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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0766 字 4个月前

第26章 除魔

万岁山皇宫,太子赵桓不现喜怒,身后跟着项弦,穿过御花园,前往崇文院。项弦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背后的智慧剑隐隐发出光芒,预备随时出鞘。

“昨日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赵桓冷冷道。

项弦一句话便将赵桓堵了回去:“驱魔司奉萧琨萧大人为正使,微臣不敢擅自决定。”

赵桓要的是“天兆”,什么风雪雷霆、真龙现世、天降异光甚至仙迹降临,留下天谕,制造出改朝换代的异兆,便可顺理成章,联合朝中的支持者,逼迫父皇退位。

他已事先做足了准备,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数年来大臣们对道君皇帝赵佶已心生不满,一年前他们甚至联合罢免了同平章事蔡京,并扬言驱逐包括童贯在内的“祸朝六贼”,赵佶不得民心,其奢华生活更是引得天怒人怨,只差赵桓出面递出请退的奏折。

如今他的计划,却卡在了最后一步,赵桓先是暗示郭京,郭京却不为所动,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项弦,没有项弦,他毫无倚仗。

赵桓高估了郭京,原本他以为驱魔司地位超然,拥有“大驱魔师”之称的国师郭京不在乎谁当皇帝。但他恰恰错了:郭京毫无法力,能爬到如今地位,全靠装神弄鬼地唬人,自然希望赵佶坐在那个位置上更久一点,自己才能得享荣华富贵。

于是赵桓改从项弦身上入手,虽遭到他与萧琨的拒绝,赵桓却总觉得仍有希望,只因提出请求时,项弦大部分时候沉默,这是保留意见的迹象,这让他觉得或许还能再争取一下。

他们在崇文院外停下了脚步。

“官家尚未梳洗,太子殿下请在院外稍等。”侍卫拦住了赵桓与项弦。

“郭大人已先一步进去了?”赵桓沉声道。

侍卫没有回答。

崇文院内,阳光透过穹顶的星轨落下,正午时分,屏风后隐约现出人影,榻后又响起了长睡后心满意足的声音。

赵佶已在姬妾侍奉下梳洗完毕,宫人们过来,将屏风纷纷挪开。

“官家。”秦先生所附身的郭京,已换了一副面孔。

“唔。”这是赵佶在年节开始后第一次接见大臣,他朝左右道,“给国师赐座,上碗年糕予他吃。”

赵佶看了眼潮生,没有开口询问他的来历,知道郭京必定会介绍。

果然,“郭京”也不坐,只道:“官家大喜,有消息了。”

潮生看了秦先生一眼,没有说话,他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开口。

而就在此刻,他突然看见了侧边高处,站着一只鸟儿——阿黄。

阿黄正在穹顶的天窗上,沐浴于正午的日光之下,依旧是那慵懒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潮生于是定了心,知道项弦一定就在附近。

“哦?”赵佶闻得此话,马上道,“上回你说的那事,查得如何了?”

秦先生但笑不语,赵佶眼里充满了惊讶,继而意识到了什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潮生身上。

“正是。”秦先生仿佛打哑谜般,朝赵佶道,“官家想要的,就在这位小哥身上。”

潮生沉默注视赵佶,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快请小先生坐!”赵佶顿时变了面孔,接着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屏退左右,清场,唯留“郭京”与潮生。

“不妨。”秦先生亲切笑道:“官家,这件事,要从昆仑山与白玉宫说起,昆仑山巅,有一棵巨树,名唤句芒,传说连接了神州的气脉,巨树之下有一仙宫,以白玉砌成,乃是上古时众仙之母,西王母的神域。”

“哦——”赵佶捋须,缓缓点头。

他怎么对白玉宫这么了解?潮生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居住于宫中的神侍,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秦先生叹了口气,说,“但仅限于留在昆仑山巅,一旦离开神树句芒的力量,便与凡人无异。”

“唔。”赵佶若有所思。

不待占据郭京身体的秦先生再开口,潮生突然说:“你已是人王之尊,也放不下追求永恒的生命么?”

秦先生与赵佶都一同大笑起来。

潮生莫名其妙,赵佶说:“容我想想。”

秦先生却一笑道:“臣已为官家,找到了不必上山修炼,也能得长生的办法。”

赵佶顿时神色一振,起身道:“快快说来!”

秦先生:“句芒千岁一开花,千岁一结果,上一个千年中,诞出了一枚仙果。这是真正的不世之宝,只要得到它,臣可保官家乃真正的千秋万世第一人。”

赵佶顿时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拖着白袍,踱下帝座,颤声道:“果实在何处?可难觅得?”

秦先生:“这枚果实已修得人身,就在官家的面前。”

潮生怒道:“秦先生!你疯了!”

赵佶终于明白了,马上转头,望向潮生,一时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如何……如何……”赵佶打量潮生,仿佛在思考如何“服用”他。

潮生眼神里,却对赵佶充满了讥讽。

“收起你那不自量力的念头。”潮生冷冷道。

秦先生认真道:“臣只需要一个炼丹炉。”

“官家,”外头有人通传道,“太子殿下求见。”

如此关键时刻,赵佶怎么可能让儿子来打岔?马上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进来!”

潮生退后半步,秦先生当即以一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黑气翻涌,压制住了他,潮生意识到不对,开始挣扎,秦先生却续道:“……将这位小兄弟置于炉中,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如此,定可得一枚永世金丹,可保官家与天地同寿,与神州共运。”

“放开我!”潮生吃痛大喊道。

倾宇金樽的空间中,秦先生虽与潮生置身外界,声音却如天顶洪钟,源源不绝地传来。

乌英纵不断挣扎,拖动那系于石柱上的铁链,猛力拉扯,胸膛中的内丹迸射出白光,伴随着野兽般的低沉怒吼,他焦急地握着潮生递给他的剪刀,反手以剪刀的刃来回切割,只想用它剪断锁链。

那剪刀虽无名无号,却非同小可,乃是西王母所持,用来修剪句芒枝叶的法宝。剪刀隐隐泛起光芒,锁链现出缺口,慢慢地,竟被从中剪断。

及至秦先生提及将潮生炼丹时,乌英纵蓦然静了,继而发出一声咆哮,身形暴涨,石柱上的符文破碎,出现裂痕。

赵佶盯着潮生的双眼,顿时现出了贪婪神色,发出了笑声,潮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秦先生所言的“种子”!只见赵佶连连点头,说:“好,很好!便令你全权负责此事!郭京!我……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佶的神志仿佛受到激发,陷入了疯狂之中,双目隐隐现出黑气。秦先生一手按住潮生后颈,潮生要将他推开,身体修为迸发,焕发出绿光,抵挡魔气的侵袭,秦先生却似仍有余力,另一手凌空朝向赵佶。

霎时间,赵佶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双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秦先生手中,魔气焕发,从他的心脏处长出了一棵漆黑的树!

