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塞
离开长安时,不少百姓等在官府前,把项弦与萧琨吓了一跳。
“昨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项弦问乌英纵。
“快三更。”乌英纵抱着困得不行的潮生,说,“潮生?大家来朝你告别了,快醒醒。”
潮生睡眼惺忪,百姓们纷纷朝他跪拜,潮生忙道:“快起来!举手之劳而已!”
项弦看着这一幕,有种久违的感动,萧琨则沉默不语,将前来向潮生道谢的长安百姓扶起。相送的知府咳了声,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这是他的治地,民生困苦,乃父母官之过。
又有人力所能及地送来自制的干粮、肉类等物,潮生说:“我怎么能收?留着家里自己吃罢。”
“没关系,收下吧,潮生。”萧琨小声道。
潮生有点茫然,于是点头。官府门外闹哄哄地折腾了好一阵,总算装好车,出发,后头浩浩荡荡的上万人,又涌到正道上叩别。潮生有点难过,不住抽鼻子,掀开车帘看,喊道:“你们回家吧!”
项弦与萧琨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咱们也救了全城百姓嘛。”项弦当然知道萧琨在想什么,安慰道。
“什么?”潮生茫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当然啊。”
乌英纵笑道:“没什么,再睡会儿,午饭喊你。”
潮生于是蜷在乌英纵怀中。当初离开汴京时,一行人磨磨蹭蹭,这会儿万人相送,倒是风驰电掣,不敢多逗留,犹如逃荒般出了城,看项弦那模样,恨不得下来亲自拉车。
萧琨叹了口气,说:“在潮生的身边,我总觉得自己须得反省。”
我为这世间做了多少?萧琨还记得自己年少学艺时,师父乐晚霜亦耳提面命,教授予他身为驱魔师的职责,想必每一名驱魔师都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这一身技艺、法力、根骨、乃至天资,为的是什么?驱除天魔,降妖解难,归根到底,终因守护世上的生灵。
“常与皇室打交道,”萧琨说,“与朝廷中人论事,让我渐渐地以为自己是皇权中的一员,忘了本职是保护众生。”
项弦始终一声不吭,小时候,师父沈括在这点上也没少教训他——年轻人,不要傲慢,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千千万万人,才是你的使命……莫要因技艺高强,呼风唤雨,就以为自己跳脱三界了。
萧琨从项弦对待皇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厮虽平日里吊儿郎当,却比自己更傲更不服管,想获得他的认可,必须与他旗鼓相当。
而萧琨正是凭借几番交手与共同对敌时所展现出的实力做到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在项弦的眼里,凡人与他确实是不一样的,哪怕他也愿意慷慨解囊,散金散财以赈济,实则将凡人当作了飞禽走兽中的一大类,赈济相当于持修中的喂养;降妖驱魔,则像在保护小动物。
项弦在马车上沉思。
萧琨自省完毕,认为自己要向潮生学习,将每个人当作真正的人,而非将世界简单地划分为“驱魔师”与“众生”。
“我觉得,兴许不能解放智慧剑的全部力量,也正因为这点,”萧琨朝项弦说,“项弦,我相信,你一定能驾驭它,既然它选择了你,你就得主动去克服。”
乌英纵一手轻轻示意萧琨,不要提这个话题。
项弦那俊脸顿时沉了下来,充满了攻击性,萧琨略觉诧异,这不是你先前告诉我的么?
“所以呢?”项弦的语气变了。
萧琨没有用幽瞳窥探项弦的内心,试图解释自己并非另有用意。
“没有所以。”萧琨道,“咱俩进城后,都未关心过长安的百姓,不是么?今日潮生……”
“对我近来干活儿又不满意了?”项弦抢白了萧琨一句,“有什么要求,你可以说。”
萧琨马上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项弦说:“那就犯不着教训我,正使,你是我上司,不是我爹。”
萧琨没有说话,观察项弦脸色。
“我只是……好罢。”萧琨说,“你生气了?”
萧琨知道这是项弦的心病,但自打两人认识,项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萧琨本以为他对此挺坦然,就像他对自己半妖的血统一般。
“我从来不提你妖怪的身份,是不是?”项弦说,“你也别提智慧剑。你又知道我没试过控制住智慧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这话项弦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我不揭你的短,你也别来教训我。
萧琨听到时,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自认为早就看开了,毕竟血统由不得自己,但这话从项弦口中说出时,他依旧觉得难受。由此可见,他也不那么地坦然。
一时车内无话,马车离开关中平原,一路往西。
春宵苦短日高起,率先打破车内沉寂的人是潮生。
潮生终于睡醒了,在乌英纵的怀中伸了个懒腰。
乌英纵躬身出车外,将空间留给三人。
“咦?”潮生问,“怎么又吵架了?”
项弦:“?”
萧琨:“……”
“你怎么看出来的?”项弦问。
“因为你俩没有搂在一起。”潮生说。
萧琨:“我什么时候与他搂在一起了。”
潮生:“就这样啊,你们不是经常这样……一个躺在另一个怀里。”
“那是因为车里太窄了!”项弦说。
“好吧。”在潮生的理解中,项弦与萧琨的感情兴许就像自己与乌英纵,互相很喜欢,才会经常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就算吵架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不用理他,”停在项弦头顶的阿黄突然说了句,“说到这件事时,他就容易发怒。”
“阿黄!”项弦这下更生气了。
潮生想笑又不敢笑,差点就问“什么事”,但思考再三,现在多少懂得看人脸色了,便不再多问。
“咱们到夏国了吗?”潮生又问。
“入夜。”项弦简短答道。
项弦显然不想说话,但潮生一醒,三人就不得不交谈。萧琨感觉到项弦还在生闷气,这闷气虽然是自己错言所引起,实质上却是他的心病作祟。几次萧琨想与项弦缓和几句,项弦只不接他的话。
“让我看看今天大伙儿送了我什么。”潮生先是去扒离他近的萧琨,萧琨说:“不在我身上,找老爷去。”
于是潮生又去扒项弦,翻他的乾坤袋,说:“馒头,包子,我要吃。”
“都是百姓们连夜蒸的,”项弦答道,“路上不用再买主粮了。”
“少拿点,”萧琨说,“中午吃这些……等等!不要往外倒!”
项弦与萧琨同时制止潮生,一时车里“砰”一声,全是白面与玉米面馒头、面饼,乌英纵马上在外头接住,整个马车内差点爆出一股糕点与面制品的洪流。
三人被馒头挤在车里,乌英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收拾回去。
是夜,他们穿过榆林,来到夏与宋的关隘下。乌英纵说:“萧大人,老爷,界关外俱是夏国驻军,找不着客栈打尖了。”
“宿营罢,”萧琨说,“咱们只是取道经过,明天一早就走。”
榆林关外倒是有不少宿营地,各处升起篝火,大多为穿梭于夏宋两地的行商队伍。萧琨设下营帐,初春之夜,回到了北方后,灿烂的星河横过天际。
大家分了干粮与饮水,乌英纵在篝火上煮茶,一同坐在火堆畔看着星河。
潮生喃喃道:“天脉真美啊。”
“你看得见天脉?”项弦问。
“你看不见吗?”潮生诧异道,“琨哥呢?”
“能看见,”萧琨朝项弦解释道,“兴许是幽瞳的缘故。”
“老乌,你也能看见吗?”项弦问。
乌英纵稍一沉吟,说:“我是妖族,能看见,老爷。”
“天地脉是神州能量的巨轮,”潮生朝项弦说,“在日暮与日出之时,会短暂地交接。”
“嗯。”项弦出神地望向星空,说,“师父也曾说过,人死去之后,灵魂就会投入天脉,在宿命的轮转中,再一次转生。”
萧琨感慨道:“万物的生长,世界的变化,一切因果的联系,俱在这宿命巨轮之中,谁也无法挣脱。”
“但我一次也未得见。”项弦随口道,他抬头望向天际的银河,意识到萧琨眼里的群星与他眼里的夜空,是不一样的。”
乌英纵说:“曾有人说,在神州大地走向命运转折之际,宿命的巨轮将完全显现,届时凡人也能看见它,只有很短暂的时候,当然,仅仅是一个传闻。”
“白玉宫相信宿命么?”萧琨问潮生。
“当然。”潮生说,“但并非凡人所言的宿命。”
萧琨:“宿命究竟是什么?”
项弦突觉无趣,起身离开。
潮生说:“我从未感受到真正的宿命,但皮长戈告诉过我,嗯……在西王母升天之前,他问过王母这个问题。”
萧琨却向潮生示意先不聊天了,转头望向项弦离开的方向,起身跟了过去。
项弦躺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枕着自己的智慧剑,萧琨绕过石头,把手按在剑柄上,作势要拔剑。
“不要乱摸乱动,”项弦道,“不想误伤了你。”
萧琨跃上大石,坐在项弦身侧。
“对不起,”萧琨与他一同看着星空,说,“今天路上,我没有想教训你的意思。”
项弦没有回答。
萧琨又说:“我将你的难处当作我自己的难处,时常在想,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帮你一把,我现在知道你不想我多提,以后也不会再说,你就当成我不懂你心情,且不合时宜地热心肠罢。”
项弦终于正眼看了萧琨一眼。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磨磨唧唧的,小家子气,”项弦淡淡道,“是这样?”
萧琨没有回答。
“咱俩是朋友吗?”项弦忽道。
“你说呢?”萧琨的语气很平静,内心却突然也生气了,仿佛伏低做小到了极限,事实上在他二十五年的生涯中,从未有过这样照顾一个人的心情,还说“对不起”?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萧琨本想说的是“你不要不知好歹”,毕竟他们出生入死,已经历过好几场大战,项弦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不把他当朋友?
