笔成折,说:“好歹也是探花郎。”

萧琨笑了笑,端详项弦的侧脸,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情感,他实在太好看了,既英气又俊朗,在得知辽人流离失所时,他当仁不让地出手相助,冲着这份情,萧琨只觉这一路上,待他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一夜过去,萧琨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日上三竿时他依旧伏在案畔,潮生的声音唤醒了他。

“吃早饭了吗?”潮生的人生乐趣有很大一部分在吃上,又朝牧青山说,“你今天想吃点什么?我找哥哥们要钱,让老乌去买给咱们吃。”

“昨夜的饼就挺好。”牧青山站在院外,与潮生对谈。

潮生说:“开封好吃的太多了,咱们去过个早集!”

乌英纵在院外示意他们声音小点,说:“别把萧大人吵醒了,他与老爷睡得晚。”

萧琨坐起身,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问:“项弦呢?”

乌英纵忙快步入内,躬身道:“老爷吩咐不必吵醒了大人,先前已沐浴过,与康王赵构往万岁山皇宫去了。”

“怎不唤我起来?”萧琨相当茫然。

乌英纵无法回答,只垂手站着。萧琨活动身体起来,去后院洗澡。

“叫上白驹儿一起罢。”牧青山说。

潮生与牧青山正要出门时,牧青山又想起他来,斛律光正照着禹州先前所教,一身白衣在院中打拳,修炼气息。

“你也去,”萧琨开始冲澡,朝屏风外的乌英纵说,“不必等我了。”

“是。”乌英纵便带着三个人,前去开封逛街。

萧琨实在羡慕这些伙伴,每天活得无忧无虑,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凡事都是他与项弦在烦恼。想到项弦,他为什么独自进宫了?

他突然明白了,城外的五十万流民,身份俱是契丹人,而自己也是契丹人。

面见宋太子时递呈奏折,乃是求人之事,以宋、辽之间一会儿结盟,一会儿相杀的关系,届时官员们必冷嘲热讽。

他这人脸皮薄,项弦无论如何,必须保全他的颜面,不让他上朝受辱。

想到此节,萧琨内心五味杂陈,洗过澡坐在厅堂上。

乌英纵临走时已摆上了早饭,乃是奶蛋所蒸羹食与包、饺等攒起的食盒。汉中大地的凡人已饿得啃树皮,开封饮食却毫无影响,依旧精美繁复。

萧琨想到自己族人,实在吃不下,简单用了些,翻找银两,对镜端详时,又心生一念,换上了辽国驱魔司使的装束,一身藏青武袍,外束白铁护心轻甲,离开禹王台,往北门外查看动向。

另一处,项弦抵达皇宫后,早朝初散,诸多官员见得项弦,纷纷道:“项大人!”

“萧大人呢?”蔡京拄着拐出殿,正要往御书房见赵桓,说,“这可是稀客。”

“萧大人还在家里睡觉。”项弦一眼扫去,便知大宋朝廷所发生的变化,蔡京回来了,并重新掌权,权倾朝野,与李邦彦、童贯等权臣彼此制约。

另一边扎堆的武将,则是平定方腊立下战功的韩世忠、京师拱卫李纲等人,一旁还站着与郭京交好的兵部尚书孙傅。

项弦简单与蔡京寒暄后,便朝李纲打招呼。朝中官员从前大多厌烦郭京,瞧不起这神棍,唯独对项弦尚属客气。

数月前魔族攻破万岁山皇宫,此等事在史上闻所未闻,当下所有人看见项弦,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项大人今日有奏?”李纲问。

“有。”项弦也不多说闲话,开门见山道,“外头的五十万辽国流民,李将军预备如何处置?”

“哎——项弦!”高俅来了,问,“你那兄弟呢?可好久不曾见着了。”

项弦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家伙,奈何正忙着,随口敷衍,心道稍后再与你算账。

“魔族在西域唤出数十万魃军,”项弦朝众人说,“俱被我司正使与高昌王联手挫败。数月前万岁山之难,各位大人亲眼得见,如今魔族将故技重施,以城外的辽国百姓为粮食,制造戾气,孕育天魔,若不想开封城陷入浩劫,必须妥善处置。”

高俅一脸茫然:“什么玩意儿?魃是什么?”

众人只看着项弦。

项弦也不解释,只续道:“我知道朝中各位大人顾忌宋、辽之争,立场各异,且容下官提醒一句,此事攸关大宋存亡,切勿意气用事。”

“项弦,”赵构来了,说道,“咱们走罢。”

项弦于是抱拳为礼,辞别众武官,跟随赵构前往御书房。

文臣交头接耳,讨论项弦之言,武官们却只互相使眼色,李纲又叹了口气。对宋廷而言,项弦虽以文韬入朝,所担任的却是驱魔司使一职,乃武官职位,武将们常将他视作自己人,多少有几分回护之意。

奈何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郭京长袖善舞,与权臣拉帮结派,这又令人对项弦带着几分忌惮。

正午时分,萧琨来到北门前,先购买了不少面、米等物资,雇了马车,出示官印,来到城外平原上。

开封城北面近十里开外,农田无法耕作,成为流民的临时居所。他们或是三五成群聚集在树下,或是以木板辟出遮挡风雨的简陋棚屋,赶也赶不走,人多势众,又怕起哄作乱。

辽人一路南逃后,来到这天下第一城外,处境虽仍然艰难,却至少能勉强活下来,开封的百姓心存同情,不时会赈济辽人。而在城外,偶尔也能刨些草根田鼠等物充饥。

宋军则如临大敌,在城外四处巡逻,只等朝廷议定,便采取最终行动。

衣衫褴褛的辽人纷纷起身,看着萧琨的车经过大路。

萧琨将车停在路边,用辽语喊道:

“都过来罢!”

