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项弦而言,这种陪伴,就像已过了好几辈子一般。
“突然很不习惯。”项弦说。
萧琨伸出一手,项弦会意,拉着他的手,与他抱在一起。
“那就不要分开。”萧琨抱着项弦,说道。
项弦:“?”
顷刻间,金龙拔地而起,疾冲天际!
项弦大喊一声,被萧琨抱着,金龙升起,带上了天空,码头处不少人顿时看见了龙的身影,纷纷眺望天空,开始喊叫。
龙躯疾射云端,继而一个俯冲,破开重重云雾,朝东南飞去,项弦被带得身体近乎横飞起来,喊道:“喂!你别作弄我!”
“没有作弄你。”萧琨带着笑意,将项弦拉回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两人立于龙头,稍稍躬身,萧琨抓住龙角,施法展开辟风法阵,金龙提至最高速,沿着京杭大运河飞去。
项弦抱着他的腰,在他身后回头眺望大地,开封城已被抛在了身后,四门外尽是朝着西、南两个方向迁徙的辽国流民,大运河一路延伸向南,依旧有诸多流民沿着运河两侧的官道撤离。
项弦说:“送我到哪儿?金陵?”
“陪你回家。”萧琨道,“昨夜已经与老乌、潮生商量好了。”
项弦:“别闹,萧琨,你还得留在开封调查魔气,先前的事还没着落,万一魔族又来了怎么办?”
“那就大伙儿一起去崖山跳海罢。”萧琨侧头朝项弦认真地说,“我已经烦死了。”
项弦简直无言以对。
萧琨:“当初在辽时也这般,全是责任,亡国时,我甚至没有去做我真正觉得重要的事。”
“比如说呢?什么事?”项弦问。
“譬如说,上京沦陷那夜,我本想保护那些收养的孩子,带他们离开险境。”萧琨说,“但我不得不先照顾撒鸾。”
项弦想起乌英纵曾经的调查结果:萧琨在辽国接济过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以自己的俸禄抚养他们,更不时前去探望,相当于另一种程度的收养。
“我从来不曾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萧琨遗憾地说,“不想再这般,如果这次不能陪在你身旁,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项弦没有安慰他,从语气中能听出他早已对此事看开。
“旱情很严重,”项弦俯瞰大地,岔开了话题,不愿意萧琨再想悲伤往事,说,“已蔓延到黄河以南了。”
“嗯,”萧琨也发现了,说,“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昨夜我还在想,在寻找天魔宫这件事上,来来回回地打转,是否当真为眼下最迫切的事?”
项弦:“你想先调查驱魔司的案情么?”
萧琨答道:“再说罢,兴许咱们回京时沿途能有发现。”
日渐西沉,金龙已飞过陈留,转而朝东,飞向会稽。
开封府,驱魔司内。
正副使都走了,余下潮生、牧青山、斛律光三名不靠谱的家伙,以及担任总管家一职的乌英纵。
这三人犹如家里没了大人的小孩儿,开始商量怎么去花天酒地。
“咱们晚上出去吃罢?”潮生说,“看,我突然想起,还有很多钱呢!只是时间太久,全给忘啦!”
潮生高兴地把黄金拿出来,都是高昌王毕拉格给他的礼物,说:“我知道有家叫宋嫂金鸡,特别好吃,哥哥吃成了老主顾,能给咱们留位。”
“我不吃鸡。”牧青山吃着开封的炸馓子,面无表情道。
牧青山看似对什么都没兴趣,身体却很诚实,很快就被开封的美食征服了。
“昨天回城时我看见一家叫‘万国来炙’的,街上好香,全是肉香,”斛律光说,“咱们要不去吃烤炉炙鹿肉吧?”
“你想死吗?”牧青山威胁道。
乌英纵回来了,说:“今天还没修炼,快,斛律光,练过气息才能出门。”
斛律光倒是很听话,在某些事上,他浑然不将自己视作奴隶,虽修为平凡,却存了守护大家的一颗真心,当即认认真真地开始扎马步,做起手式,在前院内腾挪纵跃,以动步练习心灯。
这是曜金宫之主禹州亲授的武艺,斛律光虽未正式拜师,两人却有师徒之实,拳脚功夫大开大合,颇有腾龙纵跃的气势,被称作飞龙真诀。
“哥哥们飞走了吗?”潮生问乌英纵。
乌英纵点头道:“有萧大人陪伴,老爷会好许多,他俩无话不说,萧大人比我更懂老爷。”
乌英纵虽被“送”给了潮生,内心却依旧很在乎项弦,毕竟这名为主仆,实为兄弟的情谊已有多年。乌英纵不擅人之情感,又因自己是妖,不像萧琨与项弦般亲近,然而对项弦的重视,却丝毫不减。
牧青山与他们相伴的这些时日里,虽与萧琨、项弦二人说话时间不多,却常在观察,又有潮生终日说个不停,大致理清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与关系。
“他俩一对,”牧青山说,“老爷被抢了,你不吃醋么?”
乌英纵一愣,潮生忽觉好笑,说:“真的吗?但我没听哥哥们说啊!”
牧青山道:“在宿命之轮逆转后,几段前缘中所修来的因果,想必这一次总该成了罢?”
乌英纵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我……我对老爷,嗯,老爷非常了得,待我极好,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但从无非分之想。他与萧大人青年才俊,才说得上般配。”
乌英纵本是回答牧青山,却看着潮生,仿佛是解释给他听的。
潮生想了想,说:“哥哥,你怎么知道?”
“梦里所见。”牧青山说,“我检阅了他们俩的梦境。”
“哇!”潮生说,“你能通过宿命之轮,看见他们前几次发生了何事么?”
牧青山说:“只有一部分。你要看自己的么?”
潮生:“可以吗?我也想知道上一次或是上上次,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你做过有关前世的梦吗?”
乌英纵陷入了思考中。
潮生:“好像有过,记不清了。”
潮生一向睡得很好,但凡入睡,在他耳畔敲锣打鼓都不会醒,至于做梦,醒来后也极少记得。
乌英纵说:“鹿神,你能透过梦境,让我们想起被宿命之轮所扭转的往事?”
“对,猿神。”牧青山随口答道,“是萧琨提醒了我,在昆仑山我就这么做了,想必当事人已经有点后悔。”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知道那些往事,有什么意义吗?”牧青山说,“我不明白。”
乌英纵道:“至少能探知穆天子曾经做了什么,借以判断魔族的下一步动向。”
牧青山:“你当他傻吗?上一次已经吃了败仗,谁还会照着失败的法子来?你给我说说。”
潮生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透过梦境回想往事,牧青山却说:“不过我眼下也没办法了。”
牧青山又解释一番,潮生才知道光靠白鹿自己,很难施展那个法术,上次是在白玉宫,借助句芒的灵气才得以成功施展。
当然,如果苍狼也在,合两大梦境之神的力量,又有所不同。
“哪怕没有我的力量,你也会梦见,”牧青山说,“以回忆梦与预兆梦的形式。”
乌英纵听得一脸茫然,潮生却很清楚,说:“梦境是一门很难很难的功课,内里包罗万有,非常复杂。圣人穷其一生,都无法窥其终极呢。”
“对,”牧青山说,“以我所继承的白鹿的知识,也只学到了很少一点。”
潮生:“上一次与上上次宿命之轮逆转,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真想知道?”牧青山再次确认。
潮生再次犹豫:“有一点。”
“需要灵气,”牧青山看看周围,说,“这里不行,只能等你下一次回昆仑。但你最好不要,万一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徒惹烦恼。而且你的梦我也能看见,万一有什么尴尬的事,你嘴上不说,一定想给我闻离魂花粉。”
潮生:“???”
乌英纵:“……”
潮生:“你看到尴尬的事情了?谁?是哥哥的吗?”
牧青山于是住口不说了。
“为什么尴尬?”潮生相当好奇。
乌英纵当机立断,岔开了话题,说:“斛律光?”
斛律光收起心灯,气喘吁吁,身上已被汗水湿透。
阿黄在乌英纵肩上观察片刻,而后说:“有个办法,你们都不曾试过么?斛律光的心灯未掌握熟练,为什么不用外力来激发?”
乌英纵说:“但他乃是凡人血肉之躯,我看还是……”
牧青山:“我已经试过一次了。斛律光,你转过去。”
斛律光不明所以,转身,手掌中出现心灯之光,经过禹州的指点,他能将心灯之力聚集在掌中,却无法将其完全释放出去。
乌英纵:“等等!”