潮生震惊了,然而下一刻,魔树便轰然收敛,没入了赵佶的身躯!

赵佶全身迸发出魔气的暴风,在殿内席卷,他身处暴风团中央,发出了疯狂的大笑。

“长生——长生——”

潮生再顾不得呼救,马上转身,双手释放青木之力,要压制赵佶被魔气转化的身躯,与此同时,殿外响起惊呼声。

另一道火焰轰然冲来,将拦路的屏风尽数斩碎,项弦到了。

“他他他……你们的皇帝!”潮生喊道,“好像也……入魔了!”

“离开这里!”项弦喝道,“到外面去!潮生!”

“不!不!乌英纵被他……”

秦先生转身,优雅地按住了潮生的肩膀,项弦持智慧剑。

“本代智慧剑传人,”秦先生说,“听闻你迄今尚未能控制这山海神兵?”

项弦剧烈喘息,赵佶正在黑色的暴风中变化,秦先生则牢牢控制住了潮生,自己若不顾一切拔剑,能否战胜面前这名魔人不论,若一剑斩杀入魔的赵佶,皇帝就驾崩了!

赵桓赶到的一刻顿时骇得大喊:“这是什么——!刺客!来人!有刺客!”

下一刻,一声咆哮震彻崇文院,冲击波扫出,屏风破碎垮塌。秦先生色变,万万未料自己先是遭了偷袭,腰畔所系的法宝迸发强光,紧接着光芒爆射,漫天黑气伴随着一只丈许高的巨大白猿冲了出来!

白猿一头撞在了秦先生身上,单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平地拖起,秦先生猝不及防,被狠狠掼向地面。

“手下留情!”潮生与项弦同时吼道。

白猿动作一停,改而横挥,将附体于郭京身上的秦先生扔向斜窗,魔人登时犹如断线风筝被扔了出去,若非项弦及时阻止,那一下定将郭京的肉身砸成了一团泥。

白猿转身,朝着入魔的赵佶深吸气,发出一声咆哮。

赵佶已控制不住自己,在魔气的漩涡中发出痛苦与喜悦的狂喊。下一刻,魔人秦先生从郭京身上脱离,以原形再一次冲进了崇文院内。

“别管他了!”项弦喝道,“保护好潮生,到外面去打!”

白猿当即搂住潮生,撞破宫门,冲了出去。项弦一声唿哨,阿黄飞来,落在他的肩上,下一刻,秦先生手中亮起了一把黑色的长戟,朝向项弦,笑道:

“天子对你很有兴趣,来比画两招?”

秦先生弃了郭京肉身,抖开一把魔戟,化作一道滚滚黑气,瞬间袭向项弦,疾掠出招!

项弦飞身悬空,全身金红羽翼爆射,硬接了这一式“破阵”,纵声爆喝,气劲相撞,崇文院顶部坍塌,四面八方尽是飞旋的火羽。

项弦飞出花园外,秦先生疾追而至,双手持黑气爆发的魔戟,又一式横扫千军,项弦早有预备,双掌迸发烈火之光,催动全身修为,竟是以空手入白刃之神技,强行去接秦先生的魔戟,右手锁戟刃,左手凝聚柔力,拍向戟身,喝道:“破!”

火光与魔气对撞,两人同时被激飞,项弦在空中翻身,双手后撤,秦先生手中魔戟化作黑气消散,回手,凌空画出血色符文,漆黑光华随之一闪。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

项弦以出掌式对敌,听到龙吟的刹那,便有了底气,双手同时一抖,抽出了金光四射的智慧剑!

秦先生不敢再托大,猛地后跃,顷刻间一道强光在万岁山顶迸射、扩散。

龙吟从云端传下,萧琨回来了,他将金龙催到最高速,猛然俯冲,疾射向大宋皇宫。这场骤然而起的战事已惊动了整个宋廷与满城百姓,开封上百万人震惊无比,纷纷跃上屋檐,抬头看着远方的皇宫顶端。

智慧剑现世,强光万道,云海中金光翻滚,项弦全身笼罩在金火之中,再不言语,双目喷发出烈火,犹如神祇降世,飞射向秦先生。

秦先生一退再退,与项弦在天空中翻滚,金光与黑气轰然击穿宫内高墙,沿途无数碎石不断垮塌,宫闱起火。

“在哪里?!”萧琨落向万岁山皇宫。

只见白猿抱着潮生冲向高处,俯瞰皇宫。

“里头还有一个!”潮生喊道,“有两个魔!两个!”

潮生抖开袖内法宝,皇宫内已经一片混乱,无数碎石、断木升上空中,萧琨色变忙大喊道:“不要用山河社稷图!千万不要!”

“哦哦好……”潮生将山河社稷图一收,所有崩塌的建筑又轰然落地。紧接着,潮生开始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法宝,就在这兵荒马乱中,“哗啦”一声,原本被收进袋里的对联飞了漫天。

秦先生飞速退后,祭起魔剑,正要与项弦换招的瞬间,一张“步步高升”的春联飞来,“啪”一声糊在了他的脸上。

秦先生:“这是甚么!”

萧琨:“…………”

万岁山皇宫中,到处都是横飞的春联,秦先生怒喝一声,以手几次挡开春联,奈何潮生买得太多也收藏了太多,好几张“吉星高照”“金玉满堂”又在气流的冲击下飞来,糊上了他的侧脸。

秦先生忍无可忍,魔气爆散,冲开了漫天飞舞的对联。

萧琨争取到了时间,猛力一催金龙,冲向战团,他在高速飞行中抖开森罗万象,并为双刃,提前算准了高速飞行的速度,于空中无声无息,弃了金龙,人与刀合,从高处疾射而下!

秦先生使尽浑身解数,抵挡项弦。

高处万丈光华伴随着萧琨的惊天一式当头劈下。秦先生当即右手接智慧剑,左手接森罗万象,爆发出一道彗星尾火般的黑气,顷刻间射出数十里距离,撞破内城城墙,出现在龙亭湖畔,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撞成了废墟。

“项弦!”萧琨喝道。

项弦化作一道金光,再次追去。萧琨要唤来金龙,却倏然间感觉到了崇文院的废墟中,出现了另一股极为强大的魔气,那力量与秦先生绝不可同日而语!

虚空中开出一道萦绕着黑火的大门,一名笼罩在黑气中的男人出现,与潮生几乎势均力敌的植被力量发散,带着宏伟的腐蚀与死亡气息,刹那间涌向整个皇宫。

他的容貌带着古老的犬戎血脉特征,脸庞瘦削,双目深陷,嘴唇锋锐如刃,长发飞扬,头顶别着一枚古木簪,簪尾绽放着奇特的花朵。

秦先生蓦然一停,转身望向从黑火大门中迈出的魔人。

“天子?”秦先生颤声道。

“你搞砸了。”那男人的声音冷冷道,单手朝向入魔的赵佶,赵佶双目喷出血光,在黑气中不断颤抖。

“穆?!”萧琨顿时明白到,魔王现身了!

