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高昌
沙暴散尽之后,项弦才发现真正参战的魃军,远远不止先前以为的十万,已近乎达到二十万之数!
“项弦!项弦!你还好么?”萧琨跪在项弦身畔,与他对视。
项弦点了点头,与萧琨拉手,借力站起。
“刘先生呢?”项弦问。
萧琨摊开另一手,上面是枚跳动的小小黑色火苗,黑火已显得十分微弱,这是项弦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魔核”,魔族的内丹,项弦马上掏出一个琉璃瓶,将魔核装入,妥当收好。
高昌城墙垮塌近半,在山河社稷图的巨力之下再次升起,但潮生显然已无心收拾自己弄出的烂摊子了,几次只想撒手不管,勉强修复城墙后,便转身跑向战场中央。
青蓝色的龙载着一名壮汉在城外降落,诸多守军与援军,包括景翩歌在内,都看见了这一幕,人类的军队纷纷动容。
龙化作一名俊美的青年,壮汉则赤裸上身,腰间围着长裙般的裹布,脖上、手腕与脚踝上都佩戴了金光闪烁的圈环。
萧琨介绍道:“这位就是皮长戈皮大人,与曜金宫的守护者禹州兄。”
项弦早已久仰大名,知道是潮生来自昆仑的家人,忙躬身行礼。
皮长戈说:“终于找到了那名窃贼。”
萧琨说:“您认识穆天子?”
皮长戈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战场上遇见故识,关键对方的身份,还是魔王:“此事说来话长,须得找个地方……”
“长戈——!”潮生冲出了城门,发出激动的大喊,皮长戈转身,潮生冲进了皮长戈的怀里,与他紧紧抱着,乌英纵跟随在后,朝龙与貔貅行礼。
潮生像只小猴子,朝皮长戈身上既爬又扒拉,高兴得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送给皮长戈让他吃掉,又抱着他的头,皮长戈便响亮地在潮生脸上亲了口。
“咳!”禹州说,“老哥,凡人们都看着呢。”
“是的,是的!”皮长戈注意到这战场上有好几万人,因为龙的降落都盯着此处,毕拉格更是率领亲卫队,预备出来迎接,毕竟神州与西域,人间大地已有很久未曾见过龙了,在高昌回鹘的国教中,龙是护教八部众之一。
“虽然有许多话想说,”皮长戈说,“但我必须得走了,潮生。”
“好罢。”潮生颇有点依依不舍,拉着皮长戈,只不放手。禹州朝其他人解释:“长戈兄的阳寿没剩多少,不能在人间多盘桓。”
项弦一脸懵,还未搞清楚状况,只得再次朝皮长戈行礼。
“你会回家的罢?”皮长戈朝潮生说。
“我会!等等!”潮生拉着乌英纵过来,朝皮长戈认真而正式地介绍道,“长戈,他叫老乌。”
“哦?”皮长戈虽不明潮生之意,但见诸多伙伴里,潮生唯独为他特别介绍了这家伙,当即点了点头,与乌英纵拉手,“你好,唔?是猿?很好!很好啊!我喜欢猿!”
乌英纵忙道:“拜见貔貅大人。”
乌英纵撩起武襟,要单膝跪地,皮长戈却摆手,说:“你们一定有许多事要做,剩下的,等来了白玉宫再说罢。不行,要死了,我得赶紧走了。”
话音落,禹州再次幻化为龙,皮长戈按着龙角,潇洒一翻身上了龙头。
龙吟声惊天动地,青蓝色长龙腾空而起,破空飞向东方昆仑山。
“真龙。”项弦说。
“对,真龙。”萧琨点了点头,说,“第一次得见禹州前辈时,我也是一样的念头。”
他们都很清楚龙意味着什么。
古老的传说中,龙始终是天命的象征,与俗世间的帝王伟业息息相关,龙与貔貅、凤凰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强大神兽,其境遇与宿命,甚至与神州的未来相联,出现在任何地方,俱会引起无数凡人的猜测与解读。
项弦收起佩剑,说:“得打扫战场了,萧大人,你是不是得先去见见你的老同僚,还有你爹?”
耶律大石的部队按兵不动,他们在接到毕拉格的求援后,从庭州急行军赶来,在危难关头加入大战,如今正陈兵于高昌城外。
项弦被穆天子弹了那么一记后,只觉头嗡嗡作痛。城中守军出外打扫战场,他站了一会儿,复又原地坐下,像个小孩儿般低着头。
“是的,”萧琨说,“还有许多事亟待厘清,项弦?”
项弦“嗯”了声,他注视智慧剑上的裂痕,裂痕虽没有变化,却散发出很淡的黑气,项弦注入少许内力一振,黑气便随之消散。
萧琨叫到他,项弦便收起智慧剑。
“陪我去见他们。”萧琨主动要求,“老乌,请你带潮生与斛律光先回城,协助救助伤兵。”
萧琨召来战马,两人共乘一骑,前往景翩歌所在之地。
景翩歌带来了地渊神宫中的数千名战死尸鬼,他们在最后关头堵住了魃军的去路,给予刘先生的部队沉重一击。大战结束后,夕阳西沉,战死尸鬼们开始集队,本该回到天山南方,却始终尚未开拔。
萧琨带着项弦穿过营地,战死尸鬼们纷纷退到两侧,单膝下跪。郑庸与王宗仕则回到了军中,一左一右,侍奉景翩歌身畔,景翩歌坐在一块大石当中,等待儿子前来汇报。
“萧琨,我累死了。”项弦说。
“稍后就回城歇息,今晚让你睡个够。”萧琨说,“你重创了燕燕,想必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抵达景翩歌面前时,萧琨便取出缴来的大司命笛与狰鼓。这种时候假设他有意,持有号令战死尸鬼大军的两大法宝,随时能取景翩歌而代之,成为新的鬼王。
但他对当王毫无兴趣,仅仅是把它们扔了过去。
“很好。”景翩歌道,“我猜你现在满腹怨气,但这就是你的使命。”
项弦在一旁坐下,景翩歌没有让他们走,也没有再说话,只对着夕阳的光,端详大司命笛上的裂痕。
景翩歌叹了口气。
“拿来,”项弦说,“兴许我能替你修好它。”
在那僵持的气氛中,萧琨被项弦转移了注意力:“你会修这等品级的法宝?”
景翩歌以法力送出大司命笛,它悬浮飘向项弦手中。
“法宝损毁,无非也就是与凡器一般,修修补补罢了。”项弦随口道,找到了大司命笛上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又道:“锔的锔,缮的缮,只要符文与法阵流动纹路不坏,修好后总能凑合着用。”
于是景翩歌与萧琨,父子二人旁观项弦修这件绝世法宝。大司命笛以天女旱魃之指骨所制,狰鼓则以旱魃的皮所蒙,这两件法宝,如今世上已再找不到修补材料了。
然而项弦是什么人?这等法宝若他不能修,想必也无人会修,只听他说道:“借一点鬼王的血。”
景翩歌取出匕首,划破手背,将靛蓝色的血液交给他。项弦取出器皿,开始煮血,待得它化作一缕流动青烟时,再以法力引导,缓缓注入裂纹之中。
夕阳照耀下,峡谷染上了流金色,在那寂静里,萧琨开口。
“昔年你前往中原,为的只是寻找对抗刘先生一脉,取回宿命之轮的办法。”
“不错。”景翩歌答道。
“借助师父手中那片句芒之叶,”萧琨过后慢慢地细想,明白了景翩歌在这些年里的所作所为,“你短暂地获得了半人之身,得以与母亲相识。
“你很清楚自身实力,没有鬼族的两大法器,你无法与刘先生及其背后的穆天子所抗衡。
“你有了一个念头,想留下一个孩子。
“于是,才有了我。让我替代你,去尽可能地弥补这桩变故。”
“猜得很对,你的诞生本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景翩歌道,“我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我的儿子办不到,你的半妖之身,便是执行这任务最好的凭借。是你猜出来的,还是被你兄弟提醒?”
项弦始终没有抬头,也不愿介入父子二人的谈话。
萧琨的语气很平静,说:“这重要么?缘因你的血统,我在辽国受尽屈辱与排挤,从小到大,母舅家视我为怪物。我没有朋友,娘病故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你知道这些年里,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景翩歌说:“想必乐晚霜待你,也不会太好。因为她爱了我很久,当初赠我那片青叶时,原以为我会接受她。”
“为什么后来选的是我娘?”萧琨问,“而不是师父?”
萧琨与景翩歌对视,幽瞳之光焕发。
“因为昆仑神使掌管‘生’,地渊神宫掌管‘死’,”景翩歌亦云淡风轻地说,“生死之力互斥,我若与晚霜在一处,生下的你,将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真正的怪物,唯独你娘不会,她能承受我的妖力。”
但萧琨读到了父亲内心的另一个念头,真正的原因是——
因为我爱萧双,爱情本无道理可言。
交谈结束,项弦握着大司命笛,稍稍举起,对着落日最后的余晖端详。
“你不是只有自己,”项弦的语气很随意,笑着说,“你有我呢,萧琨。”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控制着内心深处激烈的情绪。
“你今天来,还想说什么?”景翩歌又道,“为父亲当年遗弃你的往事,讨回一个公道?你也听到了,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弟兄,有自己想为之守护的……”
“你知道谁才是这些年里最可怜的人么?”萧琨上前一步,声音发着抖,一手紧紧握拳。
景翩歌打量萧琨,他俩就像一面镜子两侧的同一个人,在时光中看见了彼此。
“……这就是‘命’,你会在岁月中……”
“是我娘!”萧琨蓦然怒吼,他的怒火卷起气劲,轰然爆散,提着拳头,朝景翩歌疾冲而去!
项弦放下大司命笛。
暮色最深沉之时,萧琨狠狠一拳揍上了自己的父亲,声音甚至形成了爆破般的回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再见你一面,等了你多少年——!”
萧琨的吼声犹如猛兽,一声闷响,景翩歌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撞中戈壁,他没有还手,只任由萧琨对他拳打脚踢,骨骼被折断,身体犹如断线风筝般在乱石中坠落。
“这是替我娘还你的。”萧琨拳上带着靛蓝色的、从父亲身上揍出的血液。
景翩歌一手在地上摸索,找到掉出的眼球,按回一侧空洞的眼眶中,素无表情的战死尸鬼王竟是牵动嘴角,艰难地笑了。
“打得好。”景翩歌将自己扭曲的四肢逐一扶正。项弦追来,从身后伸手,拉住萧琨。
萧琨安静地看着景翩歌。
“咱们走罢。”项弦说。
项弦松开手时,萧琨却五指一收,紧握着他,没有回头。
“但我仍然感谢你,让我有了来到这世上的机会,”萧琨看着景翩歌,说,“红尘是很美的。你我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我会取回宿命之轮,却不是为了弥补你的错误。”
景翩歌说:“去罢,无论你心中有多少怨恨,先父的力量依旧保佑你。”
萧琨与项弦骑上马匹离开,巨石上安静地躺着被修好的大司命笛。
“我刚才差点都睡着了。”项弦骑在马背上,在萧琨的身后,说道,“你突然暴起,把我吓了个激灵。”
萧琨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看着远方的高昌城,城中灯火犹如繁星,大地上,耶律大石扎营之处,篝火点点。
景翩歌在峡谷中拾起大司命笛,凑到唇边,吹起古曲《平沙落雁》。
落日如血,长河漫漫,风沙消退,孤寂的笛声在大漠中回荡,一时犹若千山涌起,一时犹如星河垂降,笛声穿透了生与死的屏障,穿透了川流不息的时间。
砂砾飞速流淌后,露出的诸多魃尸上燃起了靛蓝色幽火——他们缓慢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历经累累岁月与光阴,怀抱远征塞外,不得归乡的使命,转身归入战死尸鬼的军团之中。
“萧琨?”项弦说。
“嗯。”萧琨答道。
“你在哭?”