“就是这样。”牧青山双掌齐出,结结实实拍在了斛律光的背上。
斛律光:“噗——”
牧青山又以充沛力量轰然注入斛律光经脉,顿时将心灯激发出来,发出一道大闪光。
斛律光:“……”
阿黄说:“这不就解决了?你们看?还是鹿神了得。”
“不能将人当成法宝用,”乌英纵跟随项弦日久,学到不少知识,忙劝阻道,“咱们的法力他承受不了,身躯短时间涌入强大力量,也会损伤经脉。”
“控制好了就不会,”牧青山说,“有心灯在,他的经脉会自行修复。潮生,你要来试试吗?”
斛律光躬身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没关系!”
潮生:“会吐血罢!”
乌英纵说:“帮他灌注,疏通经脉是可以的。”
斛律光自觉过来,乌英纵将手按上他肩背,牧青山又推了一把,激发乌英纵的力量,斛律光顿时大叫一声,身体轰然发出强光,隐隐有笼罩在心灯圣力中的架势。
“不不,”潮生说,“快停下,他已经受伤了。”
斛律光差点吐血,潮生检查一番后,又以真气助他调息。
黄昏时分,一行人正要出门时,石狮子又一齐喊道:“蔡相来啦!蔡相来啦!”
同伴们大多未与大宋官员打过交道,唯独乌英纵有经验,示意潮生不要说话,自己来应付。
“快请相爷。”乌英纵吩咐道。
乌英纵被项弦调教得很好,只要不因潮生的事而突然犯病发疯,平时在待人接物上也相当有一手。他来到院中,整理装束,换了一副稳重表情。
蔡京身为一国宰辅,于年节上,万岁山皇宫魔患后再得举复,竟以七十八岁的高龄,屈尊前来驱魔司,拜访萧琨与项弦,足见其诚意。
如今正副使不在司中,乌英纵也不请他坐,与蔡京一个照面,拱手道:“相爷。”
蔡京拄着一支仙人拐,满面春风,笑道:“你家老爷不在?昨日朝中与他争了几句,想必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正想请他喝杯酒,好好聊聊。”
乌英纵道:“您言重了。昨夜忽得消息,老太爷见背,回往会稽丁忧,萧大人则送项大人一路归家。诸事匆促,告假的文书刚送呈吏部,是以相爷尚不知。”
“唔。”蔡京倒是很和蔼,打量过斛律光与牧青山,目光驻留在潮生身上,乐呵呵地说,“小仙人,咱们又见面啦。”
“我们正要出门吃饭呢。”潮生已忘了他姓名,笑答道。
“实不相瞒,”蔡京知道他们并非食禄之人,亦不以官场的规矩与他们打交道,只客客气气道,“小儿蔡絛蒙受天恩,得了徽猷阁待制。”
“那可当真恭喜入阁了,”乌英纵也客气道,“待萧大人从江东归来,定择时叨扰,上门为相爷贺喜。”
“不足道,不足道。”蔡京又递出请帖,说道,“明夜我在府内设烧尾,本想请萧大人、项大人与驱魔司内各位……各位……仙家赴宴。不知小仙人可愿赏我这凡尘中的俗气老头子几分薄面?”
潮生道:“赴宴吗?吃什么?”
潮生虽不解“烧尾”之意,但“赴宴”是听懂的。蔡京又笑道:“这就让人将菜牌送来。”
乌英纵暗道这下没法拒绝了,只得说:“你想去?”
潮生:“可以吗?宰相的家宴啊!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吧!”
潮生也不避人,当着蔡京的面就开始商量去不去,乌英纵本想找个由头婉辞,忽听蔡京又道:“与宴的还有一位辽国客人,据说与贵司萧大人是旧识,只可惜萧大人不在,不过总归有机会。”
斛律光忽道:“乌大哥。”
乌英纵心念电转,略带疑惑,问:“你也想去?”
斛律光看看蔡京,突然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
乌英纵思考片刻,而后接了帖子说:“如此,届时便叨扰了。”
蔡京一笑,他身为宰相,亲自来请给足了面子,未料萧琨与项弦同时不在开封。但要请潮生这位仙人赴宴,蔡京仍有把握。民间常说“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蔡京自忖坐到一品大员这位置上,与国家气运已息息相关,较之神仙,亦差不得太多,彼此都是上九流,不至于被瞧不起,才登门下帖子请客。
“小仙人,那就回头见。”蔡京告辞,又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离开了驱魔司。
“明天会有什么吃的?”潮生已开始期待了,问道,“烧尾又是什么意思?”
乌英纵等了好一会儿,猜测蔡京走远后,方领诸人出门以免再碰上尴尬,来到开封八大楼中的涵月楼,入席后方解释道:“官员入阁,升至三品,犹如鲤鱼跃龙门,鱼过龙门时会被天劫烧其尾,故此官员设宴招待同僚,便称作‘烧尾宴’。”
“哦——”潮生明白了,“禹州也说过!他就是跳了龙门才变成龙的!”
“方才你想说什么?”乌英纵问斛律光。
斛律光在围席上半靠着,活动酸痛的胳膊与脖颈,说:“上回萧大人说到他的故交,还记得么?”
“什么人?”牧青山不明所以,问道。
斛律光想了想,说:“他说过,辽国被金攻破的时候,他带着皇储逃离上京,好像是叫什么来着……”
“撒鸾!”潮生知道这件事。
斛律光:“对,撒鸾!会不会是这位老朋友来了?”
“你怎么知道?”乌英纵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长期陪伴在项弦身边,他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乱问。
尤其看萧琨脸色,便知此事是他心病。
“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听见的。”斛律光倒是很坦诚。
“你耳朵挺灵啊。”牧青山从来就不关心项弦与萧琨之间的事。
乌英纵正色道:“私底下无意中得知什么,你须得当作没听见,更不能往外说。”
萧琨与项弦确实不在意斛律光在旁,他是西域人,不通中原人情世故,又表现得心思纯粹,商量时就从不避他,乃至斛律光听了许多要事去,他只是习惯直来直往,又不是傻子,怎可能不知道内情?
“我想帮他,”斛律光说,“去见见不好么?”
“也可能是别的朋友呢?”潮生说,“不一定就是那个撒鸾。”
“你见过撒鸾?”乌英纵说。
潮生答道:“没有。哇,上菜了!”
涵月楼的醉鸭乃是一绝,时值晚春,又有时令的鲜美河虾与各色叫不出名字的小鱼,鲜得就像这春夜美景一般,配上温热的黄酒,当真是人生的极大享受。潮生只觉在开封住上三年,连神仙也不想当了。
“萧大人说他在辽国没有朋友。”斛律光喝着酒,又来了一句,“这酒不如高昌的好喝。”
“别这么说。”乌英纵变了脸色,只怕斛律光说着说着,将项弦与萧琨的私事不当心倒了出来,虽说一片好心,却终究难为情。
“好,我不说了。”斛律光忙告罪。
“那他挺不容易。”牧青山朝斛律光道。
“唉,是啊。”潮生说,“哥哥们能在一起,当真再好不过了。”
议论上司这等事一旦开了个头,就没法阻止了,乌英纵只得随他们去。末了斛律光又说:“潮生,宋的那宰相和你很熟么?”
斛律光所知的朝堂政治,大多以高昌为原型,想象的蔡京与高昌王丞相埃隆也差不了多少,殊不知中原王朝与西域天差地别。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潮生道。
“他一直盯着你看,”斛律光说,“兴许想求你什么事了。”
斛律光求过潮生为高昌王治病,很清楚这一套。
“除了求长生,”牧青山说,“还能有什么事?”
蔡京已年迈,哪怕活到九十,也不过再延十余年阳寿,像他这等权臣,到老来什么都有了,无非谋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你向来都是这样么?”牧青山朝斛律光说。
斛律光:“什么?”
斛律光喝了点酒,亲热地去搭牧青山,却被牧青山嫌弃地按着脑袋推开。斛律光自从加入他们以后,便很想与朋友们勾肩搭背一番,奈何项弦与萧琨太有默契,他总插不进去。找潮生玩罢,乌英纵又不让他俩靠太近。
后来斛律光努力地与乌英纵交朋友,唯独与他亲近没人吃醋,但看乌英纵那模样,显然不太想陪他混。
眼下牧青山来了,成为唯一放单的,斛律光便很喜欢他,夜间与他同住一室,白日间也常常在一处。牧青山只有在潮生面前才温柔点儿,对斛律光与其他同伴一视同仁,表现得很不耐烦,但平时大抵还是会听他说话,偶尔也教训他几句。
“我说,”牧青山道,“昨天有魔人变成小孩儿骗你,你就冒冒失失地跟着走了。”
潮生与乌英纵已听过此事,乌英纵正想教训他太过掉以轻心,轻信他人,便容易遭到埋伏。
斛律光却说:“对啊。”
牧青山:“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斛律光:“万一不是呢?”
