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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4888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翻盘

地渊神宫中:

项弦在王座附近转了一圈,看见王座后有一尊神像,便在神像前长身而立,嘴唇微动。

阿黄:“你在拜神?”

项弦:“你是不是想说‘现在是拜神的时候吗’?”

阿黄:“你知道她是谁?”

项弦:“不知道。”

阿黄:“那你还拜什么!还不快找路出去?!”

项弦转了两圈,实在没办法,捡了根掉在地上的箭杆,去戳那噬尸魔花,每当他靠近少许,那些花就会隐隐预备,随时要张开大口朝他猛地袭来。但他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观察这些花朵,时不时戳它们几下,看这些花无可奈何的模样。

“算了,你实在太闲的话,还是去睡觉,”阿黄说,“别在这儿胡搞。”

项弦:“我正在想办法,耐心。你看,这花不长脚,不会追过来吃咱们的。”

项弦又走到另一朵食尸花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朝阿黄介绍道:“你看,这位花兄,方才吃了他们的手下,正在消化。”

那朵食尸花的花苞蠕动不休,似乎还没完全消化掉吃下的战死尸鬼。

“你说我如果救了他,他会帮咱们的忙么?”项弦尝试着戳了几下花苞,食尸花没有任何反应,兴许是刚吃下一个,没有兴趣再进食。

阿黄没有回答,疑惑地看着它。

项弦用手扒开外围的花瓣,说:“如果师父还在,看见这玩意儿,一定会很喜欢。”

花苞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还活着。”阿黄说。

“注意,”项弦边掰花瓣边说,“这是一只战死尸鬼,确切地说,他已经死很久了。”

阿黄:“死了还要遭受折磨,当真痛苦。”

项弦:“也不一定,我怎么听里头这呻吟声,兴许还很受用呢。”

阿黄:“…………”

项弦成功地将那被消化到一半的战死尸鬼放了出来,那倒霉的家伙身上全是黏液。

“哎,你还好吗?”项弦蹲在地上问。

“当心!”阿黄道。

花苞被打开后顿时大怒,朝着项弦猛地扑来,阿黄挥出翅膀一扇,一片火红色的羽毛掠去,掉进了花苞中,引发小范围火焰爆破,食尸花的花蕊遭受攻击,顿时重重卷起,收拢起来。

那被吞噬的战死尸鬼的身躯仍然完好,兴许是被吃进去的时间不长,也或者说,项弦本来就分不清他们身上哪些是天然腐烂而缺失,哪些刚被消化掉。

总之,他似乎还能行动。

将领在地上不住挣扎爬行,项弦揪着他的一手,将他拖到一个水池边,扔了进去。

项弦手上全是黏液,顺便洗了下手。

“谢谢你。”将领从水中爬了出来。

“不客气,”项弦在旁思考,手指做了个动作,“来点实际的报答?”

“什么?”将领抬起头,双目浑浊发白,看着项弦。项弦只觉得这一族实在太奇怪了,当初跟着师父沈括时,从未研究过如此生僻的品种,也没有机会研究。若非当下情况危急,项弦说不得要好好与他聊一聊。

“我救了你的性命,”项弦说,“不想办法报恩么?”

将领叹了一声,勉强站起,一瘸一拐地从项弦身边离开。

项弦跟在他身后:“去哪儿,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生前名唤王宗仕。”那将领疲惫地说。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儿么?”项弦见他来到一口石棺前,爬进去径直躺下了。

“外界有一个符文通往此处,只有鬼族才能出入。”王宗仕答道,“你不是鬼族,不能通过冥火传送,出不去,死心罢。”

项弦打量这名唤王宗仕的战死尸鬼,见他穿着古时的铠甲,手臂有黑色的布条,躺进石棺中时,里头泛起幽蓝色,似乎在修补他破损的身躯。

“此处与地脉相连。”项弦查看地底,注意到地渊神宫建立在了地脉上,汲取力量,所以尸鬼们的石棺,也许有修复之用?

“你也不想死,对吧。”项弦坐在另一口石棺上,朝他说道。

“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王宗仕闭上双眼,说,“把盖子替我盖上。”

项弦:“你当真想为刘先生卖命?”

王宗仕:“我们违抗不了他的命令,他手中有大司命之笛。”

项弦说:“只要我偷到他的大司命之笛,你就自由了罢?”

“偷来你也用不了,”王宗仕说,“你不是本族,无法指挥军队。”

“真麻烦啊。”项弦眉头深锁,说,“那刘先生回来以后,你又怎么办?不除掉他,他依旧会折磨你。”

王宗仕:“凉拌。快,盖上,谢谢。”

项弦只得好人做到底,为他推上了盖子,答道:“不客气。”

棺盖推上的一刻,地渊神宫中涌起了滔天黑气,阿黄迅速飞走,找地方躲避。重重黑气冲向王座正中,幻化出刘先生的身躯,与此同时,地宫内数万石棺内纷纷闪光,败退的战死尸鬼们再次从棺中爬出。

黑气爆散,刘先生显形,缓慢喘息,望向项弦。

“你受伤了,”项弦说,“要不先……”

刘先生当即做了个手势,项弦顿时大喊一声,凌空被一股巨力拖了起来,他的身体上,脖颈处、手腕与脚踝处的镣铐泛光,重重叠叠,延伸向神宫内的四面八方,就这样将他吊在了半空中。

“喂,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啊!”项弦呈大字形被吊了起来,背朝刘先生,想转头看,身体却被系得极紧。

再下一刻,刘先生起身,伸手于空中抹过,地宫正中央的洞壁处闪烁出黑色的符文,魔气滚滚,凝聚为一把黑暗的长矛,指向项弦的胸膛正中央。

“你的兄弟正在赶来救你的路上,”刘先生沉声道,“稍后当他们开启神宫的大门,这把魔矛就会落下,送你一程。让我们看看,他们还有多久能到罢。”

库车峡谷外,天气放晴。

潮生回头看黑压压的近五万战死尸鬼将士,大多衣衫褴褛,露出了骨骼,偶有唐时百夫长装扮的战死尸鬼还算齐整,大多战甲都惨不忍睹,更有许多骸骨连铠甲都不穿,只有几块烂布挂在了身上。

萧琨转身朝向战死尸鬼的大军,沉默片刻,双膝跪地,朝他们拜了三拜。

大军没有任何动静。

萧琨道:“我受景将军之命前来,本不应打扰各位袍泽安眠,但实在没有办法。”

潮生倒不如何惧怕这些活死人,只是因为死亡的气息太浓重了,与他的本性相冲,让他遭到压制很不舒服。

郑庸道:“咱们现在进去么?”

萧琨点头,说:“先得给各位作个标记。”

说着,萧琨手持拨浪鼓,又是“咚”的一声,大军得到讯号,整齐划一地开始寻找破布,撕下,分开,纷纷系在了手臂的位置上。如是,不到一炷香时分,萧琨麾下的战死尸鬼军队已全部佩戴上了白色的布条。

“这样就能区分敌我了。”萧琨答道,继而又尝试着发动应声虫,问:“项弦?你还听得见么?”

应声虫没有任何回答。

“我们出发来救你了。”

萧琨道,继而翻身上马,手持拨浪鼓,“咚”一声震响,大军朝着库车峡谷涌入。

项弦被系在半空中,手腕袖口处的应声虫短暂发出光芒,却只一闪即逝。

“有句老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发这么大火?”