“没有。”
“你分明哭了!”
“……”
“来来来,别哭了,再过几十年,大伙儿都要死的,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给你唱个歌……”
“别闹!”萧琨以臂拭泪,项弦在身后抱着他,唱起了江南一带的儿歌,当即令他愁绪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一样的事,是不是也曾发生过?”
“我不知道……别吭声,项弦,我不想说话。”
“从前你也哭了么?”
萧琨再按捺不住,驻马,下马,在浩瀚的沙漠中央站着,继而大哭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项弦来到他的身前,端详他靛蓝色的双目,继而张开手臂。
温柔的月光下,萧琨与项弦紧紧抱在了一起。
是夜城中处处是乐声,高昌已久未逢大战,折损数千骑兵后,百姓们以歌声代悲伤,庆祝这付出了生命代价换来的胜利。
回到客栈时,潮生与乌英纵归来,斛律光则去了王宫。
“我尽力了。”潮生救治不少战士,经历一场大战后亦显得相当疲惫。项弦则在商人们聚集的区域里倒头就睡,顾不得周遭吵闹。客栈内所谈论的,无非是耶律大石的兵马与今日傍晚时龙的现身。
萧琨说:“今天忘了一件事,我的龙已不能再用了。”
“对哦!”潮生突然想起,说,“那怎么回家呢?”
“再想办法罢,”乌英纵说,“想去昆仑,总归有路。”
斛律光也回来了,说:“王陛下请大家进宫去。”
萧琨说:“大伙儿先休息罢,明天再说。”
客栈外又有信使前来,说:“萧大人,北院大王有请到城外一晤。”
“不去,”萧琨同样回绝,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见他。”
是夜客栈内人少了许多,潮生与乌英纵分得一间客房,斛律光回来后,与萧琨、项弦依旧在餐室环厅中和衣而睡。
“你还好罢?”萧琨问斛律光,自从他加入他们之后,萧琨便鲜少关心他,大部分时候都有乌英纵代为照顾,而萧琨这段时日里实在忙得分身乏术,竟是从未问过斛律光。
“再好没有了。”斛律光正整理着一沓纸,上面俱是回鹘文,说,“这是高昌贵族们,托我朝萧大人与项大人递的书信,这里还有小公主的邀请,你们想去么?”
项弦已经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萧琨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到多半因为他们作战骁勇,高昌的望族有了招婿之心,当即哭笑不得,须得想个拒绝的理由:“不去,我已有婚约。”
萧琨想来想去,他素来知道求亲的规矩,若说不感兴趣,说不得又要被细细介绍一番,只有婚约能彻底拒绝。
“嗯,”斛律光看着那些信,大有惋惜浪费之意,又说,“我知道,你和项大人,命中注定要成亲的。”
萧琨:“……”
“怎么突然动手了!”斛律光顿时惊慌失措,“这是阿黄说的,有话好说,萧大人!”
萧琨:“阿黄,你……”
阿黄:“我没有朝着他说!我和老乌在说,被他偷听了去!”
“你和老乌说这个做什么?”萧琨道。
斛律光震惊道:“竟然是真的?”
“不是……”萧琨越描越黑,要过去揪斛律光,项弦被吵醒了,浑身不自在。
“别吵!”项弦相当暴躁,说,“让不让人睡了!”
萧琨朝斛律光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斛律光两手乱摆,显然上次吃了一记唐刀穿心后,对萧琨仍十分惧怕。
项弦迷迷糊糊道:“萧琨!过来陪我睡觉!”
萧琨只得回到项弦身畔躺下,不片刻,三人在环厅的餐案两侧入睡。
天亮时,门外尽是卫队,项弦先醒了,听见乌英纵在客栈外说:“萧大人与项大人还在歇息,不能进来。”
项弦听出嘈杂交谈尽是辽语,想必是萧琨的故国之人,挡不得太久,便摇醒了萧琨,又说:“斛律光,你去喊潮生起床,将客房腾出来,我们有事要说。”
萧琨被叫起后醒了好一会儿神,说:“无论是谁,让他在外头等着。”
话音落,只见他随手一扔,沉甸甸的布包被砸在案上,是时已有不少辽人入内,看见传国玉玺,顿时下跪。不片刻,客栈中黑压压地跪了满地辽人。
项弦去腾出客房,萧琨在房中等着。末了,一名魁梧武人身着便服,走进客栈,经过传国玉玺时只朝它看了眼。
乌英纵跟到客房外,里头项弦听见脚步声,方道:“放他进来罢。”
那魁梧武人冷笑一声,打量乌英纵,推门入内。
萧琨坐在榻上,项弦则在右侧下首作陪,两人各自饮奶茶。
“大石将军,”萧琨说,“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大辽北院大王,于金军攻破上京后,带着五万铁骑头也不回,一骑绝尘逃离是非之地的护国大将军耶律大石。
“好久不见了,少师。”耶律大石沉声道,目光却驻留于项弦身上。
“初次见面,”项弦只坐着,也不起身来迎,说,“将军之名如雷贯耳,久仰。”
两人都没有请耶律大石坐,耶律大石只四处看看,在侧榻上径自坐下。项弦道:“老乌,倒杯茶与将军吃。”
“不劳烦了,宋人,”耶律大石只答道,“借光,与我大辽太子少师说几句,说完就走。”
耶律大石的汉语说得标准且流利。萧琨道:“项弦是我弟兄,他事不瞒我,我亦事不瞒他。将军有话但言不妨。”
耶律大石突然改用辽语,说道:“你不仅有宋人弟兄,还当了宋廷的官。改换门庭的日子如何?”
萧琨同样以辽语答道:“本官倒是想问将军,自立门户的日子如何?”
项弦听到两人对答时却是分了神,只觉萧琨的辽语官话十分优雅,先前在沙州也曾听过,但那时情势混乱,萧琨语速又快,不如此刻与耶律大石对答时自如。
若论官职,耶律大石为正一品大员,又是拥兵自重的一国武将之首,萧琨不过是辽驱魔司使,品级只有三品,但他以萧家后人身份兼任太子少师,为皇储的监护人,丝毫不惧耶律大石,气势在隐隐中竟是压着对方。
耶律大石与萧琨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犹如两尊石塑,身为契丹人,亡国时的使命,他们都无一完成。
“我以为你会带着撒鸾前来。”耶律大石又道。
“半年前,闻得报仇无望,”萧琨说,“撒鸾在雪夜中弃我而去,投奔另一位承诺为他复国之人。”
耶律大石蓦然大笑,萧琨却道:“事实正是如此。”
“所以你没能忠心护主,”耶律大石的语气一瞬间变得轻松起来,说道,“我也未能重夺上京,用宋人的话来说,咱们半斤八两。”
萧琨眼里散发出少许蓝光,逼视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先前听信报提起过,萧琨的身边跟着一名少年郎,却未能确认是否撒鸾,毕竟这名少主生长于深宫之中,见过的人有,算不上多。
如今他确认了萧琨并未携耶律雅里,要当颐指气使的托孤摄政之臣,便放下了心头大石。
“现在,我需要你预备起大辽的军队。”萧琨道,“所有的。”
“营救撒鸾?”耶律大石放松以后,手指便在案上若有所思地敲了敲。
“面对即将降临的天魔,”萧琨说,“撒鸾如今陷于天魔之手,他跟着‘赢先生’也即日前在高昌城外交战的敌人……”
萧琨朝耶律大石详细解释了经过,耶律大石只默不作声地听着。
最后,萧琨道:“这是关乎于神州大地的一场浩劫,置身其中,谁也无法幸免,宋人、金人、高昌回鹘、西夏人。否则你以为毕拉格为何集结兵力,哪怕付出将士生命,也要一战?”
耶律大石作出认真的表情倾听,但就连没有幽瞳的项弦也看出他心不在焉。
“这样罢,”耶律大石道,“萧大人,撒鸾那孩子既然失踪了,咱们便说点实在的计划,如何?”
萧琨已知耶律大石心中所想,轻轻叹了一口气。
耶律大石起身,自顾自道:“辽国欠你实多,萧大人,我知道你的生平,从小到大,耶律家与萧家就一直在亏待你。”
萧琨把耶律大石的话头提前堵上了,说:“若非先帝,这世上不会有我。”
“啊,是。”耶律大石说,“若非先帝保下你的性命,你已在萧家的池塘里,被溺死了。但不杀你,能算恩情么?何况人总要向前看,你得承认,我们败了,败了就是败了,成王败寇,这也是他们宋人常说的。上京落入女真人之手,兴许有生之年,你我都无法再回到故土。”
“你想说什么?”项弦突然问。
“你会说辽语?”萧琨一时十分意外。
项弦当然会,少年时他走遍了神州的许多地方,虽不流利,却能听也能说。
“我想告诉你们,”耶律大石道,“大辽是否复国,如今取决于我,天命在我,而非耶律雅里,抑或一方所谓的传国玉玺,玉玺若有用,你们汉人的王朝还会沦亡么?”
“你须得承认事实。”耶律大石道,“少师,说我的计划罢,雅里也好,术烈也罢,俱是我那不争气的堂兄生下的废物般的后代,在你的面前,仍有耶律家之人能继承大统……”
“……毕拉格借我庭州重整兵马,与可敦、叶密立三地呼应,我麾下有五万大军,距中原遥远,近十年中,并无与金兵交战之险。”耶律大石朝萧琨走来,手指浸入他的奶茶,在案上简单勾勒出西域地图,“我需要为期一年的整军之期,其后东征高昌,南下天山。”
项弦突然也笑了起来,说:“毕拉格借你庭州驻军,现在你反过来想吃了高昌?”
