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灯
克孜尔千佛洞。
斛律光被安排到了崖顶放哨,阿黄在高处盘旋,观察可能出现的变数。
项弦与萧琨进入石窟。
这些石窟大多在四百多年前的唐时所建,伴随着龟兹的兴盛而进入了繁华期。四百年前,诸多本地的豪门大户捐资聘请画师们绘出经变故事,以作家寺,到得节日时,族人便络绎出行,来到此处虔诚礼佛。
如今石窟已大多荒废,不少塑像被损毁,岁月令壁画上的佛像面孔呈现出灰黑色,顶部还有被香烛熏黑的痕迹。
“这是释尊。”项弦道,“这些是协侍,就像潮生所说的,昆仑山上的神侍。”
萧琨:“你很学识渊博。”
项弦:“那是,老爷我博览群书,无所不知。来,咱们看下一个。”
萧琨嘲讽项弦的懒惰向来不留情,夸他时却也绝不吝啬,认真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你竟能从葛亮临终前的壁画上,看出是远在天边的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其实是小时候学得杂,跟师父学过看画。”
项弦手中绽放出指间火,与萧琨挨个石窟寻找、查看。
萧琨眉头深锁,在这气氛之下,显得有点焦虑。
他们依次找过数十个洞窟,都没有葛亮生前所绘的肖像。
“等等,”萧琨说,“把照明收了,你看到了什么?”
项弦:“??”
他们正站在一个山洞内,洞中满是废木与破布。萧琨抬手,释放法力凌空抓起一截断裂木板,封住了洞门,整个山洞陷入了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项弦茫然转头。
“等一会儿。”萧琨在黑暗里说。
“你在哪儿?”项弦问,“别离我太远。”
萧琨一手放在项弦肩上,在这黑暗里,两人靠近了少许。
双目适应了漆黑环境后,萧琨说:“看见了吗?”
项弦也发现了,在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人影,他马上回头,寻找光源,萧琨先一步找到了,说:“智慧剑!”
此时项弦正背着智慧剑,藏在鞘内的剑身发出极淡的光芒,而映在洞壁上的,则是萧琨的影子。
项弦抽出智慧剑,与萧琨对视。
智慧剑正面出现五个符文,意为智慧剑的另五种形态:捆妖绳,金刚箭、大日金轮、降魔杵与蚀月弓。
背面,则是天地间的七大光芒凝结。
“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项弦道。
萧琨自然而然地续道:“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际;骨磷微光,终有弥散之终。”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项弦:“智慧剑上的心灯力量有感应了!”
项弦与萧琨在那暗淡的符文散发出的光芒下对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敌人哪怕知道心灯就在克孜尔千佛洞,也迟迟不下手。
心灯的下落,一定与智慧剑有关!换句话说,没有智慧剑,魔王无法让心灯显现!
“你确定现在把它找出来?”项弦说。
“确定。”萧琨答道,“无论有什么刀山火海,咱们迟早都得去直面解决。”
项弦沉默片刻,他承认萧琨说得对,敌人相当有把握他们会踏入这个陷阱,而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们也只能认。
“心灯出现的刹那,”萧琨说,“我将全力以赴,将它纳入我的三魂七魄中,届时请你保护我。”
“行。”项弦心道心灯现世的瞬间,情况势必非常凶险,现在虽不见敌人的下落,但一定在旁窥伺,只要心灯绽放光芒,他们便将遭受猛烈的围攻。
项弦右手平持智慧剑,左手侧托剑身,令它指向各个方向,在指向东南时,第七个符文的光芒就会再亮起少许,犹如一枚罗盘上的指北针。
萧琨与项弦离开石窟,快步前往智慧剑所指的区域。
他们翻出栈道,抄近路从一处掠向另一处。与此同时,萧琨望向高处,斛律光正在崖顶的临时营地中无所事事,而阿黄还在天空中盘旋。
“这儿没有石窟。”项弦来到一处空地上。
萧琨把手搭上了项弦的剑柄,令智慧剑旋转方向,剑尖指向地面,符文再次发出光。
“地底,”萧琨说,“附近一定有入口。”
项弦说:“还没碰到敌人呢,别搞得这么紧张。”
萧琨也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关键气氛烘托到这个程度,且魔族始终不曾现身,令他精神绷得很紧。
项弦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极狭隘的裂口,出现在一个石窟内,仿佛山体地震后形成了裂缝,内里有少许风。
萧琨:“进去看看,说不定通往地下。”
项弦:“萧大人先请。”
萧琨:“老爷先请。”
项弦:“萧大人先请。”
萧琨:“你是鹦鹉么?”
项弦:“万一你被卡住了,我将你左削削右砍砍,弄成人棍还能拖出来,反正你也能自个儿重新长好。”
萧琨:“……”
萧琨只得自己侧身挤了进去,项弦见萧琨能勉强挤过,自己想必也行。
“搭把手。”萧琨说。
“卡住啦?”项弦幸灾乐祸道。
萧琨现在只想揍项弦一顿,项弦便在后头用双手推他。
片刻后,砂石掉落,萧琨成功地挤了过去。
“找到了,”萧琨说,“快!”
项弦只得也钻了过来,他的胸膛与萧琨厚度相仿,但肩背有少许差别,卡得比萧琨更紧。
“呼气。”萧琨在旁指挥道,“你屁股翘,卡住了。”
“拉我一把……”项弦已经用尽全力了。
萧琨:“自己想办法。”
接着他走了。
“喂!”项弦道。
片刻后,萧琨又回来了,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猛地朝外一拉,两人同时使出猛劲,项弦一下冲了过来,扑在萧琨身上,两人的脸相撞,萧琨猝不及防,“啪”地与他互亲了一记。
萧琨:“!!!”
项弦:“哈哈哈哈哈——”
萧琨:“够了!”
方才那一下亲得甚是用力,项弦被撞得嘴唇有点痛,却拄着智慧剑,笑得快站不直了,萧琨满脸通红,不住擦嘴。
萧琨:“前面有条路。”
项弦:“你的嘴真软。”
萧琨:“别闹!”
项弦坐在一块石头上:“被你撞得生疼,得歇会儿。”
萧琨:“我看看?”
