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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2772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汴京

今晨,萧琨在离开客栈后没多久就后悔了。

与项弦相处时他总是心烦意乱,倏忽的那个预言成了他的梦魇,关键项弦又总是没事人一般,朝他说着半是正经、半是调侃的话。

换作从前,萧琨一定会发动幽瞳,洞察他的内心。

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只想暂时离开一会儿。

临走前,项弦在厅堂内睡得正沉,歪歪斜斜地倚着,睡容带着孩子气,睫毛浓密,嘴唇红润,五官就像那位显圣真君的神像雕塑般,英俊又精致。

萧琨将自己的一件外袍盖在他的身上,低声说了句:

“后会有期。”

昨夜萧琨本想着项弦会回房,若他跟来,出言挽留,自己说不定就答应留下了。

他从项弦身边走过,召唤出金龙,腾空而起。秭归城的房屋、城墙,俱化作荆地细微不可察的远景,山峦远去,唯独长江滚滚,流淌向东,狂风在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升上云层后,天地间豁然开朗。

人在这浩瀚的世上,实在是太渺小了,此次一别,是否仍有再会之期?

当初他离开银川城时,并未想到不久后便遭逢撒鸾被掳走之劫难。

人与人的因果缘分,说断就断,有些人一生里只会见一面,更有些人在匆匆地道别之后,多年过去,甚至未曾发现那句“后会有期”,竟已是永诀。

我还能救回撒鸾么?萧琨面对这广袤的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你们必须携手共度……将是晦暗浩劫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倏忽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萧琨至今仍不相信第三个预言,但在某个程度,他很清楚自己与项弦是当今世上,唯一能互相托付的战友。

师父乐晚霜尚在中原时,偶尔会告诉他:“世人大多因做了某些事而后悔;却不知,有许多事当初不去做,也会令人后悔。”

那天他带着撒鸾,从围城的金兵中杀出一条血路,离开上京,回头时却见孤儿院陷入了火海,他已再无力去救他们,现在回头想来,是对是错?

寒风吹来,萧琨的头脑恢复清醒,他按下金龙,再次飞向大地。

金龙背上,项弦兴高采烈,潮生如释重负。

“咱们朝着北面飞,”项弦说,“其实也没多远,今天晚上就到了,飞得快点,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

萧琨:“好的老爷,是的老爷。”

项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盘膝坐在金龙头前,萧琨则站在龙头处,单手按出一个避风诀,为后头的潮生与乌英纵抵挡高速袭来的狂风。

“你来祭法术!”萧琨终于忍无可忍了,撤去避风诀,项弦差点被狂风从万丈高空吹下去,忙接手。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天上飞这么久。”项弦显然心情一下就恢复了,带着几分好奇,看着大地上的山川,又说,“潮生!看!那就是襄樊城!”

“哇!”潮生说,“都是好大的城市啊!”

萧琨稍降下高度,让他们观赏风景。项弦问:“累不累?要不要在襄樊休息?”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说:“你的话也不少。”

项弦一笑置之,萧琨确实有点累了,驭龙非常消耗法力,但他还能勉强坚持,毕竟抵达汴京以后,想必不会有什么大战,大可早点休息。

金龙从秭归升空,沿途飞过襄樊、许昌,直到抵达开封时,夕阳西沉,龙的身躯开始闪烁,近乎化作半透明的光影。

“到了,”萧琨深呼吸,项弦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了,说道,“快降落,歇会儿。”

他们在灯火繁华的开封城外降落,萧琨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

“背你进城去?”项弦说。

“你就差这么一时半会儿?”萧琨简直没脾气了。

项弦只得示意:好,你休息够了再说。

夜幕低垂,潮生则一刻也未闲着,在路旁爬树,眺望远方的城市。

“等等,”萧琨突然想起一事,说,“我记得你说过,离开京城前,你直言犯谏,触忤了宋皇帝?”

项弦已经完全忘了,毕竟那对他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事。

“郭京会解决,”项弦说,“放心罢,他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给我求情。”

“你没被抓?”萧琨说。

项弦说:“区区天牢,关得住你家老爷?”

萧琨难以置信道:“项副使,你先是骂了一顿皇帝,被关进天牢,还越狱!这是带我们回来坐牢吧!”

潮生扒在树上,听见了,好奇地问:“坐牢是什么?”

“不至于——你放心,”项弦道,“郭大人想必早就摆平了,向来如此。休息好了?走罢。”

还有两天就是年夜了,开封已进入了一年中至为璀璨的时节,满城俱是灯笼。

鼓楼、禹王台、马行街与州桥四大夜市从入夜开到三更,全城彻夜不眠,龙亭湖畔张挂彩灯,犹如海市蜃楼。

“这才是仙境啊!”潮生眼里倒映出五颜六色的灯火。

“先回驱魔司。”进城之后,项弦说,“老乌去市上沽点酒,预备点吃的回来。”

“是,老爷。”乌英纵说。

阿黄一回开封,已展翅飞走了。

“怎么样?”项弦倒退着,走在萧琨面前,说,“是不是不虚此行?”

萧琨简直看得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与开封比起来,辽国上京只能算蛮荒之地。

“驱魔司在何处?”

“穿过集市就到了。潮生,别乱跑!”项弦说,“明天让老乌单独带你出来,先跟着我们。”

人越来越多,潮生说:“这儿又有好多对联!”

三人风尘仆仆,萧琨本已疲惫不堪,然而美景当前,便打起精神,项弦又把手伸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招呼潮生不要走远了,牵着他的手。

“阿黄呢?”萧琨问。

“找它的老相好去了。”项弦随口问,“饿不饿?先买点东西给你吃?”

项弦随手在萧琨怀里乱摸,萧琨推开他道:“做什么!”

“拿钱!”

“不饿,先回去。”

“哥哥们,我想吃那家烤羊肉。”

“那家的不好吃,我让乌英纵去买另一家……”

集市一侧,项弦不留神碰上一队人。

那队人打着灯笼,数名家丁簇拥着一名中年人,那中年人正注视项弦与萧琨你来我往地打推手,冷冷道:“啊!项大人。”

项弦听到那熟悉语气,当即住手,挡在萧琨与潮生身前。

“哦,童大人?”

为首之人一身华服,正是童贯。

“你可算回来了。”童贯阴恻恻道。

两刻钟后,大宋天牢,叮叮当当的锁链声响。

“项大人回来了?穿墙缩地术,跑不远啊!”

牢里相当热闹,项弦离开这一个月里,似乎又有不少官员被抓进来了。

萧琨:“…………”

潮生:“这是什么地方?”

项弦一手覆额,站在栅栏内,眼望萧琨。

“牢房!”有人鼓噪道。

“这就是坐牢吗?”潮生还在好奇,“坐牢是什么意思?”

萧琨彻底没脾气了。

潮生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出不去了!”对面牢房那人又说,“既来之,则安之罢。”

潮生:“???”