“我觉得是?”项弦又露出那无所谓的表情。
萧琨:“你觉得是就是了。”
萧琨不想再与他吵架,毕竟自己是来缓和气氛的。
“我知道你有妖的血统。”项弦认真而严肃地说,“可无论你是什么,是妖是鬼,哪怕你是魔,我把你当兄弟,你就一直是我兄弟,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萧琨的内心突然被撞了一下,隐隐意识到自己才是不懂的那一个。
“你变得更强也好,修为尽失也罢,”项弦说,“我不会要求你找回修为,不会对你有什么期望,因为对我而言,只要你在……”
萧琨马上打断,解释道:“你对我来说也是这样,项弦,我不觉得智慧剑这件事有什么不妥,你不必将驾驭它作为什么目标,我会这么说,全因你自己心里在意,我便希望为你想想办法。”
项弦认真地看着萧琨,显然想辨别他的话是否真心。萧琨仔细思考,想清楚后说:“对不起,是我让你误会了。”
项弦随口说:“兴许我这一生都无法真正获得它的认可,就像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学不会法术。”
“是的。”萧琨想摸摸他的脸,项弦因为躺着,头的位置正在他的手边。
但他没有这么做,缘因觉得太暧昧了。
于是他也躺了下来,说:“没关系,这不打紧,你看,每一次你脱力时,我都注意到了。”
“好罢。”项弦的语气终于变得轻松起来,相信了萧琨。
“你想看看天脉么?”萧琨躺在他身畔,说。
“怎么看?”项弦说,“你还能将眼睛借我?”
“你会夺魂术不?”萧琨侧头看项弦,他们的脸靠得很近,甚至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项弦也稍稍侧过头,他把心中所想的话说清楚后,差不多消气了,答道:“不会,那法术太也阴毒邪恶了。”
萧琨笑了起来,说:“你若会的话,我可将身体借你用一刻钟。”
“没关系,死后自然就看见了。”项弦说。
萧琨又坐起,红着脸,说:“我画给你看罢。”
项弦总算被哄好了,他有时觉得自己这脾气也挺古怪,现在开始稍觉后悔,不该给萧琨脸色看,当然,他嘴上也不会说。
“天脉穿过了北落师门,横过参宿与商宿……”萧琨抬头看了眼天顶,又低头,用一根树枝在石头上简单画出了星图,继而标记了天脉所过的位置。
“星象学得挺好。”项弦与萧琨对坐,像小时候埋头研究虫豸的少年郎般。
萧琨答道:“我一度很喜欢诸天星名。”
“内力也控制得炉火纯青。”项弦评价道。
指劲碎石对项弦不算难题,然而要用一碰就折的干枯树枝在石头上刻星图,这点项弦万万做不到。
“天脉是淡紫色的,会随着时间变化。”
“我看看,你怎么运的劲?”
“还听不听?别东拉西扯!”
项弦戳萧琨的手背,萧琨只拧开他,片刻后两人推拧几下,项弦趁机扣住了萧琨的五指,开始使力。
手指相扣的瞬间,萧琨心中一荡,怦然心动。
项弦却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以刚猛力道猛收,这是少年郎常比拼的伎俩,五指彼此相扣,再催力互夹,看谁先耐不住吃痛认输。
萧琨看着项弦双眼,当即收敛心神,先以柔力松开右手五指,任凭项弦那刚猛霸道之力催动,待得内劲近竭时,反客为主,排山倒海的汹涌之力袭去。
项弦咬牙切齿,数息后“哎!”地大叫,开始讨饶:“放手!放手!”
“这就认输了?”萧琨五指锁着项弦的手指,强行将他拉过来,项弦说:“不能用真气……你犯规了!快放开!哎呀!哎呀!”
萧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把自己给捏骨折了也能痊愈,当即忍着夹痛,放开少许,项弦吁了口气,萧琨却突然又收紧手指。
“喂喂!”项弦大叫起来,“好痛啊!快放手!真的!很痛!”
萧琨看着项弦被自己捏得大叫,仿佛他越求饶,自己就越兴奋。项弦意识到求饶是没用的,只得咬牙与他拼了,但使力没多久,又被萧琨捏得大叫。
萧琨一路拖着他回到营地,才把他放开。
项弦简直眼泪都要出来了,不停摆手。
萧琨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问:“我看看?”
“滚!”项弦面红耳赤。
萧琨看着项弦,只是笑,突然忍不住抬手,抹了下项弦的眼角,项弦才将萧琨推开,自己闪身回了帐篷内睡觉。
萧琨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犹如置身梦中,忽然回神。
天亮以后,夏国境内一片荒芜,比长安更为破落,一望无尽的荒野,天气尚未回暖,贫瘠之地上覆着斑纹般的雪,光秃秃的土山上,连根草也见不到,只有大蓬的荆棘,树木则大多被伐去堆柴烧火。马车再次开始行进,走上数刻钟,方能看见一两座破败的棚屋。
夏境的官道较宋、辽要崎岖难行,颠簸不平,潮生在车厢内被抖得受不了,出外坐在乌英纵腿上,方稍稍减了震动。
“老爷?”萧琨说。
项弦靠在角落里打盹,眼也不睁,示意他说就是。
“给我做点法宝。”萧琨说。
项弦:“想要什么?”
萧琨半是试探,半是真心想要,朝项弦提要求,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心里还在生气,毕竟今天项弦上车后,不像潮生所言,与他“搂搂抱抱”,倚在他怀中睡觉。
萧琨说:“我想要一个可以识别魔气与妖怪,侦察附近法宝动向、所有灵力流动,包括追踪……”
“你在许愿吗?啊?”项弦睁开眼说。
萧琨:“你是沈括的弟子,一定能办到。”
“换一个,”项弦说,“办不到。”
萧琨:“那,有什么千里传音的法宝,能让你我分开后依旧联系上对方?”
萧琨朝项弦招手,项弦便靠过去说话,这才是萧琨的主要目的——让项弦倚在他怀里。
这个要求对许多法宝师而言依旧不可企及,在项弦眼里就简单多了。
“应声虫啊,”项弦随口道,“找找罢。”
“需要什么材料?”萧琨说,“我去弄来。”
项弦说:“你先替我将朱砂熔成汞罢,拿着。”
项弦坐起,又递给萧琨一根阿黄的羽毛,萧琨没想到项弦说做就做,摆开马车内的案几,项弦掏出一个银碟,置于案上。马车进入河西走廊外围后,道路稍平整了些,两人便开始制作法宝。
“你挺喜欢捣鼓这些。”萧琨看着项弦认真的表情,苍白的阳光从车窗外投入,伴随着寒冷的空气,照在项弦的侧脸上。
项弦:“嗯。”
他的手指捏着铁锉,低头修一枚小小的石头,将它锋锐的边缘修平整。
萧琨正要想点话来说,项弦抬头看他:“师父说,不要只顾法宝能用,还要做得漂亮。”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但我巧劲儿还是不行,没办法。”
车外,潮生不住回头看,抱着正睡觉的阿黄,生怕萧琨与项弦又不对付。
乌英纵却笑着朝他眨眼,摆摆手示意无妨。
潮生想了想,指指自己与乌英纵,想说“我们不要吵架”。
乌英纵对这哑谜不解,尚未与潮生到如此心意相通的份上,潮生有点不好意思,没有说出口。
乌英纵的表情突然变得忐忑起来,末了,问:“那只鹿……”
潮生想起在长安所见的鹿神,便道:“它好漂亮啊!对吧?”
“嗯。”乌英纵点头,说,“你认识它么?”
“完全不认识。”潮生说。
乌英纵:“我总觉得,它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潮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那天大伙儿都看见了潮生抱着白鹿的景象——一身仙气的潮生,搂着雄鹿的脖颈,鹿首稍低,温顺地与潮生贴在一起,在诸多植物与花朵绽放的仙境中,着实赏心悦目,有种“他们理应是这样”的般配感。
起初乌英纵只是心中赞叹,过后回过味来,心里却隐隐生出少许复杂情愫,再审视自身,不过是头毛发杂乱的猿,与鹿神这等灵兽相较,无论外形还是修为,都犹若云泥之差,是以忍不住在潮生面前提起它,仿佛想听他说出一句“但我与它不熟,也不喜欢它”这样的话。
若潮生告诉他“我还是最喜欢你”,那么乌英纵一定会为他死了也甘心。
“也许你们前世有缘。”乌英纵想了想,又进一步试探道。
奈何潮生并不懂乌英纵的这点心思,只是笑道:“是吗?可长戈说过,我没有前世。鹿真的太美了,又温柔又好看。”
说着又倚在乌英纵的怀里,玩他的手指头。
乌英纵沉默片刻,得不到回应,换了个话题,问潮生:“咱们已经进夏国了,你想不想故乡?”
“嗯?”潮生确实有点想家了,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一路过来,旷野中连一棵树也不曾存在。乌英纵沿途为他解释,居住在河套区域与河西等地的人需要伐木烧火,否则撑不过冬天,于是大部分山都被砍伐得光秃秃的,西北一地降雨极少,不似川蜀俱是茂密森林。
“有一点。”潮生说。
乌英纵:“记得你人间的爹娘么?”
潮生有点出神,他以为乌英纵所指是昆仑山,没想到所指却是夏国。
“你是夏国的皇子罢,”萧琨在车内说,“潮生?”
“嗯。”潮生说,“但我已近乎忘光啦,只记得我爹娘。”
潮生被皮长戈带回昆仑时只有六岁。
潮生答道:“小时候,她常常抱着我,从不把我交给嬷嬷们,她的衣服上绣着一朵小花儿,身上很香,是香粉的味道。”
“你爹是李乾顺?”项弦在车内问。
“对。”潮生说。
“狠角色。”萧琨说。
“唔。”项弦自然知道萧琨意指,李乾顺在国内打压权臣,巩固夏国皇权,杀得外戚们血流成河。
“想回家?”项弦问,“萧琨不着急的话,咱们可以拐个弯,往银川去。”
萧琨本来也想问,但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便没有开口。
“不啦,”潮生说,“咱们还是继续赶路罢。当初我娘生了病,快死了,皮长戈告诉她,我们只有六年的母子之缘,我得回昆仑山了。作为交换,长戈以句芒大人的树汁,为她续命,保她寿终正寝……”
数人都明白了,当年潮生与母亲不得不分离,想必是相当难过的回忆。
孰料潮生却笑道:“……我娘实在舍不得我,她说,她就算明天就要死了,今夜也绝不会将我送走。这话我会永远永远地记得。”
车内车外俱沉默。
此时赶车的那车夫说:“小少爷,人间骨肉之情,就是这般哪。”
潮生与车夫笑道:“是吧?这会儿想起,我娘真的很爱我。”
乌英纵问:“后来呢?”