萧琨一脸疑惑,躬身借着微光与项弦对视,左手覆在他脖颈上,右手则扳着他的脸,让他朝向自己。
项弦看着萧琨那蓝色的双目、红润的嘴唇,被他控制着脖颈。
项弦满脸通红,方才那一下竟令他心情荡漾,忍不住还想再占点便宜。
这一刻,项弦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再亲一下。
那个念头转瞬即逝,萧琨为他擦了下嘴唇,拍了下他的背,说:“淌了点血,不碍事。”
项弦几次示意他看,萧琨道:“你只是想偷懒罢!”
项弦笑了起来,总算起身:“你占我便宜,还不让我坐会儿?”
萧琨:“谁占你便宜了!快办正事。”
项弦以智慧剑指向洞窟深处,第七枚符文的光芒更亮了,他们沿着石阶走下,风越来越大,在那地底尽头,出现了一处断崖,前方已无路可走。
项弦与萧琨同时打响指,两个光球升起,项弦的法力幻化为橙红的火焰之力,萧琨的法力则化作青黄色的木土真力,环绕断崖四周,照亮了洞壁。
这是一个犹如巨穹般的空殿,空殿顶上出现了地裂一线天,殿内山壁上,绘满了与葛亮遗作相似的壁画,中央是燃灯经变图,燃灯单手作灯诀,明光照耀天地。
四面八方绘满千佛,以及鹿王本生、狼形的巨神、北海的鲲与飞鸟。
而断崖另一侧,则是一个台座,台座上有一法阵,法阵上出现了与智慧剑第七符文相同的光符。
两人跃过断崖,萧琨说:“一定是这儿了!”
项弦抬头看,见此间壁画与葛亮多年前尚未绘完的壁画,几乎一模一样。穹间一片寂静,唯独洞穴的滴水声时不时响起,幽深与神秘感无处不在。
“他在死前的最后时光,看见了此地,”项弦道,“于是将所见画了下来,为后来者留下了指引。”
萧琨把手放在台座上,触碰符文,符文没有任何反应。
萧琨:“我猜测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否则心灯不会显现。”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道:“我大概明白了,让我试试。”
项弦右手横握智慧剑,把左手放在第七符文上,注入部分法力,那枚符文当即亮了起来。
“嗡”一声,台座上的法阵开始流动着光束,智慧剑剑尖渗出一道柔光,凝聚为水滴,发出轻响,落在了法阵正中央。
萧琨开始预备着随时出手,应付可能出现的敌人。
柔光出现的一刻,天地间充满了圣洁之意。下一刻,台座法阵大亮,天脉仿佛得到感应,一道光从天空中落下,穿过一线天,击中了台座。
强光的浩瀚海洋迸发,项弦退后,萧琨知道至关重要的一刻来临了,快步迎上前去。
光的力量汹涌澎湃,洞穴剧震,四面壁画坍塌,台座向大地升起,光芒朝着台座中央飞速收拢,聚集为一枚白色的光火之种!
台座出现在地面上时,斛律光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大喊,飞跃上了栈道,朝项弦与萧琨所在之处飞速跑来,找到合适的位置,一脸茫然地观察二人动向。
“敌人来了!”阿黄飞速疾射,冲向台座处的项弦。
一个声音响起:“有劳两位。”
项弦:“妈的,魔王亲自来了!”
话音落,空中出现嘶吼的巨兽之口,幻化作空间门,穆天子疾冲而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身前。
萧琨当机立断道:“我要拿心灯了!保护我!”
项弦二话不说,转身朝向穆天子,双手绽放出漫天火焰,喝道:“阿黄!”
心灯殿堂升起,正位于克孜尔千佛洞环抱的盆地中央,一时梵音唱响,无数洞内释放出金光,犹如被心灯所引动召唤。
殿堂离开地面,在悬空飞起的高台上,项弦转身,迎战陡然出现的魔人。
阿黄长鸣一声飞来,身体散发出无数赤红火羽。项弦大喝一声,继而将漫天的金火收作一股,并拢双手,剑指朝向穆天子,一道橙黄光束直击而去!
穆天子在空中消散避过,化作黑气,再次席天卷地冲来,心灯却仿佛感应到了魔的逼近,迸发出强光,形成球形的守护结界。
萧琨伸出双手,探向台座中的光火种子,那道白色的火种顺着他的手臂攀衍,灼烧他的身体,萧琨只觉一阵剧痛,却没有松手,以手掌围拢,困住了它。
项弦展开火红羽翼冲天而起,与穆天子交战,吼道:“萧琨?!交给你了!”
“它在灼烧我!”萧琨道。心灯正在灼烧他的身躯,它的力量太过强悍,作为半妖之身,萧琨感觉到妖族的血液正在体内沸腾,更甚之在燃烧!
项弦与穆天子几次对撞,对方沉声道:“智慧剑啊……你显然距离掌控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喂……你……开打前都不先聊几句吗?!”项弦咬牙苦撑,换作魔将,兴许他还能游刃有余,奈何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毫无轻敌之意,敌方最高级别的魔王竟亲自上阵!
“我们已聊过许多次,”穆天子沉声道,“只是你忘了,接招罢!”
旋即,穆天子手中澎湃的黑气凝聚,化作一把漆黑的魔枪,只见他单手托着魔枪,凌空朝项弦来了一式崩云斜刺!
项弦始终不曾将智慧剑出鞘,仅靠自己的修为与魔王缠斗,在阿黄的协助下,他展开火翼,并拢,强行架了一式,附着于身上的阿黄受到震击,火鸟形态与项弦再次分离。
魔王绝非曾经交战的对手可比,只见他释放出铺天盖地的黑气,双手持漆黑魔枪,又一式横扫,与项弦在空中对撞。
项弦被扫得朝后疾射,摔回台座前,发出巨响。
项弦喘息着,背后是双目焕发蓝光、被心灯灼烧的萧琨。
“不着急,”项弦擦了把嘴角的血迹,低声道,“你一定行,我相信你,萧琨。”
项弦纵身再起,抽出智慧剑,一道金光在山谷内爆发,心灯得到强烈感应,爆射出流星般的白光。
“只差一点了!”萧琨全身被心灯火焰覆盖,面部、肩膀、脖颈俱被那圣洁的光火烧得皮肤龟裂,迸出鲜血,他朝心灯敞开自己的胸膛处,露出靛蓝色旋转的内丹,令它进入身躯,喝道,“坚持住!项弦!”
项弦化身不动明王,双目金火喷射,失去了自我意识,持智慧剑飞射向空中的穆天子。
不动明王金光万道,智慧剑一出,力量的天平顿时被扳了回来。
穆天子猛地拔高,避过首当其冲的一击,但智慧剑凝聚了斩妖驱魔之力,正是为了克制魔气而铸造的神兵,感受到魔气时紧追不舍,呼啸着射向穆天子!