流民当即一拥而上,开始疯抢,有人看似他们的头儿,大声道:“别扯破了袋子!是粮食!粮食!”

又有诸多妇人争先恐后,跪在地上,萧琨正要扶时,发现她们在捡散落于地上的米与麦粒。众多流民上来时,反而将萧琨挤到一旁,自己人争相踩踏推搡。

“是哪位朋友?”头儿用辽语喊道,“谢谢了!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五十万人,足足五十万,这么一车粮食,不过杯水车薪。马车上的粮食被抢完后,车夫生怕马也被饥民夺走,毕竟语言不通,宋人之于辽人而言又有国仇,当即道:“大人!我得先回去了!”

车夫逃回城中,流民渐渐地散了,唯独萧琨站在旷野中,双目通红。

不久后,那辽人的头儿过来,说道:“这位朋友,都是契丹的父老乡亲,过来说说话罢。”

萧琨触景生情,半晌后哽咽起来,一时彼此都悲从中来,萧琨拉住那陌生人的手臂,与他抱在一起。

御书房中,赵佶手捧项弦一夜写就的奏折正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赵佶道,“你是通晓天道的人哪,探花郎,何以落了执念?”

赵佶的心情相当矛盾,既赞叹欣赏项弦这个人,又相当恨他不识时务。这份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旁征博引,极有才华,只可惜他不愿入文渊阁,非要去当驱魔师。

赵桓坐在左首下,蔡京、童贯随侍在侧,项弦被赐了座,赵构则在御书房内的门边站着。

“亡国之难,”赵佶读完奏折,说,“自古使然,先贤有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错,但若换作大宋被辽灭国,你以为,辽人会善待大宋的遗民么?”

项弦心道这时候你又不说“诅咒亡国”一类的话了。

“官家,殿下,”项弦待得插话空当来到时,方解释道,“这不仅仅是好生之德的问题,官家可曾想过,天魔缘何会在神州大地不断转生?”

赵佶将奏折扔到一旁,笑道:“朕从未得见天魔,全凭耳闻,史实上亦稍有记载,你这话可就问得强人所难了。”

赵桓想开口劝说,项弦却示意无妨,解释道:“天地间怨气、戾气过多,无法被天地脉净化时,便将凝聚为‘魔’,上一次,想必官家已深受其害。”

年初被魔人夺舍那一劫,赵佶最后记忆乃是与冒着黑气的郭京一个照面,再醒转时,皇宫内乱七八糟,建筑虽恢复了,珍藏的书画与奇石却被毁了大半,全过程俱由旁人转述。过后赵佶连着做了大半月的噩梦,还是与郭京这名被夺舍的老兄弟长谈彻夜,郭京用人君者需历尽劫数,又以自古帝王将相,不免要战妖邪,替百姓肩负痛苦等传说相劝,才稍得开导。

宫中百官非常默契,谁也不敢多提,被项弦这么说起,赵佶又仿佛亲历一次劫难,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

“所谓‘魔’,究竟藏身何处?”赵桓此刻问道,“既时时祸乱神州,我人族亦不乏有志之士,两千年来,就不能有一了百了、根除祸根的办法么?”

蔡京从前只将天魔一说视作市井孩童闲谈,到得今岁,方知不可小觑,又道:“项大人可曾查到天魔如今身处何方?未能将魔族尽灭,是否我方战力仍显不足?”

天魔之说,存在久远,近千年来竟有愈发猖獗之势,甚至入侵人族朝廷,三百年前的安史之乱便隐隐有着魔族祸乱的影子,如今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影响,身为应天授命的赵家,自然只想彻底解决。

项弦叹了口气,说:“魔气从何而来?臣以为,已说得很清楚了,魔的诞生,源自‘人’。”

项弦抬头望向赵佶,认真道:“自朱温篡唐开始,至太祖立国,足有五十三年,五十余载中,中原死去者,足有三千四百万人。”

御书房内众人心思各异,此乃大宋立朝后修史所记,具体数字虽有少许出入,两三千万性命却是少不了的。赵匡胤建国后,曾属盛唐的疆土十室九空,又过近百年,才慢慢地恢复生息。

“这些年里,辽、宋交战,宋、黎白藤江一战,至澶渊之盟,陆陆续续,又是近两百万条人命。四年前方腊为何举事,那场暴乱又死了多少人?不必我说,想必各位比我更清楚。”