“但我爹做主应承下来。”潮生说,“他觉得我娘太傻了,就算我不走,她也活不了几天,人一死,不就更见不到我?不如留个念想,来日还有再看一眼的机会。”
在这沉默里,潮生感慨道:“于是我爹就把我送给了皮长戈,我娘应当也活下来了。长戈说,我俩的缘分已经尽啦,再去探望她,不是好事,让我别再回银川。”
乌英纵道:“我也还记得我娘,两百多年了,从未忘过。”
“她是怎么样的?”潮生说。
“灰色的,”乌英纵说,“胸腹那撮毛很软,小时候我总爱握着玩。”
乌英纵抓着潮生的头发,在掌心揉搓,笑了起来。
没有金龙的神州大地实在太广阔,离开汴京后已有十余日,道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从前项弦有时会去茶馆中听说书,大多是前朝侠客们的故事。在说书人的口中,侠客这日在荆州,下一回就到了洛阳,行军月余,光阴荏苒……但到了自己的身上,这等路途便漫长无比,他们在行程中,必须设法度过这漫长的时光。
“萧大人、老爷,今日咱们就到沙洲了,”乌英纵说,“若继续赶路,深夜能到阳关。是在沙洲停一夜,还是前往阳关,请示下。”
“且先休整。”萧琨知道这一路上全在坐马车,实在太乏了。
“阳关,是那个‘西出阳关无故人’么?”潮生问。
“是的。”项弦说,“离开阳关后,就是西域,进高昌国境内,再前往天山,还得再走六天,咱们先在沙洲补给。”
虽是如此,却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采购的,在长安接受的百姓馈赠,一路上连吃带散,到现在也没吃完,馒头已硬得如磐石一般,都可系上绳当流星锤了。
鸣沙山下,一泓月牙泉畔灯火如昼,沙洲城内难得地繁华起来,犹如世外桃源一般,满城灯火,更布设了夜市。
总算回到人烟鼎盛之地,潮生欢呼一声,下车活动身体,乌英纵前去投店,项弦与萧琨则去找城中澡堂。
沙洲乃是离开中土,前往西域世界前的最后一站,自汉时起至隋、唐、宋,辽,丝绸之路商贸货物在此间中转,每年为李家王朝收上数以千万计的商税,为党项人把守的咽喉要地,此地有党项卫兵四处巡逻,以确保无人滋事。
虽然元宵已过,房顶却依旧张挂着彩灯,映照夯土建筑,别有一番西域风情。供商人们沐浴的澡堂内铺着来自大食国的华丽地毯,还摆上茶点供众人歇息。
蒸汽氤氲时,乌英纵赤裸胸膛进来,小声道:“萧大人、老爷,沙洲的所有客栈都住满了。”
萧琨:“住澡堂罢。”
项弦一想也行,总比在外宿营好,朝萧琨说:“我去买点材料,制法宝用。”
“我陪你。”萧琨沐浴后与项弦出来,两人都十分清爽,身上还带着皂荚的气息。沙洲的夜晚寒冷,商人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又有胡姬在市集上载歌载舞。月牙泉畔,中原、南方与西域的食肆正是热闹时,许多单身汉点一碗酒、一笼蒸羊肉,便坐在食档前看胡姬跳舞,听龟兹人奏乐。
市集上已近收摊时分,项弦说:“买青金石与红宝石,从库拔来的商人兴许就有。”
萧琨陪他在市集四处闲逛,他对购物毫无兴趣,有一段时日不曾逛过街了。
“看你那满脸无趣的模样,”项弦说,“先去食肆坐着喝酒罢。”
“想必我又扫兴了,”萧琨说,“我不喜欢逛集。”
项弦也不太逛,偶尔来了目标也总是很明确,为了买吃的,这会儿看见宝石摊上琳琅满目的石头,一时挑得头昏眼花。
“上一次在银川闲逛,是与撒鸾一起。”萧琨自然而然地答道。
项弦想起了萧琨的另一个心病,撒鸾失踪后,迄今还未被找到。
“他应当很依赖你,”项弦说,“你是亡国后他唯一的倚仗。”
萧琨:“不,他很厌烦我,他觉得我做得不够,是个靠不住的人。”
项弦:“怎么会?”
萧琨突然笑了起来,说:“这话像潮生的语气。”
“兴许待一起久了。”项弦也觉好笑,选好了宝石,让萧琨付钱,准备今夜就开始制作他的应声虫。两人回到食肆上坐下。
“他想让我驾驭龙,释放法力,朝着金营军队喷火,杀光他们。”萧琨感慨道,“我告诉他,驱魔师不能这么做,纵有再强修为,也不可能去为他屠杀凡人。但我愿意带兵打仗,愿意保护他,也愿意用我的凡人身份,尽最大努力去守护耶律家。”
“只是,他觉得这没有什么用罢了。”萧琨淡淡道。
项弦明白这确实是亡国少主会提出的要求,毕竟萧琨只要愿意,单枪匹马杀进万军之中,取完颜宗望首级不是难事。
但这违反了驱魔师不得干预人间王朝与战争的规训,毕竟杀一个士兵是杀,杀十个也是杀,百人千人,乃至万人十万人……也是杀。最终必将越陷越深,化身为炼狱修罗,甚至被魔气吞噬。
“我若这么做,”萧琨说,“你就有活儿干了,想必还得提着智慧剑来追杀我,朝我念一番驱魔诀,再大喝一声‘驱魔’,让我魂魄消散。”
项弦认真地说:“但你没有,你守住了自己的心。”
萧琨陷入思考,修长指间摆弄着一物。
“那是什么?”项弦注意到萧琨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没什么。”萧琨只在方才想起,撒鸾曾经送给他一件礼物,乃是青玉刻的小龙,这些日子里竟是彻底忘了它,于是翻出来看看,确认是否已丢失。它没有任何灵力留存,不过是街边最简单不过的摆设。
“我看看?”项弦问,“哪个相好的给了你信物?上回我翻你腰囊时还不曾见着,住手!我要翻脸了!”
萧琨想制止他,项弦却不死心。
酒端了上来,萧琨拗不过,只得索性给他。
“撒鸾也有一枚,”萧琨问,“一模一样,能根据这两枚摆设,追踪到他的下落么?”
两人对视。
项弦知道是少主之物后便不再介怀:“这个问题,等我师父转世投胎以后,可以朝他请教。”
萧琨顿时笑了起来。项弦道:“老在我这儿许愿!你自己说说,这可能吗?”
项弦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酒碗,彼此对碰,脸上都带着几分红晕,又一同看着食肆前的胡旋舞。
胡姬在鼓点与弦乐间翩翩起舞,惊鸿一瞥,看见坐在天幕下,酒桌前的项弦与萧琨两名剑侠。项弦浓眉大眼,英气勃发;萧琨则眉清目秀,皮肤雪白,双目犹如浩瀚深海,二人唯有“玉树临风”可堪形容。
胡姬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俊俏的公子哥,当即一个旋转过来,搭着萧琨的脖颈,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琨:“…………”
项弦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那胡姬又自作主张,端起萧琨的酒碗饮下两口,低头作势要以唇相喂,萧琨手忙脚乱地避开,说:“我不……等等!”
项弦笑得趴在桌上,不住拍桌,及至另一名舞姬过来要搂,项弦忙连连摆手,示意可以了。
“公子,快来呀——”舞女们显然看上了他俩,做生意无非挣钱,既都是买卖,何不挑好看的?以萧琨那皮相,竟有五六人上前簇拥着。
项弦示意萧琨付钱,付了即可脱身,萧琨忙不迭地掏钱,领舞那胡姬却不想白拿银两,拉着他,要一同跳舞。
项弦快笑倒了,说:“我兄弟他不会,当心踩着你们!”
萧琨见盛情难却,只得说:“跳罢跳罢,只跳一曲。”
话音落,项弦愣住了!
萧琨只求脱身,一把解囊了十余两银子,乐师与舞姬们大喜,登时管弦齐奏,竖箜篌与笙同响,侯提鼓催得如暴雨般,又有人开始唱歌,乃是鲁拜集中一首歌,虽不明其意,但雄浑歌声一起,顿有大漠茫茫,风烟万里之境界。
萧琨在众女簇拥之下,与那领舞胡姬错身起舞,所踏舞步,竟是极其标准的胡旋!西域男子跳胡旋舞,已颇具气概。萧琨一身武服,双腿修长,起舞步时袍襟旋转,时旋时止,又是习武之人,有自然而然的武学动作,疾停时一身气势随之收敛自如。
外加他难为情,不愿太张扬,只背着双手随胡姬踏步,反而更显得闲庭信步,收放自如,引得众人大声喝彩。
项弦瞳中映着月牙泉畔繁灯下,萧琨的身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琨却不时看项弦,仿佛觉得让他惊讶了一番,相当有趣。
一曲毕,萧琨道:“不跳了,今夜到此为止。”
话音落,他飞快地从人群里抽身出来,在众多喝彩中主动去搭项弦的肩,两人遁入黑夜。
“你居然会跳胡旋?!”项弦简直难以置信。
“师父教的,许多年了,所幸没有忘。”萧琨抹了把脸,略有酒意,以他平日脾性,决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朝项弦展示。
项弦把萧琨从头打量到脚,萧琨脸上发红,却笑道:“想学?我可以教你。”
项弦二话不说,学着萧琨的动作,与他错身而过。
“你这是想绊摔我,”萧琨说,“慢点!太莽了。”
萧琨侧过身,一手反手,搭在项弦的后腰上,项弦道:“太容易踩着脚。”
“错步是这般,要有默契。”萧琨在星光下,月牙泉畔的沙漠中,没有乐曲,踏着节拍教项弦起舞,解释道,“这是俄默的鲁拜集中的一首:无从来处无穷尽,来如流水归穹宙,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来如流水,去如风,不知何处去,何所终……”萧琨的声音在星夜中响起。
“很美。”项弦被萧琨牵着,渐渐适应了慢胡旋的舞步。
萧琨忽觉不自在,顺势放开了项弦的手。
“师父曾经在深夜里,就喜欢唱这首曲子。”萧琨说,“小时候我常常看她独自跳胡旋,她有时还会教我,让我陪她跳一段,就这么学会了,不难。”
“我怎么记得乐晚霜是汉人?”项弦问。
萧琨:“我不知道,兴许她有一个喜欢却无法在一起的西域爱人罢?”
