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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20766 字 4个月前

萧琨起初看得很认真,但法宝多了,被胡乱堆在一起,书上既有沈括的注释又有项弦学习时的批阅,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昏脑胀。

项弦找出一支笔,正要记他的龙腾玦,萧琨又说:“不要舔笔,否则扣你俸禄。”

项弦说:“你这人怎么跟我爹一样,什么都要管?我不舔笔。”

项弦从小出身于世家,规矩很严,拿笔在车窗旁的融雪上蘸了两下,翻到空页,开始记龙腾玦。

“这就将它定了个无级?”萧琨道。

“对啊,”项弦说,“现在我是法宝大师,说了算,怎么?”

萧琨要阻拦项弦,项弦却飞快地在萧琨脸上画了个圈,萧琨“哎”一声,转身擦拭,这下把潮生吵醒了。

“还有多久到长安?”潮生睡眼惺忪道。

项弦正在与萧琨扭打,萧琨使尽力气与他僵持,力量的天平缓慢地朝萧琨倾斜,笔锋距离项弦的俊脸不及半寸。

“快……了。”萧琨答道,顿时又被项弦倒推回来,最后萧琨直接一脚将项弦踹开,到窗畔去掏雪擦脸。

“入夜前能到,”项弦说,“进城还能赶上明天过元宵。”

潮生好奇地去看项弦写神器谱。萧琨倚在车窗畔,一脚搁在睡榻上,片刻后说:“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天色昏暗,北神州一连下了快七天的雪,开封处没有传来任何警报,这让他们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而阿黄在车内时还很温暖。

车外寒意与车内暖煦的强烈对比,让萧琨觉得很困,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得以放松精神休息,于是昏昏沉沉地入睡。

潮生先是与项弦小声说了几句,两人都注意到萧琨很快睡熟,项弦便偷偷用笔在他脸上画东西,先是在左眼处画出一个黑圈,又在右眼上画了一朵花。

潮生差点就要爆笑出声,不停地捶床,项弦忙示意他安静。

潮生几次来抢笔,项弦只得递过,潮生在萧琨的嘴唇上,画出夸张的翘胡,延伸到耳下。

两人正换朱红颜料为萧琨涂唇时,萧琨动了两下,转过身背朝他们,项弦马上停笔。

潮生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歪在榻上。

“老爷,”乌英纵在车外说,“到了。”

“辛苦了。”项弦答道,“今夜在官府内投宿。”

黄昏时,马车抵达长安城外,萧琨醒转,这一觉睡得十分酣畅。座驾虽是辆大车,但挤了三个人终究腾挪不开,项弦与萧琨都是高个子,于是大部分时候不是搂着就是抱着,导致萧琨午睡时得枕在项弦的腿上,项弦也不动,任由他枕着。

身体的接触让萧琨很有安全感,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极少与人相处,甚至没有同龄的朋友,项弦虽较他小了两岁,身上的气质却让萧琨觉得很安心。

关键项弦实在太主动了,在身体触碰上显得很正常,仿佛本该如此,萧琨慢慢地习惯了他的勾肩搭背与亲热。

萧琨定了定神:“得去查长安知府一家遇害之事。”

项弦说:“今夜来不及,先找地方住下,老乌?”

乌英纵取了官府文书,前去当地通传,城墙外守军倒是很爽快,未作盘问直接让他们进城。天已全黑,潮生正高兴地想下车去晃悠时,却发现久闻盛名的长安城中黑漆漆一片。

潮生:“???”

“快回来,”项弦说,“下这么大雪,太冷了,没什么看的。”

潮生刚下马车,看看四周,十分迷茫,长安城内冷清寂寥,伴随着初春的寒风,风里隐隐约约,更传来哭声。

潮生不见想象中的繁华长安,带着满腹疑问回到了马车上。从外城进内城,渐有几星灯火,却无法与开封相提并论。车辆到得官府前,长安知府亲自出来迎,忙道:“萧大人!项大人!一路辛苦了!”

天色昏黑,萧琨下车,说道:“情况如何?”