刘先生起身,项弦马上不说话了。

刘先生开始布设一个法阵,黑气涌起,所有的食尸花张开了花瓣,内里绽放出黑色的气团,围绕着法阵中央旋转,融合为一枚巨大的黑色火球。

与此同时,刘先生以手中横笛吹奏出几个音节,战死尸鬼部下们便换剑为弓,跃上高处的岩隙,挽弓搭箭,朝向地宫的入口处。

这么一支听指挥的大军,不用补给,日以继夜不知疲困,换作在凡人手中,什么辽、宋、金,想必都不是对手……项弦被吊在空中,手脚张开,一时忍不住走了神。

不对,待会儿该怎么办?项弦心道,潮生来了吗?如果有潮生在,就不用怕被戳死,只要撑得片刻,以潮生的法力,足够将自己救活。

前提是别被那魔矛一式爆了心脏。项弦努力地朝左边倾身,看着那指向自己的长矛,猜测它的落点,期望在最终落下之时能避开少许,保住自己的心脉。

地宫内始终一片寂静,刘先生高居于王座上,等待着萧琨与其麾下大军的到来。

时间逐渐流逝,项弦又试图转头看,寻找阿黄的下落,阿黄藏身于一处极不显眼的岩石凸起上,紧张得浑身羽毛张开。

此时,地宫正中央的符文亮起了光,刘先生依旧保持着那姿势。

魔矛随着通行符文的亮起,朝项弦缓慢逼近。

“是这儿?”萧琨与众人站在山崖前,面朝那巨大的符文。

“是……是的。”郑庸擦了一把汗,问,“您确定要打开吗?刘先生兴许就等在里头。”

萧琨抬起手,凌空朝向符文,他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必然是个陷阱。

“项弦?”萧琨沉吟片刻,而后朝向领上的蜻蜓应声虫,说道,“你能听见吗?”

地宫内,项弦袖口上的凤蝶发出淡光,即使他没有使用应声虫,也能透过符文,听见山体外的声音。

项弦色变道:“先别进来!”

刘先生离开王座,走到台阶上,一手按住了其中的锁链,项弦脖颈上的环扣顿时收拢,令他无法再发出声音。

而就在此时,地宫内的某一口石棺发出了极淡的光芒,随之一闪。

刘先生转向发光之处,石棺实在太多了,一时竟无法分辨传送的闪光在何处。

符文缓慢亮起,即将打开,魔矛的气焰则旋转席卷,朝向项弦的胸膛嗡嗡震荡,只待符文完全打开,就要刺穿他的身躯。

项弦奋力挣扎。

刘先生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大司命之笛,正要下令之时,角落中的某口石棺盖轰然被推开,一道蓝光疾射而出!

刘先生当即抽身后退,从石棺中冲出的竟是萧琨!

萧琨抽刀,人与刀合,一道弧光飞掠,将王座斩成了两半,刘先生闪避的刹那喝道:“死罢!”

符文爆发,地渊神宫的大门被打开,巨猿怒吼一声,载着潮生朝地宫内冲了进来!

潮生释放法力,绿光轰然洞开,照得幽暗地宫内大亮,刘先生当即回手,发动法阵,两人的法力对冲。

魔矛喷发出万丈黑火,呼啸着轰然朝项弦疾射而下!

项弦:“萧琨!”

萧琨一击不得,抽身跃上高处,在空中转身,顷刻间出现在了项弦面前,弃刀,双手回拢,朝向那魔矛,悍然以空手接住了魔矛的惊天一式!

萧琨撞向项弦的身体,背脊抵住他的胸膛,两人同时抵挡着魔矛的冲击。萧琨双手绽放法力的强光,手上鲜血迸发,身体被魔矛的强大冲击推得近乎完全抵入项弦的身躯,魔矛爆发出轰鸣,距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

魔矛势不可挡,萧琨的胸口被刺穿,鲜血迸发。

“别……管我了。”项弦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与手脚都要被扯断了,艰难道。

“来不及了,”萧琨的声音却十分冷静,“咱俩要被串在一起了。”

项弦睁大双眼,注视自己身前的萧琨,他们的身体是如此贴近,对方的心跳猛烈地传递着,犹如形成了奇异的共振。

项弦感觉到了胸膛前那股温热的液体——那是萧琨的血!魔矛刺穿了萧琨的身体,血液涌出,浸润了他的身前,鲜血令项弦的外袍湿透,覆没了武袍之下的身体,血液顺着他的胸膛、腹部漫开,近乎浸润了他的全身。

那股温热的血流带着萧琨的体温,淌过项弦的肌肉,沿着他的大腿流淌而下。

项弦有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震颤,他的嘴唇不住发抖,想大喊,却无法出声。

他的心就像被死死地揪住了,仿佛有一道光浸润他的魂魄,在浩瀚的意识里涌起了诸多澎湃的猛烈情感。

“对不起……兄弟……下辈子见。”项弦艰难地说。

“我来……找你。”萧琨断断续续道。

阿黄蓦然冲来,释放火焰,双爪猛地揪住魔矛,朝反方向奋力拉扯。

斛律光大喊,从旁冲来,踏足石棺跃上高处,抓住了那把魔矛,心灯的光轰然绽放,项弦登时震惊了。

斛律光踩在萧琨身上借力,竭尽全力,拉动魔矛,魔矛竟被一寸一寸地拔出。

“放开!”萧琨大喝,趁着压力减轻的刹那,两手松开魔矛,同时召回唐刀,借助血祭幽火,以二刀席卷之势,来了一式旋流乱舞!

斛律光刹那躲开,双刀乱舞登时将捆缚项弦的锁链与魔矛同时斩断,魔矛在空中爆破,将三人同时摧开。

项弦终于得回自由,一把将萧琨搂在怀里,两人被爆破摧飞,一头撞向洞壁角落。

潮生则竭尽全力,推动青木之力,浑身强光爆发,连带着巨猿亦毛发张开,双目焕射出绿光。

阿黄腾空而起,长鸣一声,聚集起烈火,冲向高台正中。

第二轮法力失衡的爆炸横飞扩散,地宫内一片漆黑,萧琨在黑暗里喘息,项弦半抱着他。

项弦:“萧琨!”

萧琨一口血喷了项弦满身。

“当心!”项弦又把他抱起,两人避开妖花。

萧琨的胸膛处,被魔矛刺穿的伤口仍在出血,项弦将他放倒在地,脱下外袍几下拢起,用力按在他胸膛上的伤口处。

萧琨睁大双眼,眼中光芒缓慢消失:“我……来生……”

项弦喝道:“别死!萧琨!别死啊——!潮生!潮生!”

但萧琨坐了起来,伤口开始愈合。

他咳了两声,抬手拍了拍项弦的脸。

项弦:“……”

“只要别被心灯灼烧,”萧琨说,“我是不会死的,你忘了我是半妖?”

项弦:“……………………”

项弦被吓得够呛,坐在地上,半晌不发一语。萧琨本以为项弦要发怒,说道:“你吓我一次,我也吓你……”

萧琨本想说“咱俩扯平”,然而项弦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红了眼眶,笑了起来,猛地紧紧抱住了萧琨。

洞穴开始坍塌,到处都是混战的战死尸鬼。

“智慧剑呢?”项弦与萧琨分开,问,“刘先生去了哪儿?”

“你不能用法力。”萧琨摇摇晃晃地站起,伤口虽已愈合,重伤后却仍需调息,说,“稍待片刻,我去解决他……我看看?”

萧琨按着项弦肩膀,端详他脖上的颈圈,设法拉扯。

“别废话,快,”项弦道,“只要有剑……”

萧琨只得将智慧剑交还予他,此时刘先生再次出现,在高台中央吟唱着奇异的音节。

“不行就马上收手。”萧琨说。

他几次提起法力,胸膛却依旧剧痛,只得一手按着洞壁,缓慢喘息。

白猿出现了,它嘶吼着冲进战死尸鬼战阵中,浑不惧诸多长矛与横飞的箭矢,抓起什么便朝敌人扔去。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己方的战死尸鬼跟随在白猿身后,借助这巨大肉盾的掩护,冲进了地渊神宫。

刘先生顾不得再奏大司命笛,两手聚拢黑色光球,正要发出法炮时,潮生横持绿枝,几步沿着巨猿背脊冲上它头顶,大喊一声,以绿枝朝向刘先生。

地渊神宫内,所有噬尸花同时暴涨,死亡之花竟是受昆仑神力驱使,铺天盖地涌来,朝着刘先生爆射!