项弦又试着错步,认真地学习胡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那是党项的数名卫兵与一名队长,“你们是什么人?”
萧琨与项弦同时转头,注意到了他们。
项弦示意萧琨,他来解决。
借着星光,那队长以马鞭指向萧琨,说:“注意你们很久了,你!跟我走一趟!”
萧琨没有说话,项弦打量众人,问:“什么事?想抓人也得有王法罢!抑或你们想在此地打一场?”
萧琨:“我们来自大宋开封,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以他俩的身手,要脱身实在再简单不过,但总不能对凡人喊打喊杀,萧琨仍希望和平解决,毕竟今夜还要在沙洲住宿。
“误会?”队长喝道,“你杀了人!通缉令已发到大夏全国……”
“不可能!”项弦想也不想就道,“他怎么会杀人?你们认错人了!”
项弦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队长展开画像,说:“这是不是你!自己说!小伙子!我们不搞连坐!不要讲什么江湖义气强出头!”
项弦正要说“滚”的时候,萧琨却拨了下他的肩,示意他没关系。
“是我,”萧琨说,“我确实杀了人。”
项弦:“哦,那……你怎么不说?”
萧琨:“我带着撒鸾逃往银川时,在城外杀了数名追缉我俩的金国刺客。”
“嗯,知道了。”项弦说。
于是项弦朝队长道:“他确实杀过人,怎么?便是被杀的该死罢了。”
萧琨:“……”
下一刻,党项卫兵齐齐挽弓搭箭,两人同时充满默契,做了同一套动作——后仰,错步,以方才的胡旋舞步转身,“嗖”一声跑得没影了。
他们跑上了鸣沙山,半路上萧琨还险些摔了一跤,项弦发出大笑,把他拉起来,两人牵着手,侧身,沿着后山一望无际的沙坡滑了下去,带起星光下的滚滚沙尘,甩开了追兵。
第32章 西域
深夜里,沙洲城镇内虽未戒严,党项卫兵却在四处秘密搜查,誓要找出萧琨的下落。
项弦与萧琨则有说有笑,回到城中大澡堂内,这里已住满了商人。乌英纵要来屏风,在角落隔开空间,供他们对付一夜。
卫兵查到澡堂中,项弦示意乌英纵去解决,片刻后只听外头搜查队打了几个喷嚏,再不多盘问,于是各自躺下,进入了梦乡。
人散市声收,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闻数声犬吠。
萧琨身穿浴衣,不知为何,今夜他睡得很不踏实,兴许因为那段胡旋舞,或是与项弦在鸣沙山上的奔跑,众多过往与将来侵入了他的梦中,化作千万碎片闪烁,犹如一个个瞬间的剪影。
他在梦中见到了奇异的景象——项弦浑身沐浴黑火,化作浮空岛上的不世魔神,自己与潮生、乌英纵,以及数名陌生人驾驭金龙,飞向浮空岛中央。
“我恨你。”萧琨在空中飞翔,战友们尽数倒地。
他朝着占据项弦身躯的魔神发出了痛苦的怒吼。
“我爱你。”项弦的声音答道。
浮空岛被一道金光摧毁,坠落凡间。
“萧琨!”项弦低声道。
萧琨猛地醒了,睁开双眼,浴袍下的身躯已被汗水湿透。潮生仍在睡,乌英纵显然也醒了,却没有动。
萧琨头痛欲裂,坐起后喘了好一会儿,项弦递给他布巾,萧琨便解开浴袍,擦去身上的汗水。
“什么时辰?”萧琨以口型道。
“快天亮了。”项弦递给萧琨水壶,萧琨一气灌下半壶水,颇有些疲惫。
“梦见什么了?”项弦问。
萧琨转头,打量项弦,沉吟片刻后,没有回答。
项弦示意萧琨擦脸上,萧琨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梦里流了泪水。
“起床,今天得出关了。”项弦去摇晃潮生。清晨时沙洲寒冷无比,道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车夫已为他们套好了车,项弦出外打赏了他十两银钱,萧琨再洗了个澡,众人便上车出发。
离开沙洲,就不再是中土地界了,项弦与萧琨经过商量后,没有再让车夫随行,而是换成乌英纵赶车,毕竟车夫也不曾来过塞外,一行人责任繁重,万一有交战,只怕无端让凡人送了性命。
阳关外草木凋零,只有两百余人的守军,冬去春来,商队增加,玉门下的村镇渐渐变得热闹,但他们没有多逗留,乌英纵前去查验通关文书,潮生蜷在马车前座上,望向寒冷阳光下的苍茫大地出神。
守卫朝他们走来,萧琨心道多半还得纠缠自己犯的事,正要与项弦商量时,却发现他已扣了一手离魂花粉。
“还有多少?”萧琨问。
“不剩许多了,”项弦说,“离魂花很稀罕,师父花了十年工夫,才提炼出这么一点。”
萧琨在辽国时常听到离魂花的奇效,花粉能令人忘却前事,记忆大多与魂魄有关,于是此花唤“离魂”。项弦花钱向来没数,哪怕将国库搬给他,他也能花得一干二净,连他都觉得贵的材料,想必真的贵。
但今天守卫没有多盘查,只是揭开半掩着的车帘,打量他俩,萧琨与项弦坐在一起,都没有说话,与守卫对视。
项弦随时预备着,要将离魂花粉拍他脸上。
“都挺俊。”守卫自言自语道,继而走了。
萧琨松了口气。离开阳关后,一条大道笔直朝西,路面宽阔无比,乃故人相传之“阳关大道”,大道足有百里。马车平稳前行,汉时的烽火台与长城消失在天地交接之处,天空蓝得近乎触手可及。
项弦跃上了车顶,躺着看天,说:“你不上来么?”
萧琨正端详西域地图,项弦又在车顶唱了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云高天阔,片刻后萧琨也反手拉着车沿,上了车顶,冷风吹来,满是戈壁与荒地的广袤世界,忽令人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来到西域后,中原世界的无数纷争与烦扰,一时都被抛到了脑后,不断远离。
“萧大人,老爷,”乌英纵道,“我们今日会抵达昆莫。”
“曾经乌孙王府所在之地。”萧琨说,“进城么?”
“进罢,”项弦说,“接下来还得再走五天呢。”
昆莫在塞外亦有人称为“哈密力”,原是一座村镇,建于巴里坤山畔的盆地中,被诸多绿洲环绕,汉时乃乌孙国之国都,因位于丝绸之路必经之点,安史之乱后便陷入了长期的拉锯中,到得当下,宋廷鲜有关于哈密力的消息,反而是辽国更清楚。
萧琨说:“进城后不要惹事,听我安排。”
吐蕃与回鹘都在争夺此地,是年为吐蕃实控。项弦一行人刚下车便被城外人盘查,并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所幸萧琨俱以辽语逐一化解,本地人对宋人似乎抱着几许鄙夷,对辽人倒是说不上厌恶。
“因为在陇右的战争中,”项弦说,“宋人与吐蕃人几番交战,结下过仇恨。”
“应当是没有将他们彻底打服气罢,”萧琨随意答道,“吐蕃人觉得宋人喜欢使心眼。”
正在经过食肆时,项弦听到一声口哨响动,未曾在意,萧琨却蓦然转头。
萧琨发现了一名青年,正在一家酒馆门口,此时双方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那年轻人马上转身,进了酒馆。
“你们先去住店。”萧琨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追进了酒馆内。
“隆让!”萧琨道。
那年轻人站在门口,见萧琨入内,当即一把抱住了他,说:“萧大人!”
萧琨拍了拍他的背,此人正是耶律大石将军府上的右武训,其官职相当于教头,曾在上京生活时,常是他负责在北院与大辽驱魔司之间传递消息。彼此说不上熟稔,从前见面亦是公务往来,简单见礼。
但现如今大家都成为了亡国之人,骤见故交,便亲切了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道,那名唤隆让的教头笑了起来,说:“坐下说。”
项弦在门外朝内看了眼,萧琨示意他进来就是。
项弦于是入内,席地而坐,隆让的脸色顿时一沉,说:“宋人?”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萧琨毫不介意,说,“这段时日里,发生了许多事,你说罢,有北院的消息么?”
隆让充满了敌意,打量项弦,毕竟不久前,宋、金的海上之盟,直接导致了辽国的灭亡,这等血海深仇,萧琨能放下,寻常辽人却决计不能忘怀。
“隆让?”萧琨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带着几分责备之意,显然不悦于隆让的无礼。
“我先回去,”项弦说,“大伙儿不会说吐蕃语,本想问问你,不过没关系,比画着来就是了。”
萧琨示意他坐就是。
隆让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不甘,说:“大石将军派我在此地联络消息。”
“他人呢?”萧琨骤然意识到耶律大石还活着,最后一次打听到他的消息,是他收拢残军,前往可敦城,重整旗鼓以备南下复国。
“就在庭州。”隆让说,“他想与高昌王交涉,借兵打回去。”
项弦在一旁开始自斟自饮。
萧琨:“大石将军手下还有多少人?”
“五万弟兄。”隆让答道。
项弦心道耶律大石压根没想打仗,上京一沦陷,就带着部下们跑了。
萧琨也叹了口气,说:“你替我传递消息与大石,我需要与他见一面。”
“雅里殿下呢?”隆让又问,“萧大人就这么自己逃出来了?”
萧琨听到这“逃”字,总觉刺耳。
“他保护你们殿下离开了上京,”项弦听他们谈及“雅里”“大石”,便直接用汉语来了一句,“大石将军又做了什么?”
隆让瞬间火了,吼道:“关你甚么事!宋狗!”说着拔出刀,一刀劈在案上。
项弦:“哟,这刀不错,你用它捅过自己没有?”