长安知府姓刘,名唤刘辛舟,昔年是蔡京门生,为正六品。萧琨身为驱魔司正使,虽不上朝,却是正四品,副使项弦则为从四品,官位大了足足两级,刘辛舟不敢怠慢,说道:“王大人那案子已有好些天了,全城上下,人心惶惶。”

抵达当日,刘辛舟按接待郭京的排场,很是张罗了一番,又唤来官府中捕头、主簿、刑狱以及数名出身望族的长安士人,设宴为京城的大人们接风。

“别折腾了,”萧琨说,“天色已晚,就先睡下罢。”

从进城到刘府的一路上俱是黑灯瞎火,纵有几个灯笼亦看不真切,及至进了府中,灯火辉煌时,项弦才想起至关重要之事。

府里已等了满厅的人,上了一桌好菜无人动筷,都等着正客抵达,见他们进来,官员们纷纷起身相迎。

“这两位是汴京驱魔司的萧大人与项大人。”刘辛舟转头介绍道。

刘辛舟:“……”

项弦暗道今晚完了。

萧琨点头,解释道:“原本半月前便接到了长安的案情通报,却因要事无暇抽身,来晚了。”

潮生看着萧琨脸上乌漆麻黑,被自己与项弦画出的黑眼圈,右眼上的花,脸上翘起的胡须与那夸张的、巨大的烈焰红唇,一时不知该提醒,还是不提醒。

厅内众人不住颤抖,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刘辛舟忙低下头,全身发抖,死死掐着自己大腿,说道:“本地久闻大驱魔师郭大人的威名,着实想瞻仰一番……想来两位大人一路上也累了,不如就让他们先下去?”

“也罢,既来了,坐罢。”黑脸外加烈焰红唇的萧琨,在车上睡足了,现在很有精神。

众人让出四个主位请他们入席,各自低着头不敢看萧琨,生怕控制不住。萧琨又道:“四年前我曾来过一趟长安,却是以辽人的身份。”

萧琨心道他们多半会猜测自己这名新任驱魔司使来头,是以爽快地先报了身世,坐下后坦然接过热毛巾擦手,项弦小声道:“擦擦脸。”

萧琨点头,随手擦了把,脸上的墨迹全部化开。

片刻后:

项弦闪电般逃往刘府深处,萧琨则穷追不舍。

“我错了!哥哥!”项弦不住告饶,喊道,“潮生也有份!”

萧琨险些当场就抽刀砍他,项弦一个翻身,躲进刘府的某个房中,内里传来女性尖叫,项弦又喊道:“对不住了!”从后窗翻了出去,萧琨则“嗖”一声如穿堂风,飞越卧室。项弦逃到偏厅上,终于无路可跑,喊道:“阿黄!救我——!”

阿黄站在窗台上,身边围了一群交头接耳的鸟儿,面无表情地说:“打得好。”

萧琨终于追上项弦,把他按在了榻上。

“你……你……混账!”萧琨简直不敢回忆自己在众多官员面前粉墨登堂的场面,只想揍死项弦。项弦被他拿住胸肋穴位,满脸通红,要提腿蹬开他。

萧琨一使真气,项弦开始狂喊,两人以全身真气较劲,原本以项弦修为,不至于输得太快太彻底,奈何与萧琨僵持之时,看到那张俊脸上满是自己的杰作,又忍不住爆笑,气劲顿时涣散,被萧琨拿捏得死死的。

项弦几次爬开,萧琨都将他拖回来,摁在自己身下,咬牙切齿,突然间心中涌起莫名感觉,下意识松开手。

两人对视,在这扭打里,竟是隐隐生出几分别样感受。

项弦抬起双手,示意服输,膝盖顶住萧琨,萧琨则一整武袍,一声不吭地出去洗脸擦脸。方才那一瞬间,他只想狠狠地惩罚项弦,却苦无合适的手段,有那么一瞬间产生的念头,竟是狠狠地吻上去,再变着花样欺负他一番。