牧青山:“万一是,你再小心也得受个重伤。”
斛律光笑吟吟地说:“从前我也碰上过不少坏人,他们奈何不得我。总比错过了有困难的人好,不是么?”
潮生说:“真清澈啊,难怪心灯会选你。”
斛律光的处事原则,就连潮生也自愧不如,当真光明磊落。
乌英纵想起与他在大漠上初识,想了想,说:“但咱们如今面对的,是魔族,对手实力远非先前在西域的马贼与流寇劫匪可比,你不能再这般轻信。”
“我知道了!”斛律光说,“我一定会当心。来,喝一杯。”
斛律光又笑吟吟地敬了牧青山,与朋友们对饮。
千里外的南方大地,江东入夜,万家灯火,春末庙会进入最后一天,会稽山香炉峰下,自山腰至山脚仍张挂着彩灯。
一轮明月高挂,古时此地称作越州,天宝年间,钱塘江南岸复又更名为“会稽”,其山得名于夏禹之时,乃是神州最古老的有人居住之地。
金龙在香炉峰一侧降落,寺内不少僧人都看见了掠过夜空的发光的长龙。
项弦回到熟悉的故乡,跃下龙首,精神振奋了不少。
“搭一程!”项弦赶上了庙会回城的车,以吴语与车夫谈论几句,又示意萧琨上来,为他挪了个位置。马车载满了庙会的货,晃晃悠悠,回入城中。
较之开封之奢靡灿烂、醉生梦死,江南一地又是另一番景象,灯火星星点点,四处俱是水池与河道,十里八乡笼罩在恬静的气氛之中,虽有欢声笑谈,却俱是吴侬软语,犹如一杯醺人的甜酒。
萧琨环顾四周一幕,进了城后,项弦与过路人交谈,颇有点不好意思,回头道:“我已有好些年不曾回家,认不得这儿的路。”
萧琨说:“你说的是什么话?”
项弦:“吴语。会稽有人说越语,有人说吴语,我家习惯说吴语。”
项弦跟随沈括所学,在开封时一口官话十分标准,竟没有半点故乡口音。萧琨听他说起吴语,反而觉得甚有趣,只因吴语既软又糯,温柔婉转,尾音较多,且有嗔意,由项弦这等青年男子说起,颇有几分撒娇口气,听得人心里发痒。
项弦带着萧琨,刚转过城内正街,到得临河的一处朱漆大门外,河水倒映着两岸灯火,门外头张挂了办丧事的白灯,远方传来管乐之声,哀而不伤,萧琨便知项弦的家到了。
第54章 相守
平日里项家人出入俱走侧门,今日有萧琨在,项弦便在正门外随手叩了三下。
“老爷来了!”家丁一看是项弦,忙大声道,“老爷回府了!”
此情此景,让萧琨想起了驱魔司门外那俩石狮子。
“到家了。”项弦朝萧琨道。
不片刻中门大开,家丁、侍女一拥而出,列队来迎,毕竟项弦在开封做官,又是科举出身点探花郎,已是家主身份。
数名项弦的堂亲与叔伯辈正张罗白事,闻讯赶忙奔出。
“这是萧大人,”项弦朝他们介绍道,“我上司,听得消息,与我一同回来的。”
项家不少子弟忙过来行礼,大多俱有官职在身,得知萧琨乃是正四品,又要以官员之礼相见。萧琨忙道:“项弦是我弟兄,此间只论辈分,不论朝职,各位叔叔伯伯与兄弟,叨扰了。”
“快!里边请!”为首一人过来,与萧琨把臂,说,“世侄这边喝茶。”
萧琨朝项弦点头,知道他身为独生子,此刻起就要忙了,示意不用再管自己。项弦回到家中的一刻,睹物思情,眼眶已红了,被堂亲们带到灵堂中时,一路上的悲伤再次被唤起。
萧琨被请去喝茶吃点心的路上,听见了灵堂方向传来项弦的大哭声。
项家负责待客的人,乃是其族族主下的二号人物,名唤项博,辈分虽高却年轻,不过三十上下。其余子侄则垂手在后伺候,足见其规矩。
“世侄这一路上辛苦了,”项博说道,“本以为还得数日弦儿才能回乡,运河已这么快了?”
萧琨解释道:“我俩使了法术,飞回来的。”
众人观察萧琨,见其双目靛蓝,身为色目人,却又当了大宋的官。项博听其口音,正疑惑时,萧琨索性爽快道:“我是辽人出身,曾任耶律家的太子少师,故国灭后,是项弦引我入开封,领驱魔司使一职,混几石俸禄讨生活。”
这下诸人才明白,项博认真道:“辽也好,宋也罢,西夏大理,俱是神州中人,无分你我。”
萧琨又谈了些会稽与开封之事,听项博言下之意,江东一地显然对金石局与道君皇帝多有不满,但世家子弟谈吐极有分寸,凡事点到为止,亦未让萧琨发表对朝政的任何看法,免得他为难。
唯独谈及太子接位一事,项博表示出了关心,毕竟项家有不少族人担任地方官与外派京官,这关系到政局的稳定。
萧琨根据所知一一告知,大致亦是权力更迭正在开封发生,目测仍在可控范围之内,项博等人便放下了心。
过得将近半个时辰后,灵堂处已不再有哭声传来,项博便起身道:“咱们去灵堂罢,世侄请。”
萧琨会意,可以去拜祭了,便来到灵堂中,诸人等在门外。项弦已换了家中准备的孝服,戴了白帽,膝前横一把哭丧棒,跪在灵帷前,春风吹来。
一旁又有守孝的年轻女子,容貌倩丽,正跪在项弦身畔,小声说着话,似在安慰。
萧琨上前拜过,项弦双目通红,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堂姐迎秋。”项弦说,“这是萧琨,我的好兄弟。”
迎秋点了点头,与萧琨互相见礼,说:“老太太听说萧大人来了,想与他说说话。”
项弦说:“明天罢,黑灯瞎火的,人刚到,我都还没去见姆妈呢。”
“不打紧。”萧琨起身道,“你去喝点水,今夜得守灵。”
迎秋带着萧琨往内室去,是时已近二更,再无客吊唁,项家大门紧闭,外间的堂亲们纷纷散了,家丁与仆役收拾一应祭奠用品,以待明日再用。
萧琨穿过花园,穿廊风吹得他很舒服。
项家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乃是大园林。嶙峋假山搭配精心修剪的松、柏,水流涓涓淌下,满池风荷映着月色,夏风吹来,荷叶犹如绿浪,不久前方下过雨,水珠从叶面上滚落。
偌大宅邸中,曾经只有项弦父母居住,夫妻俩老来得子,生下项弦时,其父项豫已是五旬之年,短短数载,得享天伦之乐。项弦在家中长到七岁,便跟随沈括离家修行去了。
内室中,一名老妇人在榻上端坐,观其容貌已有六旬岁数,身畔围着不少女孩儿。迎秋开了房门,说道:“萧大人到了。”
老妇人要上前来迎,萧琨忙道:“伯母快请坐。”
诸多女孩儿或坐或站,小声说话,望向萧琨时,眼里充满了笑意。
“兴儿上京后,我占了一卦,知道凤儿今天准能到家,还有一位贵客。”项母笑着说,“你问她们是不是?果然,占得准罢?”
“真准!”众女纷纷笑道。
项弦之母名唤谢蕴,师从吴地一位高人卦师,年少时偶有得窥天命的灵光刹那,却因太过通透,仗着自己聪慧勘玩天机,屡屡点破凡人命数,乃至百病缠身。嫁入项家后得以大彻大悟,极少再干涉他人命数,身体渐转好后,又与项豫琴瑟和鸣,三十余岁时方有了项弦。
也正因此,项弦被沈括收为亲传弟子时,谢蕴明白到凡事不可违抗天命,劝了丈夫许久,项豫虽心不甘情不愿,却也只得随他去了。
“伯母好。”萧琨笑了笑,在一旁坐下,陪她说话,又有侍女上了茶。
“你就是琨儿了。”虽然谢蕴已老,眼神却依旧如少女般灵动聪慧,注视萧琨,满是笑意,说,“凤儿今年来了三封家书,每封里头都说到了你。”
萧琨至今日才知项弦小名,心道当真人如其名,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扬眉笑问:“说我什么?”