萧琨让项弦起身,说:“给我几分薄面。”
项弦狠话没放完,已被萧琨带了出去。
隆让虽不好当场拔刀砍人,却记恨上了项弦。
“他曾是我的同袍。”萧琨朝项弦说。
“罢了,”项弦倒是无所谓,摊手道,“你不生气,我自然不气。”
“我须得去见耶律大石。”
“你说过了。”
萧琨:“但过后如何,我也未想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又去市集上寻吃的。翌日,隆让已不知去向,但项弦看得出哈密力城中,有不少暗哨盯着他们,找心灯要紧,也懒得与辽人打交道,是以晨间便离城出发。
离开哈密力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高昌城了,时间进入二月,虽仍有春寒,天气却渐渐地暖和起来。
马车上路,极目所见,除了荒滩还是荒滩,除了戈壁还是戈壁,偶有成群的野骆驼在天地间肆意奔跑,除此之外,就是漫漫风沙中的丝绸之路,通往远方。
他们沿着乌孙古道一路朝西,出盆地,条件陡然变得艰苦起来,大部分时候只能蓬头垢面地在野外宿营。这是项弦与萧琨有生以来头一次进西域。
到得最后,连潮生也开始难受了。
“什么时候才到高昌?”入夜时,潮生倚在乌英纵怀里,坐在篝火前问。
“明天就到了,”乌英纵耐心地答道,“你不喜欢西域吗?”
潮生:“没有树木与花,总觉得不大舒服。”
阿黄舒展翅膀,说:“附近连鸟儿也没见几只顺眼的。”
项弦:“耽误你谈情说爱,当真对不住了。”
乌英纵打趣道:“待得到天山南麓,库尔勒一带,兴许水草丰茂之处,美人儿得多些。”
“美鸟儿。”潮生也笑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琨摸摸潮生的头,说:“睡罢。”
项弦依旧躺在石头上看星星,朝萧琨说:“想来你已有许多年,不曾用双脚丈量过神州大地。”
“不错。”萧琨也在项弦身畔躺下,说,“自打有了龙,千里之遥,一日可达,我就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
项弦整理在石前蜷缩着的阿黄的羽毛,摸到一片掉落的鸟羽,收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见萧琨看,便递出金红鸟羽,送给了萧琨。
“现在呢?”
“这会儿好多了。”萧琨说,“很有必要,毕竟我得认识自己需要去守护的世界。”
项弦忽想到一事,问:“等拿到了心灯,接下来呢?”
萧琨想了想,说:“心灯会寻找一名宿主,就像先前咱们商量的一般。”
项弦:“谁去当心灯的宿主?”
萧琨:“自然是我,这是咱们商量过的,忘了?否则还有其他人选?”
项弦:“你知道如何引心灯入体么?”
“触碰它。”萧琨答道,“曾经心灯继任者未定,法宝处于游离状态下时,就是这么进入宿主体内的。”
项弦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在寻找心灯,而敌人是不是也想毁去它?毕竟这一路上,没有任何魔的动向,这实在太不寻常,按理说敌方该跟随他们一行人才是。
但也许心灯本来就是克制魔的利器,所以魔族下意识地也在畏惧?
“你又知道心灯会选你?”项弦朝萧琨问。
“你看我不像被它承认的人么?”萧琨坦然道,“不怕你笑话,我觉得我这人尽管缺点不少,但从来就严格要求自己,要守住本心……你那什么表情?”
项弦笑道:“你不仅守住了本心,还很固执呢!”
萧琨说:“是,我就是固执。”
项弦心中一动,确实如此,他也曾想过萧琨为什么这么吸引自己,因为长相么?不,也许正是因为他那既坚韧又充满责任感的品行。虽嘴上不承认,项弦心里却很清楚,他对萧琨有种仰慕感。
萧琨犯错,会主动道歉,更难得的是他还会自我反省;他珍惜与所有人的感情与缘分;受人恩情便想着去回报,他同情弱小,不因权势折腰;始终将诛戮天魔视为自己必须做的事,从不推脱责任;不贪恋口腹之欲,持身甚正,还节俭生活,不为外物所动……所谓“孝廉”无非也就是这样了。
换作小时认识,萧琨一定是江南青年中,人人仰慕的品行范例。有时项弦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家,能培养出这等人品?也许只有“天生”能解释罢。
萧琨又说:“而且除了我,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罢,”项弦说,“我觉得你行。但万一得不到……”
“不要乌鸦嘴。”萧琨不悦道。
项弦向来贪多嚼不烂,智慧剑没用好,又想要心灯,反正没人会嫌自己太强。但心灯若被萧琨得到,他倒是服气的。
局面迄今仍处于扑朔迷离中,萧琨的计划却简单而直接,首先,找到心灯,并获得心灯。接着与拥有智慧剑的项弦追寻魔王的踪迹,逐一击败他的部下,再彻底净化这名藏身暗处的魔王。
翌日清晨,天依旧一片灰暗,风越来越大。
“天色不大好。”乌英纵说。
“咱们得尽快上路,”萧琨当机立断,说,“沿途再找戈壁避风,就怕是沙暴,留在旷野上太危险了。”
虽然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西域,但关于塞外的环境,萧琨曾有所耳闻。果然,马车刚启程不久,沙暴就来了。
萧琨与项弦果断下车找路,让潮生坐在车内,乌英纵则继续驾车。
沙暴一起,顿时遮天蔽日,项弦以布蒙着口鼻,大声道:“前面有戈壁!能挡风沙!跟着我走!”
“项弦!项弦!”
四面黄沙茫茫,天地漆黑,只有砂砾与狂风在肆虐。项弦带着他们往戈壁石群中走,萧琨却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项弦猛一回头,发现是萧琨。
萧琨怒道:“埋着头想走去哪儿!太远了!”
项弦再回头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看不见马车了,萧琨牵紧了他,凭记忆回身寻找马车,片刻后他另一手抽刀,在沙暴中焕发出蓝光,又听见马匹嘶鸣,循着声音找到马车。
项弦凑到萧琨耳畔,大声道:“前面有人!”
戈壁群落中间有数座房屋,在狂风中敞开了门,一人快步冲来,大声说着回鹘语,想必是让他们快点进去。乌英纵将马车推到戈壁中,再次变幻为人,项弦与萧琨进了房屋外的篱笆区域,风力减小不少,及至被那人带进房屋后,门“砰”地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只见年轻人与老妪,母子二人住在戈壁群落中,年轻人笑着说了句回鹘语,看长相却不似回鹘人。
灯光昏暗,外头狂沙呼啸。
潮生第一次看见这大自然的力量,充满了好奇,凑到窗前还想感受一番,却被年轻人拉回来,让他在椅子上坐好,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项弦与萧琨简直狼狈不堪,满头满脸的沙,相视而笑。
他们与这陌生母子语言不通,通过比画,大致能猜到对方意思。年轻人说了许多,想必是“这种鬼天气,实在不适合旅行”,末了又问几句。
“宋,”项弦指指外头,说,“我们从大宋开封来。”
“宋!”年轻人会意,点头。
老母亲起身,躬身下地窖去找吃的,萧琨马上道:“不必麻烦,沙暴过后我们就走。”
乌英纵最后进来,还在低矮的门框上碰了一下。
“马儿被吓跑了,”乌英纵说,“得去找回来。”
“待会儿再说,让阿黄去找,”项弦道,“大伙儿先歇会儿。”
阿黄:“又是我?”
项弦:“也没让你现在去嘛。”
萧琨与项弦在窗下对坐,老妪端出面饼与馒头让吃,萧琨不欲给人添麻烦,谦让后,擦了几下脸。
半个时辰后,风沙渐小了下去,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空放晴了。
“咱们离高昌已不远了。”萧琨端详地图。
项弦:“抵达高昌后我要好好吃一顿,这会儿我看到馒头就想打嗝,不想再吃了。”
这一路上的生活只有“同甘共苦”可形容,潮生在长安收到的馈赠,直吃到现在还没吃完。
潮生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阿黄朝外看了眼,率先飞出,虽还有小股的风沙,却已能见物,项弦与萧琨也出来了,项弦不停地在门外吐沙子,活像一枚河里的蚌。
那年轻人将门开好,到一侧去检查骆驼。
乌英纵显然很焦虑,毕竟马被吓跑了,幸而片刻后阿黄飞回,说:“我找着其中一匹了,在北边的石头后,另一匹看不真切,沙暴正朝着南边去,我再看看。”
乌英纵便道:“我去抓马。”
“我和你一起,”潮生道,“马儿受了惊吓,不一定听你的。”
乌英纵本想让潮生留下来休息,一想也是,潮生在与动物交流时总能安抚它们。
项弦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吓着屋主,乌英纵便绕到屋后,化身白猿,让潮生骑在自己背上,四肢着地,手足并用地冲进了戈壁滩内。
“我上去看看北边。”萧琨说。
项弦到戈壁外的护栏前检查马车,说:“轮辐坏了,我得把它修好。”
萧琨跃上了戈壁石山最高处,沙暴温柔地散开,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座城。
“我看到高昌了!”萧琨大声道。
“还有多远?”项弦拆下车轮,以肩膀扛着马车,咬着一根铁签正要修车,萧琨飞跃下来,为他搭手,说:“望山跑死马,至少也有一百里。”
“你眼神倒是好……”项弦扛着马车,将管里的砂砾以铁签捅出来,萧琨替他提着一侧轮辐,以肩膀为他分摊马车的重量。
马匹声响,萧琨本以为是乌英纵回来,抬头时却见一名身穿白色长裤与夹趾皮屐的男人。
男人打赤膊,袒露胸膛,皮肤很白,肌肉有着刺客的美感,肤色与项弦相仿,只穿一条束腿长裤,肩脖上围了条绣满金线的围巾,并蒙着口鼻。
男人的腰畔别着短弯刀,背后背着一把五弦琵琶。
只见他朝正在修马车的萧琨与项弦望了眼,吹了声口哨,颇有逗引之意,知道他们是旅人,轻车熟路地进了房内。
萧琨猜测是那年轻人的朋友,便与项弦继续修车。
“好了。”项弦将车轮旋回车上,与此同时,两人听见房屋内传来重物坠地之声。
萧琨:“?”
项弦站直,充满疑惑。门再次推开时,那赤膊青年身上依旧纤尘不染,只有腹肌上被溅了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手上提着先前屋主年轻人的头,另一手持短弯刀,在门帘上擦去血迹,走向马匹,门帘被掀起时,里头出现了那老妪的尸身。
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喝一声,丝毫未料这厮竟敢光天化日,在他俩的眼皮底下杀人!