穆天子以魔枪格挡,魔枪与智慧剑相撞,顿时黑火溃散,这下换成魔王在智慧剑的惊天之威下,撞向山峦,爆发出乱石。
项弦浑身金甲,挟降神的强大力量,冲向魔王落地之处。
祭坛前,赢先生的身影突然在萧琨背后出现,只见他祭起右手,趁着心灯被取下法阵、守御结界最薄弱的一刻,以青铜臂猛地一拳轰在了结界外围!
结界顿时破碎,赢先生再无声无息扬手,左手中出现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座。
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都消失了,苍白的阳光被一瞬间吸走,克孜尔陷入了永恒的黑夜,唯独心灯还在抵抗,于萧琨与赢先生之间疯狂震荡,此刻它化作流光般的细线,被收向赢先生的法宝中。
“赢先生?!”萧琨认出了那身影。
“到此为止了。”赢先生道,催动手中法宝,心灯化出强光,被加速收走。
仓促间萧琨已无法对抗,眼看就要失去心灯之际,他当机立断,撤去握着心灯的双手,转身拔刀,血祭,一道刀光飞射而去,赢先生竟是不避不让,以青铜臂强行格挡,拳虎被劈碎,与此同时心灯被彻底收走,世间一片黑暗。
最后一刻,斛律光从高崖上跃下,大喊一声,飞扑,身在半空时,扔出了他的断刀。利刃在空中旋转,准确地掠向赢先生左手,击中那灯座,灯座发出轻响,在空中旋转飞起。
赢先生万万未料竟还有人在旁偷袭,蓦然转身,灯座在空中砰然破碎!
霎时克孜尔河谷中爆出了一道大闪光,所有光芒恢复,心灯已无影无踪。
赢先生冲天而起,追着斛律光而去。
河谷更高处,穆天子冲出,双手召来魔枪涣散后外溢的黑气,聚为巨大的拳掌,腾空的刹那,徒手握住了项弦的智慧剑!
项弦眼中喷发着火焰,手持智慧剑,刺入穆天子身体,穆天子不避不让,拼着被重创,左手锁住了剑势,右手五指连弹,一道又一道凛冽无比的黑气接连迸发,准确无比地击中了智慧剑上的裂痕!
那是项弦曾发现过的、智慧剑上出现的小小裂痕。
魔气纵横,连番撞在智慧剑上。
砰然声响,金光一暗,滔天魔气顺着剑身倒卷,侵蚀了项弦的全身,项弦发出痛苦的大喊,被魔火所侵袭,坠向地面。
“项弦——!”萧琨顾不得再寻找心灯,冲向坠落的项弦,抱住了他。
项弦猛烈喘息,智慧剑的金光再亮起,辟开魔气,驱逐了缭绕的黑火,令他双目中的黑气逐渐消退。
萧琨抬头,只听山摇地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穆天子再次从高空中冲下。
萧琨当即把项弦一拖,挡在自己身后,右手合持双刀,左手按在胸膛前,五指做虚抓之式,手中焕发出一道靛蓝色的光华,竟是祭出了自己的内丹!
穆天子悬浮空中,双手舒展,头顶花苞绽放,喷发出浓重黑气,笼罩了整个河谷地区。
魔王的双目于黑暗中亮起紫色光芒,缓缓道:“心灯依旧拒绝了你。”
萧琨守在项弦身前,面朝穆天子,双目中,幽蓝之光迸射,逼退暗夜,他沉声道:
“那又如何?”
话音落,萧琨以掌中内丹能量,在刀刃上猛地一抹!
森罗万象燃起地渊幽火,犹如龙卷般冲天而起,将天地万物尽数吞入,萧琨眼中蓝光暴涨,犹如比穆天子更为高阶的存在,短暂现身了!
在他的身后,出现了遍体鳞伤的上古女神虚影,神音再次震响,女魃倾身,摊开环握的双爪,萧琨站立于双爪间,倾身,双刀齐出!
穆天子横过魔枪抵挡,交错刀气先摧魔枪,再将他魔躯斩破,魔气随之爆射!只听空间门内一声鸟鸣,疾射出一只黑火鸟儿,砰然附着于穆天子之身,穆天子在狂吼中化作黑火流星,投向空间门,逃回了天魔宫。
空间门坍缩,收敛为一点,消失了。
斛律光冲向他们,喊道:“萧大人!老爷!”
萧琨双眼中的蓝色光芒消失,双刀脱手,在飞扬的风沙之中倒下。
萧琨倒地瞬间,项弦恢复意识,调匀气息,踉跄站起,抱住了萧琨。河谷外千军万马,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大军朝着谷内冲来。
阿黄飞下,说道:“战死尸鬼出现了!快离开这儿!”
项弦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项弦已来不及察看萧琨情况,架起他开始逃离。
顷刻间满山满谷的战死尸鬼冲了进来,个个肤色靛蓝,双目浑浊,身穿锈甲,手持古兵器,朝他们展开了冲锋。
“萧琨!”项弦道,“快醒醒!你怎么了?”
阿黄:“他被心灯烧伤了!心灯不接受他!”
项弦说:“没关系……再想办法,得先离开这地方!”
他们跑进峡谷,奈何战死尸鬼穷追不舍,剧痛令萧琨短暂恢复清醒,耳畔项弦焦急的大喊声、四周的震动令他犹如身在梦中。
“我……失败了。”萧琨说。
最后以内丹祭刀的一式,更对他的修为形成重创,当下所有的真气都在疯狂冲撞,近乎让他爆体而亡。
“不要紧!不要紧!”项弦扛着萧琨,与斛律光踉跄奔跑,喊道,“振作点!萧琨!”
萧琨从未想过心灯的力量竟如此强大与无情,就在接触它的一刻,它透过筋脉与血液,燃烧着他的毕生修为,仿佛将他视作污秽,视作敌人,要把他彻底烧成灰烬。
“别管我,”萧琨的声音发着抖,栽倒在地,他的全身都不听使唤,“我……要死了,但你得活下去,项弦,我……有话朝你说,我……你……”
“不,你不会死。”项弦道,“斛律光,带他走。”
项弦将萧琨推向斛律光,喝道:“带他去找潮生!”