“无非是司中起居饮食的小事,”谢蕴道,“报喜不报忧,儿女们的常态。你爹娘可还好么?”
“我娘已去世了。”萧琨答道,“爹还在,但久不说话,前些日子里刚见得一面。”
谢蕴点了点头,一旁有女孩儿互相使眼色,谢蕴便笑道:“没规没矩,说什么呢?”
一名女孩儿便笑道:“萧大人的眼睛是蓝的,像宝石一般。”
“此乃洞彻众生万物、勘察天地大道的幽瞳。”谢蕴说,“萧先生的修为是极了得的。”
萧琨没想到见得项弦的娘第一面,就被说破了身份。
“凤儿还好罢?”谢蕴依旧担忧着儿子。
“还在灵堂里呢,”迎秋在门外说,“洒扫后就来。”
谢蕴又朝萧琨说:“凤儿这厮向来不识时务,都是沈前辈惯出来的,平日里不知轻重,又与他爹一般没脸没皮,但凡你有点要紧事与他商量,他就皮痒得不行,必定要与你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萧琨差点把喝到一半的茶给喷出来,心道知子莫若母,很了解你儿子。
“……萧先生切不可惯他,”谢蕴笑着说,“时时管教着,若说不通,上手揍他就是了,多揍几顿,这小子才能长记性。”
“伯母言重了。”萧琨忙道,“我与他……凤儿他……他是我最好的弟兄,说同生共死亦不为过。若没有他,我现在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无家可归,犹如野狗一般。”
“萧先生才是言重了。”谢蕴道,“先生根骨灵秀,身具百折不挠之气概。”
“不敢当,不敢当!”萧琨听到这话时忙谦让道。
“只有以尘世生灵安危为己任之人,”谢蕴笑道,“才会有这样的气势,凤儿能托给先生照拂管教,再好不过,你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萧琨实在被夸赞得坐立不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赞赏过他,心中又充满了暖意。
此时项弦来了。
“聊什么呢?”项弦借着灯光看见萧琨的表情,说,“怎么脸红了?”
项弦一到,众女面带笑意,齐齐行礼道:“师哥。”
萧琨方知这儿随侍的,俱是谢蕴的门生。项弦朝她们回礼,说:“师妹们好,都看到人了?去睡罢,明儿别有黑眼圈才是。”
众女确实很好奇萧琨的人品样貌,只想看个新鲜,被项弦说破心事后,当即笑着纷纷散了。
“你爹死得不是时候,”谢蕴出神道,“让你好一顿忙。”
项弦本处于悲伤中,被母亲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
“人死还能挑时候?”项弦在旁坐下,“来日我倒是想挑个好时候。”
谢蕴淡淡道:“在开封没给萧先生闯祸罢?”
“没有。”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带着威胁之意,显然警告他在自己母亲面前别乱说话。萧琨只觉好笑,不与他对视。
“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项弦想起来了,从乾坤袋中掏出小包,展开,从里头倒出一把松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这是昆仑山护园神兽,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貔貅分给我的,姆妈,这棵结子树,可是西王母亲自种的!”
萧琨当即想起项弦拿到松子的那一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珍而重之地分给了他一半,剩下的则小心收起,自己舍不得吃,一路上也捂着不愿拿出来,确实是为了留给父母。
谢蕴带着笑意,看项弦小心地剥松子。项弦又说:“吃了定能延年益寿。”
谢蕴说:“你爹都死了,我还延什么年?益什么寿?趁早与他去了也是正经。”
“别这么说,”项弦生气道,“活着不好么?”
谢蕴笑吟吟地说:“萧先生,你也来,见者有份,这厮素来会藏东西。”
“他吃过了,”项弦解释道,“他向来是好东西不过夜,先享受了再说。”
“没点礼数!”谢蕴笑着骂他道。
项弦剥好松子后尽数递到母亲手中,又说:“我去守灵,你早点歇下罢,有什么话,明天再细说也是一样。”
谢蕴答道:“去罢。”
三更时,项弦将萧琨带到东厢房内,说:“你睡我房,其他厢房尚未收拾出来。”
萧琨一路沉默,看着项弦的背影,知道他这几日夜间俱不能睡,便没有坚持,说:“行,你累了也歇会儿。咱们都是修行的人,心里都知道不差这几夜。”
项弦笑了起来,拍拍萧琨的手臂,转身去灵堂。确实如此,驱魔师们都知道人死后,但凡是了无牵挂的,三魂七魄很快便将归入天地脉,回到世上这巨大的轮回中。万物流转,生生不息,死去与新生,乃是令世上常新的基础法则。
哪怕有执念徘徊不去,亦很少在灵堂里头公然闹鬼,死都死了,搞得大家都不体面,何必呢?萧琨虽自小未承父母之爱,却也明白对儿女而言,生前尽孝,要远远比往生之后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厚葬来得重要。
他忍不住开始细看项弦小时生活过的地方,只叹他们不能从小相识,否则那该是多快活的光景?
当初项弦只在家里度过了童年,其后又每隔一年半载地回家小住,大多俱是十天半月为期,直到沈括死后,上京前在家中逗留近半年时间,预备去考科举。
东厢房虽是卧室,房内却尽是藏书,书卷大多自三代以降,春秋诸国至唐末,俱是极为珍贵的古籍抄本,厚厚的字帖则摞成了大沓,搁在墙角架子上。
萧琨随手翻阅,书缸中还有项弦读书时学写的策论题目文章,题为“有征无战”,语气虽尚显稚气,却已隐隐可见昔年志向。
项弦学作文章那年尚无如今眼界,所切入之处,大多从“国疆、民志”写起,看那字迹,多半是七岁前写的文章了。萧琨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感慨大宋确是以文起家,以文韬治天下,此等文题,较之辽国,难了不下十万八千里,何况这还是六七岁小孩儿写的文章。
书桌抽屉中,又有一个褪色的红漆木匣,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近年间的大观通宝铜钱,这种铜钱随处可见,不知为何,却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萧琨略觉疑惑,拿起端详,却不见法力流动,想必并非法宝,迄今不过寥寥数年,铜钱却已锈迹斑驳,犹如经历了数十载光阴般。
萧琨在榻上躺了片刻,只觉难以入眠,项宅内一片寂静,末了,他又翻身起来往前厅去,只见灵堂内灯火通明,厅外唯一名老仆倚在门外打瞌睡,而项弦则盘膝坐在堂中一侧。
“睡不着?”项弦问。
萧琨不答,过来坐在项弦身畔,说:“我替你,你去歇会儿?”
“还不困。”项弦答道。
项弦取来一个跪垫,抵在坐席一侧,萧琨朝坐席上侧靠着,朝项弦招手,项弦便往他怀里倚了,半躺半坐,看着灵堂中的布置。
“在想什么?”萧琨知道这等深夜,人散声收,愁绪最易涌上心头,儿时他不知红尘的苦,常见师父乐晚霜在每个漫长的夜里,黯然出神。
“想我爹。”果然,项弦出神地说,“你呢?”
“不说也罢。”萧琨打消了脑中的念头,说,“你虽幼年便离家学艺,却终究与父亲有相处的机会,已是难得。”
项弦想了想,说:“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他待我亲近得很,毕竟老来得子。我记得夏天来时,往香炉寺里敬奉后,他会抱着我,将我托高了,从寺外偷摘墙里头的青桃。”
萧琨只觉好笑,说:“你是猴儿么?”
项弦也笑了起来,父亲项豫乃是会稽的乡绅,虽不曾为官,却深受当地人敬佩。
项弦感慨道:“爹生前偶尔会朝我说‘人生苦短’,让我不可有太多无谓的烦恼,徒自蹉跎光阴,于己于人都毫无裨益。”
“那时我不知世故,”项弦又说,“只以为‘人生苦短’之意,是这一生的苦痛都很短暂,大多时光都很快乐。”
萧琨接续道:“如今明白世情后,方知真意竟是‘人生既苦又短,莫名其妙地就活到头了’。”
“对。”项弦乐了,也不知是唏嘘,还是无奈,笑了起来。
萧琨一手在项弦脸上轻轻拍了拍,项弦舒服地倚在他怀里,两人贴在一处。
“手上怎么一股铜臭味?”项弦略显疑惑,闻萧琨手指。
萧琨:“摸了你房中那铜钱。”
萧琨猜测那多半是父母给子女的保命钱。项弦闻言想起来了,说:“啊,师父留下的。”
萧琨:“有什么讲究?能买性命么?”