项弦只当作看不到赵佶极度难看的脸色,不停地扇皇帝的脸,又正色道:“到得如今与金国的海上盟议,天地间戾气容纳已到极限。官家与诸位大人以为天魔存在,自古使然,然则所谓‘魔’,其真身无非‘人’而已。”

蔡京:“说来说去,又绕回了盟议上……”

“官家与各位大人想除掉一个人,何其简单?”项弦不容蔡京多说,朗声道,“身居高位,杀伐之权在手,杀一个人,犹如以手指按死一只蝼蚁。”

项弦做了个“按死”的手势,说:“此间的所有人,都拥有支配尘世的绝对力量,可各位是否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后果就是——没有后果。毕竟自天地初开伊始,弱肉强食,便是世上法则,这儿应当没有不曾取过人性命的大人罢?我想没有。”

“项弦,你究竟想说什么?”赵桓也听得有点受不了。

“被强权所碾过的地方,历史的车辙印中,戾气随之而生,”项弦说,“这才是神州的终极规则,任你力量通天,法力无边,按死蝼蚁,仍需接下所有的因果。初时你兴许察觉不出,但假以时日,越来越多怨恨与悲痛无法消散,在大地上聚集时,天魔便将应运转世而生,如今它的力量愈发强盛,城外的五十万辽国流民,便是它最好的养分。”

“诛灭天魔的真正希望,不在于驱魔师。”项弦最后道,“各位大人,大宋若果真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魔气自除,天魔也自然不再有孕生的土壤。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片刻安静后,蔡京总算打破了沉默。

“探花郎不仅武艺了得,修行盖世,亦学得一口好辩才。”蔡京道,“但我朝太祖黄袍加身,陈桥起兵,乃是为的万民福祉,若无大宋开国征战天下,又何来百姓的休养生息?”

“项弦,”赵桓开口,打断了蔡京,语气依旧温和,说,“你所奏之事,大伙儿已清楚了。”

赵佶冷漠地“哼”了声,宋廷上下都十分忌惮项弦,毕竟项弦走的是大宋历代大驱魔师的路,没有倚靠怪力乱神之道获职,而是踏踏实实、规规矩矩地通过会试写文章入朝,其才华、能力已得朝中上下承认,又出身于江东名门望族。

以其二十岁点新科探花的资历,项弦若愿入朝为文臣,来日将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却偏偏前去驱魔司充当武官,更甘居人下,由不得众人轻视。

项弦说:“臣只希望不辱智慧剑之名,完成守护神州的天命,至死则以。官家与各位大人的天命又是什么?”

话音落,项弦起身,朝皇帝、太子与百官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开封城门处,午后:

乌英纵、潮生、牧青山与斛律光四人正在集市上闲逛。

“咱们买点东西,”潮生说,“给外头哥哥的族人们吧?”

乌英纵想了想,说:“得问老爷,他的钱我不能动。”

“哦,”潮生想起来了,说,“对哦,买东西要花钱。”

牧青山说:“你没钱么?平时给人治病不收诊金?”

斛律光:“我看这儿有官府,要么今晚我去借点?”

乌英纵:“说什么疯话?不要给老爷惹事!”

斛律光挨骂了,只得保证不去劫官银。

乌英纵看了两人一眼,又朝潮生说:“我也有一点俸禄,可以用我的钱。”

“太好了!”潮生说,“我能用多少?”

“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乌英纵说,“全花掉也不打紧。”

斛律光:“我也有一点钱。”

乌英纵:“不用你的。”

乌英纵跟在项弦身边,起初本无薪酬,反而是项弦把自己的钱都交给了他,但凡要花钱的地方便混在一处使。平日里乌英纵并无多少物欲,唯独吃得多,但也花不了几个钱。直到项弦成为驱魔司副使后,连带着让他也领了个职,是以才有了私房钱。

两年多来,乌英纵存了有小一百两,平日给潮生买东西,全用这笔私房钱。现下潮生有需要,只要他高兴,把银子扔水里听个响,乌英纵也是乐意的。

“我看他们全在生病,”牧青山说,“春天瘟气重,你不如买点药材,煮一大锅药膳汤,配上胡饼,散给契丹人吃。”

“好主意,”潮生说,“就做祛疫汤罢。”

北城门外,流民纷纷围聚过来。在安置契丹人一事上,宋廷虽尚未达成一致,却偶尔也有城中大户人家为积攒功德,出来做小型赈济,否则这五十万人断不能撑久。

斛律光开始将买来的药材做汤,乌英纵与潮生则又去城中购买胡饼。

潮生所开的方子大多是健体防瘟所用,以药材配合牛骨、胡椒等香料熬制药膳,再搭配从城中购买的面饼。契丹人即便语言不通,也知是赈济,拿着破碗,排起了长队。

春风盈野,流民们衣不蔽体,斛律光看得心下不忍。

“还不能吃呢,”斛律光朝孩子们说,“得煮上一个时辰,你饿了么?”

一个契丹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斛律光便翻随身小兜,给了他一块米糕,那小孩儿忙揣着跑了,数名孩童当即疾追在后,开始争抢,用辽语喊着“给我、给我”。

斛律光忙道:“不要打架!”