项弦的恶作剧犹如唤醒了萧琨那契丹人的狼性,彼此撕扯,更是激起了他的控制欲。但很快冷水洗脸,萧琨便清醒过来。

“潮生也有份!”项弦衣冠不整,气喘吁吁,跟了出来,说道。

萧琨不理他,回到厅堂内,众官员又马上起身。

乌英纵做了个手势,示意萧琨衣领,萧琨忙整理装束,再次坐下,项弦笑着亲手与他斟酒,没事人一般开始用饭。

晚饭时长安知府所谈,并未涉及案情,大多是本地之事与探听朝中风向。朝廷的钦差已有段时间未曾顾及长安了,这数年来,道君皇帝终日在宫中花天酒地、绘画赏石,其属意之地唯有上供宝物的江南一带。

而长安与辽境离得太近,此处被历任王朝持续刮了上千年的地皮,实在再刮不出多少油水,于是这千古帝都竟日渐荒芜,如今连城墙亦无钱修缮,又正值饥荒年,大批百姓或迁往汉中,或前往洛阳、开封等地。

谈论长安往昔的辉煌与如今的拮据,与席者俱唏嘘不已,不知不觉,萧琨也将自己当作了一名汉人。席间知府一再诚恳请求,希望萧琨与项弦回到开封后,能为本地美言几句,至少让他调往江南等地。

接着,属下捧上一个小匣,内里俱是银两,萧琨正要拒绝时,项弦却收下了。

直到散席后,已是深夜时分。

项弦跟在萧琨身后直设法哄他,又忍不住想笑,萧琨蓦然转身,项弦忙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今日被你害得颜面尽失,怎么赔罪?”萧琨严肃道,“你自己说!”

项弦自知理亏,说:“你也画我,明天我不洗,出去游街,行了罢?”

萧琨:“你当我和你一样,是小孩儿?”

项弦又笑,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琨身后,萧琨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否则不罚你一顿,本官出不了这口气。”

“行。”项弦爽快道,“让我做什么,说罢。”

“现在还没想到,”萧琨入房,把脸上残余的墨迹擦去,说,“想到再说。”

项弦倚在榻上,连着赶路多日,舟车劳顿,总算有地方能好好睡觉,说:“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萧琨本想着项弦这人几乎就没认真的时候,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拿住他的把柄,未来也好使唤他,至于画脸之仇,早已不计较了,只视作寻常玩闹。

他宽衣解带,开始擦身更衣,项弦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已困得不行,躺在了榻上。

“起来,”萧琨说,“这是我的房!”

项弦翻了个身,不理会他,睡着了。

梦里,项弦突然感觉到萧琨正在牵他的手,他骤然回头,一时不知两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彼此呼吸交错。接着,萧琨吻了上来。

“喂!”项弦紧张起来,“你干什么?”

“嘘。”萧琨示意噤声。

这是哪儿?驱魔司中?项弦心下竟是生出偷情般的刺激感,既紧张又忐忑。他下意识地转过身,与萧琨抱在一起,以唇相触,继而吻了起来。两人只穿薄衣,灼热的肌肤隔着单衣,不住颤抖。

“哥哥?”潮生拍了拍项弦的脸,项弦马上醒了,顿时拉起被子,遮挡身体。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项弦不知何时被除了外袍,只穿单衣,盖着被子,睡在温暖的榻上。

“快起来!”潮生入内摇他,说,“咱们出去玩吧!”

项弦睡眼惺忪,心脏狂跳,仿佛还在梦里,兴许是昨夜与萧琨那一番扭打,令他做了奇怪的梦,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

萧琨在院内练刀,打着赤膊,雪白的上半身与雪景同为一色,唯独腰畔系着的红黑二色武袍犹如一团火云,伴随双刀闪烁。

“要查案,”萧琨收刀,说,“潮生,今天哥哥们不能陪你玩。”

潮生问:“那我可以和老乌一起出门吗?”