项弦按着萧琨肩膀,将他推到隐蔽处,示意在这里等,转身朝向高台上的刘先生。刘先生的法术业已完成,地宫中尽是横飞的黑火流星,朝着海潮般的战死尸鬼坠下,每击中一名战死尸鬼,尸鬼的身躯便随之暴涨,犹如死亡的怪物,四处冲杀。

黑火的洪流中,一道金光绽放,智慧剑出鞘!

项弦的颈圈、手铐与脚镣在智慧剑的悍然力量之下尽数崩开,散向四方。

金光爆射,从地宫洞口投出,霎时摧毁了入口,卷起,将战死尸鬼抛向了地宫外。

刘先生猛然退后,金光随即而至。

项弦浑身金火迸射,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残影,穷追不舍。下一刻刘先生投入了战死尸鬼的大阵中,项弦则光芒万丈,犹如摧枯拉朽般疾射进了敌阵。

不动明王绽放出的金光刺入黑潮,如烈阳融雪,所过之处战死尸鬼尽数逃离。刘先生不再恋战,化作一团魔气,轰然冲出了地宫的缺口。

金光从库车峡谷内爆发,汇聚为一股疾射向天际,刘先生刷然逃离,就此消失。

“胆小鬼!”潮生愤怒地大喊道。

项弦手持智慧剑,悬浮于库车峡谷高空中,双目金火收敛,渐渐淡去。

项弦陡然回神,金火消失,意识涣散,从高处一头坠落。

萧琨早有准备,几下纵跃,掠过空中,接住了坠落的项弦。

乌英纵、潮生与斛律光追出高崖,夕阳似血,那道滚滚魔气脱离,朝着东面的天空飞去。

“看样子你们已经打完了。”景翩歌的声音响起,他孤身一人来到悬崖前,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曾经归于他执掌的地渊神宫之中。

第42章 变局

“你很会挑时候。”萧琨现在满腹怒火。

“因为我自认不是刘先生的对手。”景翩歌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先前所发生的,只是事不干己的一件小事。

他走进神宫内,随手平抚而过,倒在地上的战死尸鬼们在澎湃的法力之下纷纷回到石棺之中,棺盖合拢,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

“刘先生与你相似,你有人的血统。”景翩歌说,“区别在于,他的另半身为魔,乃是穆天子从时间中唤醒的神州远古王者,又抢到先手,夺得大司命笛,我虽为鬼王,却依旧难以与其抗衡。”

说着,景翩歌回到崩毁的半边王座上,坦然坐下,说:“大司命笛在他手中一天,西域便必须面临他卷土重来的风险,同伴已经救到了,现在,去将大司命笛取回来。”

“喂,你谁啊?!”项弦刚脱困,看到景翩歌这么使唤萧琨,当即心中有火。

景翩歌坐在破损的王座上,伸出双手,在膝前横抹而过,变幻出一把古朴的七弦琴。

“你是……”项弦借着朦胧的日光,看清了景翩歌的面容,难以置信地转头,再看萧琨。

萧琨没有回答,与项弦对视,脸上现出落寞之意。

景翩歌开始抚琴,拨弦声响动,乃是古曲《庄子破棺》,在那乐声之中,破损的宫殿开始自行修补,落石飞起,拼合如初。

阿黄飞来,停在项弦肩上。

巨猿坐在一旁,斛律光为它取出钉在身上的箭矢,潮生则在手中迸发出生命之光,照耀着白猿伤痕累累的身躯,绿光所辉照之处,割破的皮肉缓慢愈合。

项弦过去察看,见乌英纵伤得不重,便放下了心。

众人暂且休整,萧琨走上台阶,景翩歌本以为他有话想说,萧琨却经过他的身畔,绕到了王座后。

幽暗的神宫深处,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双手被悬起,低头注视世间,石雕的头颅已在岁月中毁去,身上缠绕着诸多绷带,衣袍早已破损,胸、肋之处更现出白骨。

“你知道这是谁吗?”项弦来到萧琨身畔。

“女魃。”萧琨答道,他抬起头,与项弦站在女魃像前,碎裂石块飞来,拼合起女魃的全貌。

“哦——”项弦点头,“是她啊。”

她的目光冰冷,毫无怜悯之意,眼神中仿佛带着痛楚与对凡尘的厌弃。

“又做什么?”萧琨说,“你还带了香?”

“拜一拜嘛,”项弦说,“好歹是你们的神,整个神州,兴许这是唯一的女魃像。”

项弦从乾坤袋中变戏法般地掏出三炷香,拿香戳了下阿黄的肚子,引燃了它,交给萧琨。

萧琨只得拜了三拜,像前没有香炉,他便将燃香横过来,放在前面的小石台上。

“不用捐香火钱!这儿又不是庙!”萧琨一看项弦掏他的乾坤袋就紧张。

“放点贡品,”项弦说,“你来之前,我可是朝她许了愿的。”

“没那么多规矩。你许的什么愿?”萧琨对项弦的行为实在是叹为观止,只见他慷慨解囊,把一路上吃剩下的最后几个发霉馒头取出,放在石台前。

“我实在不想再吃馒头了。”项弦一本正经道,“许愿让你别死,你看,这不挺灵验?”

萧琨:“……”

一曲毕,景翩歌的声音在王座上响起。

“你们该走了,”景翩歌淡淡道,“莫要在此地多留,去完成未竟之使命罢。”

景翩歌修复了地渊神宫的入口结界,碎石垒砌,从四面八方飞来,一股力量将他们送出了地渊神宫,并拦在了悬崖外。

项弦:“这算过河拆桥吗?”

夕阳照耀峡谷。

“他是我爹。”萧琨失血过多,肌肤已白得隐隐发蓝,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栽倒在地,项弦忙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

一刻钟后,库车峡谷内,乌英纵搭出了一个临时营地。

近入夜时,峡谷内的风啸穿过天山,无数空洞内呜呜作响,犹如黑暗中万鬼齐鸣。项弦找到了一条溪流,脱下武袍,袍上满是萧琨的血,走进溪内清洗时,小溪在夕阳下泛起了淡红色。

“哥哥!”潮生收了法术,跳进水里,从身后抱住了他。

“嘿!”项弦知道潮生一定也非常担心自己,随手摸了摸他的头,乌英纵则在不远处看着,项弦笑道,“水太冷了,潮生,快上去。”

项弦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稍躬身,彼此没有多说。

“老爷!”斛律光匆忙过来,穿着夹趾拖鞋蹚进水里,走近项弦,正想说点什么,项弦笑了起来,过去抱了他一下。

“谢了。”项弦随手拍拍他的脸。斛律光分明比自己还大了几岁,不知为何,项弦却将他当弟弟看待,心中感慨这家伙的勇气当真只有“无畏”可形容,为了救自己,他竟置自身性命于不顾,单手抓住了魔矛。

萧琨则坐在营地一侧休息,这场大战耗费了他太多的力量,然而相较先前,他的精神却轻松了不少,毕竟项弦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凡事有了商量的对象。

项弦换过干净衣服后回转,坐在萧琨身畔,伸出手,拨开他被魔矛割破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

伤势已彻底愈合,唯独项弦手指温热,触碰萧琨肌肤时,彼此都有异样的感觉。

萧琨挡了下项弦的手,项弦没有说话,两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营地的一侧。

风渐渐地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萧琨最后开了口。

“我没有拿到心灯,”萧琨说,“它在抗拒我,兴许觉得我是妖,不配得到它。”

“不打紧,”项弦随口道,“智慧剑也没有承认我。”

萧琨的心情很复杂,但与项弦对视的一刻,内心总算坦然了。

“它最后选择了斛律兄弟。”萧琨说。

项弦认真严肃地点头:“唔,我看见了。”

他记得自己与萧琨即将被魔矛捅穿并死在一起的时候,斛律光迸发出强光,解救了他们,此时斛律光正在另一侧的一块岩石上打坐,乌英纵正在指导他。潮生几番想过来,都被乌英纵留住了,兴许认为现在该把时间留给他俩。

项弦没有召斛律光细问,而是看了一会儿萧琨,片刻后取出几个破损的暗红色金属圈,尝试着修补。

“这是什么?”萧琨问。

“锁我脖子的那玩意儿,”项弦说,“被我捡了回来,试试能修好不。”

萧琨:“还想再被锁一次?”