项弦在牢内盘膝而坐,唯一的好处是,他与萧琨、潮生被关在同一个监牢里,也没有被搜身。

萧琨实在没力气了,说:“我得先睡会儿,太困了,待会儿再说别的事。”

萧琨直接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躺了下来,横过身体,就这么睡了。潮生则与隔壁牢房的人交了朋友,那是名文官,问他:“小兄弟,你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我不知道,”潮生明显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朝他说,“我和项弦一起。”

“被项大人带累了啊。”文官说。

“你呢,为什么在这里?”潮生又问。

“官家的事。”那文官小声说,“陛下与太子不和已久,大伙儿都成了替罪羊……”

潮生虽然没听懂,却意识到这种时候,只要点头就行。

项弦道:“他不是凡尘里的人,吕大人,不要教他这些无谓的事。”

文官不再多提,片刻后与潮生用牢里的稻草玩起了斗草,玩得不亦乐乎。

潮生:“我饿了。”

“等会儿郭大人就到,”项弦说,“先忍一忍罢,让萧琨再睡会儿,二更时没人来救,咱们再穿墙出去。”

说曹操曹操到,郭京终于大呼小叫地来了。

郭京道:“哎哟!你怎么又回来了?”

“开封是我的家,”项弦道,“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萧琨醒了。

“既然回来,上一次为什么又要走?”郭京彻底无奈了,说,“官家因你那话,足足气了一月有余。”

“现在消气,也该放我们出去了罢?”项弦说,“郭大人,恕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么胡闹下去,我们再走,就永远不回来了,大宋是死是活,我不会再管。”

项弦明显充满怒火,把话说得很重,哪怕面对顶头上司亦很不客气,毕竟自己带着萧琨与潮生回京,刚进城就被童贯削了面子。

“别!”郭京色变道,“千万别再走了!你不知道,为了你,太子殿下与陛下……唉!”

满牢内的囚犯尽数竖起耳朵听着,鸦雀无声。

“童贯很清楚,”郭京说,“你看他也没搜你的身,不过装模作样。这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终究得顾及几分官家的颜面……这两位又是……”

项弦这才发现萧琨已醒,正在一旁观察郭京,而潮生则充满好奇。

“你好。”潮生朝郭京挥了下手,郭京一脸茫然,也朝他挥手。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项弦说。

“嗯……好罢。”郭京道,“我再去想想办法,尽量今晚上先放你出来,项弦,你可千万别再冲动。”

郭京离开前又朝隔壁牢房说:“吕大人,开春你就要流放到海南了,替我给苏轼上个坟。”

“苏轼不埋海南!”项弦终于忍无可忍,“你快点罢!”

牢房内又开始议论纷纷,显然项弦第二次被抓,为囚犯们提供了不少话题。

“你睡你的。”项弦见萧琨要坐起身,忙继续哄他睡。

“不碍事,”萧琨说,“已经醒了。”

萧琨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好了不少。项弦又说:“我给你捏捏肩膀,一路上辛苦了,我也没想到回来得坐牢……”

“滚开!”萧琨赶紧打发走项弦,不想接他的示好。

项弦那模样既是尴尬,又是烦躁,萧琨看了一眼牢房四周,却说:“宋的天牢,比大辽的天牢所关的人要多。”

项弦答道:“但我们的皇帝不杀文官,除非谋反,否则再大的罪也只是流放。”

萧琨整理衣领,沉默片刻,项弦本打着越狱的主意,但外头很快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所有的囚犯全部坐起身,看着那穿过天牢的男人。

“项弦?”

来人却是当朝太子赵桓!

项弦也愣住了,只听赵桓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色,萧琨一看就知道赵桓的身份,示意潮生按捺好奇心,不要问长问短。

项弦:“办完了事,自然得回家。”

“成都那场大乱,”赵桓吩咐狱卒过来开门,说,“是你干的好事罢?”

青羊宫与善于红的斗法牵连甚广,消息早已传到了开封。

“其中细节异常复杂,”项弦认真道,“这也是我必须回来,禀告郭大人的原因。”

本以为赵桓要进牢房,他却背着手,等在牢外,项弦这才意识到,自己三人可以出去了!

“我朝父亲仔细谈过,”赵桓说,“关于上回的天……那个匣子……咱们找个时候再聊。”

项弦示意潮生与萧琨,可以走了。

“这两位是?”赵桓示意项弦,还没有介绍。

“都是我的兄弟。”项弦没有让他们朝太子行礼,潮生肯定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萧琨身为辽人,也不会想与宋皇室多话。

赵桓看了眼他们,本着对项弦的尊重,还是点了点头。

大理右寺外,赵桓的手下牵来马匹,赵桓又道:“年后我还有许多要事,须得与你详谈,这段时候,在京中可不要再找麻烦了,且先清静几日。”

项弦点头,明白到赵桓亲自作保,才把他们放了出来,当即抱拳为礼。

“项大人回来了!项大人回来了!”

“项大人终于回来了!”

驱魔司前那两头石狮子开始叫唤,乌英纵已摆开了筵席,看见项弦与萧琨、潮生入内时,问道:“怎这么久?”

项弦朝正榻上一歪,说:“别提了。”

“老爷先用饭还是先洗澡?”乌英纵说。

“我要去洗澡!”潮生说。

“我带你去。”乌英纵牵了潮生的手,问,“你们上哪儿逛去了?”

“我们去坐牢啦……”

萧琨打量半躺着的项弦,两人对视。

萧琨:“看不出你与太子这么亲近。”

项弦:“我要是告诉你,与他说过的话不到五句,你信吗?”

萧琨站在厅堂中,看着顶上“山海明光”的牌匾:“究竟发生何事,让他突然如此热心?”

“无事献殷勤。”项弦复又起身,将智慧剑放在中央的置剑架上。

俩人异口同声道:“非奸即盗。”继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辽驱魔司也有这么一块匾。”萧琨说,“我问过师父,山海明光何意。”

项弦在厅内解开衣带,摘乾坤袋,说:“智慧剑与心灯,乃是镇守驱魔司的两大至宝,缺一不可。”

萧琨:“师父也如此说,但辽驱魔司既没有山海,也没有明光。所以我这大驱魔师,始终名不符实。”

萧琨也解下了自己的两把唐刀,并在一处,走上前去,将双刀搁在置剑架上,与智慧剑放在一起。于是厅堂正中,从上到下乃是森罗、万象、智慧剑三把神兵。

“原本南传驱魔司也没有,”项弦说,“若非我带着家传智慧剑来开封,想必郭京不敢自称大驱魔师。”

萧琨没有嘲讽郭京,看在项弦的面子上,他决定尽量克制自己,不对宋发表看法,哪怕不久前两国还是仇敌,而宋、金的盟约导致了辽国的全面覆亡。

“走罢!”项弦又去搭萧琨的肩,说,“先收拾下,换身衣服,再用晚饭,我保证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驱魔司外有特别的结界,除了郭京之外,没有人能擅闯。晚饭后,项弦又遣乌英纵去询问郭京,乌英纵回报道:“他说他知道了,明早待你们停当了再来。”

“郭大人倒是凡事不急。”萧琨难得地点评一句。

“他在做什么?”项弦道。

乌英纵:“在府上与小妾们捉迷藏。”

项弦没脾气了。

深夜时阿黄才回来,他们各自歇下,不必再像在外奔波时劳碌。萧琨也独自睡了一间房,那房间是项弦为他让出来的卧室,乌英纵临时收拾了一番,加了火盆。项弦则睡在书房里,潮生跟着乌英纵住在西厢。