“行吧,但只能在城里。”

项弦答道,打着呵欠,恢复精神,将衣袍搭在身上去洗漱。他到得正厅内用饭时,萧琨已收拾妥当,开始检阅长安知府灭门案的案情报告。

“王朝英,”萧琨说,“时年五十六岁,熙宁元年生。”

项弦露出少许茫然表情看萧琨,昨夜做了那个梦后,便忍不住总想打量他。项弦只觉萧琨不仅长得俊美,且十分耐看,初见时显得冷漠不近人情,一副峻冽美男的模样,熟悉后竟觉得他有几分可爱,尤其一本正经地尽其驱魔师正使职责之时。

“家中父、母已亡故,”萧琨又道,“四十七岁上为河东路监军,四十九岁丁忧三载,五十二岁调任长安知府。既曾任监军,想必多少会点武艺。喂!老爷!想什么呢?还没睡醒?你这什么眼神?”

项弦:“我在听。”

萧琨:“我方才说什么?”

“根据死者家世,排除仇人谋杀吗?”项弦回过神,开始喝茶吃早饭,问道。

“嗯。”萧琨翻过一页,说,“有妻、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因成婚较晚,唯一子成年,孙一人两岁。除此以外,妾六,仆役诸多,满府共四十三人。”

项弦问:“找驱魔司的原因是什么?”

“其中一名小妾,名唤晚香,”萧琨念道,“年前的某一夜里突然发疯,说看见了吃人的妖怪,将吃掉长安城内所有百姓。”

项弦:“唔。”

“王朝英延请名医,诊治无效,只得将她先关在后院厢房内。”萧琨说,“十一月廿二,发现晚香在房中自缢身亡。冬至夜,王家四十二人毫无征兆被灭门,血流遍地,犹如被野兽撕咬,死状恐怖。”

“去看看罢。”项弦说。

是日,萧琨与项弦朝府上要了马,前往城北原知府宅邸查案。

“咱们不能在长安耽搁太久,”萧琨说,“以三天为限,无论有没有结论,都必须前往高昌。”

项弦说:“就怕这事与魔有关,不查个明白,心里存着事,不会忧虑么?”

大部分妖怪都不一定盘踞在固定之地,甚至诸多妖与人类的领地并无交集,偶尔离山闯荡,一旦被发现就会逃回山中,实在难以追查。

白日间来到城内,长安城的全景展现于眼前,项弦与萧琨都来过长安,倒不如何奇怪,唯独大道上的潮生,简直为此地的贫穷而震惊。

“这就是长安?”潮生既找不到繁华的集市,也没有盛唐的美景,四周破败的民房内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咳嗽声四起,风寒病正在城中蔓延。

“安史之乱后,大唐根基飘摇,”项弦解释道,“肃宗李亨为平叛,借回纥军入关,击败叛军后回纥人四处劫掠,其后藩镇割据,长安失其都城之位。数场战乱后,渐渐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千年长安幻梦,只余一片凄凉之景。

“但往好处想,”萧琨说,“如今的开封,便承袭了长安盛况。”

“嗯。”潮生点了点头。

“你往西市去,”项弦说,“那里人多点,有附近村镇的人来开的集市,市上的羊肉汤不错。”

潮生与乌英纵共乘一骑,萧琨想问让潮生跟着乌英纵,不至于出上次的事罢?但再三考虑,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对乌英纵的信任,也有助于他重拾信心。

“走,咱们去城北。”项弦拨转马头,朝萧琨问,“你上一次来长安做什么?”

“寻找长安大唐驱魔司的旧址,”萧琨说,“兴许能追查出心灯的下落……”

萧琨与项弦走远了。

乌英纵带着潮生往西市去,潮生问:“只有长安变成这样了么?”

“大部分地方都如此。”乌英纵答道,“天下只有川蜀与开封、江南三地算得上富足。”

潮生下山后,被萧琨驭龙载到了天府之地成都,接着又是素有逍遥桃源之称的灌江口,再沿恭州下三峡时,巴蜀之地偶有穷困处,却也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光景。接下来被带到开封,更是感受到了十里红尘的快乐。

孰料抵达长安,只见满街衣不蔽体、面色蜡黄的百姓,城内一片惨淡,所见之物无不蒙着一股尘土气。

“好多人都在生病。”潮生说。

“给他们看病么?”乌英纵问。

“嗯。”