“兴许能用来对敌嘛,”项弦随口说,“这东西不如千机链厉害,会被神兵斩断,不过也是难得的厉害法宝了。”

萧琨在旁看着项弦修补那几个圈,在使用智慧剑,金光爆发之时,这五个分别锁住腕、踝与颈的铜圈已被冲断。项弦从乾坤袋中找出一截奇异的金属,手中迸发烈焰,将其熔开,接在断裂的法宝上。

“我在古书上读到过,旱魃曾被赤血金环禁锢于地渊之中,”项弦说,“兴许就是这套法宝,但时日已太久远了。”

“嗯,”萧琨说,“但凡用了法力,就会收紧。”

项弦又取出一把小榔头,叮叮当当地凑在石上敲。

“也可以扩大。”项弦说,“你猜,如果我拿几个圈,反过来接,会怎么样?不就扩大了,用来砸人说不定很合适。”

萧琨有时实在佩服项弦的思路,正常人根本不会朝那方面想。

“你爹又是怎么回事?”

“做好准备,”萧琨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桩大事。”

项弦掸了下袖子,正色道:“是!萧大人!小人洗耳恭听!”

萧琨笑了起来,很快表情恢复严肃,将他们分开之后的一应遭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项弦。

项弦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一半时,彻底震惊了,萧琨先前得知时亦是如此,犹如置身梦中,自然能理解他。

及至项弦难以置信,起身到营地外转了一圈,又回到萧琨身前。

“说完了,”萧琨最后道,“就这些,你觉得呢?”

“我得……想想。”项弦实在无法接受。

萧琨道:“你慢慢想,我现在很累,先睡会儿。”

说毕,萧琨已累得躺在地上,和衣而卧,就这么睡着了。

项弦对着篝火出神,又望向营地一侧的另三人,斛律光还在按乌英纵所教诀窍打坐,试图运转真气,潮生已钻进帐篷里了。

天蒙蒙亮时,萧琨醒了,发现项弦倚在自己身边睡觉。

“什么时候了?”项弦睡眼惺忪。

“什么时候了,”萧琨道,“你居然睡得着?”

萧琨简直对项弦无话可说,项弦说:“我被抓去吊了这么久,也很累啊!”

阿黄也醒了,说:“他只是最后被吊了起来。”

“别拆我台。”项弦说,“你去找几只鸟儿,让它们沿着魔气飞走的方向看看。”

萧琨的精神与体力都恢复了,皮肤亦显露出苍白色,一身全是血,趁着黎明时分去洗澡换衣服。

项弦跟在他身后,到溪畔去洗漱。

“原来咱俩已经认识很久了,”项弦说,“咱们本来就相识啊!只是因为魔王扭转宿命,所以忘了!”

萧琨答道:“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项弦说,“你在想什么?”

“你能不能把脑子用在真正重要的地方上?”萧琨简直哭笑不得,他所说的“这重要么”意思是这一世……姑且能称作“一世”?他们已经缔结了同生共死的情谊,先前如何相处,便不那么重要了。

项弦却误以为萧琨并不在意那些曾经发生过、最终又被彼此所遗忘的事。

“首先,同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项弦说,“根据我的推断,咱们辛辛苦苦,找到心灯,凑齐人手,打到魔王面前,接着他发动那玩意儿,时间开始回转,一切又得重来。”

“正是如此,”萧琨道,“我爹就是这么推断,而且咱们还将每一世的记忆,忘了个干干净净。”

“那位穆天子,他自己记得么?”项弦道。

“一定记得,”萧琨答道,“这也就是他们总抢在咱们前头的原因。”

项弦明白了,所以他们从中原来到西域,寻找心灯,而敌人抢先在克孜尔设下了埋伏,一切都有了解释!

“啊,这样啊。”项弦说。

萧琨赤裸身躯,站在齐腰深的溪水中,擦拭身上的血,看了项弦一眼。

项弦打了个响指,又道:“魔人们记得么?”

“我猜不记得,”萧琨说,“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猜测。我爹说,只有掌控并发动宿命之轮者,才能拥有完整的记忆。魔人们听命令行事,而咱们不仅仅努力过一次,最后都功亏一篑,在宿命之轮的面前失败了。”

项弦:“说不定上一次,咱们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这段推理实在太诡异了,但对于一个能不断轮回的超级法宝而言,他们置身其中,每当取得胜利后,敌人就能推翻一切,重新开始,这是如何艰难的境地?

“我倒是觉得应有另一种说法,”项弦说,“换句话说,咱们每一世都成功了,穆天子才不得不启动宿命之轮。”

萧琨答道:“你倒是看得开。”

萧琨走上岸,项弦取来衣袍递给他,萧琨穿好之后,站在项弦面前。

“是这样罢?”项弦说,“既然咱们曾战胜过穆天子,只不过都忘了,应该害怕的,是他们,而不是咱们。”

萧琨注视项弦良久,而后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

项弦的推断为萧琨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确实如此,这意味着他们曾经将战线推到了穆天子的大本营中,并差一点就净化了魔王,否则敌人不会发动这一法器。

“那么,咱们重来一次,又有何妨?”项弦笑了起来,朝萧琨伸出手。

萧琨伸手,与项弦互握。

“你说得对。”盘桓在萧琨心头的无力,瞬间被项弦所驱散了。这一路上,他始终不受控制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战胜一个只要遭遇败局,就能强行扭转宿命,让时间回到最初的强大敌人?这种敌人不但见所未见,在浩瀚的历史中,甚至闻所未闻。

太阳升起来了,斛律光总算有了与项弦说话的机会。

“老爷,你没受伤吧?”斛律光问。

“老爷好得很,别担心。”项弦招手示意他过来,与他错开手掌,握着他的手腕,让他与自己互握,感受他体内的法力流动。

“他的脉轮是破碎的,”项弦朝萧琨说,“心灯正在修补。”

萧琨知道项弦拜过名师,对修行的理论十分精通,自己虽也得高人指点,乐晚霜却不谙驱魔司那一套,便点了点头。

项弦说:“也许只要认真修行,别偷懒,一段时间后他就能用心灯了。”

斛律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项弦摆手,示意没有关系。

斛律光又说:“我只想帮上你们的忙。”

项弦沉默地起来,抱了下斛律光,拍拍他的后背。

“什么都别说了。”项弦道。

一名凡人,更曾是奴隶,因为高昌王一句话,被送给了潮生,便一路上任劳任怨,更不顾自己安危,帮助他们战斗。项弦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心灯选择了斛律光。

萧琨仍有点失落,与项弦对视时,他知道项弦明白他的内心——原本按计划,应当取得心灯的人该是萧琨,他是本代大驱魔师,只有他得到了心灯,才能更好地与项弦配合,一起去迎战魔王。

他没能成功,这点困扰了他很久。

项弦又朝萧琨招手,萧琨不明所以,只以为项弦有话要朝他耳畔说,便凑了过来。

紧接着项弦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还发出了声音。

“你干什么!”萧琨顿时大吼。

乌英纵与斛律光顿时大笑起来。项弦那个举动一半是明白他的内心所想,想安慰萧琨,另一半则是确实想有点表示,告诉他这场同生共死的大战后,自己的内心情感。

毕竟他们手也拉过了,抱也抱过了,简单的拥抱与话语,已经无法表达项弦的内心,尤其在被他的血液浸润全身时,项弦竟是隐隐有了与他、与他……虽未及细想,却是很复杂的念头。

萧琨满脸通红,这下苍白的肌肤有了血色,他怒而站起。

大家都明白这个吻并无轻薄之意,也都觉得非常有趣,然而见萧琨反应这么大,又是笑得东倒西歪。

“准备出发,”萧琨眉目间带着尴尬与怒意,说,“把潮生叫起来,回城,先别睡了。”

潮生睡眼惺忪,总算被笑声吵醒了,出帐篷时问:“怎么啦?”