“等等,项弦——”萧琨艰难支撑,抓住项弦的衣角,他爆发出了最后的一点力量,大吼道。
项弦转头看着萧琨,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滋味,一切来得太快,令他不及细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萧琨活下去,无论如何,绝不能死。
项弦一声唿哨,阿黄羽翼尽开,令项弦化身火神。
只见他赤手空拳做预备拳式,守在峡谷的出口处,全身爆发出璀璨的火焰,化作一道流星,冲向了峡谷尽头朝他们掩杀而来的千军万马。
克孜尔河谷中,烈焰犹如龙炎,贯穿了峡谷的两端,释放了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顿时掀翻了无数战死尸鬼。
河流为之改道,南面的石窟发生连环坍塌,乱石犹如海啸,卷向山谷中央那焕发万丈光芒的火焰之神。
河谷崩毁的刹那,周遭卷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第37章 囚笼
稍早前,姑墨城外,两匹奔马不疾不徐,缓慢地行进在道路上。潮生与乌英纵共乘,充满好奇,不时回头看落在他们身后的郑庸。
郑庸始终沉默不语,到得一段路上时,忽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你不是萧琨,要在此地动手么?”
乌英纵放慢马速,回头疑惑道:“郑大人,什么意思?”
郑庸也不曾见过萧琨,那话不过是诈他,及至见到乌英纵的表情,愈发疑神疑鬼起来。
乌英纵勒停马匹,说道:“你挺聪明,但还是着了萧大人的算计。”
郑庸听到这话时,知道乌英纵要动手了,他虽身为僵尸,身手却极其敏捷,马上抽离坐骑,不知对方修为到了何等境界,早一刻脱身总是对的。
乌英纵却只是在马上做了一个手势,催动大道两侧自己布设下的符文,一道金光平地升起,化作半球形的结界,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围了起来,困住了郑庸!
郑庸不慌不忙,沉声道:“果然,从见面的第一刻起,便知道你二人另有所图。”
乌英纵站定,散发出强大的气势,马匹感应到了来自高阶兽族的压制,转头逃离。
乌英纵沉声道:“虽知你必顽强抵抗,这话却依旧要说,郑庸,你想清楚了么?”
话音落,乌英纵侧马步,拉开拳脚架势,朝向郑庸。
好帅!潮生心想。他退到金圈边缘处,等待乌英纵削弱这只战死尸鬼,再行动手。
郑庸冷笑一声:“谁派你来的?你不是萧琨!”
乌英纵气势犹如山峦:“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大家都是妖族,莫说我不念几分同族之情。”
郑庸也拉开架势,衡量乌英纵的实力,认为只要不是项弦在场,尚可一搏,而背后那“耶律雅里”,又似乎身无技艺。
“既然是妖,”郑庸道,“为何又与人为伥?!”
“道之善恶而已。”乌英纵道,“既不愿投降,就凭手下功夫决胜负罢。”
郑庸一动,化作旋风袭来,乌英纵甚至没有变幻猿形本身,拳脚交加,已与郑庸撞在一起。潮生第一次看见乌英纵以武学应敌,那身姿极其潇洒,武袍飞扬,猿拳更是刚猛中带着柔劲,刚柔并济。
潮生忍不住喝彩,乌英纵却猛然回头,生怕他遭了埋伏偷袭,潮生意识到干扰了他,只得马上捂住自己的嘴。
这下郑庸发现了乌英纵的弱点,飞身从他肋下冲过,要去挟持潮生作为人质。
乌英纵心情正不好,一手拖住了郑庸的脚踝,来了招回旋,将他掼在地上!
潮生要抖镇妖幡时,乌英纵却抬手示意不妨。郑庸被摔在地上,发出骨骼折断的声音,却依旧缓慢爬起,将歪到一侧的脖颈拧回原位,手脚尽数复原,身体散发出猛烈的尸臭。
郑庸发出诡异的怪笑,说道:“你又是什么?”
乌英纵再拉开架势,面朝郑庸,双方再次战到一起!潮生已看出郑庸无论从修为上还是从武艺上,都不是乌英纵的对手,便坐到一旁,安心观战。
也是郑庸触了乌英纵霉头,被拳脚交加地当沙包揍,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两人错身而过,乌英纵使一招回身掌,正中郑庸后背,郑庸喷出腐朽的黑色毒水与内脏,乌英纵当即喝道:“现在!快!”
潮生抓着镇妖幡一角,朝着郑庸一抖,滚滚红云卷去,郑庸却早有提防,猛地后退,潮生当即收了个空。
潮生马上道:“糟了……对不起。”
乌英纵道:“重来,不要紧。”
“好……好的。”潮生说。
潮生进场,郑庸总算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嘶吼着开始逃跑。乌英纵从背后冲向郑庸,一招膝击,将他摁在了地上,腐朽的内脏伴随着黑水散发出恶臭,从郑庸口中狂喷出来。
潮生第二次抖开红布,乌英纵抽身后退,郑庸却将自己的头猛地拧转,双手撑地昂起上半身,恶狠狠地咬住了乌英纵大腿。
潮生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大叫出声。
乌英纵凌空一招回旋,将咬着他不放的郑庸单腿挑起,直甩出去,同时矮身避过袭来的红云,免得自己也被收进镇妖幡中。
乌英纵:“快!”
潮生学着项弦,喝道:“收妖!”
镇妖幡裹住了郑庸,郑庸不住哀号,几次想逃跑,却被潮生用力拉扯,最终兜住他的红布随之一收,将他纳入幡中。
收妖后潮生第一件事是跑向乌英纵,焦急道:“你没事罢!”
乌英纵大腿上先前被郑庸死死咬住,竟是咬下一块肉来,说道:“没关系。”
潮生低头看伤口,只见尸毒正沿伤口缓慢地渗透,乌英纵下意识挡住,潮生说:“别挡啊,我给你治。”
潮生手上焕发绿光,按在了乌英纵的大腿上,突然间乌英纵示意潮生当心,两人警觉抬头。
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出现诸多战死尸鬼,包围了他们所在之处。
“这位朋友,”一个声音道,“我兄弟学艺未精,看在大家都是妖族同族的分上,卖不才一个薄面,放他回来如何?”
一名身穿全覆铠、胯乘高大铁甲马、手持一把长戟的战死尸鬼将领排众而出,四面八方的尸鬼兵士纷纷举起盾牌,组成了铁桶阵于近五十步开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乌英纵环顾四周,猜测郑庸一定秘密朝他的上级发出了讯号。
“学艺未精,就该在家好好修行,红尘中是很危险的。”乌英纵答道。
“只不知如何得罪两位?”战死尸鬼将领又道,“兄台有通天本领,何故欺负一名小辈?”