“好,我帮你。”乌英纵将潮生带到市集最边上,一拍手,从乾坤袋中取出笔墨与白布,制作了简单的招幡,几笔画了个葫芦。

仙家的医术较之凡间不可同日而语,且潮生不收诊金,很快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

“给他开一副散热疏寒的发汗汤。”潮生边诊断边说。

乌英纵“嗯”了声,在旁写药方,潮生所言药材,乌英纵竟都认得,医理、药理亦无不精通。他的手很漂亮,指节分明,写下的字遒劲有力,显然认真摹练过。

没有病人时,乌英纵便拉起潮生的手,焐在怀中为他取暖。

“你知道得真多!”潮生相当意外乌英纵居然认得药名。

“哥哥从前跟着一个炼丹的方士,为他炼过药。”乌英纵说。

潮生会意点头,又见乌英纵仍心情低落,想必因上次两人被秦先生所掳,给他造成了沉重打击,这一路上话也变少了,虽依旧尽心尽力地服侍着,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忧虑。

潮生又要往他怀里钻,乌英纵脸上发红,说:“坐好,潮生,稍后还有人来,外头不比在家里。”

潮生于是只牵着他的手指,又问:“后来那方士呢?”

“那不是好人,”乌英纵说,“他拿活人炼丹,是老爷与沈大师救了我。”

那天,乌英纵与潮生被秦先生困在倾宇金樽中时,令他再次想起了当初被丹妖关在笼中之时,激发出了他的兽性与恐惧。

“劫难啊。”潮生想了想,说,“长戈告诉过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我也有,只是还没到,渡过以后就好啦。你已经很强了,哥哥,不要总念着些有的没的。”

乌英纵认真地说:“老爷总说,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让我不要执着于修炼,顺其自然就行,但现在看来,我就是太懒了,做得还是不够。”

“等回到昆仑,”潮生高兴地说,“我找点仙丹给你吃,到时你就变得更厉害了。”

乌英纵笑了起来,说:“不必了,我现在听见‘仙丹’二字就怕。”

潮生不久前听项弦说起过,乌英纵脾性敦厚温和,虽根骨是上等,却没有成为大妖怪的野心,项弦也正因喜欢这点,才让他留在自己身旁。毕竟正因如此,项弦能看清乌英纵本性,知道他并非抱着某种目的。

当然,表现在另一面上,则是不上进了。乌英纵自从没保护好潮生以后,这一路上就总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荒废了修炼,应当更努力些。

“我教你一点昆仑的修行法术?”潮生说。

“是秘术么?”乌英纵问,“若是不许外授之术,就别了。”

“不不,”潮生说,“没关系的,你若能学会,长戈一定还觉得很高兴呢。”

潮生每日受乌英纵照料,只不知要如何回报他,送他法宝吧,乌英纵不要,自己也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乌英纵又长得高大帅气,令潮生越看越喜欢,能教他点粗浅的昆仑道法,潮生求之不得,当即在纸上简单画了经脉图,传授他白玉宫的绿叶心法。

长安城另一处:

“我怀疑魔还跟着咱们,”萧琨骑着马与项弦往城北去,说,“没有振魔铃在手,很难发现魔的踪迹。”

“那怎么办?”项弦说,“是你要将它留在开封。”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

项弦:“?”

萧琨:“副使,我发现你最常说的就是‘怎么办’。”

项弦一头雾水:“否则呢?”

萧琨:“上司问你话,是让你解决问题,你又将这麻烦推回来给我?”

项弦大清早的就被教训了,说:“啊,点我呢,才知道,可小的也办不到啊,萧大人!”

“从前你也这般?”萧琨心道还不是因为我来了,你便乐得当撒手掌柜,“你一定能再做一个振魔铃,只是懒。”

“材料难找得很,”项弦说,“莫要折腾我了。”

“我与你找去。”萧琨说,“写张条子。”

项弦只得道:“我试试罢。”

萧琨:“你看,办法这不就出来了么?”