项弦房里的置物架上放着不少法宝,大多是做了一半便没有继续下去的半成品。

萧琨身着单衣,看项弦做的一个小沙盘,上面满是木兵木马,上过机括后,沙盘上的将士会来回旋转并打仗。

案前还有一把琴,萧琨随手拨弄了几下弦。

入睡时,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笛声,悠扬婉转。

这家伙还会吹笛子,学的乐器挺多。萧琨心想。

“一曲新词酒一杯,”萧琨已经躺下了,仍跟着笛曲唱道,“去年天气旧亭台……”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三更,开封下起细雪,冬夜里灯光温暖,萧琨在离开上京之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受。

第22章 入司

梦境中:

萧琨左手持迸发幽蓝色烈火的智慧剑,右手持森罗刀,面朝笼罩在滚滚黑气中的项弦。

心灯光芒铺天盖地,自他胸膛处迸发而出,萧琨的身体已残破不堪,手臂、大腿处露出森森白骨,殷红血液淌下,犹如被烈火所灼烧的一具尸骸。

心灯之光犹如海潮般卷去,项弦身上的魔气被吹散,现出原身,胸膛处插着智慧剑的锋刃,金色的鲜血迸发。

他的双目恢复神采,一手抓住智慧剑,将它扯出了自己身躯,带出漫天挥洒的鲜血。

“交给我罢,”项弦低声道,“就让我,用自己的心火……”

心灯光芒消失,萧琨终于倒下了,在他们的身前,则是堪比山峦的巨大天魔。

天魔嘶吼着,与入魔的项弦分离,展开双臂,拥抱着天地间的戾气——项弦手持智慧剑,发出怒吼,腾空而起!

凤凰温柔地展开了双翅,令他的胸膛处喷发出橙红色烈焰,将心脏焚烧殆尽,智慧剑迸发出橙金之光!

项弦侧身,双手持剑,明王降神,化作一道彗星,击穿了天魔的胸腹!

萧琨陡然睁开了双眼,剧烈喘息,坐起。

清晨,大宋驱魔司中满是积雪,乌英纵扫雪的“唰唰”声传到房中。

“萧大人,”乌英纵见萧琨醒来,说,“老爷等您用早饭好一会儿了。”

萧琨点了点头,驱魔司中虽只有乌英纵一名管家,缺少仆役,却因其是个大妖怪,凡事用法术,能省去不少力气,是以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入正厅时,项弦正与潮生说话。

萧琨见项弦坐在左首下方,潮生则坐在右下,两人正闲聊,居中正榻的位置上,食案上备了茶与早餐前的点心。

“我坐哪儿?”萧琨道。

项弦示意萧琨坐正中间的位置。

“这不是你们郭大人的位置?”

“你是大驱魔师,当然你坐。”

“郭京不来?”

“他稍后到,”项弦说,“不用管他。”

萧琨没有问自己坐了这位置,待会儿郭京怎么办,既然项弦安排,便在正位坐下了。只见案上茶具、食器俱清一色天青淡色汝窑,虽素雅不显奢华,却俱是价值连城之物。昔时在上京,皇室偶得一套汝窑瓷器俱十分爱惜,在此地却如土罐瓦瓶般寻常。

萧琨入座后,乌英纵上了食盒,项弦与潮生才开始用早饭,萧琨问:“今天有什么活儿?”

萧琨来到大宋驱魔司后,也不提要离开的话了,他朝那大驱魔师座榻上一坐,居然丝毫不局促,仿佛天生就该是这位置的主官,风度、谈吐也显得相当适应。

潮生:“我可以逛街吗?”

萧琨:“让老乌带你去罢。”

项弦:“先歇几天,一路上累了,我得处理京中杂事。”

“我来写联罢,”萧琨说,“你说我写。”

今日就是除夕,王安石有诗曾云“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足见开封过年气象。

除夕当夜,开封市集统统只开到午时,要为接下来的晚市与焰火大会腾出地方,入夜后将迎来一年中至为繁华的时间,百姓彻夜狂欢,直到天明。元日当天鸡鸣时,千家万户又将前往城外山上开宝寺朝拜。

“宜春帖上写什么?”饭后,萧琨备好笔墨,准备写联。

项弦想了想,说:“把酒祝东风,垂杨紫陌共从容。行乐须年少,今年花胜去年红……怎么?”

“你挺喜欢欧阳修。”

“唔。”项弦化用了欧阳修的一首《浪淘沙》作宜春帖。其时宋人写联显得相当随意,喜欢什么句就用什么句,也不如何讲究工整对仗,有“乱红飞过秋千去”的,亦有“王谢堂前燕”一类。萧琨细想起来,总觉得《浪淘沙》略显沉重,但身为驱魔师,也不在意吉不吉,便遂了项弦的兴。

“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门口那俩石狮子叫唤道。

萧琨停笔,只见郭京进了驱魔司,已换过全身金白袍,显然预备着午后前往万岁山,吃过年的筵席了。

“哟,写宜春帖。”郭京说。

项弦做了个手势,示意请坐。

郭京极少来驱魔司,项弦名为副使,实则一司之首,此刻颇有主人招待宾客的风格。

郭京左右看看,在侧旁坐了。项弦正要喊乌英纵,想起他出了门,便亲自去为郭京备茶。

郭京看着萧琨写联,也不出声,萧琨甚至不正眼看他。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郭京道,“赶紧的,趁着有半天空当,把事儿交代清楚。”

说着,郭京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说:“这是陛下赐予驱魔司的宜春帖。”

项弦点了点头,没有接,郭京笑道:“还在置气呢。”说毕将赵佶钦赐的对联放在了案畔。

“郭大人先请罢。”项弦站在一旁,没有坐。

直至此时,他依旧未曾出言介绍萧琨。郭京也不发问,想了想,说:“上回你问我,那名唤‘萧琨’的北传驱魔司使,我大致打听了一番。”

萧琨看了眼项弦,意思是:你让人查我?

“先说北传驱魔司。”郭京撩起袍襟,扇了两下,解释道,“大唐天宝年间,驱魔司位于长安,而后大驱魔师李景珑离去,心灯传给陈奉,陈奉将驱魔司迁至洛阳;再传数代后,朱温篡唐,洛阳驱魔司迁往燕地,仍称‘大唐驱魔司’。

“在那以后呢,石敬瑭将燕地割予辽国,更名为‘大辽驱魔司’,确实是正宗。但就在改换门庭那年,也有驱魔师分家了,他们南下,回往洛阳,重建当初陈奉留下的驱魔司遗址。至本朝太祖建国后,洛阳驱魔司被迁至开封,才成为如今的大宋驱魔司。”

这一番话虽然复杂混乱,却与萧琨所述无异,证实了人间驱魔司的两大传承。

“大辽驱魔司与萧家渊源较深,”郭京感慨道,“一度被称作护国基石,再数代传下来,至如今驱魔司使,也即你所言的‘萧琨’身上。”

“我知道了。”项弦截断了郭京的话头,免得稍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介绍道:“郭大人,这位兄弟,就是萧琨。”

郭京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项弦也已调查过萧琨的背景,用意只是为了诱郭京说出今天一通话,实则另有目的。

“啊,”郭京倒是很有礼貌,说,“久仰了,萧正使。”

“久仰,郭大人。”萧琨也终于正眼看了郭京,朝他抱拳,这才算正式见面。

“你俩这么要好了?”郭京开始察觉不对了,眯起眼打量项弦。

“这一路上,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项弦说。

郭京捋须不语,项弦坦然道:“既在郭大人处得到求证,在下不妨冒昧,提要求了。”

萧琨本以为今日项弦所言,会是关于善于红与心灯,以及一路上的经历,却没想到话题一启,全围绕着自己。

“听来听去,我总觉得话里话外,无非北传更像正统,”项弦道,“如今大驱魔师一职,是不是应由萧兄弟来领任?”