额外给的一点食物,引出了孩子们的打斗,斛律光过意不去,便将勺递给牧青山,自己前去排解,好容易分开了几名契丹小孩儿,斛律光提着一名顽童的衣领,将他放到一旁。

牧青山一脸无聊站在锅畔,又见一名小孩儿朝斛律光说了几句话,斛律光便跟着他走进人群中去。

牧青山:“你去哪儿?”

斛律光远远地朝他摆手,牧青山便道:“回来!”

牧青山守着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片刻后找来一名契丹人,说道:“替我看着。”旋即拨开人群,追向斛律光。

那小孩儿眼眶通红,拉着斛律光的手只是走,斛律光学过少许辽语,朝他说:“我不会治病,你妈妈在哪儿?”

开封城北的田地一侧,南下的流民们分布于诸多耕地上,导致宋人一时无法耕种,田埂一侧的棚寮亦被占去。小孩儿让他跟着自己往人少的地方走,此地已是流民们所聚居的边缘区,人越来越少。斛律光又道:“你快让大人带她出来,我替你找人,为她看病。”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上带着刺青,显然是辽国贵族的奴隶,斛律光见其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替他难过起来。

他被带到一个黑暗的棚寮前,孩子示意他就在里面,斛律光便躬身,单膝跪地,进了矮棚内,双眼很快适应光线,却发现空无一人。

斛律光:“你娘呢?”

斛律光正四处找寻孩子下落,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道:“是你该去见你娘。”

斛律光马上知道遭到了暗算,二十余年来他纵横西域,被埋伏已不是第一次,每次都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身手犹如闪电,哪怕百人千人的强盗围攻,亦摸不着他一片衣角,总如穿花蝴蝶般,入万军阵中如履平地。

是以他也从不担心被埋伏,哪怕被骗被背叛不止一次,仍愿意相信陌生人。

虽不知素未谋面的契丹人为何会暗算他,斛律光却施展出了绝技,在对方出匕首的一瞬间侧身,堪堪避开了来自背后的杀招,再平地横移,竟是直接从杀手臂膀下穿了出去!

那孩童显然未料斛律光速度竟如此快,手持青铜匕,转身再次朝他扑来!

斛律光拉开对敌手势,看见匕首上散发出浓重黑气,当即道:“你是魔?”

面前所站孩童不过六七岁,眼神却充满狠戾,现出了残忍的笑容,身体被黑火笼罩,“轰”地一蹿而起,成为魔人。

“将心灯交出来罢!”孩童骤然出手,双臂变长,化作两根黑火长鞭,平地抽来,斛律光再次闪躲,从鞭抽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那魔童显然也愣住了,从未与这等敌人交战,按理说那两鞭挥出时对方再无退路,马上就要被黑焰魔鞭卷住,再一拉扯就要把他的凡人之躯撕成碎块。

然而魔鞭四处飞舞,始终奈何不得面前这家伙。

斛律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魔族?!”

斛律光下意识地催动心灯,无奈技艺不精,手中焕发出白光,始终无法将那白光推出。魔童见他手中光华流转,顿时紧张起来,只以为他蓄招不发,在寻找自己的破绽,当即催起了杀招。只见他手中那青铜匕蓦然一化三,三化十,霎时间附近空间内尽是密密麻麻的穿梭匕首,封死了斛律光的退路,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斛律光见无处可躲,放弃闪避,拼着挨一下重伤,平掠而来,双手齐出,要将心灯之光按在魔童身上,催动爆破。

一声清喝之下,牧青山到了。

白鹿奔向双方交战处,在空中化作牧青山闪光的虚影,奔跑,幻化,拉弓,放箭!牧青山动作极快,一气呵成,手持鹿角巨弓,扣弦手指一松,亦幻化出万千流星般的箭矢,迎着魔童的匕雨刷然而去!

魔童再无可避,与斛律光对掌,牧青山身形化作虚影,刷然射进了战团,出单掌按在斛律光背上,催动他的经脉之力。

“破!”牧青山喝道。

斛律光运起心灯,初时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去,被牧青山的法力一轰,顿时犹如洪水决堤,冲破经脉禁锢,发出了一道大闪光。

魔童惊恐大吼,背后棚寮中喷发出黑气,伸出一只粗壮手臂,猛地抓住了他,将他拖进漆黑的棚寮中。

心灯爆破的刹那,破棚寮发出巨响,被平地吹飞。

城外另一边,萧琨坐在荒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寮中,奔逃至此地的辽国百姓他都认不得,队伍里亦没有官员,只有当初国破后军队中的逃兵,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兄弟是哪里人?”为首一名中年人问,“可曾在大辽官府任职?”

“姓萧。”萧琨答道,“无业之人,只在上京讨过一口食吃。”

中年人知道萧琨不想多说,也不强求,解下褴褛外衣,现出胸膛所刺的狼头,以示自己身份,又道:“我乃大辽宿卫,右皮室军麾下第四十四队伍长,名唤卢文聪。”

萧琨点了点头,问:“族人入关的,有多少人?”