彼此熟络后,萧琨已大致知道如何使唤项弦了,除非天塌下来,其他都是小事,项弦绝不会主动跑腿,平日里萧琨得戳他一下,他才动一下,想物尽其用,就得不停地戳他,令他行动起来。

原知府宅邸的大门外,院墙足有一丈高,占地数亩。

“城内穷成这模样,知府家里挺阔气,”萧琨说,“你们大宋的朝廷命官,倒知道不亏待自己。”

“天下乌鸦一般黑,”项弦随口答道,“你大辽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边抬杠边找后门,然而这深深院墙外贴满了符纸,转了两圈,找不到显眼的小门,萧琨失去耐性,说:“翻墙罢。”

一丈高的院墙,对二人而言俱如平地,项弦下来拴马,萧琨先是跃上围墙,突然不吭声了。

“怎么?”项弦问。

萧琨朝项弦伸手,项弦几步助跑踏上院墙,两人牵手互握,借力上了去。

院内四处散发着极淡的黑气,若振魔铃在身,想必在靠近王宅的一刻,便已响了起来。

“必须查清底细再走。”项弦说。

“嗯。”萧琨环顾四周。

萧琨跃入王家后院,看见大宅厅堂外,贴着诸多镇鬼的符咒,想必是灭门惨案以后,新任知府为求心安,请附近道士贴的符箓。

萧琨走向前院,单手前推,厅堂大门缓慢洞开。

内里全是凝固的黑色血迹,墙上、地上、柱子上,极其惨烈,地面因连日以来下雪,痕迹已不可察,萧琨再转身,祭起法术,平地卷起一阵风,吹散积雪。

血迹蔓延到前廊,再到偏僻的角落中。

萧琨:“这里死了三个人。”

项弦:“嗯。”

“这里死了六个。”

“逃跑时被杀的。”

“这里……”

项弦与萧琨根据四处留下的血迹,开始还原当时的杀戮现场。

“妖怪速度很快,”萧琨说,“奇怪的是,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项弦喃喃道。

这很不合理,若是狼妖、狐妖等兽类妖怪,必然会留下爪印,哪怕被积雪掩盖了,花园的泥土中、房中的地面也应有痕迹。

而没有脚印存在,正说明了又一个可能——这是一只鸟。

“仵作的报告说了什么?”项弦说。

“撕裂伤,”萧琨说,“看不出是何妖兽所为。阿黄呢?”

“昨夜起就不见影儿了,”项弦说,“又沾花惹鸟去了罢。”

他们来到后院,边厢前房门紧锁,贴着符,项弦推开。

“这是晚香上吊的房间。”萧琨检查房间,没有异样,项弦问:“尸体呢?”

“都下葬了,就葬在这儿的后山上,”萧琨问,“挖一具出来看看?”

项弦沉吟片刻,点了头。

他发现与萧琨在一起办案,下决定相当爽快,简单地讨论之后彼此就会达成一致,从不啰唆争执。

他们来到葬下王家人的墓地,项弦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琨:“?”

项弦:“挖啊。”

萧琨:“当然是你挖,还要上司动手?”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不想动,嫌麻烦,说,“会惊扰了死者。”

“死都死了,还怕他惊扰?”萧琨说,“少拿装神弄鬼的说法来糊弄我,不吃这一套。”

项弦忍不住大笑,手头也无工具,用法力罢,只怕控制不好连整片墓地都翻了出来。他只得取下智慧剑,连剑带鞘一并戳进泥里,萧琨搭了把手,将棺木一起拖出来。

“确实是鸟类造成的撕裂伤。”两人看完,一致确认,萧琨将棺材放回去,以法术掩盖,恢复了墓地,又回到了王家大宅中。

项弦在前廊里坐下,背靠柱子,缓慢下溜,躺着开始晒太阳。

“起来干活!”萧琨道。

“好好好,是,大人。”项弦口中回答,却没有动作。片刻后,他在花园里突然看见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小团挂在花丛隐蔽处的白色绒毛。

项弦过去,拈起那团绒毛,放在掌中,带着疑惑审视它。

“过来看看。”萧琨说。

项弦说:“我在前院找到了这个。”

萧琨:“这是什么?动物的毛?这不是羽毛。”

“只有一处。”项弦说,“你找到了什么?”