萧琨:“!!!”

萧琨要开口,项弦却示意他不要说话。

郭京明白到项弦之意,表露出了震惊,但只是在短短一刻,他便恢复了镇定,神情复杂地看着项弦。

“或者说,”项弦道,“南传北传,无论谁是正统,面对两年后天魔即将降临,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在于南北驱魔司能再次合一,消弭隐祸。郭大人,是也不是?”

郭京避而不言:“你们找到心灯了?”

“年后就去,”项弦说,“已有眉目。”

项弦认为心灯的线索,说不说都不重要,因为郭京根本不可能离开开封,千里迢迢前往高昌去搜寻。

“唔。”郭京答了一声,捋须,不置可否。

萧琨写完了对联,看着未干的墨迹。

项弦又道:“犹记当年我携先师遗信,上京来投奔郭大人时,您曾说过……”

郭京已恢复一贯神情,答道:“我也记得,项弦,当年我告诉你,你还年轻,需要历练,且先予你主簿之位,一年后升你为副使。待得条件合适,我自当朝官家禀启,保荐你为正使,统领天下驱魔师。到得那时,我只管金石局,不再过问司中之事。”

“既是如此,”项弦认真地说,“我认为萧兄,方是担当本司正使的最好人选,希望借此任命,能令南北驱魔司再次归一,以面对接下来的重重考验。”

郭京与萧琨对视。

萧琨终于明白,项弦再三坚持回开封,乃是要在郭京面前极力推荐自己,或者说朝郭京宣布这个决定——既然不管事,就必须腾出位置,给管事的人。

郭京是否愿意,反而无足轻重,因为项弦随时可以撒手,毕竟数年里此间所有麻烦,都是他在处理。

按理说天底下任何官署,都没有离了谁就运转不下去的道理,唯独驱魔司不是。

天下各地的分部,都是看在昔日沈括与如今项弦的分上,才给郭京几分薄面。

“我与萧大人今日方初识,”郭京不愧混迹官场多年,很快恢复谈笑风生,“一见之下,亦觉乃是人中龙凤,能与副使称兄道弟之人,想必技艺高强。”

“过奖,不敢当。”萧琨答道,“既然查过我的底细,郭大人一定对我知根知底了。”

郭京避而不答,又轻飘飘地卖了项弦一个人情,说:“知根知底谈不上,只能说有所听闻,但既是项弦所担保引荐之人,我自然全无保留地相信。只是驱魔司执掌之位,并非说换就换……”

项弦说:“郭大人,能请到萧兄前来,全凭我二人私交,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呢!”

暗示到了这里就已足够,郭京当然听得出项弦的威胁:他不答应,萧琨就会离开,项弦也不会再配合,给他郭京抬轿子了,自求多福罢。

“你且给我几天时间,”郭京欣然道,“原本我已在计划正使替位,如今换了人选,须得在开春时朝官家修书禀告,任命文书也得经监察院之手。”

项弦只是看着郭京,不接话。

“不急在这一时,是不是?”郭京说。

萧琨说:“年节一过,我们就得出发前去找心灯。”

是时,乌英纵带着潮生归来。

“这位是我们路上认识的另一位小兄弟潮生。”萧琨自此已正式接了话头,说,“潮生,这是郭大人。”

“我们在坐牢的时候见过的。”潮生笑道,“你好啊。”

潮生回来,家里就热闹了起来,郭京反而显得像个外人,思考片刻,随后道:“三天之内,我会予你们一个初步的答复。”

萧琨与项弦同时抱拳为礼,意图清晰:不送了。

郭京突然想起一事,朝项弦严肃地说:“储君有要事与你相谈。”

项弦听到这话时,马上摆好了“放马过来”的架势,明显这是郭京今日前来的目的,只是被前情冲乱了,险些忘了这件大事。

“无论储君说什么,”郭京正色道,“都不可胡乱答应,切记,这不是驱魔司能涉入的,切记!”

萧琨与项弦对视,片刻后,萧琨明白到项弦在等他发话。

郭京看似什么都没透露,实际上已经告诉了他们太子的意图。

“知道了。”萧琨说,“对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心灯,我身为辽人,又在北方长大,对你们大宋朝中之事,没有丝毫兴趣。”

郭京叹了口气,正色道:“你身为大驱魔师,所代表的就是天下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执着于汉辽身份,对未来并无裨益,萧少侠须明白才是。”

萧琨本不将郭京放在眼中,但听到这话时,却令他生出了几分敬重,看来郭京也不像传闻中的只是个草包。

“受教,郭大人。”萧琨答道。

郭京匆匆地走了,较之他春风满面地来,显然离去时变得心事重重。

此时萧琨的心情相当复杂。

项弦却没事人一般,告诉潮生:“来,这个给你,是我们的皇帝亲手写的。”

“哇!这是什么?”潮生充满了憧憬,项弦说:“这帖是天下不知多少人求不来的,就是我们皇——”

“这什么字!”潮生震惊了,“怎么这么丑?!”

萧琨:“……”

项弦:“………………”

潮生一脸茫然,看着项弦展开的宜春帖,果断说:“我不要。”

宜春帖上乃是赵佶自创的瘦金体,当朝皇帝的墨宝是货真价实的价值连城,刚劲硬朗,萧琨看了一眼便知功力,叹自愧不如,在潮生眼里,却丝毫不觉其精妙。

“好罢。”项弦败下阵来,只得转而给萧琨,说,“归你了。”

萧琨本想拒绝大宋狗皇帝的字帖,却实在无法漠视这位书法高手的墨宝,表情在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最终收下了它。

乌英纵出去贴联与春字,项弦与萧琨在厅堂内对坐喝茶吃点心,阿黄见了点心,难得下来啄了点,项弦便将它揉来搓去地抱在怀里玩,随手撮它头顶的毛。

“怎么?”项弦观察萧琨表情,只以为他被郭京教训了,又不高兴,心想怎么安抚他几句。

“对不起。”萧琨突然说。

“哎!”项弦吓了一跳,说,“何出此言?”

萧琨的心情实在很复杂,只因在恭州时错怪了项弦,如今明白到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反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难为情得不行,要出言解释,又满脸通红,不知如何解释。

“我……我一度以为你不过是敷衍我。”萧琨甚至不敢看项弦,一张俊脸红到耳根,注视司内地砖,说,“哥哥是万万没想到,你竟愿意、愿意……”

“别别别……”项弦忙道,“多大点事儿!别这么说,太难为情了!”

项弦只想找点话来插科打诨,将这气氛给岔过去,手里的阿黄突然狂叫且挣扎道:“痛啊——!快放手!”

项弦一尴尬,手上便不自觉出力,浑忘了正揪住阿黄的毛,扯得它痛呼出声。

阿黄扑打翅膀,给了项弦一巴掌,飞走了。

项弦:“……”

萧琨扶额,无言以对。

项弦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我让老乌订了樊楼春暖。今日原本宫中有招待,我猜你兴许不想去。”

萧琨点头道:“好。”心下涌起几分感动。

“看看今夜的食帖?”项弦递给萧琨年夜宴的菜单。

萧琨说:“有客?”