“萧琨在‘小发雷霆’。”项弦打趣道。

“你给我等着。”萧琨用力擦了两下脸,先前在洞穴深处虽也亲过,但那次并无别的人在场,这下乌英纵与斛律光都看见了,令他愈觉尴尬。

众人动身出发时,峡谷的尽头处出现数匹马,两名战死尸鬼来到营地外。

其中一人是王宗仕,也即曾率军来营救郑庸的那名万夫长将领。另一人,则是郑庸。

“陛下令我与庸弟前来,协助各位,”王宗仕说,“在西域行动的这段时间内,我二人谨遵殿下的吩咐。”

项弦:“哟,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萧琨恢复平静。

王宗仕又牵来骸骨马,交给诸人,显然是景翩歌为他们所准备。

“击败刘先生前,狰鼓由……萧大人掌管,”郑庸还是听得懂话的,说,“但因其干系重大,在取回大司命笛后,还请您一并归还。”

“我要这破拨浪鼓也没用,”萧琨相当不客气,他对自己父亲最后一刻才赶到本就有不满,又因相处日久,带了几分项弦的语气,“现在就把法宝请回去罢。”

郑庸浑浊的眼珠子一转,求助般地望向王宗仕。

王宗仕行了个礼,没有说话,稍稍挡在郑庸身前。

项弦看出这俩战死尸鬼关系不一般,便打了个哈哈,示意萧琨别把火发在手下身上了。

“回姑墨罢,”项弦说,“先休整再说。我要饿死了,待在地渊神宫里那会儿,我差点还想把刘先生吃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库车峡谷离开,他们所骑乘的虽是骸骨战马,却跑得甚平稳,潮生总担心它们要散架了。

“你是什么时候的人?”潮生朝王宗仕问。

“我是鬼,”王宗仕答道,“你应当问,是什么时候的鬼。”

郑庸说:“哥哥是汉时的,我是魏汉年间天水出身。”

“哇,”潮生说,“也有好些年头了。但我记得禹州告诉过我,战死尸鬼的王,有好几个呢。”

王宗仕说:“战死尸鬼一族最初源自尸仙旱魃,后来在苻秦、司马晋年间,你们人族的大驱魔师陈星又收编了不少魃加入,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王。其中有两位鬼王商议,以五百年为期,轮流守护一件大法宝,最近的五百年,轮到鬼王拓跋焱,但他只身进入了幽冥,令景翩歌景大人,代行王职。”

潮生知道不少战死尸鬼一族的传闻,又问:“那蒙恬呢?他在哪儿?”

“他们是东军,”王宗仕说,“曾在沙州与雅丹一带活动,后来不知去了何处。您是仙人吗?”

潮生道:“我来自昆仑山。”

王宗仕与郑庸并骑而行,潮生对他们很好奇,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与战死尸鬼交流,又问了不少问题,包括“刘先生是如何指挥你们的”“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吗”“睡觉会做梦不”等等。

“你爹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项弦则与萧琨并肩策骑而行,听到他们的讨论后,忽然心生一念,“你觉得在前几世里,他也曾做一样的事情,提醒过咱们吗?”

“我不知道。”萧琨说。“也不清楚宿命之轮是怎么被偷走的。”

“嗯。”项弦想了想,说,“我可以过来么?这么说话方便点。”

萧琨:“来罢,希望这马别散架。”

于是项弦过去与萧琨共乘。

“你抱着我。”

“别乱动!说话就好好说。”

萧琨骑在后面,项弦则坐在前面,萧琨环过项弦的腰,手里握着缰绳。

项弦侧头,与萧琨的脸挨得很近,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让我猜猜,你爹在宿命之轮被夺走后,想必很慌张,”项弦说,“毕竟此事因他而起。”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穆天子有备而来……”萧琨说,“脸凑太近了!再这样就回你的马上去。”

项弦忙道“好,好”,刚才他已经差点亲到萧琨的唇上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在洞里两人撞在一起后,项弦就总惦记着亲他嘴唇的感觉,萧琨的唇既软又舒服,令项弦只想光明正大地尝尝。

“没怪他。”项弦也很清楚,穆天子在神州大地蛰伏了这些年头,他存在的时间甚至比始皇帝更早,从他手下那伙魔人的身份也看得出来——“穆”非常有耐心,经过一千多年的埋伏,藏身暗处,等到最合适的机会,骤然发动袭击,必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

一个深思熟虑千余年的计划,换作是谁,都毫无胜算。

“所以他试图挽回,”项弦又说,“他先是找到了昆仑的神使乐晚霜,也就是你的师父。”

“嗯。”萧琨沉吟不语,关于自己身世的部分,先前已一并告知了项弦,毕竟事关重大。

项弦道:“要设法取回宿命之轮,就必须先战胜刘先生,当时他被放逐了,你说,他是否——”

说到这里,项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嘴不语。

萧琨:“?”

项弦只是讪讪地看着萧琨,萧琨不明其意,思考后蓦然道:“我明白了!”

项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毕竟这与萧琨身世有关,萧琨却顺着这话猜到了景翩歌当年的处境——魔族夺去宿命之轮与大司命笛,而景翩歌身为鬼族,无力与他们抗衡,想摆脱大司命笛的控制怎么办?只能引入他族之力,也许让自己的身躯活化,再次恢复人身,或是转化为半人半妖之身,才能与刘先生及其背后的魔王一战。

乐晚霜为他想过办法,却失败了,她试过用一片句芒的树叶来转化景翩歌,也许过程出了问题,最终效果不是景翩歌想要的。

但由此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他有了萧琨。

项弦趁萧琨未想清楚,换了个角度:“要发动这等超级法宝,想必需要的法力不会少。”

“是的!”萧琨赞许道,“你是驱使法宝的行家,说得很对。”

项弦又道:“能回转的时间也有限,我不相信穆天子能让时间回到百年前,甚至千年前去。”

萧琨被这么一提醒,开始重新审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别说百年千年,我看连咱们活在这世上的二十来个年头都够呛,否则‘穆’早就把时间倒流回咱们出生那会儿,提前上门杀人了。”萧琨说,“这点我可以肯定,我爹也很清楚,我就是他为了对抗‘穆’,所作的布置。”

“也许只能回溯个几年?”项弦说,“咱们接下来必须确认的,有两个时间点。其一:他发动宿命之轮的确切节点;其二:发动法宝,需要多大法力?”

萧琨说:“这等法宝会抽取使用者所有的力量,哪怕他已是天魔复生,也不一定够抽……说不定……”

两人同时间想到了一件事——倏忽的预言!

倏忽所预言的天魔复生,距现在已只有一年了!春夏秋冬再一次轮转过去后,新的一年里,就是预言所指的期限,他们只不知道会在哪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假设天魔在一年后转生成功,神州大地中,浓重的戾气都将被天魔所吸纳,成为它身躯的一部分,那是能改变世界的强大力量,也是最好的施法时间点。

“穆天子需要制造死亡。”萧琨终于将诸多繁杂的线索成功地拼凑在了一处。

开封一战中,穆天子派出秦先生,意图再造宋帝,目的正是发起中原大地的一场混战,若非被他们联手阻止,一名魔人当上大宋国君后朝北方开战,死伤者将以数百万计;搜集到足够的戾气之后,他将完成最后一步,转生成为天魔本尊!

而眼下刘先生的魃军,也正是为了这场杀戮盛宴做准备。

项弦道:“萧琨。”

萧琨:“?”

项弦也理清了头绪,激动地说:“我觉得,倏忽的预言能被更改!”

萧琨不明所以,项弦快速地说:“我明白了!穆天子原本计划是令官家入魔,按他的计划,大宋将在倏忽所预言的时间点亡国,但这个计划,已经被咱俩无意中打破了!”