“我们辽人并非尽数如此。”萧琨朝项弦解释。
“我明白。”项弦拱手道,“将军脸皮的厚度,实乃我此生所见者之最。”
耶律大石只冷哼一声,他自然不会在乎旁人如何评价他。
“毕拉格有何王者德行,能治理西域?假以时日,不过是西夏的囊中之物。我将在此地建起新的大辽,重振契丹的荣光!”耶律大石说,“这是如今唯一的解决之道,至于耶律延禧一系,已消逝如烟。萧少师,我需要你的帮助。自然,你的心愿,我也会为你完成,只要全境归顺,你需要多少兵马去与天魔交战,我都会满足你。”
萧琨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四爪龙。
“这是什么?”耶律大石退后半步,早在上京时便听闻萧琨武艺卓绝,更有诸多法宝,生怕他暗算自己。
“不要紧张,将军,”萧琨说,“这不是杀人用的暗器,只是一个摆设,撒鸾临别时赠我的。”
萧琨手指间玩着那件石制的四脚龙摆件,在案上发出声音。
“他直到舍弃我,投奔魔族前的最后一刻,”萧琨说,“仍不曾忘了你,试图让我带他到可敦来寻找你的下落。”
“萧少师,”耶律大石认真而凝重地说,“当初同在朝中,你我交集不多,都道你是顾念百姓的良臣。萧家则认为你感情用事,难堪大任。你当真以为,如若成功复国,撒鸾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么?”
“你走罢,”萧琨长叹一声,“我曾在师父面前发过誓,此生绝不杀耶律家与萧家之人。你不明白,将军,你眼中的宏图霸业,最终都将化作一堆骸骨与废墟。”
“你又何尝不是?”耶律大石突然道,“你们修行之人眼中,总有着比山更重的责任,千百年来,世上俱是这般过来。你道我今日所来,只为说这番井蛙之语?你这一生,不过是蹲踞在比我大些的池塘罢了!”
项弦听到最后这话时随之一震,不由得对耶律大石另眼相看,起初他只以为耶律大石满腹野心且不择手段,想说服萧琨加入,完成另一条路上的复国伟业。
但到得最后,项弦感觉到耶律大石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说服萧琨不抱希望。
“老乌,送客!”项弦道。
耶律大石说:“你终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的。”
萧琨此时解下唐刀,横在案上,沉声道:“将军,你最好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再来找你时,说不得我就要破誓了。”
这句话的威慑充满了力量,耶律大石不禁退后,一步出了房门,再不说话。
“咦?”潮生的声音在门外道,“你是谁?”
潮生刚吃过早饭,便在门口碰上耶律大石。房中项弦与萧琨没有对话,项弦朝门外看了眼,说:“是大辽未来的新皇帝。”
潮生却在门外道:“啊,破军星。”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欲言又止,项弦却事不关己,说:“不是紫微星么?”
潮生推门进来,说:“皇位传得下去的才是紫微星。”
突然间,众人听到耶律大石怒吼一声,离开了客栈。
“最后这句太猛了。”项弦一手覆额。潮生之言,也就意味着耶律大石哪怕建立辽国,亦不过一代而亡,从此契丹故土如镜花水月,再无希望。
潮生:“我说错什么啦?”
“没有。”萧琨叹了声,答道,“果然,一切如倏忽所言,只是置身其中,终究心有不甘罢了。”
项弦伸了个懒腰,说:“得让斛律光去提醒毕拉格一声。”
至此,萧琨的事已全处理完了,只见他依旧坐着,颇有点神伤。
“老爷,”乌英纵说,“未来的皇帝要把传国玉玺拿走,给他?”
萧琨:“……”
项弦回过神:“你还没走啊!耶律大石!”
“你……放手!”耶律大石在环厅内试图悄无声息地取去玉玺,很快就被发现了。乌英纵一手按在玉玺上,竟有千钧之力,耶律大石乃是辽军第一勇士,使尽浑身解数,竟奈何不得乌英纵。
耶律大石放完这么一番话后,竟是出手偷玉玺,当真颜面丧尽,怒道:“这本是我大辽之物!”
项弦出来,看耶律大石躬身,两手抱着玉玺,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扯,乌英纵只是以左手两根手指按住了它。
“你还没称帝呢。”项弦说,“乖,回去吧,莫要让爷爷动手揍你,萧琨不能杀耶律家的人,我可没发过誓。”
话音落,项弦随手抽出萧琨的佩刀,手腕翻转,挽了两道明晃晃的刀花,耶律大石蓦然收手,后跃,客栈中一众人等呼啦啦撤得一干二净。
第47章 朝圣
是日正午:
“可以送我么?”项弦拿起传国玉玺,在手上抛了抛。
“你要它做什么?”萧琨问,“只会招来祸事。”
“你就说能不能送我罢。”项弦说。
“这不是我的东西,”萧琨道,“总归有一天得还回去。”
“哦?还给谁?”项弦问,“物归原主?谁才是主?”
“拿去拿去。”萧琨认命了,今天听了耶律大石自立为帝的一番说辞,明白到就算救回撒鸾,也不再有复国的希望,如今让他坚持的,反而是辽帝托孤,自己不能辜负耶律家。
萧琨已想清楚也已看开,说:“归根到底,它并非辽国所有,乃是契丹人从李从珂手中得来。所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辽也只有短短两百年国祚,天下就从未有千秋万世的王朝,气数一尽,该亡即亡,即便有玉玺,又有何用?”
萧琨又问:“你想拿去献给谁?宋帝?”
项弦:“我且先替你保管罢了,我自己想要,拿着玩不行么?说不定我哪天想当皇帝呢?”
那是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失心疯般索求的重器,项弦将它从萧琨手中弄来,为的却是让此事告一段落,萧琨能卸下肩上的重任,别再被身外之物所裹挟。
萧琨最后道:“天命并非一枚玉玺能决定。”
“起初我觉得耶律大石挺清醒,”项弦道,“不过看到他偷玉玺那模样,当真太丢人了!哈哈哈哈!”
是日,项弦又与萧琨到王宫去辞行。黎尔满在这场大战之中身受重伤,一腿被斩断,满城骑兵都在找他的腿,奈何沙场断肢实在太多,遍觅无果,幸而有潮生妙手回春,止住了断肢的血液喷涌,救下了他一命。
黎尔满拄着拐,与他们道别。
潮生:“我尽力了,就算这会儿找到腿,也接不回去。”
毕拉格道:“不碍事,下半辈子,我便养着他罢了。”
黎尔满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给项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此他对这名大维齐尔已完全改观。
“我有一事,须得提醒王陛下。”萧琨认真地告诉了毕拉格,耶律大石的真正动机,他知道先前耶律大石途经高昌回鹘时,毕拉格隆重相待,更赠送了大批礼物,将庭州亦借了给他。
但人间的战争,萧琨不愿参与太多,也不希望影响毕拉格的决断,他知道毕拉格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唔。”毕拉格听完,轻描淡写道,“谢谢,太子少师,你是个好人,我没有看错你。”
“届时,若与天魔展开决战,”萧琨道,“我们仍需要人间的助力。”
“只要我在一天,”毕拉格道,“你们送来请援信,高昌自当倾力相助。”
毕拉格亲眼看到了穆天子出现,也很清楚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守住高昌。
二十万魃军袭来,任凭凡人兵力再多,也无法抵挡。要不是有驱魔师在,今日的高昌已成为死城。
众人朝毕拉格道别,高昌王又准备了诸多礼物,萧琨逐一婉辞,理由是他们要赶路,实在不适合带太多东西。
“咱们能搭小金飞回昆仑山?”潮生好奇地问。
斛律光:“小金是谁?”
乌英纵:“龙。”
“龙在哪里?”斛律光只闻龙名,不见龙影,好奇很久了。
午后,他们站在高昌城外戈壁滩中央。
萧琨以手指摩挲掌中龙腾玦,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白驹儿。”
斛律光:“?”
项弦道:“我来解释罢,事情是这样的,萧大人腰间,曾经盘着一条龙……”
萧琨:“你给我好好说话!”
项弦正色道:“但这龙被魔气侵蚀了,一放出来就会四处发疯乱咬人,只有心灯才能将它净化。”
“明白了!”斛律光说,“交给我罢!”
潮生:“能行吗?我怕它咬你。”
萧琨:“行不行的,先试试吧。”
斛律光对潮生说:“不打紧,万一我被咬死了,弟弟,你救我就是。”
项弦看着那黑气萦绕的玉玦,萧琨相当犹豫,说:“要么算了?回头再说。”
斛律光非常期待能为大伙儿出力的机会:“我能办到!只要别把我的头咬下来,潮生都能救。”
潮生:“我就是怕它咬你的头。”
乌英纵说:“斛律光在危急关头,会释放出心灯,兴许能起作用。”
阿黄说:“你们先计划妥当,将他身体哪一部分先送上去被咬。”
项弦说:“其实很简单,按住龙头,释放出心灯,就能驱散龙身上的魔气,我和萧琨替你看着。”
萧琨补充道:“抱住它也行,只要你释出心灯之光,黑气自然就散开了。”
“来罢!”斛律光跃跃欲试。
项弦的智慧剑虽能驱魔,但刺入龙躯后,便将斩了它,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
萧琨深呼吸,祭起龙腾玦,释放出被污染的黑龙。
巨响声中,气焰平地席卷开去,魔龙再现,发出嘶吼,笔直冲向天际,萧琨却已抢先拦在前头,双手搭在膝前,让项弦借力,项弦飞身上了空中,将智慧剑抽出鞘两寸。
金光焕发,魔龙受到威胁,自然而然地转了方向,朝大地上冲来,乌英纵错步,拦在潮生身前,法力展开屏障。斛律光第一次见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震惊道:“这就开始了吗?”
“快!”潮生说,“开始啦!”
斛律光回神,抓住龙尾,被带得全身掠起,冲上天去。项弦落地,带起烟尘,只见那魔龙低掠而过,斛律光身手极其敏捷,冲向龙头,牢牢抱住了其中一只龙角。
“然后呢?!”斛律光在空中大喊。
“心灯——!”所有人同时吼道。
斛律光抬起一手,猛地按在龙头上,魔龙纵声嘶吼,撞断了戈壁的岩石。
“打仗那会儿早知道该把它放出来,”项弦说,“这么瞎滚乱撞两圈,比千军万马都好用。”
“打魃军时放,”萧琨道,“早被穆天子收走了!快追!”
斛律光竭尽全力,心灯光芒若隐若现,按在龙头时光芒一闪,项弦喝道:“有戏!”
白光开始驱散龙角上的黑气,但与他们所想象的大闪光不一样,兴许缘因斛律光修为实在不足,又远非生死存亡之际,心灯只能释放出少许,与魔气陷入僵持中。
只要斛律光来一招爆发,魔气就能被吹散了!
“不不不!”潮生说,“他要被撞死啦!”
潮生很担心斛律光性命。项弦与萧琨展开最高速度,追在那乱冲乱撞的魔龙身后,眼看斛律光的心灯隐有迸发的势头,但魔龙已一头撞断了三座孤立的峭壁石岩。
项弦:“要撞进城里了!”