“没有,”项弦说,“自己人吃点,喝点。”

“你们宋人就是规矩多。”萧琨恢复自若,接过食帖看了眼,这是府中设宴的习俗,项弦明显已经将他当作驱魔司的老大了。

“储君什么时候来?”萧琨道。

“管他的呢。”项弦起身道,“我去看看潮生。”

潮生这两日兴奋过头,累得睡起了午觉。过午时候,乌英纵去取了新制的成衣回来,萧琨与项弦便换上了新衣。

“这是昔年大汉飞将军李广,为汉驱魔师亲自设计的一套官服,”乌英纵说,“萧大人与老爷身量极佳,这身文武袖是最合适的。”

那身暗红色驱魔师文武服,左身文袖,方便抖法宝施法,右身则武袖,方便拔剑斩妖,襟绣金线,袍上则是暗纹。项弦那身的暗纹乃是虎形,萧琨身上的暗纹则是龙形,一上身英气焕发。

萧琨系上腰玉,唇红齿皓,皮肤冷白,犹如武仙般俊美。

项弦则多了几分浪子气息,脸上始终似笑非笑,与萧琨对比,少了超凡脱俗的仙气,却平添侠客气质。

这身衣服一看便价值不菲,光这缎面,至少也得近二十两银,乌英纵甚至还做了好几套替换穿,足显驱魔司之豪富。

萧琨本不想如此奢侈,但毕竟是项弦的好意,便不作推辞。

“哇——”潮生醒了,观察两人,说,“你们真好看!”

“也给你做了衣服。”乌英纵简直将潮生宠得没边了,关键潮生还十分依赖他,凡事但凡乌英纵有意,潮生就一定有回应,两人你情我愿,已打得火热。

潮生换上了翠绿色的文士袍,更显仙气飘飘,乌英纵的则是藏青色武袍。

“走罢,”项弦见天色不早了,说,“吃年夜饭去。”

乌英纵雇了马车,四人上车,萧琨说:“今日与郭京相谈时,他的态度,实在令我很意外。”

项弦随口答道:“他从来不管司中之事,本就是金石局主事,不过兼任罢了。这几年里,他将我与驱魔司当作混官场的筹码,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已得了不少便宜。既要好处,又不愿干活,天底下哪儿有这等便宜事?”

“何况驱魔司归金石局管,”项弦说,“他依旧是咱俩的顶头上司。”

萧琨道:“郭京究竟有何了得?你觉得他修为如何?”

项弦:“我不知道,师父生前对他很客气,但他几乎从未出过手。”

潮生:“?”

乌英纵:“你想说什么?”

潮生:“在说那位大叔吗?”

萧琨:“唔,他是南传大驱魔师,可我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

“我也看不出,”项弦说,“自我来开封后,他就从未显露过。”

潮生:“他不是凡人吗?”

“啊?”所有人同时道。

潮生:“他是大驱魔师?他没有心灯也没有智慧剑,而且也没有任何法力,是凡人罢?”

“怎么可能?”项弦说,“他……郭京成名有好些年了……”

萧琨倒是相信潮生,毕竟潮生也许别的不太懂,眼神却是极准的,第一次见面就能说出自己的身世与幽瞳,再见项弦,则一语道破他的纯阳之体,见乌英纵,则看出他的猿身,简直可以用“火眼金睛”来形容。

“因何成名?”萧琨问。

“他在官家与朝廷面前施过法。”项弦说,“具体忘了,我也是听说的,据说能让耗子不怕猫。”

潮生吓了一跳:“人不可貌相,厉害啊!”

项弦:“正使,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很难的罢!从三皇五帝以来,找一个能让耗子不怕猫的人说与我听听看?”

萧琨改口道:“着实令本人很是震惊,是我孤陋寡闻了。”

“震惊就对了,”项弦又道,“郭大人此等神通,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心存敬畏,对不懂的法术,要心存敬畏啊!”

萧琨:“是,是,老爷教训得是。”

不过细究起来,项弦也没说错,这确实很难,毕竟斩妖除魔对他们而言很简单,而让耗子不怕猫,这等法术倒是从未学过,不仅没人学,历代驱魔师还从未研究过。这么说来,萧琨竟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净化天魔更难,还是让耗子不怕猫更难。

“兴许他法宝多,”乌英纵难得地插了句话,说,“沈大人当初也是因专研法宝而成名。”

萧琨一头乱麻,仔细想来,假设郭京的修为相当低微,低微到潮生会把他判断为“凡人”的地步,那这家伙也实在太能演了……也就是说这么多年里,大宋驱魔司居然靠一个不会法术的凡人撑着?直到有了项弦以后,郭京才松了口气,派项弦去收妖。

这实在太吓人,大宋驱魔司总署在近十年里,居然一名真正的驱魔师都没有?随便来只妖怪,就能把整个开封连锅端了!十年,足足十年没出过事,当真洪福齐天。

萧琨仔细想来,忽然觉得这一切相当合理!说得通!

今日郭京的反应,正因他没有修为,只能接受项弦的条件,这也是项弦多年来始终觉得郭京好说话的缘由!

“我不能再细想,”萧琨说,“太诡异了。”

项弦:“没关系,以后你是正使,你自己慢慢地想清楚去。”

“你只是想偷懒罢?”萧琨说。

“是的。”项弦理直气壮地说。

潮生大致听懂了,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来了你也去应对,”项弦说,“别让我拿主意。”

“储君想做什么?”萧琨没想到一到开封,就被卷进了诸多麻烦里。

项弦:“郭京今天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到了,下车罢,除了谋逆还能有别的事?”

萧琨倒是很淡定:“这天下原本就是赵家的,也算不上谋逆。”

马车抵达樊楼春暖,此处乃是开封八大楼之一,年夜不歇,门外挤满了达官贵人,不少人认得项弦,便纷纷朝他们打招呼。

潮生问:“谋逆是什么?”

项弦的脸登时被吓得与萧琨一般的白净,赶紧道:“别在这儿说!”

“项大人。”樊楼上俱是朝他们行礼的侍从伴当,管事又春风满面来迎。

“老主顾了。”萧琨说。

“这位是萧大人。”项弦让萧琨先走,说道,“这楼里只供吃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琨笑了起来,登上三楼。

管事将他们引到三楼角上一座屏风后,整层热闹非凡,各屏风后人影觥筹交错,跑堂穿梭来去,四处俱是举杯欢笑之声。从他们所坐之位望去,遥遥相对的就是灯火辉煌的万岁山,俯瞰开封大半城。

灯红酒绿,一派清平盛世、喜气洋洋之景。

“老爷,要隔音吗?”乌英纵问。

项弦示意问萧琨,萧琨答道:“不必了,带点外头的声音热闹。”

潮生显然很好奇,还想探头看别的屏风后头,被项弦抓了回来。

项弦说:“别伺候,大伙儿一起吃。”

乌英纵答了“是”,却仍下楼去检查菜肴,让人奉茶与热毛巾。

第23章 焰火

“从前你都是这么过年的吗?”潮生问项弦。

“差得远了。”项弦笑道,“小时候和师父一起,师父走了以后,过年就自己来樊楼,老乌在旁坐着,阿黄陪我喝酒。喝到酒劲有了,下去看看焰火,再回家睡觉。”