乌英纵正色道:“此乃我家老爷吩咐,若不想被牵累,这就请回罢。”
将领冷笑一声,说:“可见是不愿放人了,你可知天山南北两域,不日便有一番大战?”
乌英纵:“这不是我所操心的事,今日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他收来,决计没有交还的道理。”
潮生的目光驻留于那将领身上,不知敌人修为如何,但观察乌英纵神色如常,似乎不在话下,便打消了忧虑。
霎时间,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犹如闷雷在西南方的乌云之下绽放,大地阵阵震荡,那是稍早前萧琨与项弦去往的方向。
乌英纵蓦然抬头,正在判断轻重缓急之时,战死尸鬼将领却挺起长戟,沉声道:“冲锋。”
霎时间四面八方手持坚盾的战死尸鬼朝着中央冲来,竟是要将他们挤在其中,乌英纵马上捞起潮生,一声猿啸,化作丈许高的巨大白猿形态,冲向战阵。
潮生坐在白猿侧肩上,抖袖,手中幻化出山河社稷图,大地轰然抬升,近千名战死尸鬼顿时人仰马翻,白猿觑到机会,冲出了包围。
那将领万万未料潮生竟有这等超级法宝,发出信号,数千只战死尸鬼并未放弃,马上合拢为一股,骑着尸骸战马衔尾疾追。潮生喊道:“当心身后的箭!”
白猿冲上高地,又一个俯冲,战死尸鬼将领率领部下冲来,所有兵士在马匹上连番放箭,一时箭如雨下,而白猿全力奔跑,带着肩上的潮生,于广漠与荒野中拖出一道烟尘,投向大地西南方。
克孜尔北方,荒滩深处: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倏忽的声音在梦境中震响。
项弦手持黑火喷发的智慧剑,悬浮于空中,化身苍茫大地上的不世魔神,声音响彻梦境:“萧琨,我恨你。”
诸多景象闪烁而过,开封焰火齐绽的刹那,项弦与萧琨坐在屋顶上,项弦搭着萧琨的肩膀,侧过头,吻了他的侧脸,萧琨顿时满脸通红。
“项弦——!”景象再变,萧琨手持两把唐刀,守护在心灯显现的祭坛前,项弦双手覆住心灯,光芒席卷他的全身。
“它在……抗拒我!”项弦喝道,与此同时,智慧剑不住震荡。
众多景象重重收拢,归于萧琨靛蓝色的双目,犹如无数碎片轰然灌注,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睁开了双眼。
“萧大人!”斛律光在旁焦急地说。
萧琨躺在一个僻静的洞穴深处,那是戈壁与巨石形成的天然避风岩洞,顶部有数个裂隙,投下天光,外界狂风呼啸,卷起了沙尘暴,细沙沿着裂隙缓慢地漏下。
地面尽是细软的砂尘。萧琨一手撑着起身,不住咳嗽,殷红的血吐在了胸膛上,手边则放着项弦的智慧剑。
“萧大人!”斛律光焦急万分,“你还好罢!”
萧琨只觉全身快要被撕开了,他身上一直在出血,稍一动弹便产生剧痛。
“项弦?!”萧琨猛然想起,“项弦!”
他挣扎着要站,斛律光却道:“不行!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得把你带回潮生身边!他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萧琨意识模糊,斛律光半抱着他,萧琨问:“这是什么地方。”
斛律光:“木扎特河的西北,天山脚下,沙暴里有一个人,他把咱们带到了……”
一个身影在洞穴深处出现,走向萧琨与斛律光。斛律光抬起头,见他身穿武士服,身材高瘦,以黑色布巾蒙面,露出双目。
他有着与萧琨如出一辙的靛蓝双眼。
萧琨十分痛苦,与他对视,咽喉内发出声响。
两双靛蓝色的眼睛对视,那男人的双眼里,绽放出流动的光芒,与萧琨的双目相接,短短刹那,萧琨眼里的光消失,倒了下去。
“萧大人!”
“嘘。”男人竖起一根手指,说,“让他睡罢,他已经很累了。我答应你,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斛律光惊疑不定,男人又说:“去寻找你的同伴,无论是谁,带他们来这儿,快去。”
地底宫殿最深处,众多石棺错落,一眼看不到尽头。
诸多梦境温柔展开。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倏忽的声音在梦境中震响。
“萧琨——!”项弦在狂风里大喊。
“我抓住你了。”萧琨有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浮空岛崩碎,巨大的金轮瓦解,拖着闪烁的金光飞射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项弦。”萧琨抱着项弦,金龙载着他们飞出浮空岛,在滚滚金云中飞往大地的尽头。
项弦看着萧琨的胸膛,那儿出现了一个血洞,本应是心脏所在之处。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萧琨最后说道:“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金龙掠过神州大地,项弦眼里泪水疯狂涌出,吼道:“不!萧琨!不!回来!”
金龙载着他们撞破梦境,刹那间,项弦醒了。
他的脸上仍然满是泪水,下意识地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石棺中。
“萧琨?”项弦低声道,回忆起先前种种,第一件事是确认他的安危。
斛律光与萧琨都不在此地,项弦摸不到智慧剑,阿黄也不在身畔。
他从石棺里起身,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宏大的地下墓场,这景象尤其诡异,犹如在一个宫殿的校场上摆满了封闭的石棺。回头看,石棺群一眼望不到头,排列整齐,足有数万。
空中飘满磷火,若无石棺,此地想必颇有仙境气氛。
项弦迈出自己容身之处,面对逐级台阶,只见台阶的高处,笼罩着一片黑雾。
“睡得好么?”一个声音响起。
“谁?”项弦马上道。
“上来罢。”那声音冷冷道。
项弦走上台阶,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踝出现了黑气萦绕所形成的镣铐,想必是拘禁用的法宝,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台阶最高处出现了一个王座,座上懒洋洋地坐着一名黑色的魔人。
项弦知道自己已落入敌手,根据眼下情形判断,至少萧琨与斛律光逃掉了。
“又是一位。”项弦凭借最后的一点记忆认出了他——正是带领战死尸鬼大军,在最后关头杀进峡谷的魔人将领,说,“还未来得及请教如何称呼?”