萧琨眼看已有希望,却怕斛律光重伤,更怕魔龙冲进高昌城中,只得从高处飞下,祭出玉玦,魔龙发出狂吼,黑气滚滚,被吸入龙腾玦。
项弦从旁冲来,协助萧琨,搭在他的手背上一同发力,两人同时猛然一收,魔龙才被彻底收回。
平地上留下头破血流的斛律光,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继而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潮生快步跑来,跪在他的身边,抚摸他的额头,绿光绽放,为他疗伤。
项弦与萧琨前来查看,见伤得不算太重,才松了口气。两人将斛律光扶起,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嘘寒问暖一番。
大伙儿保持沉默,在那寂静中,项弦与萧琨同时叹了口气。
斛律光茫然地看看大家,说:“对不起。”
萧琨与项弦马上异口同声道:“不要紧!”
萧琨说:“你没事就行,切莫往心里去。”
项弦解释道:“我们只是在想,该如何上昆仑。阿黄,要么你……”
“我不去!”阿黄看破了项弦的意图,无非让它再上山一趟,找禹州下来接。
阿黄忍无可忍:“要去你自己去!上回飞得我累死了!昆仑风大不说,还冷得要命!白玉宫地方大不说,外头有结界,进不去,喊人也听不见!嗓子喊哑了才找着个人。”
“啊,对不起。”潮生说,“长戈他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
“你这回可以不着急,慢慢地飞过去。”项弦说,“不然你看咱们这一大群人,拖家带口的。”
“不,”阿黄展开了抗争,“我哪儿也不去。”
“好。”项弦只得说,“那么……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萧琨想了想,说:“既然前往昆仑拜访,便须得展现诚意,我记得西域楼兰古道,亦能朝圣。”
乌英纵答道:“是,我记得,虽然从未去过,但自小便听说。”
项弦打了个响指,说:“出发。”
太行山巅:
一只浑身沐浴黑火的巨大鸟儿飞来,砰然撞上了无形的结界,全身火焰四散,发出痛苦的嘶吼。
牧青山身穿一袭猎户束身衣,不畏风雪,背着一个箭筒,箭筒内只有一根箭,箭头闪烁着五色光华,犹如梦境闪烁。
“鸟儿啊,你还不死心,在寻找什么?”牧青山的眼神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蒙眬之中带着飘忽与茫然,“寻找那些根植于你回忆之中的不甘与执念么?”
黑翼大鹏鸟羽翼重重收拢,声音犹如雷霆。
“你又何曾破除过心中执念?”黑翼大鹏化作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沉声道,“不远千里,追寻我直到此地。”
牧青山展开右手,手中凭空幻化出一张巨大的鹿角长弓,两处弓头闪烁寒光,出现利刃,只等黑翼大鹏鸟扑下,便要展开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斗。
“若苍狼、白鹿同在,”黑翼大鹏低声道,“兴许与我尚有一战之力。仅凭你……”
牧青山没有回答,双目陡然变得清澈,视线落在高空中的黑翼大鹏身上。
“……仍然扭转不了这一切啊。”
话音落,黑翼大鹏化作黑焰流星飞射而下,牧青山则化作一道光华,双方动作极快,化为太行山巅缠斗的虚影,在高空中数下碰撞,鲜血飞洒。
黑翼大鹏浑身魔气爆散开去,及至短兵相接的刹那,黑翼大鹏亮出魔爪,一爪朝牧青山当胸穿过!
巨响声起,重重梦境涌来。
鲲与鹏合而为一,悬浮于空中,俯瞰神州大地。
“我便将是这宏伟世间,唯一的主人——”天魔之声震彻旷野,过往的无数记忆犹如海啸般飞速涌起,被红光与烈焰笼罩的凤凰大明王,曜金宫中的日出与日落,孔雀大明王沉睡的面容……诸多飞鸟犹如层云滚滚东去,人间的沧海桑田变迁……
……及至北地巨鲲化作眉眼间蒙着黑布的妖王,朝他走来。
时光中,上一任驱魔师朝他射出了最后一箭,鲲鹏再度分离,黑翼大鹏的妖身崩毁,修为尽失,一缕幽魂投向天脉,再度转生。内丹依旧流浪于大地,渐渐地,在戾气滋养之下,再一次聚集为人形,那缕执念追寻着过往,充满了不甘与怨愤,凭借最后心愿,重塑了自己的身躯。
黑翼大鹏睁开双眼,一手保持刺穿牧青山胸膛的动作,全身被梦境中的回忆所笼罩。
牧青山口鼻中源源不绝地涌出鲜血,却已拉开了巨大的鹿角弓,将箭矢抵在了黑翼大鹏的胸膛处。
牧青山放箭!
太行山巅的高空中发出一道爆破,魔气冲击波扩散,吹起千年不化的积雪,曜金宫的结界却依旧坚固无比,直到最后,仍未朝黑翼大鹏王敞开大门。
短短刹那,黑翼大鹏与白鹿同时化身兽形,纠缠在一处,又猛地分开,白鹿拖着鲜血,坠向太行山深处,黑翼大鹏则在空中斜斜被击穿,爆散出滚滚黑气,内丹破碎,坠向远方。
天魔宫:
浮空岛高悬天际,雷云环绕,终年不散,黑气隐隐萦绕于宫殿各处,宫外巨大的平台插入雷云深处,底下是万丈之遥外的神州大地。
九条道路延伸向岛屿中央的中庭,中庭生长着黑色的参天大树,树木的脉络与枝条隐隐泛着光泽。黑树顶上,则是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旋转的金色巨轮。
一道黑气在前引领,撒鸾跟随于黑气之后,来到天魔宫正殿中。
“我们又见面了。”男人的声音在正殿内响起。
撒鸾顿时紧张起来,四处环顾,只见巨树下的王座前,一名男人站起身,朝他走来。那男人上身近乎赤裸,身下围一袭王裙,皮肤白皙,身材瘦削,胸膛、腹肌处隐隐泛着黑色的符文。
他的左肩处受了明显的伤,肩上停着黑色的鸟儿,鸟儿释放出黑火,覆盖了他的伤处,在火焰的力量下,男人的伤口正缓慢愈合。
他的长发被编成了数条小辫,束于脑后,面部带有古老西戎人的特征,眉目形态充满狂野之风,高颧骨,高鼻梁与深目,额上文着刺青,与现今世上宋、辽、金、夏任意一地之人俱有极明显的差别。
王座被镶嵌在了黑色大树的根部,座后插着一把黑色的、以骸骨制成的长枪。
撒鸾颤声道:“赢先生呢?你是谁?”
穆天子注视撒鸾,说:“我就是被他们称作‘天子’的人。”
他起身那一刻,撒鸾有明显的压迫感,身不由己退后少许。
穆天子的语气却很温和,说:“在天魔宫中住得如何?”
“我……我……”面前的景象已超出了撒鸾的认知,他充满了恐惧,在穆天子的面前,却又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涌起隐隐的兴奋。
“先前诸事繁忙,”穆天子走下王座,说,“一时顾不上你,距离赢先生带你来到宫中,已有近半年了。”
撒鸾怀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这两千年来,神州唯一的共主。”穆天子伸手,将肩上黑鸟轻轻挪开,道,“此事说来话长,既然来了,我带你逛逛如何?”
撒鸾咽了下口水,不及思考天魔宫中诸多异象与穆天子言中深意,下意识地点了头。
“半年前,赢先生将你带回天魔宫中,但以你凡人之躯,仍难以适应此地环境,于是我赋予你一枚‘种子’,并改造了你。”
穆天子来到撒鸾身畔,颔首示意,撒鸾看了一眼面前唯一的道路,便离开敞式的王厅,与他朝着浮空岛的东面行走。
“你在宫中沉睡了有半年时间。”
撒鸾回过神,抬起手,发现自己手臂、胸腹处出现了与穆天子身上相似的黑色纹路。
“是的,”穆天子淡淡道,“我赋予了你汲取‘戾’与驱使‘戾’的能力,从今以后,但凡在有‘戾’的地方,你便能施展出天魔宫一脉的法术,你的身体也将获得增强,不再是羸弱凡人。”
“‘戾’是什么?”撒鸾张开五指,惊讶地发现黑气正在他的身体周围缭绕。
“神州的本源之力之一,与‘灵’彼此克制。”穆天子没有多解释,“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们走过天魔宫,撒鸾看见了一座小型的黑鼎,鼎上黑火升腾,同样的火焰有五处,火焰中传来遥远的痛苦哭喊。不知为何,听见绝望的求救声,他竟是再次兴奋起来。
他从小便暴戾嗜杀,在辽国成长的岁月里受规劝与约束,不能尽情释放天性,如今黑气、黑火,以及面前这“天子”所做之事,唤醒了他的本性。
杀……杀……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响起。
“这又是什么?”
“这就是‘戾’的具象化,”穆天子说,“魔气,你我当下力量的本源。”
黑火升腾,察觉到了穆天子的靠近,火势变得更为猛烈。撒鸾又注意到鼎底有一道凹槽,犹如法阵的通路,沿着地面将黑气犹如流水,传送向天魔宫中央的黑色大树。
“我在一千两百年前,从神州将它带回天魔宫中,”穆天子说,“这是宫内最早的一座墨鼎。戾火来自被你们称作‘战国’的时代,秦魏于河西,秦赵于长平,燕赵于邯郸,秦楚于平舆,四场大战释放出数百万人死后的‘戾’。”
撒鸾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汉人历史毫无认识,亦从不关心,终日在宫中打猎养狗,但此等排场,令他意识到穆天子定是非常了得的人。
“这座,则来自魏晋之期,三国逐鹿神州时死去的近千万人了,但我只得到其中的一小部分。”
撒鸾点了点头,跟随穆天子走过诸多黑鼎,穆天子又道:“至于这处,是晋末八王之乱时,被我抢先搜集回的珍贵戾火。往后,则是隋唐之时的一场混战,唐时安史之乱,及至唐亡国后诸多人王的杀戮与争夺……”
每一座黑鼎中都传来痛苦、求救、惨叫之声,撒鸾听着这声音,却觉得浑身畅快无比,血液仿佛在体内飞速流动,甚至沸腾。
很快,撒鸾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了中庭处的黑色水池,池水内呈现出一个人的脸庞,令他吓了一跳。
“赢先生?!”撒鸾道,“你怎么了?”
“他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穆天子道,“遭到你的监护人重创,再生池正在修补他的身躯。”
撒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穆天子道:“进入天魔宫后,死亡与你再不相干,你将拥有永恒的生命,只要这枚‘种子’不被摧毁,魔凤凰便能令你随时复生。”
撒鸾震惊了,继而现出喜悦之情。
穆天子又在池前转身,走向中央大树。
“那里为什么戾火很弱,与其他的都不一样?”撒鸾指着远方的最后一座墨鼎问道。
“那是最后一座,”穆天子说,“也是我始终等待着的。两年前,人间的宋与金攻灭契丹辽国,为我释放出了一部分‘戾’,但力量还远远不够。”
听到辽国灭亡之事时,撒鸾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再等待一年半,”穆天子说,“靖康二年,最后的黑鼎上,戾火将升起,如是……”
撒鸾快步跟上,期待地看着穆天子。
但穆天子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想回到凡间,为灭国之恨复仇么?”穆天子道。
“想!”撒鸾没有丝毫犹豫,问,“我需要做什么?”