项弦想了想,说:“不知道,那是师父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东西,他只说未来某一天,我也许会明白。”
沈括仙逝前并无贵重法宝传承,毕竟还活着时好东西就都给了徒弟,唯独这枚随处可见的大观通宝,直到弥留最后一刻才郑重交到了项弦手中。
萧琨搂着项弦,低头看他,项弦则抬眼与他对视。
“你在想什么?”项弦问。
萧琨没有回答,只随手扫了几下项弦睫毛上所沾的纸钱灰烬,项弦睫毛很长,双目明朗,此刻带着疲惫的血丝,眼神也憔悴了不少。
但在这倒视之下,项弦的双唇依旧红润动人,此时稍稍张着,隐约露出皓齿,表情似笑非笑,犹如期待着与他相吻。
“我在想,咱们要怎么办。”萧琨平静地说。
“什么?”项弦疑惑不解,正要起身时,萧琨却搂着他,示意不必起来,又在他脸上拍了拍。
“宿命之轮在穆天子手中,”萧琨说,“只要最终没有真正地击败他,魔族颓势一显,他依旧会倒转因果,逆流时光。”
“啊,是。”项弦知道对萧琨而言,最重要的事永远是净化天魔。
“叠加前几世的经历,魔王已有了充足的预判。”萧琨说,“想根绝光阴倒转,就必须趁他不备,找到天魔宫,夺走宿命之轮。”
“法宝这么重要,”项弦对萧琨的计划不以为然,说,“你当他会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头么?必定随身携带。”
“老爷说得对,”萧琨笑了起来,“是我犯蠢了。”
“前几世里咱们说不定也这么商量过。”项弦闭上双眼,随口道。
“有么?”萧琨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项弦喃喃道,“但以你我性格,一定会这么商量。”
萧琨答道:“眼下是丧假,先不聊公事了。”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项弦侧身,埋在萧琨怀抱里,舒服地闭着眼睛。萧琨的身体令他有了小时候蜷在父亲身上的感觉,尽管他们丝毫不同,胸膛中那颗心的跳动,却给予了他安全感。
项弦意识模糊,竟在灵堂中睡着了。
到得天已大亮时,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坐席上,萧琨正在替他续长明灯。
“什么时候了!”项弦暗道自己太没轻重,居然在守灵的时候瞌睡,幸而萧琨还醒着。
“去洗漱罢,”萧琨道,“稍后客人们要来了。”
项家开门,是日为停灵第五天,会稽城中闻得在京城当官的项老爷回家,一时访客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会稽与山阴县知县早在第一天就来过,这日再来,只为了拜谒项弦。
萧琨回内室补睡,不与人相见,换项弦与一众堂亲在外待客。
及至午时,萧琨醒后,谢蕴遣人来请他去用午饭。按宋地习俗,萧琨为成年男子,进内帷与一众女眷相处有违礼制,但江东向来不如何讲究,谢蕴开设女子学堂多年,有女绅地位,萧琨又是小辈,便无人表示异议。
谢蕴很喜欢萧琨,称赞他稳重、内敛。
较之飞扬跳脱、不守规矩的项弦,她明显对萧琨疼爱非常,隐隐有说亲的意图,萧琨一听苗头不对,忙道:“伯母,我是驱魔师,这一生注定了四下漂泊,莫要耽误了好姑娘。”
“驱魔师也要成家,”谢蕴笑道,“与凡人有何不同?以萧先生一表人才,若在江左一地,早该有亲事了。”
突然间,谢蕴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语,想了片刻,说:“凤儿也未提到与你说契啊。”
萧琨被骤然说中心事,当即莫名愁绪,一齐涌上心头,颇有惶惶不知所以之感。他从小便不曾承欢父母膝下,不懂“家”为何物,又是六亲缘薄之命,打心底亦觉得自己不会得老天眷顾,更不配拥有家庭。
“说契是什么?”萧琨走了神,问道。
谢蕴没有再提,改口道:“项家堂兄弟里,有好几个着实想与你亲近,邀你往他们家中吃茶下棋,先生若横竖无事,待得乏了,我喊他们来陪你,在城内逛逛。”
“不打紧,”萧琨被谢蕴触动心事,仍有点恍惚,认真道,“我着实想陪着凤……项弦,不嫌乏。”
此时项弦与前厅外客用过午饭,进来给母亲请安,说:“姆妈,下午无外客,俱是自家人走动。”
“明天便头六了。”谢蕴说,“今日你可带萧先生去城里,让小叔代看着。”
萧琨来一趟,帮不上忙,还得项弦分神照料,忙道:“你忙你的,别管我。”
项弦坐下,说:“我还没吃呢,你们吃的什么?陪知县说了这大半天话。”
管家忙道:“这就吩咐。”
项弦道:“别麻烦厨房了,盛一碗满满的米饭来。”
项弦以热米饭就着萧琨吃剩的小菜用了午饭,谢蕴又拣了自己食盒内未动过的与他吃。项弦见母亲与萧琨都看着自己,便朝母亲解释道:“我俩在外头风餐露宿,常吃对方的剩饭剩菜。”
萧琨扶额,不知该笑还是不笑。谢蕴又道:“香炉寺的师父有两串绳子,乃是你六岁那年,与你爹一同去供的,顺便去取了来,晚饭不等你俩了。”
“是。”项弦吃完简单一抹嘴,换了衣服,萧琨又去沐浴。到得午后,两人才离了项家,携手往城外去。
“我娘没胡说八道罢?”
“哪儿有这么说自己娘的?”
“她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项弦边走边随手摘树叶,精神已恢复了,笑道,“有不中听的,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想与我说亲。”萧琨知道不告诉他,项弦铁定要问长问短,便索性说了实话。
“哦。”项弦忽有点不舒服了,打量萧琨,说,“是不是你朝她哪个门生盯着看了?”
“没有,”萧琨哭笑不得,“说什么浑话,你在吃醋?”
“当然!”项弦倒是承认得很爽快,“怎么?我还不能吃醋了?”
两人相对无话,气氛突然变得奇妙了起来。春末夏初,会稽阳光灿烂,正路上树影斑驳,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出城去,项弦没让萧琨驭龙,萧琨也不问,便权当散心。
两侧民宅中,又有繁华灿烂的花儿越墙而出。江东一地民生富裕和乐,安静的道路上有种避世之感,仿佛在这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知晓,天大的秘密,就像落在青石板路上的一滴水,顷刻间便会化作青烟,归入尘世,再无痕迹。
“说契是什么?”萧琨忽问。
项弦随手摘了朵花,正拆那花芯想弄点蜜吸,闻言“噗”一声把花喷得老远,继而哈哈大笑。
“谁告诉你的?”项弦拉着萧琨,萧琨要掸开他的手,却被抓着不放。
“怎么?”萧琨说,“不可能是不好的话,莫要捉弄我。”
“没有捉弄你,哈哈哈哈!”项弦乐不可支,与此同时俊脸通红,似乎很难为情,又忍不住看萧琨,说,“你先告诉我,谁问的,我堂姐么?”
“你娘。”萧琨道。
项弦别过头去,带着笑意:“她还问了什么?”
萧琨说:“再没有了,顺着说亲的话聊到的,究竟什么意思?”
项弦扶额,一时竟十分难为情,片刻后心情平复,萧琨已有点生气了,项弦脸上还带着红晕,解释道:“说契就是拜为契兄弟,结拜的意思。”
萧琨打量项弦,明白了,说:“结拜不是正常的么?你在脸红什么?嫌弃我?”
萧琨说到要与项弦结拜,也有点难为情,毕竟他俩虽时常称兄道弟,如今则要更进一步,缔结比先前更亲密的关系,哪怕只是往对方再靠近一点,对于他而言,表达“我想和你更亲近”的意思,终究让他难以开口。
“你愿意吗?”项弦正色道。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心里涌起暖意,他也曾想过,他们的感情兴许还能更进一步,而结为兄弟,一生相伴,就像扣住了他的手腕,不……他的命运,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独一人,那该是多好的事?
项弦突然又大笑起来,萧琨一脸疑惑。
“但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项弦忍着笑,又舔了下嘴唇,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有时不只当兄弟。”
“什么?”萧琨问,“升堂拜母么?我自然也愿意。”
萧琨也曾在书上读到过,江左一地有升堂拜母的风俗,即将双方的父母视作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人成为对方的家人。
项弦摆摆手,笑个不停,正在寻合适的话来说。
“我要生气了。”萧琨正色道。
他确实有点生气,自己一片真心,朝项弦坦诚以对,告知了心意后,项弦却在东拉西扯,始终不正面解释。
“哎!喂!”项弦见萧琨走在前头,说,“别啊!这就生气了?”