项弦在短短数息内判断出局势,便镇定了不少。
“你可以叫我‘刘先生’。”那魔人答道。
项弦:“嗯,你也可以叫我‘项先生’。”
魔人:“以你修为,不配称‘先生’。”
“那,唤我项某也行,随你喜欢。”项弦竟是半点不客气,看看四周,说,“连张椅子也没有?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着,项弦在台阶上背对刘先生,直接坐下了。他观察殿内石棺,估测大概数目,同时脱掉靴子,倒出里头的砂。
刘先生的声音充满威严,道:“好大的口气,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项弦说,“先生请赐教,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说了罢。”
刘先生:“人间驱魔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项弦:“来点喝的罢,有酒么?”
刘先生顿时大怒,喝道:“住嘴!”
项弦:“没有就没有,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项弦朝刘先生笑了笑,又道:“我是真的渴了。”
刘先生做了个手势,便有战死尸鬼快步上来,架住了项弦。
“让他先喝个饱。”刘先生吩咐道。
“等等……哎!”项弦一向能屈能伸,开始求饶。但刘先生不吃这套,手下直接把他架走,按在了宫殿角落的一处浅池里,项弦假装猛力挣扎,不住呛水,发现又一个重要信息:这儿有水道。
有水道,就证明与外界仍然连通。
项弦索性把头埋在水里开始装死。
战死尸鬼又将他拖出来,带回台阶上。
“喝够了?”刘先生道。
项弦点点头,咳了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说:“再给点吃的罢。”
“没有。”刘先生冷冷道,“你很快就不用再吃东西了。”
项弦意识到刘先生言下之意,也许接下来,他要将自己转化为战死尸鬼。
项弦:“想把我变成尸鬼只怕不容易啊,你知道我是纯阳之体。”
刘先生:“我不知道。”
项弦:“万一不成功,将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先生良心何安?不如还是让我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刘先生简直对这家伙毫无办法,尽在东拉西扯,胡搅蛮缠,导致他已忘了要说什么。
“没有。”刘先生冷冷道。
项弦:“我的乾坤袋呢?里头有不少干粮。”
刘先生做了个手势,便有战死尸鬼取来乾坤袋,项弦从里头翻出长安百姓们送的馒头,过了月余,不少已经长霉了。
“这些可以给你的弟兄们吃,”项弦说,“他们看上去也在发霉,搭配这霉馒头,正好补点养分。”
刘先生又怒吼道:“给我住嘴!”
项弦抬起双手,示意别生气。找来找去,他找了几个干瘪却仍然能吃的,掰开小块开始填肚子,那馒头又干又噎,必须直着脖子才能下咽。
刘先生似乎在等待什么,宫殿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项弦掰下一小块馒头渣,扔了出去,打在刘先生的侧脸上。
刘先生:“……”
项弦:“晚辈不才,斗胆请教一句,先生到底是什么?”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刘先生冷冷答道。
“我很好奇,你是刘邦还是刘秀?”项弦突然问,“或是刘彻?”
这话若对寻常人抑或妖族,说不得马上就要起效,对战死尸鬼而言,他们的脸是僵死的,看不出表情。
然而项弦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刘先生马上转头,朝他望来。
“所以秦先生是世民?”项弦充满疑惑,自言自语道,“赢先生……自然就是那位始皇帝了。燕燕是萧绰。你们还有多少人,彘儿?”
那句“彘儿”一出,项弦马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刘先生直接站了起来,伸手取兵器。
“有话好说!”项弦说,“别动手!”
项弦正吃干粮,反而差点被噎住,起身找地方躲。刘先生沉默站了良久,才再次坐下。
项弦开始思考,萧琨最初的推测是对的,从“燕燕”身上,他敏锐地察觉了这些魔人竟曾是神州大地赫赫有名的君王!但年纪对不上……据历史记载,刘彻活了将近七十岁,萧太后终年也近六十了,六十岁的老太太抡起剑,还能在嵩山与萧琨打个有来有回?
项弦又想起秦先生对赵佶所做的事——他们似乎在他的身上植入了某种神秘的“种子”,而在取走种子后,他们便对赵佶不再感兴趣了。
他们用取去的种子,培育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魔人?!这就说得通了!
“不错,”刘先生仿佛知道项弦所思考之事,说,“朕正是这万世江山的主人,穆天子为朕再铸身躯,终有一日,在天魔降临之际,众王将重归红尘!”
项弦看着刘先生,现出古怪的表情。
刘先生:“你很聪明,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项弦眉头深锁,说:“实不相瞒,陛下,我肚子有点疼,兴许是刚喝的水不大干净,也或许是这干粮放坏了,能不能给我找个地方……”
刘先生:“……………”
“咱们甩掉他们了吗?!”潮生骑在巨猿的肩背上,不时回望。
巨猿的喘息声渐重,脚步亦有迟滞,尸毒正沿着它的大腿朝着胸腹处蔓延,潮生说:“快停下,先治伤。”
“不碍事。”巨猿回头看,他们已甩掉了追兵,此地乃是一大片陆地红层巨岩,岩山错立,纵横交错的深壑与耸起的崎岖地形遮挡住视线。
锈红色的岩层与沙土上长满了骆驼刺,犹如大地上杂驳的斑点。
“放我下来,”潮生摸摸巨猿的头,“别再跑了。”
巨猿一手抱着潮生,手足并用,攀上高处,已再找不到追兵。
确认脱离险境后,乌英纵才恢复人形,低头看自己被咬伤的大腿,左腿的伤口已蔓延到腿根处。潮生祭起法术,按在他的伤口处,小声问:“痛吗?”
“不痛。”乌英纵也小声答道。
“我先试试,”潮生说,“不行只能问郑庸。”
两人对视,绿色的微光泛起,幻化出生机,仙气在他们身前流转,伤口开始愈合,潮生最初并不知自己能否解去尸毒,毕竟从未尝试过,现在乌英纵伤愈,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啦,”潮生说,“我也得休息下。”
潮生不需休息,只为了乌英纵考虑,否则他将抱着自己一直奔跑。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这座高耸的红色岩山再往西南去,就是克孜尔千佛洞了,今日稍早时项弦与萧琨一定途经此地。
乌英纵跑得满头大汗,虽气温不高,但在近午时分的烈日曝晒之下,猿身毛皮厚重,这么全力以赴地跑出了近五十里地,只觉头昏脑胀。
“你是不是被热着了?”潮生又担心地问。
“我歇会儿就好。”乌英纵强打精神,摆手示意无妨。潮生摸他胸膛,只觉得他的体温实在太高了,便为他解开上身衣物,令他散热,又给他饮水。
“萧大人与老爷一定在木扎特河遇见敌人了。”乌英纵说,“咱们是去帮忙,还是回城?”