“为孤带来更多的戾火。”穆天子如是说,“用战火燃烧神州,死者越多,鼎中火焰便越旺盛,死前的痛苦越强,火焰便越纯粹。”
他们在最后的鼎前停下脚步。
撒鸾的瞳孔中倒映出鼎上隐约浮现出的火苗,穆天子道:“你须得为我去取来至少一百万人的性命。”
“我会的!”撒鸾道,“宋人、金人我都想杀!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穆天子侧过身,示意他看鼎底的凹槽与通向巨树的深沟。
撒鸾想了想,问:“这棵树,又要做什么?”
“这是新的世界之树,”穆天子道,“它连接了神州的宿命。两千年前,我从昆仑山带回一枚句芒的果实,在此地建立天魔宫,以‘戾’滋养且灌溉了它,如今它已长成参天之貌。”
穆天子转身离开,撒鸾紧随其后。
“之后呢?”撒鸾又问。
“待得此树彻底长成,”穆天子漫不经心道,“将结出千千万万的、新的果实,为你缔造出全新的世界,一个你当下还无法想象的、任你随心所欲去搭筑的世界。我将把人间的一处交给你,在你的国土上,你将是神,真正的、千秋万世的神。”
撒鸾眼神中流露出憧憬,又指向天空中金光焕发的巨轮,问:“那又是什么?”
“那是宿命。”穆天子轻描淡写道。
撒鸾不解其意,正要再问时,他们又绕过一圈,回到了王座前。这一次,撒鸾注意到了王座一旁,有一个供鸟儿栖息的小小的枝条架。
先前黑色的鸟儿正立于架上,双目焕发出黑色的火焰。
“我现在要做什么?”撒鸾已经摩拳擦掌,等不及回到人间去报仇了。
“你要做的事情有许多。”穆天子在王座上坐定后,打了个响指,王厅一侧火焰焕发,走出一名陌生魔人。
“赵先生。”穆天子说。
那名魔人声若洪钟,说道:“参见天子。”
“这是撒鸾,”穆天子说,“辽国皇储,耶律雅里殿下。”
魔人身材高大,来到撒鸾身畔,稍低头打量他。
“刘先生没有回来?”魔人朝穆天子问。
“是的,”穆天子重复了他的话,“刘先生没有回来。”
“秦先生呢?”魔人又问。
“他也输了,轻敌大意,招致惨败,”穆天子说,“不必再谈论他。撒鸾将取代秦先生,成为神州六位新王之一。”
赵先生沉默不语,穆天子说:“带新王去学习为王之道,交给你了。”
天魔宫与人间驱魔司几次交手,俱以落败收场,但穆天子并不在意,唯独人手不足,乃是当务之急。
赵先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朝撒鸾做了个手势。
撒鸾听到自己被称作“王”时,顿时不受控制地激动了起来。
“赵先生亦是人王,”穆天子淡淡道,“你们正好彼此熟悉。”
撒鸾望向赵先生,点了点头,赵先生却没有退下,只注视穆天子。
“怎么?”穆天子沉声道,“你有话说?”
赵先生与他所有的魔将都不一样,起初他不知这么做是否合适,但至少,他所制造出的这名魔人,实力是目前最强的,且凌驾于其余魔将之上。
于是穆天子才动了念头,从凡间搜罗半成品,而非再以种子从头创造出部下。
随之而来,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赵先生不如其他将领忠诚——这忠诚特指从不质疑他的决定。
赵先生经常发出疑问,并试图修正他的某些决定,但目前还未及令他不悦的地步。
穆天子挥手,示意撒鸾下去,撒鸾看看两人,躬身告退。
赵先生这才道:“末将发现,燕燕与赢先生遭受了重创,刘先生与秦先生被消弭了?”
穆天子没有回答,冷峻的脸上带着威严。
赵先生见他默认了,又道:“天子对事态的预测,出现了一点偏差。”
“是的。”穆天子沉声道,“但一切仍然可控。”
赵先生点了点头,望向黑树上浮空的金色巨轮,只是一瞥,便收回目光。
“赵先生要问什么?在好奇,孤是如何预测这一切的?”穆天子做了个手势,金光万道,巨轮被收入他手指间,化作一个指环,戴在了他的中指上。
赵先生道:“末将只是在想,预测既然发生了少许偏离,想必接下来,还会出现同样的情况,须得及早采取应对措施。”
“细节兴许有所出入,”穆天子倒是很淡定,起身来到黑池前,“但重重因果所造就的‘宿命’之路,大体不会更改。”
赵先生朝向穆天子。
“用您的话说,我们已错失两个分岔路口。”赵先生道。
“分岔路口?”穆天子眯起眼,“你从何处听来?”
赵先生没有回答。
“他们将再次离开汴京,周望与耶律雅里会协助你。周望的任务是带回凤凰的最后一点魂魄;耶律雅里负责除掉萧琨。条件齐备时,鲧的存在,足够形成新的分岔路口。”穆天子沉声道,“再往后,还有洛阳的契丹人。就算一切都发生偏离,仍有最终的……”
“您也答应过,”赵先生沉声道,“不会令未来走到靖康之战。”
“孤一直记得。”穆天子回身道,“所以,去尽你的职责罢。”
赵先生与穆天子对视良久,双方都想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什么。最后,赵先生躬身道:“末将告退。”
西域,楼兰古道,风沙又刮了起来。
“我想念开封的鱼汤和包子。”项弦如是说。
“我也是。”潮生出门已经好几个月了,除了在高昌吃过几顿盛宴,余下时间大多与干粮、干肉等作伴,哪怕乌英纵厨艺高强,在这等条件下也变不出大餐,只得在有限范围里,尽力让大伙儿吃饱。
三月的西域仍充满寒意,昼时烈日曝晒,入夜后冷风凛冽,萧琨选了相对好走的路,乃是数百年前的楼兰古道。
古道一条通往阳关与玉门关,另一条则在哈密力转而朝南,进入青海一地。
这里是吐蕃人与羌人生活的地区,吐蕃语名唤“措温波”,早在数千年前,中原王朝建立以前便有游牧民族居住。起初他们沿途还能碰上在西域与青唐城之间往返的商队,及至进入昆仑山,山道上就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了。
三月昆仑,风雪四起,山中的小雪一阵一阵,冷风不住朝脖子里灌,到得放晴时又容易出汗,让人十分难受。
傍晚时分,狂风一起他们就必须找地方宿营,否则入夜后一片漆黑,山路崎岖,极易坠入万丈深渊。
萧琨来到瀑布下,宽衣解带,站在冰冷的水中,身体颤抖,白皙的皮肤被雪水冲得隐隐泛蓝。
项弦已洗过身体,穿着暖黄色的单衣,在背风处的洞穴中烤火,叼着一根草杆,低头看地图。
“潮生呢?”萧琨问。
“老乌带他与斛律光打猎去了。”项弦头也不抬地答道。
“咱们还得走多久?”萧琨头发半湿,上身赤裸,只穿一条武裤,过来坐在篝火畔。
“至少三天,”项弦答道,“还得每天放晴。”
“沿朝圣的玛尼堆走,”萧琨说,“便不容易走错。”
从楼兰古道通往昆仑山巅,这条路虽人迹罕至,保留了千年来的原貌,却依旧有虔诚的凡人通行。当然,他们无法抵达白玉宫,甚至不能靠近生命花园所在之处。凡人能到的最远之地,则是一座孤峰脚下,在那里能看见厚重的层云,曾有朝圣者见过云团缓慢散开时,温柔地现出天上宫阙。
高昌一战后,潮生与乌英纵的感情恢复如常,离开西域后潮生就很少从乌英纵身上下来,大部分时候不是被他抱着就是背着。
刚出外打猎,乌英纵让潮生在雪地里坐下,示意斛律光赶紧干活儿,潮生搓了搓手,又往乌英纵怀里钻。
“我记得山里还有个村子,”潮生正捏乌英纵的脸,对他既揉又搓的,还扳他的头,强行让他转过来看自己,说,“很久以前,长戈带我去村里玩过,只待了半天时间。”
乌英纵俊脸发红,却挪不开双眼,说:“长戈大人阳寿不多,愿意陪你下凡玩,实在是很疼你。”
“对啊。”潮生说,“后来我就再也不让他下山了。”
项弦还算理解潮生与乌英纵的相处模式,但看多了还是受不了,平时只能当他俩不存在。
唯独斛律光觉得很有趣,有时也想学潮生去玩弄乌英纵,却都被乌英纵挡开。
“你找死?”乌英纵目露凶光,震慑斛律光,斛律光绑上弓弦,笑着去射兔子。
“明天以后,也许能到这里,”项弦看着地图道,“确实有个避世的村落,如果它还在,就能补给了。”
风渐大了起来,夹杂着小雪灌入,萧琨不住揉自己耳朵,项弦便道:“过来,我给你掏掏。”
萧琨一手作势推开他,改揉为拍,项弦说:“当心拍聋了。”
“别用你叼过的草杆子来戳我耳朵。”萧琨挣扎几下,项弦示意自己换了一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给他掏耳朵。
“全是血,”项弦说,“你自己不掏?”
萧琨不吭声,先前几番大战,常常打得满头是血,伤势虽能自愈,血块凝结后却堵在耳道里,令他很不舒服。
“小时候师父就常常这么给我掏耳朵。”项弦笑了起来,说,“你娘没给你掏过?”
“没有。”萧琨全身战栗,项弦那制造法宝的灵巧手指,拈着草杆触及他耳朵最深处时,让他脸红了,“懂事没多久,我娘就死了。”
他们的影子被篝火映在洞壁上,项弦又漫不经心道:“以后我给你掏。转身。”
萧琨侧过另一边,项弦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掌大而温暖,萧琨的身体却依旧冰凉。
“你可以用点劲。”萧琨说。
“怕把你弄疼了。”项弦凑近了点,喃喃道。
一呼一吸间,萧琨甚至能感觉到项弦的气息,项弦的手覆在他的睫毛上,弄得他有点痒,他伸手想把项弦拉开,项弦却与他手指扣在一起。
“行了,这边很干净。”项弦说。
萧琨红着脸坐起身,项弦又伸手搭他,把他搂过来,凑到他面前道:“怎么谢我?”
“我……你……”萧琨说,“做什么?你又想要什么?上回那事……”
萧琨肉眼可见地慌张,项弦搭着他,与他亲热地凑在一起,犹如上回在酒楼里,将松子嗑开喂到阿黄口中的鹦鹉。
项弦被提醒,想起来了。
萧琨带着提防打量他,但没有躲开,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项弦带着笑意,目光落在了萧琨的唇上,山洞中暖和不少后,萧琨的嘴唇红润,清澈的蓝眼睛里还有篝火的倒影。
两人都是嘴唇微动,想找几句话打趣,一时间脑海中却空白了。
项弦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放开了他。
萧琨:“我给你掏?”