“五十五万。”卢文聪比画了个手掌,说,“据说还有不少百姓,沿关中路南来。如今边境宋军俱守在大同府与燕州一带,与金军相峙,无暇分身他顾。上京被攻陷后,我们只有小股零散数百人,大多是随我逃出来的弟兄们,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才有今日之数。”

“除却辽人,里头还有不少逃荒的汉人,”卢文聪又说,“是宋地内遭了饥荒活不下去的宋人。”

萧琨听得卢文聪谈吐颇有将领之风,想必读过书,便知这许多人交给他,当可放心。

宋军在海上之盟后,已被胜利冲昏了头,朝中不少官员又彼此牵制,争夺战功,乃至军队频繁被抽调,竟被逃亡的辽人渗入国土,形成如此庞大规模的人群。

当然,流民们没有武器与战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众,年少力壮的不过寥寥数千,在任何地方都不成气候,以宋廷的设想,真要处置,让骑兵围起来,弓箭招呼,尽数射死就是了。之所以迟迟不这么做,缘因数十万人命确实有伤天和,哪怕皇帝也不愿下令。

“卢兄接下来如何打算?”萧琨问。

“萧兄弟以为呢?”卢文聪没有回答,反问萧琨。

萧琨只觉十分愧疚,自己没能保护辽国的族人,这两年来竟置身事外。但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千头万绪,实在无法抽身,此刻还能将责任放在一旁,与卢文聪一同带领族人迁徙入中原不成?

“益风院的孩子们,有下落么?”萧琨又问。

“城破之后就不曾听闻了。”卢文聪答道,“兄弟在找他们么?这么多的小孩儿,很难。”

“说来惭愧,”萧琨疲惫道,“我人微力薄,搭救同族,非我所能,但我身上想必还是有一些盘缠,不多……”

萧琨正要解囊,却被卢文聪按住。

“萧兄弟住在城中?”卢文聪问,“我看你腰间佩刀,想必常练武艺,何时来的开封?宋人认识你么?”

卢文聪突然来了一连串问题,萧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以幽瞳发出微弱蓝光,查探卢文聪的内心。

“你是色目人,”卢文聪说,“想必宋人不会视你为同族,这些天里,我有一个计划……”

“不必说了!”萧琨马上道,“我不会助你。”

卢文聪道:“兄弟,我还不曾说出口呢。”

萧琨眉头深锁,背对卢文聪,正想离开棚寮,卢文聪却道:“我们的孩子已饿得不行了,每一天都有人死在荒野上,你忍心看着他们被野狗吃掉么?你看看,埋进地里的同胞,过得一夜,都将被刨出来……”

萧琨快步出了棚寮,卢文聪则追在他的身后,说道:“萧兄弟!留步!我们只需要兵器,你若愿意,可接应我们夜入开封城。拿到兵器后,我们保证不会屠城,我们想要的,只是让这些人活着,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的族人!我只想他们能活下去啊!兄弟!”

“宋廷已在商量你们的安置事宜,”萧琨转头,见卢文聪脸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股黑气,最后说,“最迟两天,最快今日,就会有消息。”

“你相信宋人?”卢文聪停步,说,“陛下就是相信了宋人,才会落到如今地步。”

“是的,我相信。”萧琨也停步,朝卢文聪认真道,“去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弟兄。”

卢文聪立于旷野,牛毛小雨在空中飞舞。萧琨翻身上马,策马回城,忽见远处发出一道光,犹如电芒,只在阴云下短暂一闪,继而产生炸响。

是心灯?萧琨纵马,前往闪光发生处。

斛律光喘息不止,与牧青山对视。

“不客气。”牧青山说。

斛律光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毕竟牧青山那一下涌入的灵力太过凶猛,换作萧琨抑或项弦给他一掌,他尚能接受,只没想到牧青山年纪轻轻,掌劲竟如此霸道。

“我以为是萧大人来了。”斛律光咳了两声。

很快,萧琨穿过流民聚集地,及时赶到。

“发生什么事?”萧琨问。

牧青山:“魔族,我到的时候已经打上了,问他罢。”

斛律光简单交代经过,萧琨沉默听着,环顾四周。

“斛律光,你回城一趟,把司里的振魔铃摘过来。”萧琨怀疑不久前,魔人就在城外的流民阵营中,并引诱着卢文聪。

“让他歇会儿罢。”牧青山根本不把萧琨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他是上司。

斛律光说:“我这就去!”

两人目送斛律光远去,对视片刻,牧青山一脸无聊,打量萧琨。

萧琨:“你协助斛律光驱散了魔人?”

“否则呢?”牧青山道。

萧琨:“确定他没了么?”

“不确定。”牧青山答道,“跑了罢。我回去了?”

“你等等,”萧琨说,“就怕他们再来。”

萧琨对牧青山这个脾气有点头疼,但鹿神是他们求来帮忙的,不能像使唤项弦般使唤牧青山,过后须得想个办法,让他服服帖帖地干活儿……只是这并非眼前最重要的事。

牧青山偶尔会质疑萧琨的决定,这种时候大抵还算听话,便纵身跃起,到荒野的孤树上坐着,眺望远方。

斛律光很快回转,萧琨问:“老爷呢?”