潮生有点担忧地望向西南,说:“我觉得要去,万一他们受伤了怎么办?”
“再等我一盏茶时分。”乌英纵调匀气息,他虽有数百年修为,却并未有名师相授,只在追随项弦与沈括后,才断断续续地学到一点简单的法术,纵是如此,本着不自信,对上妖怪时,他仍习惯以蛮力取胜。
“你需要一把兵器。”潮生说。
“我不想杀生,”乌英纵说,“跟在老爷身边时,我很少有出手的机会。”
潮生摸摸他的脸,乌英纵回过神,说:“咱们走罢,我已好多了。”
正要再次变为猿身之时,四周突然卷起了黑气,乌英纵尚未站起,潮生却蓦然警觉,挡在了乌英纵的身前。
魔气犹如海潮般涌来,他们所站立的岩山之顶成为了茫茫黑色大海中的孤岛,乌英纵睁大双眼,潮生则站定,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等等!”潮生说。
四周一片晦暗,天地间光芒不再,唯独汹涌的魔气之海上,出现了一名魔人。
乌英纵瞬间感受到了妖气的全面压制,所有的妖族在面对魔时,都有着本能的种族畏惧,缘因数千年来,魔是比妖更高阶的存在,当天魔现身之时,妖族必须受其驱使。
唯独潮生巍然而立,不为所动,全身衣袍在青绿的光芒下飞扬。
“找到你了。”秦先生说,“将你带回天魔宫,天子一定很满意。”
“就凭你?”潮生双手做施法式,丝毫不怕他。
秦先生缓缓道:“跟我走罢,潮生。”
乌英纵不住喘息,抵挡着秦先生的威压,艰难站起。
秦先生身躯残破,上一次吃了智慧剑的亏,尚未痊愈,他下身拖着黑气,缓慢靠近潮生与乌英纵。
潮生只紧盯着秦先生,双手旋转着绿光,顷刻间双方同时出手!秦先生冲向潮生,朝他当头抓下,潮生则祭起生命之光,推向秦先生。潮生平生所学俱是守护与救治,从未练习过杀生法术,绿光澎湃汹涌,与魔气相撞的刹那,藤蔓重重交织,攀延上秦先生身躯。
秦先生身周魔气爆破,将藤蔓击溃,双爪扼向潮生的刹那,乌英纵突破了内心的恐惧,一声狂吼,挡在了潮生身前。
乌英纵胸膛处迸发出光芒,抵挡住了秦先生。
“不,不!”潮生陡然意识到乌英纵要做什么,紧接着法力爆发,乌英纵竟是施展最后的燃神之术,要催动内丹,引发爆炸,与秦先生同归于尽!
“潮生——!”另一个声音响起。
斛律光蓦然出现,从旁冲来,去救乌英纵。
秦先生双眼陡然睁大,斛律光身周突然迸发出白色的柔和光芒。
“当”一声,他的胸膛震荡,犹如洪钟在天际震响,一道白光呈环形扩散,顿时扫开了魔气之海的黑雾,秦先生猝不及防,收回魔气与白光对抗。而斛律光的身后,竟是出现了神灵之形!
燃灯身影在斛律光身后浮现,神眸仍闭,金袍飘飞,世间梵音唱响,滚滚金光涌来,黑气尽散。
斛律光:“???”
斛律光难以置信,身在半空,回头看自己背后的燃灯法相。
“这什么东西?!”斛律光自言自语道。
魔气散开,潮生喊道:“有机会!聚集你的力量!”
骤变陡生,乌英纵马上回过神来,喝道:“击退他!”
“我……我不会!”斛律光大喊道。
乌英纵身在半空,侧过肩背,让斛律光借力,斛律光一脚踏上他的背脊,转身,与那魔人正面朝向,两人对视,秦先生浑身黑气散尽,现出人形,眼中带着震惊。
斛律光:“揍他吗!可我的刀已经没了!”
他未曾得到应答,背心处却被潮生一按,灵气疯狂涌来,催动他的经脉。
潮生修习仙术,虽无法杀敌,对法力的控制却绝非凡人能比,按中斛律光后,替他聚拢灵力,将漫天的白光一收。
“点他!”乌英纵喝道。
在两人的相助之下,斛律光侧身,伸出右手,手指朝着秦先生遥遥一点。
秦先生当即收拢魔气与其对抗,只见一道光束刷然射出,穿透魔气,击中了秦先生胸膛,白光顿时爆发,将山顶夷平,魔气被扫荡得一干二净。秦先生在飓风中狂吼,黑火被完全摧毁,化作一缕青烟,竟不见魂魄,就此彻底消失。
世界再次恢复原状,乌英纵与斛律光一先一后落下,斛律光敏捷翻身,躬身落地,乌英纵则“砰”的一声,近乎砸在了地面上。
潮生看看两人,再看空中。
“他死了?”乌英纵说。
“好像……是的吧?”潮生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茫然,判断情况后,跑向了乌英纵。
“你没事吧?”潮生说。
乌英纵示意放心,潮生却很生气,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乌英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潮生:“要不是斛律光来了,你会被自己炸死的!你觉得引爆内丹,就能打败他吗?没有智慧剑与心灯,你根本……咦?心灯怎么在你那儿?”
乌英纵没有回答,潮生眉头深锁,回过神,再看斛律光,寻思片刻,两人同时意识到了刚才那股力量。
“那是心灯吗?”乌英纵问,“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潮生:“是的!燃灯法相出现了啊!我看见了降神!”
“什……什么?”斛律光答道,“我不知道啊!”
“萧大人与老爷呢?”乌英纵问。
斛律光看看潮生,再看乌英纵,三人在岩山顶端对视片刻,斛律光想起来此之事,色变道:“不好了!咱们得马上过去!”