项弦摆摆手,想起在峭壁中充当伏兵时,挤对萧琨提前答应下来的事,反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只因为那天他想的是亲一下。
于克孜尔千佛洞中不提防撞上去一次,项弦便惦记着萧琨那温润的唇,总幻想着能尝尝,俗言“一亲芳泽”不假,亲嘴时令人涌出难以言喻的惬意感。
萧琨取来布巾,擦了几下头,项弦回过神,在火堆上放上一个铁罐,开始煮茶。
“刘先生呢?”萧琨问。
“在这儿呢,”项弦说,“你要拿他泡茶么?”
项弦拿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瓶内出现一枚旋转的、带着淡淡黑气的种子,高昌城外一场大战,刘先生被驱魔了。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办到的?”项弦问,“没有智慧剑,没有心灯,你这就将他的魔气驱散了?!”
“哥哥自然有哥哥的办法,”萧琨擦过头,依旧赤着上身,说,“你还得好好学学。拿来。”
萧琨接过琉璃瓶,上面刻满了奇异的符文,想必又是项弦的师门法宝,作镇邪收妖之用,便解释道:“之所以能驱散与重创他,所用的,是我的血。”
“哦?”项弦盯着萧琨看。
“你也知道,森罗万象在血祭后,能斩杀魔人的身躯,破开魔气。”萧琨又朝项弦说,“还记得七大源初之光么?日轮、月影、星芒、烈焰、雷电、骨磷与心灯。”
“嗯。”
“第六种光芒,”萧琨解释道,“正是骨磷,也即传说中的‘幽冥烈火’。在我体内有幽冥之光的力量,血祭后将以‘死’之力破开魔气。”
“了得了得!”项弦道,“哥哥当真了得!”
萧琨:“……”
萧琨时常无法判断项弦究竟是在说反话,还是真心赞叹。
“但这枚‘种子’,没有智慧剑或心灯,无法彻底摧毁。”萧琨说。
“唔,将它扔进戾气里,”项弦恢复认真表情,说,“假以时日,说不定会缓慢再生。”
萧琨拿着琉璃瓶,对着火光端详,里头那黑色的种子仍然活着,只是丧失了所有的力量,缓慢旋转,附近又没有可供它吸摄的戾气作为粮食,于是只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中。
“回头再仔细研究。”萧琨将琉璃瓶扔了回去。
项弦收好:“接下来怎么说,扣着刘先生当人质?等那伙魔人来救?”
萧琨:“当不了人质,穆天子根本不在乎,哪怕他的手下全军覆没,有宿命之轮,届时时光回溯,又回来了。”
项弦也考虑过这问题,在高昌回鹘外的一场大战,对方阵营只能以“惨败”来形容,赢先生、燕燕遭到重创,刘先生更被扣下,秦先生被净化。原本穆天子筹备的,引领魃军进入玉门关,继而入侵中原的计划被他们彻底瓦解。
现在还不启动宿命之轮,令因果回转么?他在等什么?这也许印证了他们先前的推断——宿命之轮并非随时都能使用,须得等一个魔气充盈的时间点,或是搜集到足够的力量。
斛律光回来了,带着一串兔子。
“老爷,想吃点新鲜的,只有兔子了。”
“烤着吃罢,”项弦说,“我要饿疯了。”
离开玉门关后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今夜至少有个山洞,不用在冰天雪地里宿营,已算难能可贵。是夜,大雪呼啸,昆仑山中变得更冷了,狂风不时夹着冰雪倒灌,项弦横在洞口处充当挡风屏障。
斛律光则打着瞌睡,倚在一旁守夜。乌英纵化作猿身,搂着潮生让他取暖。
“白驹儿,你去睡,不必守夜了。”项弦说,“都睡罢,太冷了。”
斛律光睡眼惺忪,钻到白猿侧旁。萧琨在靠近项弦一侧躺下——让他去学潮生蜷在乌英纵怀里,萧琨实在做不到。项弦头顶一侧蜷着阿黄,这处虽在风口,却依旧散发出暖意。
萧琨说:“大辽的寒冬,比现在更冷。”
洞中十分安静,项弦闭着双眼,傍晚时的念头挥之不去,奈何萧琨背对着他,也不说话。
项弦有时总忍不住想,萧琨是如何看待他的?
将他视为朋友?兄弟?上下级?抑或其他?那一天在地渊神宫中,萧琨以自己的身体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接了一记魔矛的刹那,项弦只觉自己这一生永远也不会忘。
血液溅开,沿着他的脖颈、胸膛淌下,浸润全身的感受,让项弦为之震撼。灼热的血液就像没入了他的肌肤,与他的血融在一起。
“在想什么?”萧琨突然开口。
项弦:“你睡不着?”
萧琨:“兴许是打架打习惯了,放松下来,竟是不好入睡。”
项弦从感受中短暂地抽离,回过神,说:“在想咱们初识的雪夜。”
“嗯。”萧琨答道,“玄岳山里,我一路上跟了你很久。”说着翻了个身,又道:“今晚比那晚还冷得多。”
项弦打趣道:“我看你是被冷得睡不着。”
“你说得对,”萧琨要起身,说,“得挪个地方。你就这么不怕冷?”
项弦看了眼洞内,斛律光已快睡着了,倚在巨猿身畔,潮生则整个人缩进了老乌的怀里。
“里头没位置了,”项弦说,“过来,我抱着你。”
项弦的身体很热,从背后搂着萧琨,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萧琨稍动了动,感觉到项弦的胸膛犹如焕发出烈火的一轮旭日,顿时让他暖和了起来。
“别乱摸。”萧琨警告道。
项弦打了个呵欠,只觉非常受用,那天被魔矛贯穿之时,他们也是以这样的姿势贴在一起,而在风雪中的山洞内,抱着萧琨,让项弦觉得再舒服不过了。
他俩很快就睡着了,梦境被连在了一起。
项弦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驱魔司中!
一切都如此熟悉,房内点着一根红烛,昏暗的光线里,自己与萧琨赫然正抱在一处。
“这样行么?”萧琨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声道。
项弦躺着,而萧琨以一手支撑,伏在他的身上。
项弦心脏狂跳,打量彼此的身体。
“像在做梦,”项弦看着萧琨那漂亮的眼睛,说,“但我喜欢。”
旋即,项弦一手搭着他的脖颈,与萧琨的唇凑到一起,开始放肆地吻了起来。萧琨则将手放到他身后,紧搂住他的腰。
那一吻开始,便惊天动地而不可收拾,他们紧紧相抱,温暖的唇舌纠缠,直到项弦骤然睁眼。
山洞内,项弦下意识地一震,醒了。
萧琨不知何时转身,从背朝他改而面对面,他们就像梦境中一般,互相抱着,只是穿着单衣。萧琨枕住项弦的胳膊,一手则环过他的腰,把他紧紧抱在身前,项弦的腿架在了萧琨的腰上。
彼此呼吸交错,梦与当下交叠在一处,令项弦的心脏咚咚狂跳。
他们鼻子相抵,距离对方的唇不过半寸。
萧琨动了下,项弦马上闭上双眼。不一会儿,项弦感觉到萧琨醒了,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在看我?项弦按捺住睁眼的冲动。
萧琨轻轻地从项弦身前起来,悄无声息地穿上外袍,绕过他前往洞外。
风已停歇,昆仑山的积雪也将消融,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夜之中,萧琨独自坐在洞外的一块大石上,看着浓墨般的夜色。
不片刻,项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睡不着?”
“做梦了。”萧琨说。
项弦站在萧琨身后,风一停,寒意便被驱散了不少。
“你说前几世里,咱们都经历了些什么?”萧琨没有回头,突然问项弦。
项弦:“我也想过。”
静谧的夜里,萧琨又说:“我杀了你,抑或你杀了我?”
项弦:“一定是杀来杀去么?不能有点别的?”
萧琨的幽瞳在黑夜里泛起了微光,但很快,他打消了洞察项弦内心的念头,甚至没有转身看他,蓝光就逐渐暗淡下去,继而消失。
“咱们也曾来过这儿,说过一样的话么?”萧琨略带着茫然。
“我觉得没有。”项弦道,“实不相瞒,萧琨,我觉得咱们上一次,甚至上上次,也一同去过许多地方……怎么说呢?”
他来到萧琨身畔,坐下,伸手搭他肩膀。萧琨拨开他的手,让他规矩点,改而按在他手背上。
“上一次,咱们应当也是兄弟,”项弦说,“因为我初见你时挺高兴的,发自内心地高兴。”
萧琨心中滋味很奇怪,他们就像两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人,在宿命之轮的力量下再度相遇,却谁也无法想起往事与细节,伴随彼此的,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受。
“只是兄弟么?”萧琨正色问。
萧琨的本意是想问,除了互相守护以外,是否也曾翻脸成仇?但两人突然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倏忽的第三个预言。
“你们将爱上彼此……”
项弦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换作平日,他定会插科打诨过去,但他看萧琨的表情,竟是仿佛有别的话想说。
气氛突然变得旖旎起来。
项弦说:“难不成你还想当我爹?”
萧琨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
项弦差点大笑,萧琨抬腿要踹他,项弦忙闪身躲开,色变道:“你看!快看!那边!”
“什么?”萧琨转头,只见漆黑的群山里泛着一缕破晓的微光。
“天要亮了。”项弦说。
萧琨猝不及防,衣领被扯开,被项弦趁机塞了一团雪进去,顿时大叫一声。
“别喊!”项弦一脸诚恳,急促劝阻道,“喊叫会引发雪崩!当心山上的积雪……”
萧琨无论如何都要惩罚项弦,把他摁在雪地里,骑在他身上,以法力聚集起雪,就要朝他身上猛塞。项弦疯狂挣扎,说道:“等等!快看!这回是真的!”
萧琨明知项弦又在恶作剧,看着他那张脸,一时竟舍不得下手揍他。项弦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露出促狭与紧张的表情,不住讨饶,叫了几声“我不敢了”,萧琨揪着他的衣领,竟是有种躬身凑到他唇上,狠狠亲他一口的念头。
项弦再次变了脸色,认真道:“鹿!鹿!快看啊!”
项弦竭力起身,扳着萧琨的头,抱着他的腰强行让他转头看。萧琨正抓着一团雪,转头间突然看见了一道光。
白鹿出现了。
白鹿拖着绚丽的星辰之光,从昆仑山掠过,犹如流星般刷然投向远方。
“是咱们上次见的那只?”项弦瞠目结舌。
萧琨转头晚了,只看见空中掠过的光痕与白鹿的残影,他马上放开项弦,两人一前一后,攀上高处眺望。
东方露出鱼肚白,那道光温柔地投向了昆仑山腹之处,消失了。
项弦攀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手伸出拉住萧琨,两人在陡峭的悬崖前眺望。
“是么?”项弦问。
“我不确定。”萧琨说,“回去叫他们起来。”
第48章 白鹿
“潮生?”项弦摇醒了潮生,说,“我看见上回的鹿了!”