项弦弃了马车,疾追而去,那青年却丝毫不惧,只是一闪身避开,翻出栏杆,同时吹了声口哨,马匹转来。
萧琨则冲进了屋内,只见那老妪被勒死在了床头,招待他们的年轻人的头则被砍了下来,一具无头尸体的鲜血喷了满屋。
萧琨怒不可遏,冲出屋外,只见项弦如影随形,追上正要骑马逃脱的青年,青年意识到项弦绝非寻常人,不再妄图上马,而是在他袭来的前一刻原地一转,躬身从项弦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萧琨顿时震惊了,项弦的武艺与自己旗鼓相当,居然追不上这家伙?!
项弦也反应过来,收敛怒气,沉着少许,拉开拳式,青年却明显不想与他们纠缠,一退再退。
萧琨出手了,项弦便停下脚步。
萧琨犹如疾电般飞射而去,赤膊青年刷然抽身,萧琨只摸到了他的围巾一角,便被他逃出戈壁区域,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开阔地。
赤膊青年的速度简直快得无法形容,见萧琨也是练家子,他当即扔了人头,抽出弯刀,开始认真对敌。
“他太快了!”项弦道,“当心他的刀,就怕带毒!”
“再快也是凡人。”萧琨沉声道,凝神对敌。
项弦虽愤怒无比,却依旧有原则,两名驱魔师联手揍一个凡人实在说不过去,萧琨亦没有发动法力,要以武艺为惨遭杀害的那对母子讨一个公道。
戈壁前的荒滩上,几乎是同时,萧琨与那赤膊青年动了,虽近乎同时行动,在项弦眼里却能准确判断,青年是根据萧琨的动作而采取了行动,有先有后,时间上却不到一忽,这家伙的速度竟如此快,关键他还穿着皮屐!
阿黄飞回,充满疑惑,问:“这又是在做什么?”
项弦按住了智慧剑,看这架势,兴许萧琨还留不下他!
萧琨几番欺近身前,都被这杀手完美闪避,对方竟仍有余力,只是在陪他过招,始终一声不吭。萧琨利用地形,将他不断逼回。杀手看出在旁掠阵的项弦不愿出手,而他已不想再打下去,准确选到切入点,一个闪身逼近项弦,挥出短弯刀。
项弦猛地仰面,侧身,出回旋踢一脚踹向那杀手胸口,再次被他避过。
萧琨随后杀到,这下变成两人打一人,杀手动作被二人所封锁,只得出兵器,抖开弯刀时,一道刀锋掠过项弦侧脸,留下血痕。
萧琨顿时大怒,喝道:“好大的胆子!”
气劲爆发,项弦马上道:“等等!”
萧琨幽瞳蓝光直射,与那杀手对视的刹那,青年露出震惊眼神,马上退后,萧琨唐刀却已出鞘,不由分说冲上前去,杀手以随身兵器格挡,萧琨手中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一招便将短弯刀斩成两截。
杀手拔高身体,开始逃跑,抽身上了戈壁,萧琨发出风雷般的怒吼,唐刀脱手犹如流星般迸射,带着青蓝光芒一招将他钉在了峭壁上。
项弦:“手下留情!”
萧琨怒火收敛,答道:“我没有直接取他性命,还能救。”
他看着项弦淌血的侧脸,项弦摸了把,说:“不打紧,待会儿等潮生回来就好了。”
萧琨总算平静下来,看着被自己钉住的赤膊杀手。
潮生与乌英纵寻获一匹马,策马归来。
乌英纵一看被扔在地上的头颅,隐约猜到了经过,潮生却大喊一声,翻身下马,跑向房屋。
不远处传来潮生的大哭声。
萧琨抬手,召回唐刀,将其上血迹一甩,归鞘。那杀手的身躯从戈壁石山上滑了下来,发出闷响,摔在地上。
“能救吗?”萧琨看见哭着出来的潮生。
乌英纵快步过去安慰,潮生摇摇头,哽咽道:“已经死了。”
那老妪的脖子近乎被勒断,心窝上又被插了一刀,气绝多时,年轻人的头则被彻底砍了下来。潮生只能治病救伤,无法起死回生。
“这个呢?”项弦说。
被萧琨一刀穿透腹部的杀手青年躺在地上,口鼻中全是血,萧琨虽为了给那母子报仇,怒不可遏,却依旧控制住自己,以森罗刀脱手击穿他的腹下,没有直取他心脏要害。
潮生看着那杀手,半晌不说话。
萧琨知道他不想救杀人凶手,但杀戮突如其来,且疑团甚多,他们彼此有仇?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戈壁滩上,下手如此狠毒?
“是这人杀了他们吗?”潮生问。
“对。”项弦沉声道,“但还来不及问清楚。”
乌英纵:“如此手段,就怕不是好人。他还想杀你们灭口?”
“这倒没有。”萧琨想起杀手割下那年轻人的头以后,第一件事是直接离开,而非再杀不相干的人,毕竟但凡穷凶极恶者,都会顺手灭口,而这个举动,是当下最大的疑点。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
“看我没用,”萧琨说,“问潮生。”
但萧琨言下之意已松动,认为可以救他。项弦又说:“他手上现在欠着两条命,救活后再杀他一次,方能为这母子报仇。”
潮生红着眼眶,虽知天地间生死有命,却依旧会为生灵的逝去难过。
潮生来到那杀手面前,萧琨示意稍等,以刀斜斜抵在那杀手咽喉上,只要他恢复后稍一动,唐刀便将刺穿他的颈部。
项弦躬身解开他的蒙面罩,众人都是一愣。
那是一名回鹘人,鼻梁高且双目深邃,眼睛乃是深褐色,皮肤如牛奶般洁白,睫毛浓密粗长,眉毛相当浓密,整张脸俊秀气十足,五官又相当精致,在回鹘人里应当也算得上美男子一名。
潮生:“啊……”
萧琨和项弦心里同时“咯噔”一响。
“潮生?”乌英纵不知他们表情背后的深意。
潮生回过神,祭起法术,按在他腹部的刀伤上,顿时青木之轮散开,形成法阵在他们身畔旋转,这是项弦与萧琨、乌英纵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旁观此神技!只见天脉短暂显现,天地间的本源力量仿佛透过潮生得以连接。
在潮生的仙术之下,那青年杀手气息接续,伤口愈合,唯独失去的血液无法回到体内,肤色略显苍白。
杀手与潮生对视。
潮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杀手猛烈地咳了起来,乌英纵马上带着潮生退后,以防他暴起伤人。
“唔……”项弦觉得以貌取人虽然不妥,但是个人就无法免俗,看见这杀手长得如此英俊,已有点下不了手再捅死他一次了。
“你会说汉话么?辽语?”萧琨却不为所动,左手背着,右手以刀尖抵着杀手咽喉,沉声道,“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杀人?”
“我……斛律光。”杀手依旧躺在地上,转头面向退后的潮生,却道,“等等!等等!你别走!”
潮生见他长得好看,放松几分警惕,又想到他杀人之事,当即愤恨无比,既恨又痛,现出“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表情,不欲与他说话,躲到乌英纵身后,望向房屋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喂!”项弦大声道,“规矩点儿!”
杀手马上抬起双手,示意投降了,眼睛望向乌英纵与潮生的方向,说:“你们是什么人?”
“问你话,”萧琨冷冷道,“你手上有两条人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想受尽折磨而死,就老实点。”
斛律光突然笑了起来,答道:“你们在阿布热与他娘的房子里借宿了?这俩恶魔没有谋害你们?”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以刀尖抵着斛律光那张俊脸,让他转过头,面朝自己二人,同时幽瞳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去看看他们家的地窖,”斛律光又道,“一定有收获,这母子二人杀人越货,已有好几年了,我从天山南路追查,直到高昌城外才得到了他们的消息。”
说着,斛律光又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两张叠好的通缉令,上面赫然正有阿布热与他母亲的画像。
项弦顿时无话可说,萧琨马上收刀,一阵风般回往小屋。
项弦跟了进去,只见萧琨找到木制地窖门,打开后,发现里面尽是过路商人的财宝与货物。
围栏外,斛律光坐起身,看见潮生也跟着走了,马上道:“哎!喂!小兄弟,朋友!”
乌英纵回身,一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让他不要靠近。潮生现在心情很混乱,回头看了他一眼。
斛律光单脚跳着,找回自己的夹趾拖鞋,匆忙穿好,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下,拨到背后,跟在潮生身后,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萧琨检查了地窖中诸多来自中原的财宝,明显不是这母子二人能挣到的。斛律光站在大太阳下,又说:“原本有个叫提米的,在庭州为阿布热销赃,我顺着线索找到这儿,你们在附近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尸体。”
一刻钟后,乌英纵在戈壁一侧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天然地面洞口。
“里头全是死尸,”阿黄进去看了眼,说,“商人与旅人。”
萧琨一时尴尬无比,站在屋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斛律光却表现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眼里仿佛只有潮生,潮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停地问长问短。
“你会说话吗?”
“我不是哑巴!”潮生恨错了人,情绪一时转不过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大家都显得很尴尬。
“为什么起初不说?”萧琨问斛律光。
项弦以眼神连番示意,又用口型提醒萧琨:这时候咱们是不是该朝这回鹘年轻人道歉?
斛律光认真答道:“我以为你们只是被骗的商人,坐这么漂亮的马车,杀了阿布热与他娘后,你们就脱险了,不必多说,谢来谢去,反而尴尬。我行侠仗义多年,从来就不想被人觉得欠我的情。”
萧琨一手覆额,潮生听了这么久,总算也理清了经过。斛律光又进屋,翻找出阿布热母子所用的毒瓶,说:“他们用迷药,先把人迷晕了,再下手杀人,已经杀过上百人了。”
“快朝他赔个不是去。”项弦催促道。
萧琨自知理亏,只得说:“兄弟,对不起了。”
“没关系!没关系!”斛律光轻飘飘一句就解决了,说,“你们不知道!”
萧琨示意项弦也过来赔罪,项弦一脸茫然。
“关我什么事?”
萧琨:“你没动手?”