第38章 鬼王
茫茫旷野上,乌英纵化为巨猿,载着潮生以最高速度奔跑,斛律光则徒步跟随在后疾奔。
潮生道:“心灯所选的人,必然内心纯粹,并无恶念。”
“可为什么最后是你得到了它?”乌英纵知道此行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这件旷世法宝,而根据斛律光之言,如今萧琨与项弦,一人重伤,另一人下落不明,事态已变得极其严重。
“萧大人呢?”巨猿又问。
“我不知道!”斛律光有点怕乌英纵,他的个头实在太大了,问话时因着急,隐隐有咆哮之意,口中又带着獠牙般的犬齿。斛律光虽素来行侠仗义,却从未与妖怪正面对抗过,这是他认知范围以外之物。
这短短半天里,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先是克孜尔千佛洞的爆炸,又有冒着黑火的人出现,及至在岩山顶端,斛律光看见了一团浓厚的乌云,云层中还有闪电,他本能地觉得与今日之事有关,便冲上了石山。
现在事情越来越混乱,简直令斛律光头昏脑胀,而乌英纵变成了白猿之事,反而已在诸多诡异景象里,显得相对正常。
“你生下来就是这样吗?”斛律光又问,“还是被恶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是猿仙,”潮生说,“天生的,平时咱们看见的,是他修炼成人的容貌。”
斛律光又问:“怎么不说话?他在生气吗?”
“他没力气说话。”潮生替乌英纵回答道。
乌英纵正在全力以赴奔跑,必须保证真气流转,无法开口,奈何斛律光竟仍有余力,穿着夹趾拖鞋还能在高速奔行之中聊天,不服不行。
“对不起。”斛律光显然十分自责。
潮生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便改口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项弦与萧琨已是驱魔师里实力最强的二人,连他们都没控制住局面,何况一介凡人之身的斛律光?
“所以你击碎了那件法宝?”潮生思考片刻,而后说,“那是净光琉璃盏吗?心灯进入了你的身体?”
“净光琉璃盏是什么?”斛律光又问。
前方戈壁的洞穴群落出现,乌英纵长啸一声,带着他们疾冲进去。
潮生与斛律光停下了交谈,乌英纵问:“人呢?”
“刚刚还在这儿的。”斛律光看着裂隙日光投射下的沙尘空地,先前的萧琨已不知去向,当即色变道,“人呢?”
乌英纵:“你怎么能将他扔在这儿?”
“我没办法!”斛律光,“那人让我去找你们!”
“别着急啊,”潮生说,“究竟碰上了谁?”
乌英纵:“万一是敌人怎么办?”
斛律光:“他不是敌人,因为他的眼睛,他……他俩的眼睛是一样的,而且他说,他说……”
一个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说道:“因为我是他爹。”
乌英纵猛地转头,那名男性战死尸鬼再次出现,他穿着修身的刺客服,现出健朗的体型,裸露的手腕上满是伤痕,在昏暗的日光下现身,朝他们走来。
见斛律光时,他以破布蒙面,只露出靛蓝色幽瞳。潮生抵达后,这名神秘人便主动揭开蒙面布,坦然展现与萧琨相似度极高的五官。
看他模样似乎不到三十,鼻梁高挺,眉清目秀,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的肤色比萧琨更白,透出灰蓝之色。
“对,他一看就是萧大人的爹。”斛律光解释道。
潮生与神秘客对视,乌英纵问:“我家老爷呢?”
这是他最着急的问题,那男性战死尸鬼答道:“他被‘穆’的手下刘先生所带走,现下应当不至于有危险。来,进来罢。我的名字叫景翩歌,我想,萧琨兴许朝你们提过?”
那名唤景翩歌的战死尸鬼没有任何敌意,转身将他们带进了戈壁洞穴的最深处。
萧琨躺在了一个石台上,已停止呼吸。潮生见状顿时大喊一声,扑上前去。
“他试图强行引心灯入体,又在灵力衰竭之际,强行催动内丹燃神念,召唤天女旱魃降神。”景翩歌沉声道,“筋脉、肉身遭到心灯所灼烧后再逢恶战,毁去大半,我以秘术将他的三魂七魄暂时封在了体内。”
他抬眼注视潮生,又说:“在他们遭受追杀之时,那位叫项弦的小伙子舍命保护他,被你们的敌人所带走。”
潮生的声音发着抖,说:“现在呢?怎么办?”
景翩歌道:“真奴的身体,有一半来自我的血脉,乃是战死尸鬼之身;另一半,则是人族,仅以幽冥之力,无法修补他破损的身躯。”
潮生明白到眼前此人是行家,答道:“对,青木的力量,也无法让他的身体再生。”
“所以只有在你我联手的情况下,”景翩歌说,“你用昆仑山的仙术修补他凡人那一半,而我以幽冥之力,修补他的鬼身,如此他才能活过来。”
潮生点了点头,乌英纵却道:“等等,你们认识?你为何会知道潮生来自昆仑?”
“不认识啊。”潮生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认识,”景翩歌沉声道,“在另一场梦里。但我不知道当下这场梦,已是你们的第几世了。”
所有人充满茫然,景翩歌又道:“尽力而为罢,只希望当下不要化作第三场梦。潮生,你准备好了么?”
潮生疑惑更甚,景翩歌走到一旁,取来一个敞口酒碗,手掌沿碗口平抚而过,碗中出现了浓烈的酒,散发出香气。
乌英纵知道再无他法,只得退后,他仍不完全相信面前此人,已作好了防备。
潮生以双手按在了萧琨的胸膛上。
只见景翩歌左手持碗,右手放在心脏前,手指没入自己的胸膛,一扯,从心脏处取出了一枚光华四射的靛蓝色宝珠!
斛律光险些大喊出声,乌英纵却让他安心,至此,他总算相信景翩歌不再有加害之心,只因内丹对妖族来说乃是至关重要之物。
“遂古之初,谁传道?上下未形,何由考?冥昭瞢暗,谁能极?”
景翩歌的声音在石穴中回荡,茫茫风沙之中,戈壁群面朝广袤天地,显得十分渺小。
黄昏时分,夕阳似血,天山的阴影投下,天脉从天山顶峰经过,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就在景翩歌的法术之下,群星的分布被刹那打乱。
“生死漫漫,借天地之力,炼万亿英魂于地底,归我一杯浊酒中。”
天际星河投下璀璨的光芒,星轨围绕着戈壁洞穴群落,中天之野旋转,最终汇聚为一股。
潮生屏息以对,知道这是上古时代极其强大的秘术,昆仑执掌生,地渊执掌死,触及生与死的门扉,亦在自己知识之外。
潮生按着萧琨的胸膛,催动全身修为,而萧琨身体上,被心灯灼烧出的伤口开始逐一愈合。
景翩歌以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抽出,朝空中一弹,朗声道:“敬这浩浩苍天,万象幻化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