男人的嘴角扬起弧度,仿佛默许了这个称呼。只见他单手凌空虚握,赵佶胸膛处出现了一枚旋转的种子,飞向他的手掌,失去种子的赵佶蓦然无声无息,瘫倒在地。

就在他合掌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怒吼,萧琨冲向废墟之中,穆天子蓦然飞高,左手中现出一把黑暗魔枪,与萧琨对撞,竟是抵挡住了昆仑双刀的全力一击。

“好兵器。”穆天子沉声道。

“将撒鸾还回来!”萧琨大喝道。

穆天子背后,金龙猛地俯冲,喷发出光火,穆天子却腾空而起,萧琨跃上金龙拔高要追,又一只黑色的鸟儿飞来,落在穆天子背后!

借助黑鸟的力量,穆天子展开了黑色的、铺天盖地的羽翼!

穆天子抬掌,手中释放出无数黑色的飞弹,漫天飞弹呼啸而来,尽数击中金龙,金龙被染成墨黑之色,再被穆天子凌空出指一点,在空中挣扎,发出怒吼消失。

萧琨将刀刃一抹,鲜血在空中迸射,刀刃于空中释放出一道大闪光。

与此同时,秦先生从废墟中升起,面前是持智慧剑的项弦,项弦浑身已笼罩在金红色火焰中,对外界毫不关心,眼中只追踪着四散的魔气。

秦先生退后,项弦再追,秦先生以破烂武袖一抖,漫天黑气缭绕,倾宇金樽中怪物般的魔兵尽数涌出,城中充满了恐惧的大喊。

“魃!”站在宫内高处的潮生想起了某个古老的种族,那竟是以死尸所化的战死尸鬼!活死人涌入开封各处,百姓们发出恐惧大喊,四处逃离。

项弦充耳不闻,释放出金光,朝秦先生飞掠而至,秦先生喝道:“迎敌!”

魃军冲来,组成前阵守护秦先生,却在光海下被冲得溃散;第二波漫天箭矢飞到,在秦先生一个手势之下聚集为魔气利箭,旋转着射向项弦。

白猿飞跃,攀过宫墙,一声巨响中落向民宅,瓦片飞射。

潮生手持一枚绿枝,举过头顶,不断画圈,绿意盎然,光华流转,所过之处,树木尽数拔出根须,朝着与项弦交战的十万魔兵前赴后继而去。

萧琨在空中一刀斩去,穆天子却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再次拔高,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席卷黑气,飞向项弦与秦先生决斗的战场。

萧琨欲再补一刀,却因先在封禅台战燕燕,再参与开封死斗,已战至精疲力竭之境,金龙坐骑消失,再无处借力,从高空中疾坠而下。

与此同时,项弦化作一道金光,以智慧剑贯穿了秦先生的胸膛,秦先生发出痛苦的大吼,全身在金火灼烧之下,魔气不断消散。

“该走了。”晴空之下,乌云汇聚,穆天子之声震响。

萧琨落地,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潮生突然停下动作,注视那席卷的乌云。以穆天子为中心,乌云漩涡中发出巨大的吸力,竟是将残破的秦先生与无数魔兵同时吸上天空带走。

项弦笼罩在一团金光中,抬头望向漩涡中央,持剑上挑,朝向云团。

“等等!项弦!”潮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白猿发出咆哮,朝项弦冲去。

漩涡云团吸收了所有的魔气,在项弦高速射向云团核心的一刻,一道碧空惊雷,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战意控制的项弦顿时失去了目标,悬浮于空中,展开火红色的羽翼,腰畔的振魔铃依旧发出极其微弱的轻响。

白猿下意识地避开,项弦再一次找到了目标,化作金光横亘十里,刷然出现在万岁山皇宫,崇文院的废墟前。

“住手!”萧琨正在喘气,见项弦带着万顷烈焰冲来,知道再不阻拦便要造成更大的麻烦,当即挡在了赵佶身前,大喝道,“项弦!”

智慧剑与森罗万象第一次正式碰撞,发出轻声,但项弦近乎马上就收了手,双目中火光缓慢敛去,注视萧琨。

项弦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金光暗淡,火焰收摄。

“你……”

智慧剑脱手,化为凡兵,项弦朝身前倒下,萧琨弃了唐刀,当即一步冲上,抱住了他。

“当啷”两声,唐刀与智慧剑同时落地,萧琨抱着脱力的项弦,望向四周。

万岁山皇宫西侧被摧得破破烂烂,开封城中,烟雾四起。

第27章 残局

“项弦?项弦!”萧琨情知此时须得让项弦休息,奈何身为新任大驱魔师,他对宋廷实在不熟悉,面对这混乱的局面,项弦若不醒,自己根本无法收拾。

项弦醒转,喘息声粗重,躺在萧琨的怀里,艰难撑起,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说:“你没事吧?”

萧琨松了口气,未料项弦已筋疲力尽,醒来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关心自己。

项弦勉力站起,环顾四周,看见了近乎成为废墟般的大宋皇宫一隅。

“这得赔多少钱?”项弦喃喃道。

“要问你。”萧琨也同样茫然。

项弦:“全是我干的?”

萧琨硬着头皮说:“不能这么说,潮生也……帮了点忙。”

道君皇帝赵佶被带去了延福宫中,一国之君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太子赵桓则第一时间召集群臣,去查看开封城内的损坏情况。

乌英纵单膝跪地,说:“都是我的错,老爷。”

项弦下意识地摆手,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官家入魔了?”

潮生告诉了他事情的前半段经过,萧琨则接上了后半段,项弦听了没多久就当机立断道:“快走,别待在这儿了。”

“去哪儿?”萧琨问。

“先跑再说!”项弦说,“翻墙出去,走!”

一行四人趁着宫内正混乱时,来到西南角正要离开,赵桓却匆匆回来,忙道:“站住……几位请留步!”

萧琨扶额。

这下驱魔司正副使再躲不掉,项弦只得挤出阳光灿烂的笑容,想安慰赵桓几句,赵桓却丝毫不在乎先前所发生的事,更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关心,说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说来话长。”项弦说。

萧琨瞬间明白内情,虽然魔的现身引发了极度混乱,但对赵桓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太子希望皇帝识趣退位!

一场混战后,高俅带着御林军姗姗来迟,项弦与萧琨只得到紫宸殿去朝众官员解释,但项弦自己也尚未理清细节,只得尽力告诉他们,道君皇帝被魔附身了。

这种附身,近似于民间常说的“中邪”,接着又要面对群臣的疑问:为什么一国之君、紫微星之体会中邪,原因又是什么?这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对长生的追求上来,诸多事由越说越混乱。

赵桓眼下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走,站在他的立场上,必须让所有大臣都知道,赵佶已经不再适合统治大宋。

项弦是宋人,顾及朝廷派系斗争,解释时仍有忌惮,萧琨却对大宋并无多少归属感,最终项弦实在无法替赵佶遮掩,索性把心一横,让萧琨来说。

“所以‘魔’的祸乱,”萧琨已失去了耐心,不想再为赵桓造势,说道,“正是驱魔司得以组建的原因。太子殿下,其中就里,我们亦有许多尚未查明之处,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盘问下去?”