“什么?”潮生睡眼惺忪,从白猿身前起来。
“你们怎么身上全湿了?”斛律光问。
“我们……”萧琨被扯得衣衫凌乱,与项弦半身湿透,实在无法回答,幸而项弦快速答道:“鹿!潮生!鹿!”
潮生一脸茫然,已彻底忘了在长安碰上白鹿与黑翼大鹏之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说:“啊!它在哪儿?”
一行人火速收拾,出了营地。乌英纵对照地图,说:“朝这个方向,前头就是昆仑山的腹地。”
“阿黄,你去前头看看。”项弦说。
他们加快速度,沿着朝圣之路翻越山头。正午时分凛冽寒风更甚,无数寒雾与厚重的云层滔滔不绝,滚越山岭倾下,云层中仿佛又有雷电交鸣大作。
及至朝圣之路的最后一段,云雾蓦然退开,现出山中盆地的一处世外桃源。
“到了!”斛律光说,“我先下去。”
这段路非常陡峭,犹如天梯般,而在盆地深处,竟有一村落,想必就是地图上的避世之村。此地建立于八百余年前,羌语名唤“普朗”,意为鸟儿栖息之地。
斛律光快速滑下天梯,来到村镇外围,举目眺望之下,只见村外空地上围着不少人,于是他快步过去,喊了声,本地人便纷纷朝他望来。
“外乡人?”有人道,“外乡人怎么来了这儿?”
此处所居住的,乃是羌族古老的一个分支,使用古羌语,斛律光虽听懂了,却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靠近空地,只见阿黄停在树枝上,而空地中躺着一只受伤的雪白雄鹿,它的身躯正散发出淡淡的、洁白的光。
那只雄鹿实在太美了,哪怕侧躺于地,其胸膛、鹿腿仍呈现出优雅的流线,而鹿角则犹如繁花,绽放出无数生命蓬勃的枝条。
它与斛律光对视。
斛律光一时忘了自己的同伴们,缓慢走向雄鹿,发现它的胸腹部受了重伤,淌出鲜红色的血液。
“你是谁?”雄鹿竟能口吐人言。
“我……”斛律光马上道,“我的同伴们正在过来……过来救你!”
斛律光虽不知白鹿的传说,却已习惯了与项弦、萧琨同行时所发生的一系列怪事,猜测它也是妖族的一员。白鹿胸腹不停地淌血,斛律光马上解了上衣,手忙脚乱地按在雄鹿伤口上,尝试为它止血。
在这慌乱之中,斛律光手中隐隐焕发出心灯的光,浸润了雄鹿的伤。
雄鹿没有再说话,望向远方天梯,一只白猿载着潮生,加快速度跃下天梯,朝它奔来。
“是你!”潮生震惊了,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到它。
雄鹿显得很疲惫,潮生快步来到它的身边,把手按在它被击穿的腹部上,闭上双眼,喃喃念诵咒文。
血液被止住,伤口愈合,斛律光在旁说道:“潮生什么伤都能治,只要没死,都能救活,放心罢。”
白鹿沉默,又望向随后前来的项弦与萧琨。片刻后,它已能站起。
“能聊几句么?”项弦问,“上回还来不及好好说几句话。”
村镇上的住民们远远退开,见他们仿佛相识,又有满身仙气的白猿与雄鹿,想必与昆仑的仙人们有关,此地传说流传甚多,住民们倒是不如何大惊小怪,还有人出来,朝他们跪拜。
“我在太行山顶,截住了黑翼大鹏,”雄鹿淡淡道,“终于将它击溃了。”
萧琨与项弦同时震惊。
“你也受了很重的伤,”潮生略担忧道,“外伤虽然愈合,但你元气耗损,还得用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
“谢谢。”雄鹿说。
“需要什么药?”乌英纵问,“寻常的药材起效么?”
潮生摇摇头,说:“得回白玉宫,那儿有。”
雄鹿又朝潮生说:“上次在大明宫中,受你援手,与黑翼大鹏玉石俱焚一战后,我便想起了昆仑,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是以从祁连山奔赴至此地求救。”
潮生明白了,摸摸雄鹿的头,抱着它的脖颈,安慰道:“没事了。”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神,不知这只仙鹿与黑翼大鹏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不惜追过神州千里的遥远大地,也要杀了它。
“怎么办到的?”萧琨却问道。
“我射中了它的魔核。”雄鹿依旧是那平静的语气,解释道,“过后再慢慢地与你们细说罢。”
听到这话时,萧琨便知这次白鹿不会打个照面就走,也许还将是他们未来的一名极大助力,便吩咐道:“老乌,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时近午后,玉珠峰上所笼罩的云层已依稀可见,乌英纵在村中找到了借住之地,较之一路上风餐露宿,总算有了个安稳地方。
项弦与萧琨在民房中歇息,围在房中的火炉前,喝着热奶茶,附近住民又送来了糌粑等物。阿黄则召唤起飞鸟,让它们前往白玉宫报信。
玉珠道的朝圣之路近乎走到终点,若宫中无人接引,明日他们就要寻路攀上山顶了。
“白鹿与苍狼是北地掌管梦境的神,”项弦说,“一定知道有关天魔复生的许多内情。”
萧琨答道:“你觉得它会协助咱们么?”
项弦:“天魔转生的劫难,是全天底下的大事。”
正说话时,一名比潮生稍高的少年郎走进房内,项弦与萧琨对视,继而一起望向他。
“能走么?”斛律光仍不放心,在侧旁扶着他。
“嗯。”另一个声音道,“潮生呢?”
“他与管家去买食物了。请坐。”萧琨马上腾出了位置,请来客坐下。
那少年皮肤雪白,一头短发,双目乃是碧绿色,看起来只比潮生大了些许,表情带着刚睡醒般的无神与焦灼感,头发乱糟糟的,犹如被欺负了般带着一脸不满。
这人令项弦不禁想起以前在故乡听过的一个说法,叫“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面前这厮给他的感觉,就是极其标准而确切的,长着一张“全天下人欠了他钱”的脸。虽然这人俊秀貌美,但他身上带着一股野性,作猎人打扮,看上去就很欠揍。
确切地说,英俊得欠揍,与潮生那生机蓬勃、斛律光的异域风情完全不同。
“我叫牧青山,”青年懒懒道,“唤我作青山就行。先前在大明宫,与今日的两次救我性命,谢了。”
说着,牧青山就连道谢也十分不乐意,朝萧琨与项弦不情不愿地行礼,以一手覆额前,再放开,也朝斛律光做了个相似的手势。
“我没有救你,”斛律光澄清道,“不用谢我。”
萧琨凝视牧青山,半晌不语。
“喂!”项弦以手肘动了动他。
萧琨蓦然回神,说:“咱们从前见过?”
牧青山的眼神是飘忽的,仿佛没人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哪怕坐在他们对面,精神亦十分不集中,根本看不出是否在听他们说话,也不回答。
“没有罢。”牧青山答道。
项弦端详牧青山片刻,说:“你居然不姓陆。”
“什么规矩,鹿的化身就要姓陆?”牧青山皱眉答道。
项弦:“你多大了?”
“二十。”牧青山说。
“他比潮生大几岁,”项弦朝萧琨说,“但看模样他俩差不了多少。”
牧青山确实一脸稚气,较之温柔开朗的潮生,牧青山更有种一脸厌世的少年感。这种少年郎,项弦在越地见得多了,平时带着把剑,厌天厌地,什么都烦,对自我都显得厌烦,随时一副想跳江或是抹脖子的表情。
牧青山若换上汴京贵公子的衣装,便是名充满厌世感的纨绔子弟,这种人平日里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吃过见过,对活着也没什么念想,是以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你红尘家中,一定非富即贵。”项弦点评道。
“错。”牧青山冷淡地说,“我出生在关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户人家,父母还都死了。”
萧琨简直不想听项弦的插科打诨,每次重要时候,他尽在东拉西扯。
“哪一位是大驱魔师?”牧青山掏掏耳朵,问道。
萧琨答道:“我。但上一次我们与你分别,在克孜尔之行中,我没能得到心灯,想必是天意。”
牧青山一脸无聊,又望向身边的斛律光。
斛律光迟疑不语,萧琨说:“是的,斛律兄弟得到了心灯。”
牧青山抬起手,放在了斛律光的额前,发出微光,再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潮生回来了,看见牧青山的人形态,笑道:“哇!你……”
牧青山答道:“长得很好看,嗯,我也觉得。”
“呃。”潮生意识到自己有点热情,他必须很小心乌英纵的反应,于是先观察乌英纵脸色。
乌英纵经历了上次的事,倒是对牧青山没有太多敌意,打量过牧青山一轮,注意力便又回到潮生身上,服侍他坐下,为他准备奶茶。
“我可以为他看看伤势么?”潮生问乌英纵。
“当然。”乌英纵脸红了,毕竟大伙儿都在场,潮生这么一问,无异于告诉了众人,他是个醋坛子。
牧青山不解道:“你为什么要问他?”
潮生:“因为他会吃醋。”
项弦登时爆笑:“你从哪儿学的这词?”
乌英纵面红耳赤:“我没有,我不吃醋。”
乌英纵低着头,给众人上茶,斛律光忙接手道:“我来,我来!”这下乌英纵更尴尬了,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得放在膝前。
潮生笑吟吟地在乌英纵大手手背上摸了几下,才去察看牧青山伤势。
萧琨与项弦实在忍不住,瞥向乌英纵,一时间大伙儿都尴尬得不行。
很快,确认牧青山已基本伤愈后,潮生就回到了乌英纵身畔。
室内安静了,唯独火盆中柴炭发出轻微声响。
牧青山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细说,就是懒得开口,对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最后项弦道:“上次分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就没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懒得说了。”牧青山显然很不耐烦,外加那张厌世脸,与潮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说,“算了,总得交代,你们自己看罢。”
说毕,牧青山抬手,在身前横抹而过,陌生景象顿时扑面而来,所有人被同时拉进了一个宏大的梦境中!
潮生:“这是哪儿?你的梦吗?”
“嗯,我的故乡,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牧青山的声音随着天地间辽阔之景展开,连绵的阴山高耸入云,大地上满是牧场,河流横过。
进入梦境后,牧青山的声音稍稍变得正常:“族中曾有古老的预言与传说,诸星交汇的暗夜中,西去的白鹿将回到中原,在羌人部落内再次转生。”
过往的记忆犹如画卷展开,草场上是一名孩童,裹着布袍,手中持牧羊节杖。
“所以你继承了白鹿之力吗?”潮生环顾天穹与广袤的草场,有着“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的真实感受。
“对。”牧青山的声音在梦境中答道,“苍狼与白鹿,是守护海拉尔的神明,我们的转生不像昆仑,没有晖轮,无法保留前世的七情六欲,换句话说,每一代白鹿,都是新的白鹿。
“作为白鹿诞生以后,关于神州大地的古老知识,将在我的血脉中逐渐苏醒,我得知了有关天魔、魔种,以及如何运用自己梦境之力的技巧……”
“但很快,”牧青山说,“‘魔’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而故乡的浩劫,亦随之到来……”
景象陡然变了,敕勒川下的村庄陷入火海,黑翼大鹏呼啸而过。
牧青山在梦境中现身,牵着潮生的手,穿过炼狱般的村落。
潮生万万未料会突然出现这等景象,无数凡人在火海中挣扎,而焦黑的尸体在村落外翻滚,坠入河中。
“那年以我的力量,”牧青山再以手掌一抹,梦境尽数消失,“难以与黑翼大鹏为敌。”
萧琨:“后来呢?”