项弦伸手去搭萧琨,到得河边,拉着他跃上一艘渡船,说:“坐船去山前码头快点,晚上还能回城吃顿好的。”
萧琨只看江景不理会他,项弦示意他坐下,渡船陆陆续续上了不少人,项弦认真、严肃、小声道:“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有……这个的意思。”
项弦双拳互抵,拇指动了动,嘴唇还做了个“亲”的动作。
萧琨这下明白了,顿时一张脸红到耳根,不知如何回答。项弦又大笑起来,倚在船舷一侧,脸上带着笑意与红晕,侧过半身,讪讪地看水里游鱼。
足足一刻钟,两人没有对话。萧琨几次想开口,却觉得那气氛既尴尬又旖旎,实在不知说什么才是。
不时,船畔鱼儿跃出,发出水花声响,项弦转头示意萧琨看不远处桥上牵着手并肩而坐、亲密非常的男子,又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就是这样的。
“会稽的民风当真……当真……”萧琨不知如何形容。
“结契后就相伴一辈子,”项弦表情认真,眼里却依旧在笑,说,“和成亲了一般,所以我娘才这么问。”
“明白了。”萧琨答道。
项弦几番欲言又止,突然彼此心脏都狂跳起来。尽管萧琨没有用幽瞳,强烈的直觉却提醒了他——项弦想说:这样你愿意么?
在这暧昧气氛下,双方没有说话。项弦看了萧琨好一会儿,忽又转过头去,看江水里的鱼。
萧琨呼吸粗重片刻,慢慢地平静下来。
项弦没有问他,萧琨很想知道这一刻项弦在想什么,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不用幽瞳来读项弦的心。
“到了。”项弦说。
渡船抵达会稽山下码头,项弦一身黑白孝服,出门时未着孝帽,走了半晌后便开始出汗,萧琨则依旧一身黑衣,两人解了外袍,搭在腰间,循登山道徐徐而上。半山腰间,香炉寺敲钟,从山腰望去,江水穿过巍巍青山,此地灵秀,较之昆仑,又是桃源般的另一番胜景。
香炉寺内香火鼎盛,庙会之后人渐少了些。寺中沙弥一见项弦便道:“项施主来了,里边请。”
萧琨慷慨解囊,正在倒银两铜钱时,项弦小声道:“他们有钱得很,意思一下就行了。”
“二王庙那会儿怎么说?”萧琨正色问,“这位是……女娲?”
香炉寺内,偏殿中供了一尊少见的女娲像,神像一侧挂满了求姻缘的笺。萧琨接过香,与项弦拜了三拜,把香插入炉中后,项弦还在默祷,那表情煞有介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萧琨在旁等了足足一刻钟,心道这人能有这么多的心愿?
最后当项弦过来时,萧琨说:“我怎么觉得你连拜神的时候,都像没安什么好心。”
项弦说:“许愿当然要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祂不耐烦,才好打发我不是?”
项弦搭着萧琨的肩出来,住持已等在偏殿外,亲自接待他俩。
寺中奉茶,上了素点,从雅间内望出去,一片翠绿桃林欣欣向荣,想必初春时桃花一开,当是极美的景象。
住持与项弦、萧琨谈了会儿禅,两人驱魔师出身,自然接得上话,感慨万事如空。住持好生安慰项弦几句,着人去取来一个木盘,盘中置了两串红绳,编绳平平无奇,因供奉许多年,呈现出了暗色。
“这是项老施主当年为你所供。”住持说。
项弦接过两串手绳,随手递了一串给萧琨,萧琨接过,正端详时,项弦自己先戴了另一串,又随手为他系好,打了个死结。
“可以将应声虫编在这儿。”项弦说。
“休想,”萧琨说,“拔两刀便碎得找不着了。”
系过红绳后,两人又到香炉寺外,项弦时刻看天,萧琨略带疑惑,不知他何意。
“来,你来摘,”项弦朝萧琨说,“我看高处那俩不错,已有点红了。”
“你想要桃子,找寺里要,不至于不给你。”萧琨简直没脾气,才知道项弦要偷寺里的桃子。
项弦:“他们抠得很,不会给的,就怕给了一个,香客全来要。动手自己摘就是了,我抱你,你上去。”
萧琨堂堂大辽太子少师、大宋驱魔司使、神州大驱魔师,竟是被项弦架着,在香炉寺外偷桃子。
项弦好说歹说,最后半抱着萧琨,偷下来一枚,一时只听院墙内守寺的狗狂吠起来,惊动了僧人,两人忙一阵风般地逃了。
第55章 烧尾
开封城中,午后:
蔡府遣人送来夜宴的金帖,上有蔡京亲笔写就的两个金字“烧尾”。
蔡京乃是开封书法大家,擅写行书,且自视甚高,号称与苏轼、黄庭坚、米芾三人并肩。传闻江南方家为求他的“紫气东来”四字,豪掷四千两纹银,乃货真价实的“一字千金”。
“哇!”潮生除却对赵佶的瘦金体看走眼过一次,其余墨宝依旧是识货的,看到蔡京的字,顿时如获至宝,说,“这俩字好看!”
乌英纵跟随沈括与项弦日久,大致能知书法之美,却因蔡京乃著名的奸相,对其没有半点好感,连带着看字也不喜欢。
“好看在哪儿?”牧青山正吃着驱魔司内结出的青桃,被涩得五官变形,又不识字,说,“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就好看了。”
斛律光也凑过来,跟着欣赏了一番,说:“像条出水的鱼儿呢。”
“对啊!”潮生如获至宝,只因“烧尾”二字,似足鲤鱼出水,直跃龙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既有其天然生趣,又与宴意相合,比道君皇帝那瘦骨嶙峋、一副没吃饱模样的字好看多了。
待潮生满怀期望翻开请帖,见里头的字不是蔡京亲自写的,又没了兴趣,将菜单扔到一旁,找来小刀,开始拆包金的贴封,预备妥当收藏。
斛律光在旁帮他,乌英纵则预备了众人的宴服,让他们逐一换过。驱魔司为武司,除却潮生身份特殊之外,其余人俱以武服赴宴,且都身无官员品级。为此乌英纵特地下了一番功夫,只希望不丢项弦的人,进了蔡府看看情况,让潮生见个世面,吃完走人为上。
斛律光头一次穿上汉人衣服,其灿烂英姿自不必多表,他虽奴隶出身,却仿佛自然而然地带着异域王子的气质。牧青山身着驱魔司官服时,又是另一番生来厌世的官家子弟表情。
两名俊男各有风采,各有气质,一如广漠中的明朗亮色,一如青山沉黛松柏。
乌英纵朝斛律光说:“你虽出身西域,但现如今跟了老爷,就是宋人,也算驱魔司一员,赴宴时跟在我身后,须得服侍好潮生。至于青山,你随意。”
“好。”斛律光答道,“不乱说话,是罢。”
乌英纵打量斛律光,心情十分复杂,初时他确实稍有提防,觉得斛律光待潮生过于特殊,待得相处日久,发现这小伙子天真烂漫,对谁都不存坏心思,较之潮生更不通人情世故。但凡是个人朝他笑一笑,彼此就是朋友了。
项弦一路上耳提面命,吩咐斛律光不可引发争风吃醋,他便在潮生面前收敛许多,潮生与乌英纵独处时,识趣不再去凑热闹,只趿着拖鞋四处走来走去,未免无聊。
在牧青山加入后,斛律光总算有了个缠着的对象,牧青山也不赶他走,任由斛律光在身边东拉西扯。
对斛律光自己呢?