赵桓脸色不悦——这场动乱归根到底因驱魔司失责而起,项弦镇守开封多年,竟未曾发现魔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动了这么久,难辞其咎,然而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又是赵桓自己,歪打正着,便暂时松口,答应不再追责。

“罢了。”赵桓又朝群臣说,“可见项大人带回的‘天命’,关系到我大宋之存亡。”

朝臣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上一次项弦直谏,惹得皇帝大怒,数月中与天命有关的传言甚嚣尘上,连民间亦开始议论纷纷,此刻再无怀疑。

“我也许能让损坏的皇宫恢复,要试试吗?”潮生见气氛相当严肃,便小声想挽回少许局面。

乌英纵示意潮生没关系,正在萧琨表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时,赵桓终于懂得适可而止,放他们离开。

项弦松了口气,由始至终,没让他赔损坏的皇宫,离开紫宸殿的一刻,笑容又回来了。

“你帮他们修一修罢,潮生?”

“你在笑什么?”萧琨简直对项弦没脾气了。

“打完了,”项弦说,“总算能回家了啊!”

这个年过得焦头烂额,虽然他们尚未查明魔的来处以及目的,但至少干了活儿,项弦的态度依旧十分乐观。

此时又有一名中年人匆匆从宫外前来,显然刚得到消息。

“这位可是萧大人?”那中年人一身便服,御林军竟不敢阻拦。

萧琨站在紫宸殿外打量此人,项弦马上道:“蔡相。”

萧琨听到这称呼,便知来人定是那大名鼎鼎的大宋同平章事蔡京了,当初在辽时他不止一次听众臣提起过这个名字,蔡京曾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儿媳妇乃赵佶之女茂德帝姬,是真正的位极人臣,其后在宣和四年与辽作战中大败,招致朝野攻讦而托病罢朝。

“初闻萧大人上任驱魔司,未及前往拜访。”蔡京混迹官场多年,非常识趣,早早地打听到消息,得知萧琨将是正使,没有与项弦多寒暄,先朝萧琨拱手。

萧琨回礼。

蔡京:“不知官家的情况如何?”

项弦朝潮生说:“来,潮生,该你出手了。”

潮生会意,祭起法宝山河社稷图,光华流转,坍塌的崇文院与花园,土石砖瓦在这旷世法宝的力量之下飞起。

蔡京见此神迹,顿时瞠目结舌,忘了再问下去,紫宸殿内太子与众臣听到动静,一窝蜂涌出。

傍晚时分,宫殿发出巨响,潮生悬浮空中,一身仙气缭绕,开始修补崇文院。

大臣们彻底震惊了,不少人当场就要跪拜,赵桓咳了声,跪到一半的臣子意识到不妥,只得努力站直,毕竟以赵家的规矩,文武将纵然上朝亦不需跪拜天子。

奈何这超脱凡尘的力量实在太震撼,最后有老臣哆嗦着开始跪拜,口称:“仙人,仙人啊!”

“各位大人快快请起!”项弦快步上去扶,大家又纷纷起身,潮生转过身,所有人再次匆忙跪下,跪下起身,再跪下起身连续数次,犹如雨后春笋般反复出土。潮生说:“修……修完啦,不太好看,先凑合着用罢。”

“感谢仙人。”赵桓带领群臣出外拱手。

“不客气。”潮生说,“看好你们的江山啊,别再出岔子了。”

一句话未完,潮生已被项弦捂上嘴,直接带走了。

驱魔司内:

“萧大人回来了!萧大人回来……”

“我真是受够这俩石狮子了,”项弦说,“你们先回,我这就把它们扔龙亭湖里去。”

“不要啊——”石狮子们又一起惨叫道。

大伙儿都筋疲力尽,萧琨拉着项弦,回到正榻上一躺,已经不想动了,乌英纵去换衣服,为他们准备晚饭,项弦说:“老乌,你也歇会儿。”

乌英纵没有回答,转身去了后院。

萧琨示意项弦挪过去点,自己也倚在正榻上。

“郭京呢?!”项弦突然想起。

“被带去疗伤了,”萧琨答道,“还活着。”

两人对视,俱心有余悸,骤然出现的魔人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竟能无声无息,附着于凡人之身,在过往史籍上极少有此记载。

这次若非项弦坚持回了开封,道君皇帝一旦被魔所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最后做了什么?”项弦全不知后头的经过。

“就在你到处乱杀乱砍的时候,魔王突然现身,从官家身上取走了一枚黑色的种子。”萧琨现在也不在乎“你们皇帝”“我们皇帝”的区别了,自己已经做了大宋的官,在面对魔时,只能一视同仁。

“我又有什么办法?”项弦也很郁闷,“我控制不住这把剑。”

“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萧琨安抚了项弦一句,拍了拍他的手背,项弦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这场祸乱俱因自己学艺未精。

项弦与萧琨牵了下手,萧琨便马上抽回,说:“你是小孩儿么?”

萧琨也注意到了,他们虽将魔人成功驱逐,大家却都显得很沮丧。

“幸好你没有玉石俱焚。”项弦得知魔王出现,那是萧琨最在意的事。

“不会。”萧琨沉吟道,“现在我们知道,魔王的手下有赢先生、秦先生、周望、善于红、巴山出现的魔人,今天出现的那厮,被秦先生称作‘天子’,那就是‘穆’,一定是他们的老大了。”

项弦道:“篡夺郭京的肉身,绑走潮生与老乌,俱为铺垫,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控制皇帝?”萧琨沉吟道,“我觉得他们也许还想抓走潮生。”

正在此时,潮生匆匆进来,说:“老乌好像很难过,我该怎么办?”

项弦喝了半杯冷茶,起身去关心自己的管家。乌英纵此时正坐在后院的石椅上出神,双目发红,潮生则从背后搂着他,在他的耳畔小声安慰。

项弦明白乌英纵认为自己无用,没看顾好潮生,更为他们添了麻烦。

“老乌?”项弦说。

“老爷。”乌英纵起身。

项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实属寻常,我们迄今尚不知道敌人身在何方。”

乌英纵点了点头,项弦情知这等安慰并不能让他好受点,却仍然在他身边坐下,说:“师父死后,我常常觉得,自己挑不起这大梁。”

乌英纵沉默,项弦笑了笑,说:“当初是你安慰我,你说的什么?”