萧琨正在后院马厩旁,那里有一口井,上头盖着木板,他给了井口一脚,将木板踹开。

“是口枯井,”萧琨说,“里头有风。”

项弦:“??”

项弦探头去看,接着被萧琨一脚踹进了井里。

“哎!”项弦马上稳住身形,说,“谋杀!”

以项弦身手自然不会脑袋着地,只见他一个翻身,跨步劈腿,靴底踏在井壁上,“唰”一声滑向井底,稳稳当当落地。

“看看风从哪儿来。”萧琨在顶上说,又扔了根绳索下来。

萧琨拿着项弦找到的白色绒毛,回到前院里去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再回到马厩前时,突然不见项弦,快步来到井边,朝下喊道:“项弦!你还在里头?快上来!”

项弦突然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一脚把萧琨也踹了下去。

萧琨:“……”

萧琨轻飘飘落向井底,发现风的来处竟是一个洞穴通道,通道出现于井壁底部,不知通往何方。

项弦再次跳下,萧琨顺手接了他一把,让他站稳。

“进去看看?”项弦说。

“走罢。”萧琨躬身,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了一枚寒光四射的珠子,走进了通道,珠上光华流转,隐隐约约带着冰霜寒气。

“好东西,”项弦说,“哪儿来的?”

“曾经收伏北海一条妖蛟,所缴获的内丹,”萧琨随口答道,“很是费了我一番力气。”

项弦:“送我罢。”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萧琨说,“想要宝物,自己弄去。”

项弦:“我拿这个与你换,喏,阿黄的羽毛,也会发光。”

“拿去拿去。”萧琨被项弦缠得没法,只得把法宝送他。

这是个通往漆黑地下河的蜿蜒河道,起初他们只想看看有何异状,及至发现脚印后,才意识到也许与灭门案有关系。

“这脚印很小……项弦!不要这么玩!”萧琨正在低头查案时,项弦却拿着内丹,把它从萧琨的后领塞进去,那珠子乃寒蛟修炼百年的内丹,自带凛冽冰寒,萧琨差点就大叫出声,连忙抖自己的上衣,要将珠子掏出来,然而衣领一开,项弦又抓了把雪往里塞。

萧琨怒道:“你找死!”

萧琨将项弦摁在了洞壁上,项弦忙笑着躲闪。不知道为何,昨日画过脸后,他总忍不住想捉弄萧琨。似乎想以近乎恶作剧的行为,来引起萧琨对他的关注。

萧琨掏出那珠子,再不给项弦。

项弦伸手来抢,萧琨动作却很迅捷,朝侧旁一让,出手如风,项弦几次失手,最后萧琨烦不胜烦,做了个动作,示意再胡闹就要揍他了。

通道突然变得开阔,面前是方方正正的地下河,犹如一个迷宫。

萧琨相当震惊,长安府下,竟还有一座地下城?

第30章 黑鹏

“这是长安的古河道。”项弦看着萧琨的背影,正寻思又有什么办法能捉弄他。

不知何时开始,项弦觉得自己挺喜欢萧琨,没事总想拍他、揉他,或是搭他肩膀,出拳揍他的背几下。萧琨对这些亲密接触,常常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老实,项弦便只想恶作剧,让他的反应更明显一点。

昨夜被萧琨按着,项弦满脸通红,不知道为什么,竟隐隐期待着他低头来亲自己,哪怕那会儿的萧琨还顶着满脸墨画,滑稽无比。

当初师父沈括逝世以后,他就独自到处查案,形单影只,再漂亮的风景也无人能分享,诸多事宜,也无人能商量。

如今有萧琨作伴,真是太好了——项弦常有这种念头。结识萧琨之后,不用再像从前一般,项弦要把他彻底留在身边,再不想回到从前驱魔司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他俩之间,说是上下级关系,算不得合适,较之战友兄弟,似乎又更心意相通一点。对此项弦的解释是:人总得有个伴,有个知己,否则人生太也无趣。

当然,萧琨是否将他当知己,项弦不确定,但这不妨碍他三不五时地想捉弄萧琨,仿佛看他发火,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正证明了他也同样在意自己。

“不要闹了!”萧琨架开项弦的胳膊,项弦精神很好,正拿他当沙包,练自己的太祖长拳。

萧琨:“你如何得知这里是古长安水道?”