萧琨豁然开朗,说道:“是这样。所以他在寻求其他的杀人方式。”

不知为何,听到倏忽的预言可被更改时,萧琨的感受又很复杂——这意味着第三个预言也并非为真,更像一个“预测”。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感情经历这许多,已变得不一样了。

萧琨只觉得项弦回来之后,顿时让他有了倚仗,许多笼罩着迷雾的关键信息,就这么一点点被揭开了。

除了比从前更喜欢动手动脚之外,萧琨还是非常庆幸的。

“别乱动!”萧琨道,“你不动不能好好说话吗?”

项弦几次朝后靠,萧琨必须让出空间,否则自己被他靠着,随着马匹奔行耸动,颠来颠去的很容易失礼。

“这马太硌了,”项弦说,“全是骨头,骑着难受。”

“回你那边去。”萧琨把项弦赶回另一匹马上。

此时响起一声鸟鸣,阿黄带着鸟儿们飞来,在他们头顶高处滑翔。

“你们想回姑墨?”阿黄说。

“怎么?”项弦意识到不妥。

阿黄:“姑墨里头现在全是他们的人了。”

“什么?”萧琨还没回过神来。

阿黄:“王宫内有一股魔气,我不想进去,城里的百姓全被困住,敌人不止刘先生,还有两只魔人,我看不清楚。”

第43章 龟兹

数人在岩山顶端眺望,姑墨城较之他们出发时已变了模样,正午时分,魔气在城中缭绕,四处迸射,整座城市被阴云所环抱,阳光被挡在了重重阴霾之外,世间黑漆漆的一片。

龟兹王宫高处,升起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犹如一场祭礼。

“这是在做什么?”项弦道。

“我看不懂。”阿黄说,“城中百姓被关在了王宫后的北面校场,由近百只战死尸鬼看守着。”

萧琨:“城内的卫队呢?”

“死了不少,”阿黄道,“没死的也逃了。”

萧琨经过一夜休息,体力虽恢复了不少,但衡量当下境况,他实在无法应付再一次全力以赴的大战,失血后的疲惫感尚未减轻,一路上俱因有项弦回来了,令他暂时振奋,才说了这许多话。

然而姑墨城内发生此等变故,总不能不管。萧琨强打精神,说:“得设法营救城内的百姓。”

项弦做了个手势,示意稍等,朝王宗仕问:“刘先生令你们在姑墨经营多久了?”

“我不清楚,”王宗仕答道,“我并非智囊,不参与计划。庸弟?”

郑庸说:“刘先生麾下兵力不足,最初仅有景将军手下的八千部众,他的上头,那位穆天子吩咐,须得召集起一支五十万的大军,进入玉门关。”

“五十万?!”项弦难以置信道。

郑庸:“是,西域多年来所埋骨的将士,确实能达到这个数目。原先天子将在污染心灯后,令刘先生配合这不世大计,攻陷整个中原。如今虽然心灯被你们夺走了,但他们的计划,依旧在推进。

“十年前,刘先生先是盯上了姑墨,这儿离高昌近千里,且距中原更远,不会招来驱魔师,不容易被察觉异状。他派我在姑墨与库车峡谷中传递消息,平日还替他监视大维齐尔黎尔满。”

萧琨说:“他想将城中百姓转化成战死尸鬼?”

郑庸想了想,说:“百姓没有太大用处,他要的是战死的将士尸体,姑墨的地底,有一千年前,大汉西域远征军在此地击败匈奴后,五万焉耆与疏勒骑兵的墓场。”

“班超参与的那一战。”项弦朝萧琨说。

一千年前,大汉使臣班超出使西域,以数百之军废疏勒王,扶持朝汉廷称臣的龟兹新王,收编残军,杀得疏勒、车师、焉耆的联军闻风丧胆,自此奠定了天山南部的匈奴人政权。

而千年过去,往事已被遗忘,身为辽人的萧琨甚至不曾读到过这段历史,唯独项弦依稀记得。

“我不明白,”潮生疑惑道,“库车峡谷外也有大汉墓场,刘先生为什么不用那里的袍泽?”

郑庸面对潮生时,便不那么惧怕,解释道:“狰鼓还在景将军手中,那些是他埋下的禁军,景将军始终不出现,刘先生没有把握完全控制住禁军,万一不行,只怕横生变数。

“但若用大司命笛唤醒尸体,令他们成为全新转化的‘魃’,便好驱使得多了。”

郑庸抬头望向城中,笛声源源不绝,大司命笛形成的领域中,那团巨大的黑火越来越旺盛,已有近十丈高,犹如火炬般直冲天际。郑庸说:“这是以大司命笛施展的法术,按天子的计划,每在西域攻下一城,刘先生便将在城内祭起这座往生门,将附近的战士尸体转化为魃。”

项弦说:“稍等!我有办法。”

姑墨城内,刘先生悬浮于空中,另两名魔人出现了,其中一人是萧琨曾在封禅台前交过手的燕燕,另一名则是身躯残破的赢先生。

“你笃定他俩会来?”燕燕说,“我要是他们,就不会上门送死。”

“这是天子的判断,你对天子的料敌机先,有什么疑问?”赢先生悬浮于空中,注视刘先生所升起的黑火,此时姑墨龟兹王宫内外,尽是千年前的匈奴骑兵干尸,呈放射状整齐地躺在地上。

五万匈奴尸体,正等待着再次被唤醒成为战死尸鬼的时机,中央魔火烧得越来越旺盛。

“届时你负责对付萧琨。”赢先生说,“我必须趁最后的机会,杀掉那个凡人,将心灯带回去,不能再等了。”

姑墨城外,项弦与萧琨简单议定。

“你不能再拔剑,”萧琨说,“以咱们当下的实力,无法在你释放智慧剑后脱力时再照看你,多半又得被魔人抓回去……笑什么?”

“没什么。”项弦答道。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解释道:“我笑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怪我总不出剑,眼下又劝我别拔剑。”

“此一时,彼一时罢了。”萧琨重申道,“听清楚了不曾?老乌,你带着潮生与斛律光,按计划行动,不要强出头。”

“好。”乌英纵幻化为人形,带着潮生与斛律光走了。

队伍开始分头行动,等待阿黄所传递的信号。

乌英纵来到城外,斛律光说:“我先上去侦察。”

姑墨城墙低矮,城中陡生变数,原本巡逻的人族卫队已不知去了何方,斛律光几步助跑,直接从城墙上跑了进去。

“你好些了么?”潮生担心地说。

乌英纵一心多用,必须监测城墙内动向,同时注意项弦发来的信号,还得与潮生交谈,精神正处于高度紧张中,简单点头。

“我看看你的伤。”潮生上前道。

昨日冲进地渊神宫时,乌英纵化作原形,抵挡了所有的箭矢,肩上、胸腹上受了不少伤,幸而巨猿皮糙肉厚,箭簇入体不深,不至于危及性命。

“不打紧。”乌英纵制止潮生解他衣领的手,两人相对沉默片刻,眼中都带着血丝。

潮生见乌英纵不让自己碰他,神色变得黯然。

“你一定很累了,”乌英纵主动解开衣袍,打了个赤膊,说,“待会儿记得躲在我身后,老爷……算了。”说着叹了口气。

潮生看乌英纵肩背,箭创已愈合,留下不少红痕,随着时间将慢慢消退,听到这话时,潮生又不高兴了,说:“你在担心哥哥们吗?那你去帮他们吧,这里交给我与斛律光。”

“不!”乌英纵只得转身,朝潮生认真地说,“你又误会了,潮生,我不是这么想的,唉!”

“什么叫我又误会啦?”潮生看着乌英纵,他只觉得乌英纵在某个时间点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乌英纵本不愿潮生出战,毕竟先前潮生也是魔王的目标之一,若有闪失,潮生又将遭遇危险,但他不能在潮生面前提及此事,毕竟他跟在项弦身畔许多年,没有资格对此决定提出异议。

更何况眼下把潮生放单更危险,于是乌英纵的心情很矛盾,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潮生又在旁问长问短,令他很郁闷。

至于斛律光,乌英纵已经不再像先前般看他不顺眼了,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与潮生在较劲什么。

“没有,”乌英纵眉头深锁,想好好解释,却苦于无法表达自己的内心,“别再说了,潮生,待会儿听我的话,好吗?”