“老爷一定可以。”乌英纵沉声道,“我会协助您,守护在您身畔,直到我再无用处的那天,老爷。”

项弦摊手,示意乌英纵,说:“这次若没有萧琨,我们不仅无法驱逐魔,说不定还将命丧皇宫中。”

与此同时,项弦背上出了冷汗——似乎确实如此,若萧琨没有改变主意,跟他们回来,今天搞不好就全完蛋了!乌英纵与潮生被困,自己祭出智慧剑后失去意识,最后时刻魔王出现,会发生什么?当真好险。

乌英纵点了点头,项弦说:“许多事,单靠我也办不到,但只要我们相信对方,就会有希望,是不是?”

乌英纵叹了口气,潮生知道他确实很自责,又说:“要不是你冲破倾宇金樽,及时出来,我一定就被抓走啦,好了,别再难过了,我现在好饿。”

“我这就去准备晚饭。”乌英纵道,又交给了潮生一把破碎的剪刀,说:“我把它也弄坏了。”

潮生说:“没关系,你用它打破了倾宇金樽的结界吗?”

乌英纵十分不安,潮生只是把破碎的小法宝收了起来,朝项弦道:“这种剪刀,白玉宫还有不少呢。”

“唔。”项弦点头道,“不过改天我也可以试试看修复它。”

项弦拍拍乌英纵的肩以示安慰,回到厅内,不见萧琨,唐刀已归位,侧旁又多了一把内弯的镔铁短剑,抽剑时见上头刻满了契丹文,当即十分疑惑。

“萧琨?!”项弦大声找寻,循着水声走去,“你在嵩山碰上了什么?”

“你总算想起来了。”萧琨正在侧院里冲澡,冰冷的水浇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肌肤白得犹如雪一般,赤条条的身体上,手臂、大腿的血管现出隐约的青蓝色。

“受这么多伤?”项弦走近萧琨,萧琨的伤势受半妖体质影响,大多能自愈,但愈合后依旧会留下浅红色的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初。项弦看到他的胸腹、后腰与臀腿处尽是愈合后的剑伤。

“封禅台上等着我的是……别碰!”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的大腿上,萧琨要推开他,项弦却道:“痛么?”

萧琨锁住项弦的手腕,让他到一边去,别在自己身上乱摸。项弦坐在侧旁,抬头打量萧琨的身体。萧琨大致交代了自己所遇见之事,项弦却突然觉得萧琨的身材令他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了奇特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了,今天在月光之下,萧琨的身体尤其如白玉一般。

他的胸膛肌肉流线十分漂亮,因素习唐刀武艺,胳膊结实有力,腰身窄细,腹肌整齐分明,双腿温润白皙,更有明显的翘臀,红色的伤痕遍布侧身,明显在交战时以右半身抵挡了狂风骤雨般的剑势,项弦光是想象他所受的伤,就觉得疼痛。

然而又想到萧琨身上拖着鲜血的画面,竟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萧琨正朝他解释少室山之事,项弦竟有点走神,萧琨不时瞥他一眼,见他目光全在自己身上打量,当即被看得有了反应。

萧琨:“你在听我说话?!你在看哪儿?!”

项弦突然大笑起来,萧琨满脸通红,抽来浴袍匆忙系上。

项弦一路跟着萧琨回房,只想多亲近他一会儿,萧琨却满脸通红,只想回房。

“哎!这么害羞做什么?走,咱们出门喝酒去。”

项弦一手扒着门框,萧琨存心让他吃个闭门羹,关门时却夹住了项弦的手,项弦夸张大叫,萧琨吓了一跳,说:“痛吗?”

项弦一本正经道:“没有,但差点就夹到了。”

萧琨:“快滚!本官要换衣服!”

项弦只觉好笑,转身去冲澡。末了,乌英纵摆上晚饭,大伙儿总算恢复往常。

“还是须得有心灯。”

饭吃到一半,萧琨突然开口道。

“嗯,”项弦答道,“过完这个年,得尽快出发了。”

根据驱魔司内的古籍记载,心灯拥有驱魔的强大力量,心灯之光能让魔气退散,哪怕传说中的魔王,在照耀天地的心灯面前,亦无所遁形。今日若有心灯在手,想必不会打得如此艰难,在心灯的力量之下,他们轻易便可驱逐附身的魔,令敌人现形,再以智慧剑斩杀。

潮生一直有点走神,萧琨猜测他是因为乌英纵,朝厅堂外望了一眼,在驱魔司内,乌英纵秉袭管家身份,不会入席与他们一同用饭,只在门口的脚榻上跪坐着,待他们吩咐而入内伺候。

“都累了,”萧琨说,“早点歇下罢,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今日萧琨用尽所有力气,累得不行,早早回房躺在榻上,忽听房外声响。

萧琨翻了个身,说,“不喝酒,让我歇会儿,萧大人很累。”

项弦却道:“有话说,开门。”

萧琨心道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但他并不讨厌项弦,非但不讨厌,项弦站在门外,还令他隐隐有着期待,原本在撒鸾被掳走,辽国亡国,上京被攻陷的时候,萧琨就有了人间与自己再无相关的念头,所有的牵绊都被斩断。

而在认识了项弦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多了许多责任,那股被反复消磨、近乎殆尽的少年气焰,又渐渐地回来了。

“门没有上栓。”萧琨一身单衣,坐起,项弦于是推门进来。

项弦穿着浴袍,头发披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伤好些了?”项弦问,坐在榻畔,把手放在萧琨干净的脚踝上。

萧琨:“快则一天,迟则三天,不必为我担忧,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萧琨从十六岁上就要与北地的妖怪战斗,他没有项弦的智慧剑,震慑不了群妖,身为大驱魔师,尽是实打实的、一刀刀斩出的名声,学艺未成之时,常常战得满身是血。

“你答应我,”项弦认真道,“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打法。”

萧琨嘴角微微牵起,项弦神色凝重,又说:“我也会保护你,萧琨,再强的敌人,我们一同面对,除非必要,别血祭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

萧琨看着项弦的双眼,他想说:那么,你也好好修行罢,努力驾驭智慧剑,令它真正为你所用。

但这话没有出口。

从懂事开始,项弦是唯一一个,会在乎他在战斗中拼命的人,连恩师乐晚霜都从未在意过,仿佛对他的自残,早已习惯。

“知道了。”萧琨最后说。

第28章 魔宫

深夜,乌云蔽月。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项弦躺在床上,一袭浴袍下,赤裸强健的身体正不停出汗。

魔气在他的梦境中不断扩散,重重景象交叠,诸多陌生人出现在他的身边,犹如无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瞬间。

一座巨大的浮空岛上,项弦驾驭金龙,带领潮生、乌英纵与数名陌生人飞向那宏大的岛屿上,萧琨则化身巨大的魔神,胸膛处裸露出搏动的心脏,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萧琨——!”项弦发出怒吼,手持智慧剑,身周金光流转。

萧琨举起唐刀,天地间的魔气洪流朝着他汇聚。

“我恨你。”项弦拉开蚀月弓,哽咽道,金刚箭在他的弓上凝聚成形。

“我爱你。”萧琨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一道金光爆发,浮空岛被摧毁,化作千万道流星疾射向人间。

项弦疯狂大喊出声,他下意识地在那破碎的梦境中追寻着萧琨,喊出了他的名字。

“萧琨!萧琨!”