萧琨说:“开封比上京,当真繁华太多。”

“嗯。”项弦说,“但美景当前,没有人也是枉然。”

阿黄终于来了,还带来了另一只鹦鹉,站在雅座的栏杆前。

潮生说:“这是你的朋友吗?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它不会说话。”阿黄道,“有松仁和瓜子仁么?给它点儿。”

“太尉万福!太尉万福!”那鹦鹉叫了起来。

众人:“……”

阿黄改口道:“好罢,它只会说‘太尉万福’和‘快滚’。”

项弦解释道:“这是高俅家的鹦鹉。”

潮生赶紧拾了一碟干果子并松子、瓜子予那鹦鹉。鹦鹉高兴得很,扑扇翅膀叼了松子,阿黄又说:“它不吃蜜饯,吃了拉肚子。”

只见那鹦鹉懂事得很,几下把松子嗑开,朝着阿黄跳过去,亲热地凑到阿黄面前,嘴对嘴地喂给它吃。

“哟哦——”所有人发出了揶揄的声音。

阿黄面无表情地吃了,瞪着众人,末了大伙儿又是一阵大笑。不多时,跑堂开始上菜。

“哇这是什么?”潮生算是眼界大开。樊楼春暖的名菜较之民间家常菜又有极大不同,天下之名食在开封,开封之奢华又在八大楼,端上案的菜肴尽是什么“流珠碎玉”“富贵春晓”“金宝满堂“等菜,常与皇族一同吃饭的萧琨亦看不出是什么。

“八宝豆腐,来一勺?”乌英纵说,给潮生卷了炙鸭吃。萧琨喝着一碗奶白色的汤,项弦则倚在栏前吃牛肉丝喝酒,那牛肉薄如纸,透若冰,甚至能看见灯影,是以唤作“灯影”牛肉,撕作丝后是极好的下酒菜。

项弦与萧琨正闲聊,萧琨总觉奇怪,他俩每天形影不离,除去睡觉,剩下的时间全在说话,仍有说不完的话。

但今天彼此都识趣避开了朝中之事,免得隔墙有耳。

“我记忆最深的,是去陈家谷那次,”萧琨喝完了汤,将名贵食器摆放好,说,“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冬天的晴夜,也是年夜。”

项弦稍一思考,便道:“云州西南,雁门关下的陈家谷。”

“是。”萧琨说。

项弦撕了点牛肉,作势喂他,萧琨伸手接过,说:“那年我在陈家谷的一家酒肆中独自饮酒,寒冬瘟疫肆虐,四处俱是哭声与咳嗽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对不住了。”

“不,”项弦认真道,“继续说,我知道那场瘟疫。”

“嗯。”萧琨答道,“因为在辽国境内,所以你不方便前去解决?”

项弦:“瘟疫若不平息,开春后我与师父就会跑一趟。”

萧琨出神地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火光,是在烧染疫之人的尸体,在丘陵上四处点起,就像焰火一般。”

项弦端详萧琨的侧脸,他蓝色的双眼就像湖水一般清澈。

“罪魁祸首,是一只瘟兽,”萧琨回过神,随口道,“诛杀它其实很轻松。”

“但如果没有驱魔师,”项弦说,“这场瘟疫便将持续很长时间。”

“嗯。”萧琨答道,“强者有时往往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左右许多的生与死,顺手除妖,就能救数百个家庭脱离险境,天道很不公平,什么时候,凡人才能真正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项弦没有回答,他常常也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像赵佶身为一国之君,与大宋朝廷中那权力核心,不过是寥寥数人,却一句话就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只能被动地接受,麻木地活着。

“项大人!”有人惊呼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三楼雅座的客人俱非富即贵,大多互相认识,酒过三巡后,便提着壶四处醉醺醺地闲逛,说几句吉祥话,讨个彩头。项弦一看来人,便起身道:“高太尉!这可不多见,居然跑樊楼里来了?”

来人正是高俅,按理说一朝太尉,该当在府里设宴才是,不知高俅为何动了心思,挤到了樊楼,此刻只见他笑着拍项弦的肩。

“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新当家,萧大人。”项弦介绍道。

“哦!”高俅脸上有了几分酒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琨看,萧琨见状只得起身,朝他敬了一杯,项弦又道:“郭大人开春后便将主管金石局,驱魔司将由萧大人统辖。”

“都这么年轻!了不起,了不起啊!”高俅一个踉跄,过去与萧琨拉手。

“眼睛很漂亮。”高俅又朝左右笑道,“嘿嘿,哈哈!”

项弦介绍了潮生,潮生带着少许茫然,看了眼高俅,点了点头,甚至未曾起身,蜷在乌英纵怀中,抬头与他笑着说话。

奇怪了,高俅号称开封第一美男子,潮生居然不感兴趣?高俅虽年过而立,却是蹴鞠高手,又是禁军教头,官居太尉,乃是出门会被围观的家伙。

萧琨早在辽国时就有耳闻,这厮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包,毫无战功,不过讨得赵佶欢心,只靠蹴鞠成了一国太尉,令他打心底地瞧不起。

看在项弦的面子上,萧琨还是认真地与他寒暄几句。

“明后天的蹴鞠大会,你们会来的罢!”高俅明显很喜欢风流潇洒的英武青年,不住拍萧琨的手臂,又伸手来勾项弦的脖子,项弦不想与他太亲近,实在太丢人了,伸手不露声色地将他推开些许。

“既然太尉有邀,”萧琨正色道,“一定来。”

“好!好!很好!”高俅又举着杯,去其他屏风后打招呼喝酒了。

整个朝廷里全是这等货色,凭什么宋不亡国?萧琨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怎么偏偏亡国的就是辽?

不片刻又有官员过来,两人只得再次起身招呼。到得深夜时,三楼雅座俱是借着酒兴四处谈笑串席的贵官。

“吃饱了吗?”项弦朝他们问,“去走走消食罢?”

于是一行人提前离开了樊楼,项弦提议走回去,而潮生到得二更时已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趴在乌英纵背上。

“我带他去明楼,”乌英纵说,“正好路上睡会儿,稍后叫起来,还能赶上看焰火。”

“去罢。”项弦道,“阿黄呢?”

阿黄不知何时又与那鹦鹉飞走了。

开封城内灯光依旧璀璨,满城的狂欢却逐渐沉寂,唯有丝弦之乐此起彼伏,犹如一场清平盛世的宏大之梦。

“在回家的路上么?”萧琨说,“我怎记得不是?”

萧琨与项弦并肩走过大道,项弦一本正经道:“带你去个看焰火的好地方。”

龙亭湖畔有一座桥,璀璨的花灯映出五颜六色,树上挂满了琉璃灯。

“我猜你在想,”项弦打趣,“这些灯得花多少钱?”

萧琨正色说:“不想败兴,所以没有开口。我确实是个无趣又容易败兴的人。”

萧琨自生下来,就未曾看过如此奢华的景象。只因辽国覆灭的十余年前起,上京已财力难支,北地常有天灾,又被金人掳掠,朝中腐败严重,军费还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以至于国库空虚。

项弦伸手,搭着萧琨的肩膀,两人伏在龙亭湖的一座桥前。

高桥下有一画舫经过,舫舟上显然也有人在饮酒作乐,彻夜狂欢。

项弦说:“你很有趣,哪里无趣了?”