“老爷不在。”斛律光说,“只有阿黄回来了。”

萧琨说:“跟我来,咱们在这附近转悠转悠。”

萧琨手持振魔铃,绕了一圈,没有任何动静。再见卢文聪时,他正在与手下分发萧琨送来的粮食,朝萧琨快步而来。

“兄弟,”卢文聪说,“还有吃的么?这些远远不够。”

萧琨端详卢文聪,见其脸上黑气神奇地消退了,想必魔人蛰伏此地,确实影响着同族。

“我去想办法,”萧琨说,“不要着急,别做冲动的事。”

萧琨沿流民所在营地检查一圈,确定魔族消失了,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至少眼下稍安心了些。他回到城门前,牧青山把人赶走,依旧去搅那大锅。

“这又是什么?”萧琨问。

“萧大人,我们在施汤,”斛律光说,“是乌管家掏的钱。”

萧琨心里忽觉过意不去,看了一会儿,说:“谢谢,谢谢你们,我先回城了。”

斛律光:“萧大人为什么说谢谢?”

牧青山:“都是他的同族。”

驱魔司前。

“喂,起床了。”萧琨道。

两头石狮子吓了一跳,喊道:“萧大人回府——”

时已过午,项弦仍未归,乌英纵与潮生也不知去了何处。萧琨站在厅内架前,翻找装银两的抽屉,只找到三张一千两的交子银票,银票上有会稽钱庄联号的印,想必是项弦从家里带上京用的私房钱。

萧琨知道自己开口借用,项弦一定不会有意见,关键拿着这么大面额的银票,上集市去买不了东西,还得往银庄先兑钱。

“来人啊!有贼在翻箱倒柜!管家呢?!管家在哪儿?”阿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萧琨吓了一跳。

萧琨分明是驱魔司之主,却如同做贼般,把银票收回去,尴尬道:“什么翻箱倒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好的不学,学你老爷在背后吓人。”

阿黄与萧琨对视。

萧琨伸手撮了两下阿黄头顶的毛,问:“你怎么回来了?项弦呢?”

“他在御书房外等结果。”阿黄答道,“狗皇帝与大臣们商量怎么安置你族人的事儿,赵构让他先走,他要等到有说法了再回家。”

萧琨问:“谈得如何?”

“听不懂。”阿黄答道,“你找着魔族了?我回来喝点水,还有事儿办。”

“你去罢。”萧琨将振魔铃挂好,随口道,“若能让族人们免于忍饥挨饿,兴许能脱去魔族的影响罢。”

阿黄对此显然毫不关心,一会儿又飞走了。今天大伙儿都在忙,反而萧琨被衬得不自在起来。

他复又坐下,想起驱魔司内的银两,全是项弦的钱。而萧琨在离开上京以后,随身不过百余两银,早已花得干干净净,司使虽有月俸,却也只领了三个月,先前被翻出,购买一车粮米的,自然是他的私房钱了。

萧琨心想:项弦还挺有钱,三千两银票,足够一个人快快活活地过一生了。

此刻门外那俩石狮子又叫唤起来。

“有客到!有客到!”石狮子喊道。

萧琨:“?”

“放进来。”萧琨十分疑惑,这俩摆设认识开封的近乎所有官员,怎么今天也没有通传名字?

“你是项家的人?”只听石狮子又在门外问,外头来客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萧琨朗声道:“快请!”

项家来了人,萧琨十分重视,亲自起身来迎。

来人风尘仆仆,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材干瘦,眼神却显得精明干练,显然是项家的家仆,穿着也不失富家仆的身份。

“老爷,”那人见面便道,“小人名唤项兴,您唤我兴儿就成。小人得老夫人之命,上京来见我家老爷。”

“他进宫去了。”萧琨说,“你且先到偏厅内坐着吃茶,管家很快就回来。”

项兴躬身行礼,又道:“此事十万火急,小人是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上来的。”

萧琨忽闻这话,意识到事情也许很严重,问:“家里怎么了?”

是日申时一刻,御书房内议事的大臣总算散去,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赵构始终陪项弦在外头等着,见最先出来的是太子赵桓,赵桓朝项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用再担心了,又朝身边人吩咐:“传李纲入宫。”

问题得到解决,项弦松了口气,又在旁听了一会儿赵桓的吩咐与安排,才放心离开。

“谢了,赵构。”项弦说。

“本就该这么做。”赵构答道,“哥哥,你快下去歇会儿罢。”

项弦昨夜为了写折子,只睡了一个时辰,猜测萧琨的族人将有安顿后,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困意涌来,挡也挡不住,便道:“我得回家睡觉了。”

赵构与项弦在宫外分别。项弦快马加鞭,先去高俅府外,阿黄则已救出了那两只被抓的白隼,飞出街外,问:“怎么做?”