“用刀戳死他的又不是我。”项弦狡辩道。
“都不要紧,你们身手实在了得。”斛律光大方地说。
项弦却也正色,说:“我们是大宋驱魔师,先前未曾问清楚便朝你出手,实在对不住了,兄弟。”
说着,项弦朝斛律光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萧琨也随之行礼,朝他赔罪。
斛律光忙道:“使不得!快起来!当真不要紧,你们不能对我一个……哎……我其实是……我不是……不要紧的!”
“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萧琨说,“我叫萧琨,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解决。
斛律光时不时望向不远处,显然还在注意潮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萧琨却道:“是,我们是一起的,那位小兄弟是我们的好朋友,来自昆仑。”
斛律光点点头,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动作,又转身朝着潮生快步而去。
潮生坐在石头上,依旧咀嚼着那尴尬的情绪。
“谢谢你。我叫斛律光,你叫什么名字?”斛律光在潮生面前单膝跪地,一手支地,看潮生的眼睛。
“我……对不起,”潮生说了姓名,答道,“你是个好人。”
斛律光摆摆手,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极其好看,整个人不知为何,有股潇洒而自由的气质,仿佛散发着热烈的阳光。
“你来西域做什么,玩吗?”斛律光说。
“对。”潮生头一次遇见如此热情的人,看了眼乌英纵,乌英纵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他的身边。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斛律光注意到潮生会不停地看乌英纵,便起身与乌英纵拉手,乌英纵为表礼貌,与他手指简单碰了下。斛律光又问:“你是潮生的爹吗?”
“我不是。”乌英纵礼貌地说。
“嗯。”斛律光又自言自语道,“你们呢?两位兄弟,你们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项弦示意乌英纵去把车推出来,斛律光又去逗阿黄,说:“你呢?”
“当心。”项弦生怕阿黄攻击斛律光,把他烧成炭,幸而他虽然大大咧咧,还是知道适可而止。
“要去高昌?”斛律光说,“我送你们一程罢。”
“那就叨扰了。”萧琨答道。
第33章 白驹
拉车的马在沙暴中跑丢了一匹,斛律光吹了声口哨,唤来自己的马儿,套上车,亲自为他们赶车。项弦与萧琨坐在车顶,乌英纵带着潮生坐在车内,有了斛律光带路,中间还抄了条近路。
沿途斛律光还不住朝他们介绍高昌的风土人情,问了几次是来做什么的,都被萧琨以话岔了过去。
项弦注意到斛律光后颈有一个明显的弧月刺青,怀疑他是什么组织的成员,正思考时,萧琨却拍了拍他。
“我看看,”萧琨示意项弦转过头,端详他脸上的血痕,说,“让潮生给你医治。”
“晚上再说。”项弦已感觉不到痛,那一刀只浅浅划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液也早已止住。
潮生已大致恢复了,对一名常居于白玉宫的仙人而言,红尘间的污秽令他深觉震撼,斛律光又朝他解释了阿布热母子曾在天山、庭州、乃至于阗地区流窜作案之事,手段之残忍远超凡人想象,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杀了他们。
阿布热的头颅被装在一个包袱里一晃一晃,断掉的短弯刀也被收进鞘内。
“这把刀是我爹留给我的,”斛律光说,“用来杀坏人,一刀就能切下他的头。”
“哦哦!”潮生赞叹了几句,“真了不起啊!”
项弦才想起,斛律光的刀虽号称削铁如泥,在萧琨的森罗刀面前却犹如纸糊一般。
“怎么办?”项弦小声问。
“我不知道。”萧琨又想到,还得赔斛律光的刀,兵器对武人来说,比性命还重要,“你能修?”
项弦十分为难:“我……试试罢。我的意思是,让他跟着咱们多久?”
萧琨也很难下决定,斛律光虽身手极佳,却是个凡人,关键以这样的方式相识,尴尬劲还没过,而看他对潮生那态度,会不会……
傍晚时,天边滚滚红云,犹如烈焰之海,高昌城到了。
此地是西域至为繁华之城,拥有千年的悠久历史,一千年前汉宣帝在位时被称作车师,北凉年间则归属于柔然,隋时被突厥人占领,到得唐时,再次归于天可汗李世民统领之下,唐灭后,回鹘人来到此地,以高昌城为都,建立了囊括庭州、于阗、哈密力等地的西域政权。
千年风霜,诸族来了又去,晚霞温柔地映照着时光下的高昌,来到城墙前时,仿佛隔着夯土与巨石,伸手便可触及一千年前的世界。
“什么时候宋才能像大汉一般,”项弦感慨道,“至不济学学李唐也好。”
萧琨很想说几句,但涉及国家之争,说不得又得吵起来,只得拍拍他的肩,意义复杂地使了个眼神。
高昌城建立于觉罗湖畔,湖泊以觉罗塔格山积雪流下形成,天幕下的山峦雪顶与白色的天空近乎同为一色。觉罗巨湖之畔,绿意盎然,沃野千里。进入盆地后就渐渐变得凉爽下来,到得夜间,甚至颇有寒意。
城中房屋以岩石垒就,大多为平顶两层,诸多民居以回字形分布,围绕着八道巨大的水渠,岩房外张挂着红、蓝与灰绿色的布蓬,街道与室外,屋顶则种满了颜色鲜艳的花。
“咱们先去客栈。”斛律光说。
“行。”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道。
萧琨知道斛律光希望一尽地主之谊,便恭敬不如从命,听他的安排了。高昌城乃丝绸之路上西域第一大城,城内多为昭武九姓的胡人,更有色目人、回鹘人与汉人,城中远远还能看见不少混杂而立的寺庙。
高昌的住民对人的外貌已见怪不怪,对他们这辆豪华的马车倒表现出了好奇,然而斛律光一出现,便听见了不少喊声。
斛律光应了,手上不停,依旧认真赶车。
“她们在喊什么?”项弦问。
“喊‘白驹儿’。”斛律光笑着答道。
外头欢声笑语,项弦揭开车帘朝外看,只见几名回鹘女子追上车,伸手要将斛律光拉下来,喊着回鹘语,想必要拉他下去玩。
斛律光忙以回鹘语对答,猜测意思是有朋友同行。
斛律光加快速度,甩开回鹘女,飞也似的将车赶走了。
“到了!”斛律光跳下马车,以回鹘语呼唤店家,项弦示意乌英纵,乌英纵便去办理住店等事宜。高昌的客栈占地非常辽阔,乃白石所建起,后院还有大大小小的诸多水池与蒸浴房。
“这一路上当真麻烦你了,兄弟。”萧琨朝斛律光诚恳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斛律光忙道,“我陪你抓鱼,潮生,来。”
“不要乱动客栈里的东西。”项弦制止潮生。
“我只是看看。”潮生经历了许多第一次,每天都充满新鲜感,对环境充满了好奇,此时正在客栈中庭的水池边,看里头的锦鲤。
萧琨本想暗示斛律光,今天要么就到这儿,斛律光却为他们收好车,牵走马,要了三间天井东侧二楼的上房,自己也住了进来。
“我看一时半会儿,他不会走了,”项弦朝萧琨说,“先这样罢。”
回到房中,项弦已累得不行,宽衣解带,乌英纵去安排晚饭,斛律光几乎是登时找到机会,二话不说已经把潮生带走了。
很快,外头又有人来了,是个小男孩儿,喊着回鹘语,想必是找斛律光的,一迭声地说着某个称呼,萧琨已在一路上听过许多次。只见小男孩儿送来一方手帕,却被客栈老板打发了。
“怎么?”萧琨问。
客栈老板说:“他要替他姐姐,送东西给白驹儿。”
项弦:“这小子多半是个浪子,不知欠了多少情债。”
这一路上,高昌人看见斛律光,几乎要用“狂热”来形容,与他同路,说不好要被没完没了地打扰。
“明天去拜访高昌王,”萧琨说,“过后我还得往庭州走一趟。”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去阿克苏?”项弦换过浴袍,准备去沐浴,低头看地图,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克孜尔千佛洞,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萧琨:“就怕魔族再来,我始终怀疑他们在追踪咱们行程。”
“因为开封没有异状?”项弦说。
彼此沉默片刻,萧琨又道:“现在知道咱们真正目的地的人,只有四个,你、我、老乌和潮生。”
两人想起前事,不由得都庆幸当初没有告知善于红与郭京,敌人哪怕猜到他们在西域搜寻心灯下落,也不知具体目的地。
“那位斛律兄弟怎么办?”项弦又问。
萧琨说:“他似乎挺喜欢潮生?老乌不会做什么罢?”
“救命之恩罢。”项弦说,“老乌这人很稳重,不会出现争风吃醋拿刀子捅人的情况。”
“好罢。”萧琨决定不管他们,留给潮生自己去体会与解决,毕竟自己只是他的保护人,不是他爹。
瞎子也看得出来,斛律光一路跟着他们的目的是潮生,只是两人都没有说,潮生兴许也不知道,但乌英纵绝对感觉出来了。
“你先洗澡去,”萧琨说,“我得写给耶律大石的信。”
萧琨决定留一封信在高昌转交耶律大石,届时先办自己的事。
“大爷来玩。”项弦伸手拉萧琨。
“滚!”萧琨作势要踹,项弦便哈哈笑着,自己去沐浴。
高昌的西域浴与中原大不相同,是个突厥人传来的汗蒸室。
潮生已洗过一身尘埃,换上浴袍,在门外坐着饮水,斛律光则在一旁献殷勤,拿着冰过的甜酪给潮生吃。
项弦说:“咦?老乌呢?”
“去安排晚饭啦。”潮生答道。
项弦又“嗯”了声,打量二人,斛律光的浴袍束在腰间,裸露大部分身体以便散热,身材犹如雪豹一般,体型矫健,腿长手长,张着腿坐,不时还逗潮生笑。
斛律光常在西域活动,听过见过的笑话有许多,说起趣事时那表情活灵活现,潮生于是很喜欢他,听得入了神。
另一边,乌英纵径自去安顿马匹,吩咐晚饭。高昌城中会说汉话的人不多,唯独客栈老板能交谈,周围全在叽叽咕咕地讲回鹘语,一时令他不免心生烦闷,总觉得别的人似乎全在议论自己。
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乌英纵:“?”