“醒醒!”萧琨的声音在耳畔道,“是我!项弦!”

项弦浑身是汗,犹如在水里被捞了起来,浴袍已在噩梦中挣得解开,萧琨不住摇晃他,又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项弦蓦然清醒,猛地抓住了萧琨的手。

萧琨担忧地说:“你在做梦。”

项弦放开萧琨,长出了一口气,摆摆手,穿上浴袍,定了定神。

“什么时辰了?”项弦的头一阵阵地作痛。

“天刚亮。”萧琨睡得早,醒得也早,一身精力尽复,刚睡醒就听见项弦在隔壁做噩梦并大喊自己的名字,忙过来察看。

“什么梦?”萧琨尚未更衣,安抚了项弦。

“驱魔的事。”项弦低着头,看清晨投入房内的阳光。

“从前常常这样?”萧琨知道有些将士在经历了大战以后,目睹同袍死在面前,会留下创伤,从而频繁引发梦魇。

项弦说:“不是第一次,但很少做这种噩梦。”

项弦十分迷茫,萧琨便拍了两下他的头,起身回房更衣。

不多时,项弦来到萧琨房外等候。

“我梦见自己不受控制,正在除魔。”项弦说。

萧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问:“持剑降神时,你认得出我,是不是?”

萧琨不太明白项弦持剑时的内心世界,根据观察,项弦仿佛陷入了毫无情感的战斗状态之中,人性尽数被摒弃、消失,唯余神性。

“不!千万别这么想!”项弦紧张道,“你必须躲开!知道吗?”

“好。”萧琨下意识点头。

项弦认真道:“持剑时,我的六感将会被短暂封闭,智慧剑抽取我的所有力量,是它在斩妖除魔,我只是它的宿主。你若不躲开,我又伤及你,只会让我痛苦万分。”

萧琨:“可你分明认出我了,而且愿意在最后一刻放下剑!”

“有吗?”项弦被说得十分茫然。

萧琨:“有,两次了。”

项弦回忆过往,说:“我确实在拔剑后,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但不真切。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冒险。”

“行,知道。”萧琨答道,“我不会做傻事,放心罢。”

两人来到厅内,乌英纵已备好早饭,乃是以炭炉点起的锅食,潮生则还在睡。

“还梦见了什么?”萧琨坐下后又接着问。

项弦答道:“梦见你……我,死了。”

项弦脸上带着几分落寞,萧琨便不再追问下去,反而安慰他。

萧琨:“小时候我也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阴暗的地宫墓地中,周围尽是死人。”

项弦终于完全定了神,说:“不打紧,应当只是这些天里太累了。老乌,你去看看郭京情况如何。”

乌英纵应了声,起身出去,萧琨观察乌英纵,知道他也好些了。

“最好今天就出发,”萧琨说,“不能再耽搁时间,已经在开封拖得够久了。”

项弦没有异议,他也想尽快离开,否则过得几天,待宋廷回过神,驱魔司势必会面临没完没了的访客。

萧琨:“我们的敌人相当多,目前已知的就有……”

项弦放下筷子,知道萧琨须得认真分析眼下战况了。

项弦:“嵩山上,你那相好的,还唤她燕燕。”

“给我闭嘴,”萧琨威胁道,“再插科打诨,削你俸禄。她原本就叫燕燕。”

“你连俸禄在哪儿领都还不知道罢。”项弦笑道。

萧琨把手放在榻畔刀剑架上,项弦色变道:“别!正使请说,小的错了!”

“魔王穆天子,与已知的魔将……且先称其为魔将,按咱们先后遇见的顺序:赢先生、巫峡中,身份不明,处于巴蛇口中的魔人、秦先生、燕燕。”萧琨将奔狼剑横在膝前作为威慑,开始喝茶。

“魔将以下,”萧琨说,“则是魍仙人周望、已被你我驱除的善于红。”

“所以魔将都有‘先生’之称?”项弦说,“除了那位‘燕燕’。”

“也许。”萧琨思考片刻,说,“我夺来了‘燕燕’的兵器,兴许可以为她的来历,作一个参考,就是它,大辽的镇国之剑。”

萧琨将剑递给项弦,项弦认真端详。

“剑是好剑,”项弦说,“却并非神兵。”

“这伙人正在密谋,”萧琨说,“并尝试着篡夺赵佶的身体,目前尚不知是否会对他造成影响。”

萧琨向来对皇帝都是直呼其名,大宋更因连年败于辽国之手,并未得到他的尊敬,只是看在项弦的面子上,没有说得太直白。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项弦说,“魔王想让官家也成为他的手下?”

萧琨:“有这个可能,如果赵佶听令于魔王穆天子,他可以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别的不说,光是强行发动战争,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为他提供大量的天地戾气,是不是?”

项弦:“人君入魔,确实能做许多事,可是就这么容易?战争也不是说打就打的。何况他是怎么让官家入魔的?”

萧琨道:“但凡尘世君王,俱有紫微星护体,所谓‘气数’一说,正因为此;我想,大部分的皇帝应当都不容易被妖邪所侵?赵佶只在于心心念念渴求长生,气数将尽,便难说得很。”

项弦道:“我若是穆天子,宁愿选储君当目标,不是更好?”

萧琨道:“谁都一样,光是让赵佶入魔,挑拨父子相争,就已能制造出不少戾气了。说到这点,关于燕燕,我还有一个猜测,眼下尚无法证实。”

项弦扬眉,洗耳恭听。

萧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怀疑她的真正身份,就是我的祖先,萧太后。”

项弦睁大了双眼,他没有对一个百余年前的人为何又出现在这世上发表疑问,对驱魔师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

“她是魃?”项弦喃喃道,瞬间联系起了“赢先生”“秦先生”的出现。这两人也是高手,莫非身份相似?

“不,不是。”萧琨说,“我很确定她是人,并非活尸。那也许是年轻时的萧绰。”

项弦再次混乱了,萧琨说:“她手中有奔狼剑,且告诉我,名叫‘燕燕’,萧绰的小名,正是‘燕燕’。而她所使,亦是如假包换的萧家剑法。”

“这尚不足以佐证,”项弦说,“仅凭名字与剑法。”

“所以我说,这只是猜测。”萧琨道,“再想想‘赢先生’与‘秦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项弦如梦初醒,碰翻了杯盘,出外道:“潮生!老乌!”