在这奇特的搭肩姿势下,彼此的脸挨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项弦的眼里带着几分落寞,说:“往年过年,大伙儿都热热闹闹,唯独我独自来到龙亭湖边上,那才叫无趣。就像……就像小时候,坐在家里念书,外头小孩儿玩得热闹,你却哪儿都去不了。扔下书去玩罢,心头过意不去,也不知有甚么好玩的。”

萧琨听到这比喻时,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平时很少笑。

项弦见状,随手刮了下他的侧脸,萧琨扣起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项弦便夸张地捂着额头大喊一声。

萧琨翻身上了石栏,坐在栏杆上,望着倒映出辉煌灯火的龙亭湖湖水。

“为什么举荐我当驱魔司的正使?”萧琨又说,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反复很久了。

项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出神地看着水面,说:“其实我直到现在,还并未获得智慧剑的承认。”

萧琨心中一动,眉头微拧,注视项弦。

“很烦啊。”项弦露出了少有的戾气,“我很怕,你知道么?我怕遇上天魔时,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死了也就算了,万一害得神州生灵涂炭,把事儿搞砸了,怎么办呢?”

“莫要消遣我,”萧琨不明其意,说,“对战巴蛇时,你用的是什么?”

“没有消遣你。”项弦解释道,“你觉得智慧剑很强,是也不是?但真实的神兵,远非如此,历代大护法武神持智慧剑时,俱能请圣无动尊降神,获得神力,且能驱使自如,斩妖除魔,不费吹灰之力。我呢?每次出剑时,都将失去神识,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乱砍乱杀一气。”

萧琨回忆上一次项弦拔剑时的情景,点了点头。

“为什么?”萧琨问。

“我不知道。”项弦答道,“也许不动明王不认可我?只是令我暂时保管智慧剑,等待真正的有缘人来取?”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便道,“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萧琨回忆起自己所闻,他确实在好几年前就听说过项弦了,虽未详其名,却知道南方有一名年轻的优秀驱魔师,拥有强大的实力,驱逐了不少妖怪。

他想出言安慰项弦,却一向拙于言辞。

“也许你心有旁骛,慢慢修行,就好了,”萧琨轻松地说,“既然选择了你,届时一定能驾驭智慧剑,不要担心。”

项弦朝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无所谓的神态。

“怎么说呢?就算能驾驭,我打心底也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项弦道。

“不要这么想,”萧琨认真道,“自古大驱魔师为心灯执掌,大护法武神持有智慧剑,你看,我也一样没有心灯,是不是?我只有一身妖血与幽火,虽能斩除小妖,创伤魔族,但骨磷之光较之心灯,终究远远不及。”

项弦一想也是。萧琨说:“况且我半人半妖,驱魔师们若得知,不会愿意听我号令,知道我身世之人,唯你与潮生而已。”

项弦注视萧琨,表情似有话说。

萧琨望向湖面五光十色的游船,说:“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守护重要之人的这份心,智慧剑也好,心灯也罢,有什么力量,没有什么力量,都不重要。我猜测圣无动尊仍有试炼予你。”

“师父也曾猜测过,”项弦道,“什么样的试炼?”

“我不知道。”萧琨说,“也许是前进之路上的难关与考验。放宽心,就算始终得不到承认,又怎么样呢?你仍然是你,不要被外物所束缚,不要被虚名所累,尽力而为就是了。”

项弦原本神色黯然,听到这话时,忽然仿佛想开了,点了点头,答道:“你说得对。”

萧琨突然明白了项弦的心情——他居然对自己有着奇特的依赖感?!作为大宋驱魔司的直接负责人,于外人眼中,项弦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然而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最清楚,充满了不自信。

萧琨忽然笑了起来。

项弦:“笑什么?”

“没什么。”萧琨看穿项弦的内心所想,本打算告诉他“交给我罢,哥哥会保护你的”。但这话太暧昧了,显得很像项弦平素所言,而不是他会说的。

项弦:“当下心灯若无主,我也许能获得心灯的青睐?”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他,“近乎不可能,过往的三千年中,心灯与智慧剑在同一人身上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你连智慧剑尚未能完全驾驭,不要贸然引心灯入体。”

“你想获取心灯?”项弦问。

心灯与智慧剑是世间克制魔的极强力法宝,心灯所到之处,魔气将被净化,智慧剑则斩除魔形,根除魔血。

“若无意外,只能如此。”萧琨说,“最好的设想是,我得到心灯,你握有智慧剑,找到天魔宫,将魔王提前斩杀,不让天魔转世;同时消弭你大宋灭国的隐患。”

项弦:“再找到你的少主,光复辽国。”

萧琨:“嗯。”

时近三更,城中灯火渐熄,等待子时焰火绽放。

萧琨在黑暗里说:“是否光复,再说罢,只要撒鸾别死,就谢天谢地了。”

项弦:“你觉得咱们能办到么?”

“一定可以。”萧琨答道,“怎么,听起来像痴人说梦么?”

项弦蓦然哈哈大笑,萧琨认真道:“你不相信?笑什么?”

“我相信,”项弦马上答道,“我相信!”

项弦伏在栏前,侧身,伸出一手,萧琨云淡风轻,正要与他击掌时,突然最后的灯火也随之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年夜正值朔月之夜,天空阴云密布,世间一片漆黑。

“放焰火了!”项弦说,“回去找潮生?”

“就在这儿看罢,”萧琨从桥栏前跃下,说,“不想走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项弦搭上萧琨的肩,说,“龙亭湖南岸的视野最好!”

倏然间,一阵铃铛声响,声音短促却清晰,三波振动之后,又没了动静。

萧琨与项弦的目光同时挪到了他腰畔木牌下坠着的铃铛上,彼此沉默,屏息以待。

萧琨:“是它在响?”

他们所站立之处再无他人,那短促的声音,确实是项弦的振魔铃所发出。

“这是谁制造的法宝?”萧琨的酒已经彻底醒了,问道。

“出自师父之手。”项弦知道萧琨想问什么,解下木牌,递到他手中,说,“已经用了五十年,兴许有点坏了。”

“沈括大师的法宝,不可能这么容易坏。”萧琨环顾周遭,问,“它的监测范围有多远?”

“按理说是无限远,”项弦道,“与魔气的浓重程度有关,但通常十里之外,魔气弱了,便不响了,更不容易察觉。”

萧琨十分疑惑,跃上龙亭湖畔一座亭顶,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观察周遭,当魔气显现时,振魔铃就会振响,上次在成都驱魔司善于红面前,萧琨已经见过一次。

“魔气隐没的时候,振魔铃也不会再发出声音,”项弦一头烦躁,说,“你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

“以前在开封响过么?”

“从来没有。”项弦说,“你也知道,这世上的魔很少。”

“它不仅没有坏,”萧琨说,“还很灵敏,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咱们走去的方向……我去看看。”

“哎!”项弦说,“等等,你会迷路,这里没有灯!”

龙亭湖畔是官员与贵商们所住的朱门庭,俱是豪门大户,两条路之后,尽是黑暗里连成一片的飞檐与屋瓦。

萧琨几步跃上飞檐,却察觉不到魔气的所在,短短一瞬,魔的踪迹便已隐去。

项弦则几步追了上来,踏上一户人家,喊道:“萧琨!萧琨!”