自从懂事,高昌人就将他视作奴隶,虽不至于打骂,却也不会闲着没事做来尊重他,与他称兄道弟一番。虽得高昌王青眼,斛律光却很清楚自己被喜欢的原因是跑得快,能为国王派上用场,偶尔还会让他去杀个把人,当然,全是坏人。
调查漠匪那回,毕拉格像往常一样下令:“要么他死,要么你死。”于是斛律光自信地回答:“我这就去了。”他追踪大半个北疆,只不料强中自有强中手,折在萧琨的刀下。
斛律光从不怕死,向来觉得死也挺好,毕竟是人就得死,死了就转世了,这一世修得不少因果,来世定比今生过得好。
而在潮生光辉灿烂的法术之下,斛律光隐隐感觉到了美妙的新生在彼岸等着他。
那是母亲临死前所说的“我去了,儿,来生在朝我招手……”。
他这辈子过得还算可圈可点,但他的娘亲过得太累了,早点离世,也算解脱。犹记得小时的他跪在母亲身边,朝她挥手道别,再被高昌人带走,前去尽他在人世中的一点责任。
与项弦等人相遇时,萧琨与项弦竟因杀错了人,而朝他跪拜致歉。这是在高昌从未有过的,诸多奴隶,杀了就杀了,哪怕杀错,对王家又有何“歉”可言?斛律光还听萧琨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相当震惊。
这使得他对这伙人十分好奇,起初他朝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奴隶身份,与他们称兄道弟。揭开以后,项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方地接受了。
那并非刻意地视作寻常,而是源自本性的无所谓,与身在高昌的处境完全相反。高昌人偶尔会待他客气,实则还是将他视为奴仆。在项弦身边,大伙儿虽打趣揶揄,却都将他视作同伴。
斛律光于是也学着乌英纵唤他作老爷,甚至还被带进了昆仑山的仙境。
主人若是高昌王,想必会让他在白玉宫下,玉珠峰的石碑前等着,决计不会给奴隶一个参拜神仙的机会。
而他不仅与他们同吃同住,还亲眼看见了龙。
项弦更与他开玩笑,说:“如今你可是龙的徒弟了。”
这是斛律光平生第一次真正尝到所谓“对等”的滋味,这感受相当奇特,令他有点畏惧并无所适从,却又隐隐约约,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当然。
他在前院的屋檐前坐下,试穿乌英纵准备的黑靴,乌英纵很细心,为每个人定做的衣裳适身,连鞋袜都很合脚,这衣裳与其他人的也并无区别,不因他是奴隶而显得简单,该有的都有。
“从前在高昌,”斛律光朝牧青山笑道,“奴隶没有上衣,只有一条裤子,也没有靴子。”
牧青山与他并肩而坐,看着他换鞋:“难怪你喜欢打赤膊。”
斛律光:“那双皮屐,还是王陛下赏我的,否则我得光脚。”
“穿上汉人衣服,整个人不一样了。”牧青山说。
“是么?”斛律光说,“但穿了上衣,我还是不太习惯,你也是。”
牧青山打量斛律光片刻,斛律光换好衣服,外头下起了小雨,他出神地坐着,内厅里传来潮生的笑声。
“走罢。”乌英纵带潮生出门,一行人准备去赴宴,他又朝斛律光反复提醒,带着的三个人里头,乌英纵最怕就是斛律光乱说话,毕竟潮生看得住,斛律光看不住,谁也不知道他碰上个什么人,交上朋友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我来赶车!”斛律光说。
“不用。”乌英纵让他到马车里来,早已雇好了车与车夫,说,“一定要有武官的模样。”
项弦曾与萧琨讨论过,是不是也该给同伴们一个职位,毕竟这么混处着总归不是办法,乌英纵曾是驱魔司管家,有职位也领俸禄,其余人等总该登录为驱魔师,记录在案才是,来日驱魔收妖,也好名正言顺。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朝官府申领银钱,人多出好几个,光靠萧琨与项弦的薪俸,当下倒养得起,若再招揽同伴呢?迟早有被吃垮的一天。
“哇,”潮生笑道,“白驹儿!你真好看!”
“是么?”斛律光学着萧琨,端坐于马车内正中位上,双手搁在膝前,一副大驱魔师的派头,他体内有心灯,在心灯的影响下,容貌显得温润如玉,“我像不像老爷?”
“不要东施效颦,老爷不可能像你这么坐。”乌英纵说。
“他能躺着绝不坐着,上了车铁定随处一歪。”潮生道,“你不笑时,气势就像琨哥了。”
“别开口说话,”牧青山道,“还有模有样的。”
斛律光努力地严肃起来,只坚持短短片刻,又哈哈哈地大笑,一时间车内变得嘈杂,乌英纵只觉每天被他们吵得头疼。
“真好看!真好看!”潮生上手想摸,忽有点担忧,问乌英纵,“我可以摸他么?”
乌英纵简直哭笑不得,问:“这话你问我?不该问他?”
潮生又笑着伸手过去摸斛律光,片刻后牧青山也上手开始揉他。两人不住将斛律光摸来摸去,斛律光只笑着稍稍避让,无论他们怎么作弄都不生气,满脸通红,弄得衣冠不整,十分快乐。
“别闹了,”乌英纵说,“到了。”
“驱魔司贵客到——”门口家丁唱喏。
潮生:“他们的石狮子声音好像人。”
牧青山:“那就是人,不是石狮子。他们用人守在门口,负责叫唤。”
蔡絛听得“驱魔司”三字,当即放下客人,亲自来迎,看见乌英纵时便亲热上前,笑道:“乌兄!”
蔡絛先与乌英纵拉手,再拍他肩臂,乌英纵只略一点头,说道:“我家老爷与萧大人,回往会稽丁忧了。”
“听说了。来,诸位仙人,里边请。”蔡絛不过三十上下,其父蔡京复起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小儿子一脚踹入了阁。此刻蔡絛春风得意,已至人生巅峰,宾客满堂,成为国之栋梁,意气风发,舍我其谁?
项弦到访开封的第一年,曾带乌英纵挨个上门送过帖子,大多达官贵人都认识这名管家。
是以见不着正主,看到乌英纵,蔡絛仍假装十分熟络。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客气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蔡京有求于潮生的目的而已。
“这两位又是何方高人?”蔡絛忽见驱魔司中又多了两人。
“这位是我们回鹘来的弟兄斛律光。”乌英纵让出身后,介绍斛律光与牧青山,又说,“这位是羌族与铁勒后人牧青山。”
牧青山突然停步,警惕打量四周。
“怎么啦?”潮生小声道。
“没什么。”牧青山说。
蔡府中宾客如云,尽是身着便服的朝廷官员。筵开三十席,自檐廊至后花园,两侧摆满了席位,蔡家虽富却不豪奢,一应张罗布设以典雅为先,俱是从细节处耗费巨资。
花园内置有杭州所贡奇石的假山,涓涓流水淌下,琉璃灯五步一处,府中上百美人穿梭来去,俱一般高矮胖瘦,只见笑容,不闻其声。几句寒暄后,蔡府二管家亲自作陪,领乌英纵四人先往偏厅饮茶吃点心。
过得前院时,又见一幅蜿蜒数十丈的屏风绣画从前厅延至后花园内,所绘俱是开封城景,背后以光彩繁灯所映照,绣画底为丝绸,其上市井人物栩栩如生,一派升平盛世美景。
“这不是虹桥吗?”潮生停下脚步,也看见了。
“对,所绘都是开封街景。”乌英纵虽素对画作没有明确偏爱,却也对此叹为观止,问,“你喜欢这种画?”
管家说:“此乃宫廷画师张择端所绘之清明上河图,原画已呈予官家,收在万岁山中。老爷三年前借用此作,令绣娘制成蒙卷,又令工匠做了这么一屏大走马灯。”
伴随花园内的水流声,清明上河图被制为一个长达十余的水力滚屏,诸多景色在工巧的机括之下,缓慢转动,屏面又分数层,人影映着开封胜景,不少官员都在赏灯,啧啧称奇。
潮生只挪不动步。众人看了一会儿屏风,绕过前院去吃茶,又有人道:“潮生!英纵!”
来人却是康王赵构,问:“哥哥呢?”
乌英纵只得再解释一次。片刻后高俅也发现了他们,虽都不认识斛律光与牧青山,但乌英纵大抵认得的,潮生则被殷勤问候了一番,颇有点头晕脑胀。
最后,众人方乱糟糟地入座了。赵构让蔡府中人调了座位席次,坐在潮生身畔,显有替项弦照顾小弟之意,乌英纵也不便推辞。
“你在闻什么?”斛律光发现牧青山自进府后便嗅来嗅去,这是他第一次吃盛宴,从前高昌王宴客他也参加过,却都是站着给宾客们倒酒。他既兴奋又好奇,逐一摆弄案上的食皿、杯盏等物。有婢女与他斟酒,斛律光忙道谢,还带着笑意到处找人闲聊。
“谢谢,谢谢,美人儿!我自己来!”斛律光朝婢女说个不停,还给她们表演个凌空反手倒酒。
“快坐下!”乌英纵低声道,“我要揍你了!”
“我得走了。”牧青山竟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警惕,他虽是白鹿,此刻却犹如狼一般,浑身的毛发都快竖起来了。
“什么?”斛律光不明所以地说,“去哪儿?为什么走?”