乌英纵匆匆入内,项弦让他坐下,问道:“你们在倾宇金樽内,发现了什么?再说一次,不可遗漏。”

乌英纵仔细回忆,从被秦先生掳走开始,将倾宇金樽内的细节逐一再次描述,包括建筑的式样与牌匾。

项弦充满了震惊,与萧琨对视。

狂风与暴雪肆虐的云团深处,黑色宫殿若隐若现。

一棵漆黑的巨树位于巨大的浮空岛顶端,天魔宫深处,魔气在树冠上散开,巨树遮天蔽日,树前出现了冰冷的黑色王座。

树冠高处,出现了一个旋转着的巨大金轮,金轮缓慢旋转,轮上铭刻有诸多符号,正前方的符文犹如殷文的“宋”,发出微光。

两道魔气犹如彗星般,旋转着飞向天魔宫。

穆端坐于黑色王座上,俯瞰着宫殿内的黑色水池,目光犹如透过水面,望向了神州大地,数千年光阴飞逝,天魔宫内的时间却仿佛完全静止了。

赢先生站立于穆天子身侧,那两道彗星落地,秦先生与燕燕现身。

两名魔将心中充满了不安,只因黑色王座上的穆天子,预测竟是出了差错,这前所未有。

此前人间的一切,俱沿着穆天子所预言的方向延展,有条不紊,但就在不久前的开封任务中,发生了失控,两名驱魔师没有分道扬镳,而是一同抵达开封。

仿佛一首宏大的乐曲,出现了不和谐的错音,这让计划发生连环崩塌,逐渐变得混乱起来。

穆天子没有承认自己的错误,魔将们也不敢发出任何质疑。

“你把事情搞砸了。”穆天子只冷冷道。

秦先生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进了黑水中,开始挣扎,并痛苦地哀号出声。

燕燕蹙眉,望向黑水,秦先生残破的身躯正在被黑水缓慢修补。

“他被智慧剑捅了个对穿。”燕燕低声说道。

赢先生道:“对付本代驱魔师,算不上轻松。”

穆答道:“但已比历代需面对的强敌简单多了,即便他俩都在开封,也不应招致此大败,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半妖之体,一个连智慧剑亦无法驾驭,就连凤凰,也无法保护他们。”

燕燕来到王座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穆。

“你们犯下了愚蠢的错误!”穆天子陡然发出一声怒吼。

燕燕不住发抖。

赢先生保持了沉默,黑水之池中,秦先生的身形浮沉,颤声道:“天子……天子……”

“我吩咐你去做什么?”穆天子冷冷道。

秦先生的声音嘶吼着,说:“引诱赵佶入魔,带回李潮生,昆仑的另一枚仙实……”

穆天子:“知道他们都在场后,为什么要打草惊蛇?你浪费了一枚种子!”

秦先生颤声道:“天子、天子……按理说,不该有差错,您说过,萧琨不会跟随他们回往开封……”

“天子,”燕燕躬身道,“现在再杀回去,兴许能抓回那小子。”

“没有必要,”穆沉声道,“他们已无处可逃,诸多因正朝着‘果’汇聚,命运终将到来,谁也无法阻拦。”

穆站起身,环顾四周,伸出手臂,漆黑的鸟儿从一侧飞来,停在他的肩上。

“赢先生,”穆天子吩咐道,“接下来,他们势必一起前往克孜尔千佛洞,寻找心灯下落。虽未知他俩谁会试图获得心灯,但一旦心灯现世,便是最佳时机。跟紧一点,我会吩咐刘先生,让他尽力协助你,趁这个机会,我将彻底解决他们。”

赢先生应声,化作拖着黑气的流星,离开了天魔宫。穆依旧端坐王座上,头顶高处的巨大金轮上,符号上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开封城中,阿黄安排了它的鸟儿朋友们值班,看管者是一只白隼,而萧琨将振魔铃悬在了厅堂正中央,一旦铃响,白隼便会以最高速飞来,追寻他们,驱魔师也将马上回往开封查看情况。

原本最佳的安排是项弦留守,另一人则带着乌英纵与潮生去高昌国寻觅心灯下落,但项弦实在不放心萧琨,讨论良久,最终决定一同出发。

“我觉得这没有太大意义,”萧琨考虑再三,索性道,“就算有隼报信,且能及时找到咱们下落,金龙也无法再驱使,换句话说,咱们不能飞了。”

“什么?”项弦安排好了一应事宜,正要走时,突然听到了噩耗。

萧琨:“龙腾玦遭到了魔气的侵染。”

项弦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被魔气侵染?”

萧琨说:“我控制不住它,要试试吗?”

“它没事罢!”潮生不止一次骑过这条金龙,对它多少有了感情,虽然金龙口不能言,却已被潮生视作朋友。

萧琨出示他的玉玦,玉玦已化作了墨色,注入法力后,极淡的魔气开始四散,厅内的振魔铃随即“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在这驱魔司已整理好行装,正准备出发时,萧琨却告诉了他们玉玦被魔气所污染一事。

“昨天怎么不说?”项弦道。

“我试了所有的办法,”萧琨说,“都无法驱逐这魔气。”

那日在万岁山皇宫鏖战之时,萧琨驾驭金龙飞向穆天子,金龙遭到重创,在空中消失,被收回玉玦内,在那之后龙腾玦便不断变黑。萧琨本想独力解决此事,不引起同伴们的担忧,奈何魔王实在太强大,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能在此处放出来,”项弦想了想,说,“去城外找个地方。”

于是大伙儿离城前往外围荒野,萧琨说:“做好准备,它也许会发狂。”

项弦:“发狂怎么办?难不成还用智慧剑斩了它?”

萧琨叹了口气。

“若收拾不住,”萧琨道,“只能这样了。”

潮生说:“不,不行!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想你们杀了小金!”

潮生不仅喜欢这条龙,还给它起了名字。

“先放出来看看罢。”项弦说。

荒郊山上,萧琨确定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发动了龙腾玦,瞬间只见一条漆黑的墨龙轰然冲出,项弦当即吼道:“当心!”

萧琨想尝试看看这条龙是否还能认出自己,墨龙却猛然嘶吼,转身朝他冲来,项弦从旁飞身一扑,将萧琨保护在身后,墨龙当即咬住了项弦,腾空而起。

“项弦!”萧琨喊道。

项弦飞身上天,抓住墨龙的角,身周飞火爆散,那景象显得尤其妖异——一只通体漆黑的魔龙载着火光爆射的项弦,在空中四处冲撞。潮生马上祭出绿枝,四周的树木涌动,挥舞藤蔓,射向天空,要缠绕住那黑龙,将它拖下来。

项弦一拳揍在墨龙头上,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萧琨祭起晶莹闪烁的龙腾玦,朝着空中推去,墨龙与项弦在空中搏斗,最终轰然坠地。

项弦始终没有出智慧剑,他不想让龙受伤。萧琨催动全身法力,巨大的吸扯力化作龙卷,墨龙下意识转身想逃,却在吸摄力下轰然被收回了玉玦中。

项弦落地,潮生收回法术。

萧琨摊开手,朝项弦出示再次变得漆黑的龙腾玦。

项弦:“现在你是腰间盘着一条黑龙的男人了。”

“我很烦,副使,莫要再开无聊的玩笑了。怎么办?”萧琨说。

“正好,”项弦说,“我也不想你这么累,大伙儿循陆路去高昌罢,老乌,朝金石局借车。”

乌英纵前去借车,萧琨着实郁闷,项弦却没事人一般,很快就恢复,毕竟先前自己来来去去,也全是骑马,遇见萧琨之前,去蜀地走了一遭耗去他近一个月。

回到驱魔司内,阿黄正在打盹,问:“方才城外发生了什么?”