“好罢。”潮生答道。

“不要搭理他,”阿黄突然说,“他只是有病,寻死觅活的,让他吃点苦头,自然就老实了。”

潮生:“什么意思?!”

潮生以为阿黄在说自己,听到这话时简直气得不行。阿黄从乌英纵身上跳到他的肩上,以喙稍咬了下潮生的耳朵,潮生险些大叫出声,明白到阿黄所言,实则是在说乌英纵。

“哦,不是说我啊,”潮生茫然道,“那也不行,他怎么啦?”

乌英纵一袭武袍搭在腰间,现出健壮漂亮的上身肌肉,半裸身体上还满布伤痕,大大小小的箭创留下的红痕犹如被鞭抽了一般。

“是,我有病。”乌英纵答道。

此刻,斛律光回来了,在城墙高处吹了声口哨。

“里头几乎没人,”斛律光说,“走罢!”

阿黄飞向项弦去报信,乌英纵伸手,潮生犹豫片刻,仍像从前一般,拉着他的手,攀到他的背上,乌英纵便带着潮生,几步助跑,跃上墙头。

“你有什么病?”潮生听阿黄说了那话后,当即也顾不得生气了,现出担忧表情。

乌英纵:“……”

城门外另一处:

项弦见萧琨表情复杂,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萧琨说,“上一世咱们遇上了此事,是如何解决的?穆天子是否已预料到了咱们的行动?”

“就算他记得,这些魔人部下也不会记得。”项弦说。

萧琨:“他能指点部下。你这么想,设若重来一次,拿到心灯的不是斛律光而是你,那么面临姑墨沦陷的境地,咱们会做什么?”

“当然是杀穿全城,”项弦道,“将这伙魔人赶回去。”

话音未落,阿黄飞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动手!”萧琨道。

两人同时施展缩地术,穿过姑墨城墙,沿着正街翻身上房顶,朝着王宫中央冲去。

“他们来了。”赢先生沉声道。

大司命笛之声响起,黑火暴涨,迸发出千万黑火流星,朝着地面的尸体飞射而去!千年前的匈奴干尸发出嘶吼,纷纷站起。燕燕换了把近一丈的超级长刀,刷然抖开,掠出王宫,身后裹挟着黑色的气焰,疾射向项弦与萧琨!

项弦在高速飞奔中打了个唿哨,阿黄迸射出无数火焰羽毛,朝着他的背上一扑,项弦展开火翼,轰然贯穿了长街!

燕燕拦在王宫前,与项弦铮然对撞。

“虽然说一寸短一寸险,”项弦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拳脚齐出,近乎扑进了燕燕怀中,说道,“但你这兵器不嫌太长了么?”

燕燕:“!!!”

燕燕及时抽身,超长利刃回转,项弦不避不让,一手抓住了长刀,猛地一抹。他的手掌上血液迸射,学着萧琨,以敌人的兵器来了招血祭,而在催动烈焰时,他的血液就如熔岩一般,高温之下长刀瞬间变得红软,再被他横里一掌,从中断开。

“好痛!”项弦本想耍帅,奈何吃不了痛。

“你疯了!”萧琨怒道,“不要这样!”

燕燕冷笑一声,持断刀回守,而刘先生已完成了法术,只见龟兹王宫大门猛然洞开,成千上万的魃军轰然涌了出来!

萧琨陡然从旁出现,无声无息,一刀挥去,燕燕及时抽身,宫门处滔天魃军顿时涌出,淹没了项弦与萧琨!

与此同时,王宗仕与郑庸来到王宫北部空地。

“能行?”王宗仕的语气中带着担忧。

“我试试。”郑庸手中之物绽放出五彩光华,正是潮生交予他的山河社稷图。战死尸鬼的法力算不上强,大多以冲锋陷阵为己任,郑庸已算修行法术时间较长,祭起山河社稷图时,仍有吃力感。

王宗仕从身后抱住了郑庸,身躯紧贴在一处,以枯干的手指扣住了郑庸的双手,说:“我来助你。”

王宗仕已有千年修为,于汉时便化为尸鬼之身,内丹发出强光,协助郑庸,注入鬼族法力。

只听王宗仕怒喝一声,旋即郑庸喝道:“起!”

两人将山河社稷图猛地一托,大地爆发出岩刺,校场外轰然坍塌,刘先生的部将蓦然转头,尚来不及缉敌之时,一道长达数里的陷坑已将尸鬼吞噬进去。在校场上被关押的百姓们大喊起来,郑庸再推动山河社稷图,城墙崩塌,大地升起,形成缓坡,通往城外。

“逃!”王宗仕喝道,“离开这儿——!都走!”

王宗仕带着数万百姓,正要冲出城门时,郑庸却回头看了王宫一眼。

“怎么?”王宗仕问。

郑庸:“大维齐尔还在里头。”

王宗仕:“别管他。”

郑庸:“不行,还得取一件东西。”

“我去救。”王宗仕没有问郑庸为什么要救黎尔满,说,“你先走,快。”

郑庸欲言又止,王宗仕翻身上马,沿小路冲往王宫。

城中西面小巷中,斛律光几下寻找落点,拉开施法手势,设法使用心灯。

“老乌,你究竟有什么病?”潮生担心地问,“有病为什么不说?”

乌英纵:“我……”

乌英纵手指痉挛,不知该如何回答潮生。四周战死尸鬼正呼啸着朝项弦与萧琨处涌去,乌英纵侧身闪进了巷内,以半身保护着潮生。

“为什么不穿上衣?”潮生摸了摸他的赤裸肩背。

“方才你说要看我的伤。”乌英纵耐心地说。

潮生忙点头,乌英纵便几下依旧穿上武袍。潮生又问:“什么病?不舒服吗?”

乌英纵:“我没有病。”

潮生:“可这是阿黄说的,你承认了啊。”

乌英纵简直无法回答,只得岔开潮生的注意力,眼望斛律光,说:“还没好吗?老爷那边已经被围困了!”

斛律光竭尽全力,满头大汗,始终使不出心灯。

潮生想去帮他,却又顾忌乌英纵要吃醋,半懂不懂的,只知道自己与斛律光走得近,乌英纵就要生气,而乌英纵听得王宫外连番爆炸声传来,又心急如焚。

赢先生拖着滚滚黑气,从天空中掠过。

“他在找咱们了,”潮生说,“要么喊一声?”

“别。”乌英纵道。

就在此时,斛律光左手抓着右手腕,右手手指猛戳,喊道:“快出来啊!”

“敌人来了!”潮生吓了一跳,只见海潮般的魃军找不到目标,全在乱撞,满布全城,乌英纵马上护住了潮生。小巷中,斛律光一转头,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匈奴干尸。

斛律光吓了一跳,大喊一声,乌英纵拉着潮生,两人躲到斛律光身后。潮生生怕斛律光一个照面就被撕碎,正要上去救人时,乌英纵却将他护在怀中,一脚踹在斛律光后背,斛律光当即身不由己,冲向魃军。

干尸们发起了徒步冲锋,瞬间嘶吼着涌向斛律光,斛律光情急之下双手一撒。

心灯爆发,白光倒推回去,赢先生蓦然发现,呼啸着朝他们冲来。

“好样的。”乌英纵道,“走!”

乌英纵与潮生最先抽身离开,斛律光愣住了,看了眼自己双手,继而意识到强敌渐近,原地一个转身,提到最高速,眨眼间穿过小巷,奔向城西出口。

王宫门外,堆积如山的尸鬼之中,火光四射,继而发出震彻天地的声响。一枚火球裹着项弦,项弦以法力护住了萧琨,在龟兹王宫外爆炸了,爆炸将魃军远远抛开,顿时无数干尸着火,被扔向民居,落在大道的四面八方。

燕燕再一次从高处疾射而来,手持断刀射向项弦,趁着他周身真火从盛转衰,直取他心脉!