牧青山要起身,斛律光拉住他,说:“怎么?我陪你。”
牧青山掸开斛律光一手,小声用回鹘语道:“有个家伙,是我不愿见到的。”
斛律光也用回鹘语问:“是谁?”
牧青山:“还没来,但这地方有那家伙的气味,很明显。”
斛律光道:“别怕,我保护你。”
牧青山说:“我不怕!只是不想见面!”
斛律光:“从前的仇家来开封找你了?”
牧青山:“不是仇家。”
他们极其快速地以回鹘语交谈,牧青山所居敕勒川,与回鹘相距较近,是以学会了不少回鹘话,虽不解其意,但听其语速甚快,乌英纵便注意到了,说:“怎么?”
“没什么。”牧青山不想让乌英纵知道。
“他说有个……”斛律光正要转述,牧青山情急,在斛律光手背上弹了一记,示意他别胡说八道。斛律光被弹得手背通红,大声呼痛,后园内筵席中,众宾客便朝他们望来。
乌英纵只以为他们闹着玩,便没有再问。
“都到了开封,”斛律光又以回鹘语认真道,“迟早会找到你,怕什么?你还能天天躲在驱魔司里不成?”
牧青山眉头深锁,看着斛律光,斛律光丝毫不介意,说:“你怕仇家,待会儿我抱起你跑就是了,没人能追得上我。”
“你给我闭嘴。”牧青山简单粗暴地说。
不多时,蔡京拄着杖来了,宾客又忙离席相见,连皇子赵构也得站起来,口称“蔡相”。
蔡京逐一致词祝酒,特地与潮生说了好一番话,亲切道:“稍后说不得老头子还得来一趟,小仙人赏脸的话,咱们逛逛园子?”
潮生已开始吃点心了,笑道:“好啊!你再给我写几个字罢!”
乌英纵要阻止已来不及,毕竟拿了这奸相的字便是欠了人情,说不得待项弦回来,要被骂个狗血淋头,项弦不会责备潮生,却会责备他。
然而话已出口,蔡京爽朗大笑,答道:“那是自然,小仙人请先用,老头先去前院待客。”
“好!你去罢!有事我会喊你的!”潮生很满意,今日所见俱是没见过的,所吃也是从未吃过的,实在大开眼界。
乌英纵正在小声解释,不可要蔡京的字,来吃席是给蔡家面子,讨墨宝又是另一回事了。正说话间,却见蔡絛也来了,身后引着两男一女,宾客纷纷起身,蔡絛道:“不必不必!众位大人还请吃好喝好,便宜为上。”
众官员轮番朝蔡絛道贺,先前入府时已寒暄过了,如今三贺四贺,热情洋溢,唯独赵构与潮生一行人坐着,不为所动。末了,蔡絛笑呵呵地坐了,又介绍自己所带来的两男一女,将客人安排在乌英纵等人的对面。
“这位是墨门的大统谋,”蔡絛介绍一名文士,说,“周望周兄。”
与席者俱不知此人来历,只是微笑点头。周望手持一把折扇,只不展开,看着潮生,眼中似笑非笑。
女子入座时,牧青山便散发出极度警惕的气息,一头短发随之耸立,快要炸了。
“这位是来自北方哈拉和林的,室韦人的大师,合不勒的义妹,宝音公主,汉名唤作骆荣真。”
那女性站着时极为显眼,其身量高挑,近乎有乌英纵个头,高了蔡絛足足一头,肤色较深,虽来自鞑靼,却全无室韦人的容貌特征。只见她鼻高目深,睫毛纤长,一头长发绾起,插着一根骨簪,清爽利落,眼中似笑非笑。
她身材极佳,双腿修长,显得十分健美,肩背开阔,又穿束身武袍,双袖扎起,料想便于开弓拔刀,右衽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金格桑花。
所有人顿时被她吸引了目光,那一身野性之美较之宋地灵秀,别有一番风情。
“叨扰了,各位。”只见那唤作宝音的北地女性大方一笑,在牧青山正对面入席,坦然盘膝而坐,手指弹了弹瓷杯,示意侍女。
“换个大碗来,满上。”宝音吩咐道。
蔡絛又介绍始终在阴影中的第三人,说:“这位是耶律先生。”
较之先前二人,蔡絛竟不多交代第三人的身份,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那是一名与潮生个头相仿的少年郎,观其模样,乌英纵顿时锁定了这个目标。
只见“耶律先生”在宝音另一边坐下,于璀璨灯光中现出正脸,颧骨较为深高,眉毛粗犷,耶律家的血统一见便知,正是萧琨追寻良久,被赢先生所掳走的撒鸾。
“各位请。”蔡絛介绍过贵客,又拱手相别,前去另厢待客。席间开始奏乐,舞女们翩翩起舞。
“咦?”斛律光一瞥对面那“耶律先生”,总觉得似曾相识,对方却没有看他。
“你们认识么?”潮生见牧青山表情不对,始终在和那名唤宝音的大美女相对盯着。
牧青山注视对面,冷冷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潮生小声朝乌英纵说:“对面叫周望的是妖。”
“嗯,”乌英纵答道,“一身妖气。耶律先生呢?”
潮生眯起眼,打量撒鸾,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很像魔。不,他就是!他有魔气!”
潮生的判断极准,他有着准确分辨脉轮的天赋,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抑或仙人,他都能根据气脉的流动,来感知对方体内是否有灵力。兴许这是神树连接天地脉的异赋使然,在魔气未曾释放时,连振魔铃亦无法做到,而潮生可以。
区别只在于他必须亲眼所见,否则对方只要不在跟前,就无从判断。
乌英纵小声道:“得马上让阿黄回江南去,通知萧大人。”
今天阿黄没有来赴宴,而是出去闲逛了,想必又是去了太尉府找它的老相好,毕竟开封城中官员赴宴,家中宠物便得一夜清闲,正好出来谈情说爱。
“小先生从何处来?”周望突然开口。
“昆仑山。”潮生答道。
“啊,仙界,”周望会意,点头,“时光以外之地。”
“周兄从何处来?”潮生边吃边问。
“从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周望说。
“那可着实艰难。”潮生同情道。
“是啊。”周望说,“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修为高的便占据了洞天福地,小妖们只能选些阴暗的洞窟讨生活。”
潮生没有笑,看着周望,判断他的真实身份。项弦与萧琨都不曾告诉过他,他们早在见到倏忽之前就与周望交过手,兴许是他们实在没有把这号称“魍仙人”的敌人放在眼中过。
“我找你可是找了好久了。”宝音一笑道。
牧青山冷冷道:“你该伺候好合不勒,一路追到这儿,还真是不死心。”
斛律光看看牧青山,再看宝音。
“别看了!”牧青山低声道。
“你没告诉我,”斛律光十分惊讶,“你要躲的,竟是个大美人!”
牧青山:“她不是好东西。”
宝音笑道:“你可当真伤透了我的心,青山,我哪儿待你不好了,你自己说?”
牧青山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在席间以“传音入密”之术交谈,是以宾客们竟是不闻对话,只见来客各自喝酒。
而“耶律先生”,则端坐案后,目光充满阴鸷,不时朝他们扫来。
这数人之间的气氛带着几分紧张感,互相盯着看,赵构也看了半天,总隐隐约约感觉哪儿不对,于是开口道:“北方的情况如何?”
没有人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宝音从牧青山脸上收回目光。
“殿下在问谁?”宝音一笑道。
赵构也笑道:“谁都能回答,这位耶律大人,是辽国的皇族?”
宋在不久前联金灭了辽,两国乃是仇家,而更北方的室韦人同样视金人为心头大患,多年来北地交战,流血争夺,与金国亦是世仇。
“我们只是在路上凑巧碰见,”宝音那双明眸光彩四射,犹如珍珠一般,说,“周大师与耶律先生便邀我同行,不曾结为同盟,皇子殿下大可放心。”
赵构被说破心思,当即笑了起来。与席官员虽各自谈笑风生,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组合,当即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潮生也道:“苍狼是室韦人的神,想必从不轻易离开部族南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宝音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却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宝贝儿,我这么跑了上千里路,是为了找我逃婚的夫郎。”
所有人表情各异,未料这外族女子,竟是在筵席上公然谈论婚事,这在大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潮生笑道:“你要成婚了吗?恭喜。”
斛律光却道:“别人不娶你,你就不能勉强。”
“天底下勉强的事多了,”宝音乐道,“横竖不差我这一桩,凭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