萧琨朝更高的地方跃去,到得一户三层高楼的房顶时,项弦又喊道:“别跑了,萧琨!真奴!”

“真奴!萧真奴!”项弦在寂静的夜里大喊一声,萧琨顿时差点脚下打滑摔下去,这个名字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无人喊过了,令他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萧琨回身,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项弦看过了自己的出生纸。

萧琨停步,转身想揍他,黑夜里却只能看见项弦模糊的身影。

项弦朝萧琨招手,萧琨便知项弦有了发现,从高处跃下。

“这儿!”项弦说,“你胡跑什么?找得到魔气?”

萧琨二话不说,快步来到项弦身边,项弦示意他看另一边。

“哪儿?”萧琨疑惑道。

“那儿,你看湖中心?”项弦自然而然地搭他肩,说,“别吭声。”

萧琨定神望去,下一刻,项弦道:“三、二、一。”

“当——”一声,钟楼惊天动地地敲响,吓了萧琨一跳,整座开封城瞬间醒了!

接着是从全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霎时龙亭湖四周的树上燃起焰火,湖心处画舫中,烟花四处爆射,火树银花在那一刻苏醒。

“哇啊啊啊——”潮生在明楼高台上被乌英纵叫醒,激动地望着天下第一城开封,年夜时分,焰火的光照耀天地,开封八大楼上,飞檐喷出旋转的光烬,犹如无数长龙在城内穿梭来去。

等待在街头的百姓们纷纷点燃焰火,萧琨与项弦站在屋檐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开封的年夜烟火从大地升起,犹如光幕般缓慢升上天空,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全在发光,五彩缤纷的光照亮了一刻钟前还漆黑漫长的夜。

项弦转身,在灿烂的焰火背景之下,亲热地搭着萧琨,随手给了他一拳。

“萧大人!”项弦笑道,“今年还请多指教了!”

萧琨既对开封之美叹为观止,亦对项弦此人叹为观止,他忍不住打量项弦,心道你这厮……幸而有诸多使命压着,诸多红尘俗物,你也看不上眼,否则以此脾性,若生作凡夫俗子,只不知世上有多少痴情男女,要与你托命相许。

萧琨正色道:“老爷,来年也仰仗您照拂。”

两人相视而笑,这绚烂焰火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方慢慢沉寂下去。

“房顶上的可是项大人?”这家人终于察觉了,也兴许是先前不敢来打扰,管家匆匆到得天井内,毕恭毕敬道,“正天冷着,老爷请项大人赏脸,下来用点热糕。”

“不了!”项弦说,“要务在身,叨扰,这就走了。”

焰火熄灭后,项弦拉着萧琨回到大路上,萧琨问:“这是谁的家?”

“蔡京,”项弦答道,“开封最大的豪宅。走,正使,容小的为您介绍一番,开年驱魔司的第一桩活儿就是……”

萧琨:“?”

“走水了——”有人喊道。

焰火结束后,全城水车出动,龙亭湖畔正是火官驻地,马拉水车叮叮当当地上路,游人自觉避让,散向全城四面八方。

“去救火。”项弦说,“走罢,先从城西开始,那儿穷苦百姓最多。”

萧琨:“既然怕走水,皇室还带头放这么多焰火?!”

城内满是弥散的硫磺烟幕,不少人开始咳嗽,远处火光四起,看上去犹如打仗了一般,凡事都要有代价。萧琨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已经不想睁开了。

项弦说:“要不是怕没地方住,官家还想把万岁山一把火点了呢。”

“走水了!走水了——”

萧琨只得跟着项弦,前往城西。往年项弦都得四处奔走,既施法,又搬水,然而今年有了萧琨,萧琨独修水系法术,只要一刀顺劈,惊涛骇浪便铺天盖地倾出,解了火患之险。

“哟呵——”项弦则站在一旁,事不干己般喝彩,“哥哥真是水神下凡!英姿飒爽!”

项弦在旁拼命叫好,使唤他干活,简直令萧琨想转身,也送他一招顺劈。

“走,下个地方。”项弦跃上水车后,与萧琨一同去往下个起火点。

萧琨:“你不动手?!”

项弦:“我修的火焰真术,不方便。”

萧琨:“那往年里你怎么出的任务?”

项弦嘿嘿一笑。

整个开封都兴奋过了头,连皇宫东角也走水了,萧琨看完焰火后便疲于奔命,被项弦带着四处去救火,到得天明时分,才灰头土脸地回到驱魔司内。

乌英纵已煮好年糕,备上洗脸的热水,正与潮生等待他们归来,潮生一见之下,登时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的脸好黑!”潮生笑倒在地。

萧琨抹了把脸,看了眼项弦,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项弦脸上也全是黑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打了个响指,说:“放个焰火给你看?”说着手指中绽放出绚烂光羽,飞向四面八方。

萧琨:“吃年糕!我要睡了!”

“不去拜神吗?”项弦说。

“不去,明天再说。”萧琨吃完了年糕,朝榻上一躺,如是,度过了平生第一个,在开封一惊一乍、筋疲力尽的大年夜。

第24章 贺岁

项弦睡梦里都在笑,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匆匆忙忙去拍了几下门,等萧琨起来,好一起继续过年。

这是他自告别童年以来,所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了。犹记得那些模糊不清的孩童记忆里,住在会稽时,每逢隆冬之际,便要随着父亲、叔父前往祠堂祭祖。

那时的年节大抵是热闹又兴奋的,但留下的快乐不多。一来族中事务繁忙;二来他是长子,大多时候都需与大人们待在一起,不能与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去撒野。

家中一贯将他当作成年男子看待,及至离开会稽,跟在沈括身边修行以后,他便在七岁上彻底被当作了大人。

沈括虽身兼严父之威与慈母之柔,偶有童趣,却终究年岁已高,这对忘年交师徒相处起来,传道授业解惑较多,像同龄人般一同疯玩极少,项弦更不时还需照顾年迈的师尊,乃至天性常得不到释放。

来到驱魔司后,身为副使,项弦更交不到地位相当的驱魔师朋友,赵构虽仰慕他,他们的地位却终究不对等——那是修行者力量与凡人力量的不对等,也是红尘琐事与持修心规的不对等,乃至项弦不能尽兴。

萧琨的到来,总算填补了项弦人生中的某个空白,既给了他并肩作战的陪伴与支持,亦多了个玩伴。

年初一近午,众人皆睡而项弦独醒,一旁鸟架上,连阿黄都在熟睡。项弦先是去洗了个澡,半敞着怀,侧倚在正厅坐榻内出神。

片刻后他听见门响,萧琨被他吵醒,一脸疲倦,穿过前廊去洗漱,再出现时,已洗过澡,涤去昨夜的灰。

窗外雾蒙蒙的,开封城内还笼罩着焰火的硫磺味与雾气。

“下来。”萧琨一身黑色浴袍,肌肤露出的部分俱白得像雪一般,脸上带着没睡够的戾气,要把项弦从正榻上赶下来,项弦只是往旁挪了点,让出少许位置。看见萧琨起床,项弦的闲工夫就派上了用场,光着脚往他大腿上搁,被萧琨推开,项弦又继续踹他。

萧琨:“你是小孩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