“先带你朋友回去,好生安抚一番,给它们吃点好的。”项弦吩咐道,他昨夜就做好了纸与羽毛扎的两只鸟,放进高俅家园子内,这种小玩意儿对驱魔师而言毫无战斗力,对高俅而言却是破坏力巨大,一边四处上房揭瓦,还一边嘶吼着“让你打鸟!让你打鸟!”,顷刻间高俅府中鸡飞狗跳,想必再也不敢四处玩弹弓了。

项弦又马不停蹄赶回驱魔司,要将今日的好消息告诉萧琨。

回往司内时,只见萧琨坐在正厅内出神,阿黄飞上鸟架开始打盹。听见脚步声,萧琨便朝项弦望来,欲言又止。

项弦说:“谈定了,替你省下一个传国玉玺。”

萧琨正思考着如何开口,项弦却像个小孩儿般,兴冲冲地回来,只想讨萧琨开心。

项弦坐到榻上,示意萧琨挪开点,拿起他喝到一半的冷茶猛灌了几口,说:“今天入夜前,官家会赈济城外流民,派军将他们陆续送往洛阳。洛阳必须接收,让他们先在洛阳务工,重新修建通天塔与五凤楼,以工代赈,工期结束后,再慢慢地迁往两湖、江南等地。”

“怎么说服他们的?”萧琨不安地问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项弦说,“我还留了一手,不行用传国玉玺砸就是了……怎么?”

项弦端详萧琨,只见萧琨双眼发红,以为他全因感动,便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

“你要怎么谢我?”项弦亲热地勾着萧琨脖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的唇。

萧琨看着项弦双眼,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会稽家里来了人。”

项弦一怔,问:“人在哪儿?”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萧琨说,“我看他累得很了,便让他在偏厅先歇着,他捎来了你娘的信。”

项弦这才注意到案前的信,匆忙拆开,问:“还说了什么?”

“你爹走了,”萧琨尽力以平静语气说,“让你赶紧回家奔丧。”

第53章 会稽

傍晚时分,诸人陆陆续续归来。

萧琨与项弦正在卧房内换衣服,潮生兴冲冲跑来,说:“该开晚饭了吧?对不起,我回来晚啦。”

乌英纵见萧琨表情不对,以为耽搁时候,生气了,忙解释道:“我们在城外,给逃荒的辽人施汤与看病。”

萧琨示意无妨,拿着一件纯色素衣,朝项弦说:“试试这件,是我从前穿的。”

“嗯。”项弦本已困得不行,眼下却因丧事又被强迫着再次清醒了。

乌英纵在正厅外见着项家仆人,意外道:“兴儿?你何时来的?”

“乌管家。”项兴认得乌英纵,毕竟乌英纵伺候项弦也有好些年了,忙说了事情究竟。乌英纵回过神,马上说:“我这就去备孝服。”

“不必麻烦,家里都有,明天一早我就坐船回去,”项弦说,“沿京杭运河,顺流两天一夜能到。”

萧琨让项弦穿了内黑外缟的武服,权当得了报丧,略尽孝事,届时回到会稽,项家想必自有准备。

“开饭罢。”萧琨说。

“嗯。”项弦应了声,沉默地回到厅内。乌英纵摆开晚饭,项弦坐在副使位上呆呆地出神。

“怎么啦?”潮生见项弦眼眶发红,好奇道。

“我爹没了。”项弦答道。

“没了?”潮生尚未反应过来。

“死了。”项弦知道潮生不懂世情,便解释道。

潮生放下筷子,过来抱着项弦,骑在他腰间,搂着他的脖颈,让他倚在自己怀中。项弦哽咽片刻,收了泪,说:“大伙儿照旧罢,明日我回去一趟。”

萧琨看着那一幕,忽觉几分后悔,先前自己也想这么做,搂着项弦安慰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将他抱在自己怀中,亦能减轻他的悲伤。

我在顾虑什么?萧琨不禁心想,相处时日已久,兴许觉得搂搂抱抱过于亲昵,不像两个男人之间会做的事,而看项弦如今模样,自己却没能安慰他,不免心里难过。

外加今日目睹族人现状,百感交集。又是项弦亲力亲为,写了一夜奏折,再孤身前往皇宫,才救下了五十五万人的性命。

此情此景,令萧琨一时情难自已。

“你认得我爹?”项弦突然说了句。

“不认识。”萧琨擦了把泪,答道。

“那你哭什么?”项弦来了这么一句,前厅内,潮生险些笑出声,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斛律光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到项弦身边。

项弦看着斛律光。

斛律光认真道:“老爷,节哀顺变。”

说着,他一手焕发出心灯的白光,按在了项弦的额上。

所有人霎时动容,想不到斛律光说着不会不会,居然也知道怎么用心灯了!

白光幻化,驱魔司内顿时减轻了阴霾。项弦在接受心灯灌注的刹那,心中随之一轻,沉重的云雾四散,用寻常的话而言,即是“看开了”,竟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就在那一刻,智慧剑犹如得到感应,剑鞘内发出微光,嗡嗡共鸣。

“谢谢,白驹儿。”项弦低声道,疲惫感蓦然袭来,淹没了他的全身。

乌英纵道:“明天须得上书予吏部,老爷要丁忧了。”

萧琨未明其意,先是点头,意识到父丧守孝,辽国的规矩是丁忧一年,而宋的规矩则是三年,这三年间都必须回原籍,换句话说,项弦有三年不能再担任驱魔司副使一职。

“按你们的规矩,”萧琨问,“是不是得写夺情书?”