转瞬间,萧琨从火球中冲出!

萧琨出刀,“叮”一声兵刃碰撞,燕燕那断刀再被削去一尺,萧琨冲上前,与她抢攻,“叮叮叮”声响间两人连换了数招,紧接着萧琨一扬手。

燕燕顿时想起封禅台上一战时萧琨那如影随形的诡异红线法宝,当即睁大双眼,猛地退后。

萧琨扬手不过是吓她,手中并无法宝,说道:“骗你的,高祖奶奶。”

燕燕怒而再次冲上,项弦已敛去全身烈焰,朗声道:“这儿呢!快看!真的来喽!”

项弦的声音与一道旋转的光圈同时飞到,燕燕不知所来为何物,正要避让时,那光圈骤然套上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腰部箍了个正着。

燕燕色变,正提气,光圈飞速收拢,乃是先前刘先生用以禁锢项弦的赤血金环。燕燕化作魔气要抽离,金环却如影随形,将她的魔躯近乎一箍两断,余下一道黑色的细线相连,燕燕在空中飞掠,极力甩开金环,却毫无办法。

“很好。”萧琨道,“下一个。”

项弦:“咱们至少得拖上半个时辰,不过看这模样,说不定能夺回姑墨,不必再跑了。”

“忘了先前说好的?”萧琨沉声道。

项弦摆手,两人稍一躬身,更多魃军涌来,火焰飞扬,他们冲进了王宫中。

城门西侧,赢先生化作彗星,轰然坠地,拦住了斛律光。

斛律光紧急停步,赢先生抬起一手,幻化出魔爪,猛地抓向斛律光,斛律光稍一后仰,轻巧避过。

赢先生:“……”

“来抓我啊!”斛律光再次转身,唰地没入了巷内。

赢先生大怒,拖着黑火冲进小巷,撞毁了沿途无数房屋,一时砖瓦四处飞射,到处都是坠落的乱石与滚木,奈何斛律光的速度已快得远非常人,每次快被抓到时都能及时脱身,看似险象环生,却竟似依旧游刃有余!

乌英纵化身巨猿,载着潮生沿途追赶,不停地抄近路贴近赢先生,斛律光的速度却远非常人能及,潮生手里拿着一个赤血金环,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我我我……套不中啊!”潮生现在只后悔,为什么当初在开封那会儿,龙亭湖畔的夜市上不多练几下套圈,“还是你来吧!”

“我不行!”巨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伸出舌头来散热。

斛律光拖着赢先生又从城西穿过无数狭路,跑回了城东,短短半刻钟时间跨越了整座姑墨城。

斛律光衣领处,蜻蜓应声虫响起潮生的声音。

“别再跑啦!”潮生道,“我们追不上了!”

斛律光当即来了个原地转身,滑过一座民宅,背靠高墙,仿佛已避无可避。

赢先生再次坠向地面,魔火喷发,黑色的火焰中现出残破的身躯,发出愤怒至极的狂吼,双手幻化出魔爪,朝斛律光当头抓下。

这一刻,斛律光展现出了凡人能触及的、轻功的最高境界!

只见他原地侧身,一手摸墙,登天梯如履平地,竟是顺着墙面徒步跑了上去!

巨猿冲到赢先生身后,潮生已看傻了,乌英纵的声音喝道:“现在!”

赢先生双爪齐出,正要摧毁高墙时忽察觉背后有偷袭,猛地转过身,赤血金环化作一道金光飞来,射向他的魔爪,刷然收紧,将魔人的双臂同时锁住!

黑焰爆发,三人各自逃开。赢先生挥动双手,却被赤血金环牢牢束缚住,到处冲撞。

龟兹王宫正殿前,项弦周身焕发橙红色真火,萧琨身畔则涌动着流水般的蓝光,两人都未出兵器,赤手空拳,立于正殿校场外。

刘先生战袍飞舞,周遭成千上万的魃冲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项弦说:“咱俩是不是还得算算账?”

刘先生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把魔矛,缓慢降落,萧琨则左手起预备式,右手按在了唐刀刀柄上。

刘先生没有回答,望向天空。

项弦道:“你是不是在疑惑,燕燕与赢先生都去了哪儿?”

刘先生再望向项弦,下一刻,萧琨手中出现了红光焕发的赤血金环,滴溜溜地套在食指间打转。

刘先生色变,知道只要被这法宝套中,一时半会儿便将有不小麻烦,当即抽身飞高,斜持大司命笛,喝道:“冲锋!”

萧琨将赤血金环甩了出去,紧接着项弦与他默契无比,两人同时飞身弹跳,原地跃起——

赤血金环在离地三尺处爆发出红光,却没有收拢,而是“轰”地开始扩散!只见成千上万的魃冲锋之际,那道红光平地扩出去,化作一个飞快横扫的圈,首当其冲的魃被撞得尸身断裂,金环撞破了宫墙,摧毁了整座宫殿,犹如将其切成了两半。

龟兹王宫坍塌,项弦与萧琨在空中翻身,落地后飞速奔跑,借着冲击波的余威冲出了城北。

祭坛倒塌,燃烧的黑火爆炸,龟兹王宫内升起了坍塌的灰尘与浓烟,项弦回头看时,阿黄展翅飞来。

“走!”萧琨道,“他们现在已追不上咱们了!”

两人翻身上了城外战马,沿着城北撤离。

天山道上全是被救出的、拥挤的百姓,巨猿带着潮生前来会合时,不少回鹘人被吓得够呛,纷纷大喊出声。

“斛律光呢?”项弦不时回头看。

“在后头。”乌英纵幻化为人,说道。

他们已逃出姑墨二十余里,短短半天中,远方的姑墨城笼罩着妖氛鬼雾,成为一座死城。

就像项弦与萧琨先前所算计的,魔人们没有再出来追击他们。然而撤出姑墨的百姓足有十余万,其中又有不少老弱病残,这支逃难的队伍沿着天山道蜿蜒,若敌人再来,极难抵挡。

萧琨不时眼望后方,充满了担忧。

“别担心了,”项弦跳上一辆牛车坐着,说,“不会来的,现在他们应当想方设法,都在解那个圈呢。”

“太好玩了,”潮生也上了车,说,“还有几个?再匀我一个。”

“这是正的,”项弦翻出又一个赤血金环,说,“给你了,还有个反的给萧琨留着用。”

郑庸与王宗仕也回来了,跟随着逃难的大部队行走,一旁则是灰头土脸的大维齐尔,黎尔满。

“初次见面,”项弦说,“久仰了。”

黎尔满呼哧呼哧地直喘气,萧琨说:“我的信物呢?”

“在这儿。”王宗仕取来一个布包,里头是郑庸嘱咐他回去寻找的传国玉玺。

“挺有眼色啊,”项弦打量郑庸,笑道,“是个聪明人,来,咱俩亲近亲近?”

郑庸却不答话,躬身退开。

黎尔满显然怒了,说道:“你们……你们……”

“我才是大辽驱魔司使萧琨,”萧琨收起玉玺,说,“先前俗事缠身,忙得很,没有亲自来见大维齐尔,还请莫要见怪。”

黎尔满瞪着两人,又看一旁骑马的乌英纵,再看车内的潮生。斛律光也跟过来了,喊道:“老爷!”

斛律光在牛车畔步行,项弦伸出手,斛律光忙摆手道:“老爷坐,我走就行。”

“没那么多规矩。”项弦拉了他一把,斛律光便跃上车斗,尽量不挨着项弦与萧琨,在旁坐下。

“我的应声虫呢?”萧琨说。

斛律光忙摘下应声虫递过,萧琨色变道:“怎么碰坏了?”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斛律光当即紧张起来,要解释时,萧琨却摆手示意罢了,那表情明显心痛。项弦说:“拿来我修,简单。”

黎尔满认出了斛律光,说:“你是那个……毕拉格身边的……你是白驹儿?”

“对,”斛律光说,“王陛下派我来取你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