项弦摆手,不想再提,朝阿黄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黄:“?”

项弦:“这样大伙儿就能骑你了。”

“滚!”阿黄怒道,“我长再大也载不动你们四个!”

乌英纵找来一辆大车,恰好开春第一波中原商队已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长安,大车正好跟随在商队后开拔。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得十分舒服,既有软垫,还有烹茶的小炉。

“哇!”潮生第一次坐车旅行,说道,“太好玩了!”

“这是金石局的车,”项弦说,“郭京陪官家下江南时用的,用完得还回去,打架时注意着点,别把车给打烂了。”

萧琨着实有点愧疚,项弦却亲热地搭着他,安慰道:“找到心灯后,一定就能驱散法宝上的魔气,莫要忧虑。”

萧琨很清楚心灯的力量,只是现在他们仅得到一个线索,且未查证,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件缥缈的法宝上,终究让他不安。

“罢了。”萧琨说,“我只是在担心,万一魔族再来,以如今传讯速度,无法赶回。”

“管它的呢。”项弦已顺势躺下,枕在萧琨腿上,这次萧琨没有再推开他。

开年,城中下起春雪,乌英纵坐在车门外侧位,马车沿着主干道驶离开封,潮生扒在窗上好奇地朝外看,沿途街道上摊位纷纷开张,项弦主动要求下去买点吃的,以备路上不时之需,萧琨答应了。

过西街时,潮生又下车去买瓷器与摆设。

到得兴国寺外,该下车吃午饭了。

再到梁门前,路上又有不少附近村镇住民前来开封,所摆开的摊位,俱是年货、腊肉等郊野特产。

项弦:“买点腊肉?”

“我去看看!”潮生说。

萧琨正色道:“老爷,要么咱们回家先住一晚上,明早再走?”

项弦:“啊?怎么?你看黄历了?”

萧琨总算暴走了:“坐这么半天车,还没出开封城!不能再下车了!乌英纵!加快速度!否则天黑还不出城,全给我回驱魔司睡觉!”

——卷一·好事成双·完——

卷二:鸿运当头

第29章 长安

长安之路,寒风裹着暴雪呼啸南下,倒春寒袭来,较年节前的隆冬更冷。

项弦下车看路后,再入马车时不住搓着手,阿黄在车内时暖意盎然,四季如春。而车夫与坐在外头的乌英纵,眉毛与睫毛间都覆着雪。

潮生躺在一旁,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今春比往岁更冷。”项弦说。

萧琨正在读一本书,头也不抬地答道:“不少人说,金国正因天寒地冻,在塞北活不下去,才南下入侵大辽,关内又在闹旱灾与饥荒,已是第三年了。”

想起辽国覆灭、撒鸾失踪的往事,萧琨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数日间,他始终握着自己那漆黑的龙腾玦,金龙被魔气所污染,藏身玉玦之中。

项弦朝萧琨摊开一手,萧琨看了眼,把玉玦放在他的手里。

项弦却没有细看,将它随手揣起。

萧琨:“?”

“没收了,”项弦说,“找到心灯后再还你,免得你总心神不宁。”

萧琨没有坚持要回玉玦,知道项弦用这种方式表达出了对他的关心。

“这是我爹留给我娘,唯一的信物,拿到它时,我也只有六岁,”萧琨说,“与你认识阿黄时差不多大。还记得师父教我把它从玉中放出来那天,它看了我许久,尽管它不会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我们成为了朋友。”

项弦只觉得龙腾玦甚是稀奇:“我从未听说这宝物。”

“天下这么大,”萧琨道,“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很奇怪?”

项弦说:“你忘了我师父是什么人。”

“哪怕沈括大师,”萧琨道,“也有不知道的事,正常。”

项弦翻出一本发黄破旧的书,说:“若为龙腾玦定级,想必是天字乙级的宝物了。”

“什么书?”萧琨被勾起求知欲,说,“我看看?”

项弦所持,乃沈括生前编纂的神器谱。

沈括是天下闻名的法宝大师,毕生都在钻研法宝与机关,据其所知所得,结合驱魔司历代的记载,留下这么一本著作。当然,神器谱尚未完整,交给亲传弟子项弦,让他来填补其中的空白。

萧琨翻开第一页,大部分区域空着,未有图样,亦无法宝名,底下则有注释:

【与神州命运相连,令因果倒转,时光逆流。】

“我怀疑有些是他想不出来了,自己编的。”项弦说。

“有这么说自己师父的?”萧琨简直哭笑不得,“你以为他是你呢。”

第二页则是智慧剑,剑尖刺穿了一枚心脏,似是魔心,小楷注释:山海,镇守神州,无上神兵,守护凡尘,诛屠轮回中诞生之天魔。

第三页是一枚光华四射的火焰,注释:时光无涯,唯心灯光耀如昼,万古永存。

第四页空白。

第五页是一个小小的瓶状物,上书“倾宇金樽”,注释为:一沙即三千世界,跨越罅隙,连接千万里,无穷无尽。

前五页俱是无级,意味着超然天地众多法宝与神器之上的存在。

“第四页留给你写么?”萧琨翻了过去,问。

“不知道。”项弦说,“兴许想象力有限,编不出来了。”

“不要这样说你的师父!”萧琨听不下去了,他从小就对乐晚霜非常尊敬,严格遵守弟子规仪,也经常挨揍,从未有过项弦与沈括那种相处模式。

年少时项弦常常问师父“师父,你又在瞎编什么呢”,沈括也是但笑不语,责备徒弟时亦常说:“没出息的,什么时候你也能炼出件大法宝?”

再翻过一页,开始是天字甲级法宝,第一个赫然正是潮生所持有的山河社稷图,能覆山川,履丘地,化沧海为桑田,注释:女娲创世之物,于鹿野之战后失落人间,其后被仙宫带走。

“在白玉宫手中回收了,”萧琨联想到潮生的介绍,说,“被西王母拿去松土。”

下一个赫然是萧琨的森罗万象!萧琨本以为自己的佩刀算不上出名。上面绘制两把唐刀:森罗万象,为古神句芒枝干所煅制,木土双生。

萧琨对沈括的博学肃然起敬。与前面的无级法宝占据单页不同,从天字级开始,法宝便各占半页。其后又是能收众多魂魄的落魂钟、陆压道人传下的四把斩仙飞刀,潮生从白玉宫中带出来的绿枝也赫然在列,名唤“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