丁忧服丧的官员亦有特例,毕竟对重臣而言,空缺三年,容易引发混乱,上司便可用“夺情”名义,保留该官员的职位,令其尽快回往任上,披麻戴孝,继续为朝廷当牛做马地干活。

只是在此刻提及夺情,未免残忍。

项弦经过初时悲痛,现下已好了许多,说道:“过几日我自己写,不打紧。”

“吃不下就去睡,”萧琨说,“你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项弦点了点头,沉默起身回房。片刻后萧琨朝牧青山低声说了句,牧青山会意,起身来到项弦房外,推开门。

只见项弦衣服未脱,躺在床上,已困得睡着了。

牧青山低声说:“白鹿令你此夜无梦。”

牧青山一手抚过项弦紧闭的眉眼,一股无形之力散开,形成结界,笼罩了项弦的梦境。

正厅内,众人各自散了。乌英纵收拾案几,说:“萧大人,兵部来了消息,酉时宋军已出城,正式赈济您的族人,让他们先吃饱饭;明日清晨,迁徙的队伍便将动身。您不必再担心了。”

萧琨点头,说:“好,知道了。”

晚饭后,他也进了项弦卧室,坐在榻畔看着项弦。

项弦的眉头舒展开了,仿佛又恢复平日里无忧无虑的模样,唯独眼角带着泪痕。

萧琨伸出手指,拭去项弦的泪痕。

项弦的嘴唇红润,五官明晰,萧琨为他脱去外袍,自己也宽衣解带,躺上榻去,侧身将他搂在怀中。

项弦枕着萧琨的胳膊,片刻后自行调整了姿势,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中,阵阵呼吸朝着萧琨的胸膛,与他有力的心跳搏动合在了一处。

项弦睡得天昏地暗,到第二日晌午方起,发现自己被萧琨搂着时并不意外,仿佛本该如此,醒来后只呆呆地坐着出神。

乌英纵已连夜赶制了丧服,大宋习俗内黑外白,萧琨又为他戴了孝冠。

“智慧剑带身上么?”回到厅堂时,萧琨问。

“不带。”项弦说,“留司里镇邪,毕竟魔气还没查出究竟,你千万当心。阿黄,你也留在这儿,有事随时遣鸟儿来报信,这次千万别再被弹丸给打了。”

“嗯。”阿黄应了,项弦又撮了两下它头上的毛,朝萧琨道:“会稽与开封距离一千多里路,应声虫传声,传不到这么远。”

“放心罢。”萧琨道。

项弦简单用过早饭,知道不需多交代,毕竟有萧琨坐镇驱魔司。今非昔比,项弦已不需要背着如此沉重的责任了,凡事至少有萧琨与他一同承担。

“过完头七我就回来,”项弦度过了最初时候,精神恢复了不少,朝伙伴们说,“别太想我。”

“去吧。”潮生取出一枚包裹在符文绣布里的细枝,说,“这个给你,可以插在你家门口。”

“盛荣之术,保佑我家子孙满堂么?”项弦道,“我这一支是四代单传。”

“堂亲家也一样的。”潮生解释道。

除了项弦与潮生之外,其余诸人都经历过父母的离别——萧琨自小无父丧母;乌英纵父母为猿,阳寿不过短短三十载;斛律光有母无父,母亲早已亡故;牧青山则全族尽灭于黑翼大鹏之手。

大伙儿虽少以言语安慰项弦,却都有着默契,知道这是每个人一生中必修的功课。

项弦简单道别后穿着一身丧服,出驱魔司大门,前往城外运河码头。

左边石狮子说:“老爷!节哀顺变啊!”

右边石狮子说:“老爷!看开点!轮回有数!”

“知道了!”项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摸摸那俩石头狮子。

萧琨说:“我送你,走。”

乌英纵跟出来,道:“老爷,乾坤袋中是为您准备的开封特产。”

项弦点头,乌英纵又说:“老爷。”

项弦站在城门处,乌英纵想了很久,说:“太爷一生造福乡里,古稀之年,无病无痛,寿终正寝,也是喜丧。”

项弦明白乌英纵虽不善言辞,却也想安慰自己、陪伴自己,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项弦感慨道,“我只遗憾最后时刻,没能陪在我爹身旁。”

“老爷在高昌城外救了数十万人性命,”乌英纵说,“较之此节,我想太爷更希望您在西域罢了。”

项弦点点头,乌英纵又躬身行礼,目送萧琨与项弦前往码头。

项弦看见远处码头正在卸货,船却不知在何处,问萧琨:“你替我安排了船?”

“唔,”萧琨严肃地说,“马上就到。”

虽然项弦眉头深锁,但较之昨夜,已看开了许多,不再被亲人辞世的愁云所笼罩。他环顾周遭,又看萧琨,说:“司中之事,就全交给你了。”

萧琨坦然答道:“有老乌他们在,不至于出问题,你很快就会回来,不是么?”

项弦打量萧琨,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他们在成都城外再一次相见后的第一次正式告别。

这半年时间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不知不觉,变成了彼此人生的一部分,眼下竟是要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