乌英纵与阿黄对视,答道:“马还没有喂,稍后得让客栈为大伙儿洗衣,去集市上打几斤酒喝,你说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
阿黄:“老爷吩咐,别的先不管,赶紧盯着点儿,当心有人偷你的好果子吃。”
乌英纵:“……”
乌英纵正点算手头银两,闻言置之不理,片刻后心猿意马,暂停手中活计,朝客栈内间中去,待得看见潮生与斛律光坐在浴室外黄昏的庭院中,背对自己说说笑笑,心中很不是滋味。
“……平时都是老乌照顾我……”潮生说到一半,心有灵犀般回头,说:“呀,老乌来啦!”
斛律光忙拍拍长椅,说:“老乌!你好啊!”
乌英纵只得过去,坐在一侧,为潮生梳理半湿的长发,一语不发。
项弦这才进浴室去,松了口气。
乌英纵一来,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项弦不大明白人间的情爱与好感,对乌英纵而言是什么体验,他与潮生之间又是否产生了爱情,而突然从旁出现的斛律光,为何又对潮生近乎一见钟情……这是一见钟情吗?项弦很疑惑,因为潮生救了他,死而复生第一眼看见的是潮生,于是动了心?
回想起自己,项弦忽然发现,每一次在智慧剑出鞘,力竭昏迷再醒来时,看到的俱是萧琨焦急的神情,他的模样已不知不觉印进了脑海中。
“此时情绪此时天,”项弦笑着唱了起来,打破寂静,声音从浴室内传出,“无事小神仙——”
潮生:“??”
萧琨也忙完了,进得浴室内,宽衣解带:“谁的词?”
“没听过?”项弦问。
“没有。”萧琨问,“欧阳修?”
“好听,你们宋人的歌谣就是好。”斛律光称赞道。
“大晟乐府提举官,周邦彦,”项弦说,“前些年作古了。”
“白驹儿——”外头客栈老板又喊,“又有人找你来了!”
“你的名字真好听。”潮生笑着打量斛律光。
斛律光也笑着说:“他们都说我白,你觉得我白么?”说着坦然让潮生看自己的身体,还拉他的手,主动让他摸自己。
乌英纵二话不说,按住了潮生的手,不动声色道:“换衣服去,走罢。”
潮生似笑非笑,看了眼乌英纵,从斛律光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侧到乌英纵怀里,乌英纵当即伸手搂住了他,仿佛一只猛兽在朝其他人宣告自己的领地。
转瞬间,已有回鹘女直接冲到浴室前找人,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喊。
“我们在洗澡!”项弦马上道。
萧琨手忙脚乱,四处找浴巾盖住身体。斛律光吓了一跳,喊道:“快出去!店家!怎么看门的!”
来人笑着离开,毫不羞涩,斛律光忙又朝他们道歉,将一袭黑布围在腰间充当长裙,赤脚出去,让自己的仰慕者们别再闯进来。
只见他肌肉匀称,身形高挑,五官深邃,一身皮肤像牛奶般白,被黑色布裙一映衬,更显玉树临风。
项弦扶额,萧琨无奈道:“罢了,吃饭去。”
众人回到客栈厅堂内时,见斛律光还打着赤膊,与客人解释,最后实在折腾不过来了,只得将客栈门一关,将仰慕者们挡在了外头。
“你到底招惹了多少女孩儿?”萧琨说,“我看怎么还有男的?”
“没有!真的没有!”斛律光说,“我只是帮过他们的忙,一来二去,就……唉,慢慢的你们就知道了!”
客栈内总算清静了片刻。
是夜,项弦终于又过上了久违的生活,从前与师父游历红尘时,一老一少会借宿客栈中,沈括年纪大睡得早,回房后,项弦还会再独自喝上个把时辰。现在则有了萧琨。第一场,乌英纵让店家上了瓦罐焖肉,内里以胡芦菔、葡萄干、枸杞炖就羊肉,清甜适口,又有各式烤肉与烤鱼满满一大盘,主食则是宽面。
乌英纵打来五斤西域葡萄酒,较之中原所酿,果酒显得稍酸,斛律光却似饮水般喝了不少。
“潮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斛律光十分小心,说,“你能为别人治病吗?”
项弦虽然暂时接受了斛律光这名朋友,却依旧带着少许提防,见斛律光一路上哄着潮生,不免多了个心眼。
只听潮生高兴地说:“许多病我都能治。”
斛律光:“我的主人生病了,病得很厉害,能不能帮他看看?”
潮生:“当然!”
项弦一时十分疑惑,改而猜测斛律光待他们如此殷勤,是为了给人看病?但“主人”又是从何说起?是受雇的主家?
“那我们说定了!”斛律光道,“明天我带你去为他治病,好么?”
项弦看了眼乌英纵,乌英纵没有回应,项弦便对此不予置评,毕竟他们习惯了给予潮生最大的尊重,从不规劝他。
到得近三更时,潮生仍旧撑不住要睡,斛律光说:“哥哥带你睡去,走。”说着就要抱潮生,乌英纵却阻住了他。
“老乌,你带潮生回房歇下,不用伺候了。”项弦说。
乌英纵便抱走了潮生。
项弦又笑着朝斛律光说:“潮生平时都由乌英纵照料,他俩向来形影不离。”同时暗示斛律光,不要拆人好事。
斛律光:“哦?他是潮生的奴隶吗?”
项弦:“什么奴隶不奴隶的,他是我们大伙儿的管家。”
萧琨则思考着,以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站在桌上的阿黄,阿黄正低头啄食芝麻。萧琨摸过它几次后没被啄,于是习惯了没事动手,撮它头顶的绒毛,有时还会捋几下它毛茸茸的腹部。
斛律光看了一会儿,也伸手过来,阿黄顿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散发出杀气,斛律光只得不碰它了。
“来,咱们喝酒。”项弦举杯。
“今天当真不打不相识。”萧琨举杯,与斛律光敬酒,斛律光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笑着说:“喝,朋友!你当真厉害!”
项弦说:“我看看你的刀。”
斛律光取出佩刀,递给项弦,短弯刀犹如月轮般,已断成了两截。
“是我的错,出手不知轻重,毁了你的宝刀。”萧琨说。
项弦试了下刀锋,心道还能铸修,却需时日。斛律光又道:“我也看看你们的?”
萧琨将唐刀递给斛律光,斛律光欣赏了一番,啧啧称奇。萧琨说:“这是具有法术的神兵,乃神树句芒的枝条所冶,在凡人手中,兴许发挥不出威力。”
“你的呢?”斛律光问,“老爷?我听他们都叫你老爷。”
“只有老乌这么喊罢。”项弦笑道。
项弦随手将智慧剑递给他,一来斛律光没有法力;二来今天相识,既兄弟相称,虽比不上与萧琨的感情,却也是朋友,不让他看剑,就是瞧不起他了。
斛律光接过,将智慧剑抽出鞘,仔细端详了一番,智慧剑在未曾注入法力时,只是一把黑黝黝的沉铁。斛律光呼呼使了几下,挽了个剑花,说:“这剑真重,兄弟!你臂力腕力很强啊!”
“他的刀能修?”萧琨问。
“包我身上,”项弦将刀还回去,接回自己的智慧剑,说,“须得等一段时日。”
“能看看你们用法力吗?”斛律光又问。
萧琨没有拒绝他,侧握唐刀,刀锋上绿光亮起,隐约现出藤蔓环绕刀刃飞舞,斛律光顿时惊呼一声。
“实不相瞒,”萧琨说,“我们此次来西域,乃是身有重要任务。”
萧琨本想暗示,不想将斛律光卷进去,斛律光却道:“抓妖怪是罢!我懂!我能学么?”
项弦将智慧剑归鞘,又看见了剑身上那道裂纹,在夜晚的灯光下,它更明显了。
项弦:“!!!”
就在两个符文之间,剑身的侧旁。
项弦回忆起在长安的那场战斗,因为拔剑对战黑翼大鹏,所以裂纹加深了么?但仔细端详后,却说不清究竟裂纹扩大了不曾。
萧琨:“有些人不适合修行,我也不清楚,兴许与根骨有关……项弦,怎么了?”
项弦把剑归鞘,没有回答,细想着除却自己与萧琨,还有谁碰过智慧剑。
“没什么。”项弦答道。
房内,乌英纵将潮生放在榻上,正要去拿毛巾为他擦脸时,潮生却拉着他的衽不放。
乌英纵轻轻扳开潮生的手指头,将他一手放好。潮生另一手却又抓了上来,显然并未睡着。
乌英纵:“……”
潮生睁开眼,笑了起来。
乌英纵:“你在装睡?”
“想叫你进来,与你单独待会儿。”潮生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侧身抱着被子,露出眼睛看乌英纵。乌英纵就像往常一般,前去宽衣解带。
“一路上困了罢。”乌英纵说。
“你不自在么?”潮生说,“今天自从到了高昌,你就不和我说话了,是我哪儿让你不高兴啦?”
“没有不自在,”乌英纵答道,“得伺候老爷与萧大人,今天很忙,顾不上你,但这是我的职责。”
潮生有点失落,他涉世尚浅,尚不知凡尘间诸多情感与话语背后的深意。
“那,咱们一起睡觉吧?”潮生又说。
乌英纵想了想,说:“你先睡,我出去看看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说‘不用伺候’了,”潮生不悦道,“你陪我啊,哥哥刚才这么说的。”
乌英纵:“潮生,我不能……不能总围着你转。”这话出口时,乌英纵又觉说重了,又道:“不忙时,陪你玩没关系。”
“哦,好吧。”潮生明白到自己被嫌弃了,和衣躺下,背对乌英纵。
乌英纵身为一只猿,活了两百多年,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既酸又涩的滋味,从潮生抱着白鹿脖颈那天起,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什么;到得今日斛律光拼命向潮生献殷勤,更引得他心跳一阵疾,一阵缓。
他知道潮生一定生气了,便不再出去,关上房门,躺在他身后。
潮生睁着发红的双眼,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在这个西域的夜里,他终于想起昆仑来,想到皮长戈,想起自己的家,莫名的孤独感笼罩了他。
客栈厅堂内,老板架上门板,关门打烊了。项弦与萧琨、斛律光仍闲聊,问了不少西域的风土人情之事,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执行任务。
斛律光想起一事,问:“今天潮生救我的时候,也是用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