牧青山:“苍狼来了。”
所有人:“什么?”
牧青山实在很不耐烦,略大了点声:“苍狼找到被毁去的村庄,救走了我。”
离开梦境后,牧青山那梦游一般的表情又出现了。
项弦欲言又止,显然想问苍狼在何处,奈何还找不到与牧青山对话的合适方法,只得先不多问。
斛律光好奇道:“苍狼是妖怪吗?”
牧青山稍耐心少许,答道:“是。但本代的苍狼,与历代都有所不同,苍狼与鞑靼部落同居同行,当了鞑靼人的守护神。它守护鞑靼,帮助他们征战。”
“匈奴、突厥、契丹、鞑靼四族,”萧琨朝项弦解释道,“都曾奉狼为神。”
项弦点头不语。
“我不喜欢进行无谓的杀戮,没有帮着苍狼打仗。”牧青山一脸无聊地说,“不久后我走了,四处找黑翼大鹏的下落,最后打败了它。”
萧琨点了点头,大致拼凑起了事情的经过——牧青山几次已找到黑翼大鹏,却都功亏一篑。最后他成功了,魔族的魔核犹如妖族的内丹,一旦被击碎,须得经年累月才能重修,不会再出来祸害苍生了。
“黑翼大鹏鸟与魔王又是什么关系?”项弦眉头深锁,问。
“不知道,”牧青山答道,“当坐骑罢,我猜的。”
“啊?”潮生道,“谁当谁的坐骑?”
牧青山一脸无奈,说:“当然是黑翼大鹏当魔王的坐骑,难不成它还想骑魔王么?”
“嗯。”项弦想了想,说,“但以黑翼大鹏本性,它不会允许穆天子凌驾于它之上,于是被魔气侵染以后,它四处逃窜,及至在长安地底……”
“对。”牧青山说,“能别再车轱辘般地说这件事了么?”
至此,大伙儿已完全理清头绪。
潮生:“你居然能抵挡黑翼大鹏的吞噬,真厉害!”
牧青山想了想,从脖子处扯出暗色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古钱。
“因为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上,”牧青山说,“寄托了死去亲人的思念,也正因如此,我始终没有在仇恨的驱使下入魔。”
众人点头。
潮生:“最后你击败了它,为故乡的人报了仇。”
“也许罢。”牧青山说,“它想必找了个地方自己安静地去死了,内丹破碎,它无法再吸纳天地间的戾气,只会慢慢散去所有修为。”
“你怎么不一箭彻底除掉它?”项弦说。
“完全打爆它的内丹,”牧青山说,“它积攒了几百年的戾气会全部释放出来,天地脉难以承受,就怕引发更多的变数。让它这么死去,缓慢释出戾气更平稳,何况我当时也没力气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片刻后,萧琨开口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有智慧剑在手,又找到了心灯,目标要净化天魔,寻找他的下落。”
“我不关心你们要做什么。”牧青山依旧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虽然睁着眼,目光却是涣散的,令人总忍不住怀疑,他有没有在听。
萧琨吃过许多闭门羹,丝毫不介意,又道:“说来惭愧。当下仍一头雾水,只找到了些许线索。”
萧琨将他们一路上发生的事,朝牧青山详细解释,所有人都怀疑地看着牧青山,怀疑他是不是睁眼睡着了。
幸而细微的动作提醒了他们,牧青山在听,没有睡着,因为他喝水了,而且只喝清水,不碰肉类与奶茶。
“我想,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萧琨说,“都是击败魔王,避免他转生为天魔。”
牧青山没有回答,项弦知道萧琨起了招揽之心,无论白鹿实力如何,他能净化黑翼大鹏,想必非常强悍,多一名伙伴入队,之后的战斗中就有了生力军。
“你对穆天子与天魔,知道多少?”项弦又问,他生怕牧青山过不得一会儿,又走了,必须先问清楚情报。
牧青山只是“唔”了一声。
萧琨正寻思要如何与牧青山套套近乎,顺着他的脾气说话,以招揽这名高手。
牧青山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主动答:“我不知道,我所知所闻,无非来自转生时,前世留给我的一些知识,我甚至不识字,也不知红尘中人情世故。”
项弦完全未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牧青山揉揉鼻子,说:“我从小到大,以放羊为生,故乡被烧毁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黑翼大鹏,为家人复仇,如今已结束了。我以为自己得与它同归于尽,才飞来昆仑,一半是碰运气,另一半念头,只想找个不受打扰的、可以好好死去的地方。”
萧琨道:“没有结束,青山。穆天子仍在,若不彻底除掉他,不知又有多少村落会遭遇你故乡的命运。”
牧青山注视杯中清水,一脸烦躁地出了口气。
潮生说:“我们正要回往白玉宫,你愿意与我们同行么?”
“我知道你,”牧青山难得地正眼看潮生,说,“西夏的皇子李潮生,昆仑仙实在凡间托生为人,你是第二枚句芒的仙实。”
所有人带着疑虑,望向潮生。
潮生想了想,解释道:“是的,我是句芒大人的第二个孩子,它曾经结出另一枚果实呢。”
“但那枚果实被偷走了!”项弦想起他们讨论过的重要信息。
“是的。”潮生带着遗憾,说,“然后句芒大人又孕育出了新的果实,就是我啦。”
萧琨起身道:“诸多疑问,到了昆仑,想必都能得到解释,大伙儿先休息罢。”
项弦以眼神示意潮生,暗示他留下牧青山,这次潮生懂了,拉着牧青山的手,问:“陪我回家一趟可以吗?”
斛律光会意,说:“兄弟,你也没地方去,不是么?”
“好罢。”牧青山答应了。
黄昏时分,普朗村内起了薄薄的一层雾,灰蓝色的暗淡天空犹如触手可及,石块垒砌起的民居外,融化的雪水顺着溪流淌过,黑棕色山野之间的草只有稀稀拉拉的一层,黑岩裸露于地面,数十间民居上炊烟袅袅升起。
项弦来到溪畔,望向远方的昆仑。
一枚小石子飞来,项弦敏捷侧身,伸指挟住。
萧琨沿溪跃过,到得村落的水塘一侧,躬身拉开弓箭步,项弦不明所以,随着萧琨一记潇洒漂亮的动作,一枚石子在静止的水塘表面弹跳,带起彗星般的尾纹,朝项弦飞来。
项弦笑了起来,与萧琨相对,开始用石子打水漂,紧接着萧琨又扣住一把石子,喝道:“去!”
“哗啦”一声天女散花,犹如千万繁花在水面绽放,映着水中暮色繁星,项弦当即喝彩。
“怎么练出来这一手?!”项弦难以置信。
“生来就会。”萧琨谦虚道。
两人对站了一会儿,萧琨又问:“怎么了?看你似乎愁眉不展。”
项弦忙示意无妨,萧琨沿水塘畔朝他走来,问:“有心事?”
项弦的心事向来写在脸上,今日听闻牧青山所言,又亲眼看见了梦境,令他忽然想到了许多事,尤其昨夜那个与萧琨相拥、热烈纠缠、亲吻甚至更进一步的梦,导致他隐隐约约,产生了某个诡异的念头。
独自出来,为的是整理思绪,没想到萧琨也跟着出外,现在项弦脑海中全是两人抱在一起,亲吻纠缠的景象。
“我在想倏忽的预言。”项弦竟是有点不敢直视萧琨双目。
“明天,也许就会有答案。”萧琨来到他的身畔,一同望向天际,那里有着浓重的云层,“要下雪了,回去罢。”
是夜,六人在民居中借宿,村民为他们提供了两张窄榻。萧琨与项弦睡在地上,潮生则依旧与乌英纵同榻而眠,牧青山则被安排给了斛律光,他二人身材相仿,挤在一张榻上。天蒙蒙亮时,项弦又听见牧青山出房一趟,片刻后再回来,低声与斛律光说话。
“喏,还你衣服。”
斛律光:“你冷么?冷就穿着。”
牧青山将带着血的上衣洗干净,交还予斛律光,扔在了他的头上。
清晨时分,他们带上普朗村提供的补给,走上玉珠古道的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天梯之路,这段路无法再骑马,只能步行。潮生也是第一次徒步登山,诸人各自持手杖,在狂风呼啸的峭壁上一个接一个行走。
“昆仑啊,”项弦抬头道,“白玉宫是师父曾经想过拜谒的地方。”
萧琨:“你完成了他的愿望。”
萧琨与项弦在崎岖山道一路前行,最狭之道,甚至不容一脚踏足,必须以背脊贴着陡峭崖壁,小心挪动,稍有不慎就要坠落万丈深渊。
“你的鸟儿朋友们呢?”项弦朝阿黄问。
“我不知道,”阿黄答道,“昨天就让它们去叩门了。”
潮生笑道:“长戈睡得早,今晨说不定就来接咱们了。”
话音落,在玉珠峰半山的开阔地上,响起了一声龙吟。
禹州终于出现了,青色巨龙从云层中缓慢飞出,伴随着真龙气场的扩散,云雾犹如流瀑般倾向山峦的两侧,景象随之洞开。
“你们居然走路上来?”那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潮生笑道:“走走路,不也挺好吗?”
数人纷纷朝青龙行礼,萧琨只等禹州大方地说“上来罢”,自己一行人就能结束这场不远万里的苦行了。
然而禹州却道:“既然如此,我也陪你们走一走?”
项弦:“前辈,我们这位斛律兄弟的脚扭了!”
斛律光:“我没有啊。”
潮生马上道:“对对,他现在不能走。”
斛律光:“???”
“开个玩笑。”禹州说,“上来罢。”
紧接着,青龙载上驱魔司一行人,于山路腾空而起,顷刻间已越过玉珠峰顶。禹州的体型比萧琨的金龙大了数倍,也飞得更平稳,龙角处展开了辟风符阵。项弦望向脚下大地,只见玉珠峰峰顶并无连接白玉宫的道路,唯独一块石碑折射着阳光。
到得石碑前,天际现出一条光辉之路,通往云层深处,随着青龙拔高身躯,白玉宫温柔地现出了它的全貌。
“哇——”项弦不由得发出了赞叹。
“回家啦——!”潮生显然是最开心的。禹州穿过外围结界,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犹如浩瀚的水汽之海,所有人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愉悦。牧青山突然化身为白鹿,踏空而起,全身光华闪烁,奔向白玉宫中央的巨树。
神木句芒的叶片闪烁着阳光,那是真正的万物之灵枢,传说中天地间的第一棵树,神州大地上千千万万植被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