“师祖有本书,里头有记载。”项弦答道。

“师祖是谁?”萧琨环顾黑暗四周,打了个响指,那枚寒蛟内丹升起,照亮了周遭,很快又被项弦攫了去。

“师祖叫苏颂。”项弦送出一片金红的火羽,取代内丹照亮了周围。

“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萧琨知道苏颂,苏颂是欧阳修的门生,更是法宝与器的不世出的大师。

“天宝之乱后,”项弦稍正经了点,解释道,“长安逐年荒废,曾经‘八水绕长安’之景,历代沉降,地下河干涸后,数百年间成为遗迹,现在咱们就在三百年前的长安河道内。”

“沿着脚印走。”萧琨注意到了一行足迹通往远方,到得某片区域时,又有一木梯,显然是近些年才架上去的。

两人攀上木梯,发现是城西处的一座桥底下。

项弦:“?”

项弦发现桥下淤泥中也有脚印,这种地方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来,桥面又被雪挡住了,只要无人破坏,足迹能保持数月。

“还有一个人,”萧琨已经接近破案了,说,“你看?另一个脚印大了许多,乃是男子。”

“唔。”项弦答道,“王朝英的小妾,或是丫鬟,抑或别的什么人,从井内出来,在外头与一名男人见面。”

“极有可能就是晚香。”萧琨从混乱的线索中快速地揪住了准确的一根线头,“夜间她出来与人私会,途中不知见到了什么,惊吓过度,逃回了王宅。”

“哦!”项弦豁然开朗,如梦初醒,其实换作他独自查案也能推断出来,但既然萧琨在,他就连脑子也不想动,说道,“萧大人英明!”

萧琨听项弦这语气,只觉更像嘲讽,说:“再下去看看,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回到地下水道时,两人看见了附近有杂乱无章的脚印,项弦在一处青石上看见了血迹以及混乱的淤泥,仿佛有什么猛兽在此地出没,更证明了猜测。

“她在这里遇见了妖怪,”项弦说,“又在石头上撞了下,摔倒,爬着过去,沿原路逃离了水道。”

萧琨与项弦沿着干涸的地下河道一路往前,到得开阔地,仿佛是数条河流的交界,冷风吹来,隐藏在长安地底的妖兽,一定就在尽头的某个区域。

“你怀疑晚香撞见了妖怪,被妖追到王家大宅中,将所有人一同灭口么?”项弦提醒道,“我怎么觉得还得细查。”

“不太好判断。”萧琨说,“灭门案必然与这只妖有关,纵不是它下的手,多半也清楚内情。”

“这玩意儿太难找了,”项弦颇有点一筹莫展,“连脚印也没有,阿黄又不在身边。”

萧琨沉吟片刻,问:“从前你都是如何追查妖怪下落?全靠阿黄?”

项弦点了点头,一直以来,阿黄确实是他最好的帮手,眼尖速度快,还能在天上侦查,妖怪的活动哪怕在夜间也无所遁形。但自从萧琨来了以后,阿黄便常常若即若离地放单,兴许觉得有萧琨在,能应付更多突发事件,不时时看着项弦也不至于闯祸。

“没有召唤它的办法么?”萧琨再三确认道。

“它才是主人。”项弦笑道,“阿黄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比起心眼多的人族,它更喜欢与鸟儿们玩。”

萧琨只得取出一物,项弦道:“有办法就早说嘛。”

“借点火。”萧琨说。

项弦打了个响指,手指间火苗跃动,只见萧琨取出一物虚晃,引燃,乃是小小的半截沉香,又变出个香炉,将沉香放在香炉中。

“已不剩多少了,”萧琨说,“必须省着用。”

炉内香雾升起,凝聚为一条烟痕,开始缓慢抖动,项弦知道这多半是追查用的法宝。

果不其然,香迹缭绕,朝着河道深处延伸而去,萧琨解释道:“这香唤作‘绝影风痕’,能指引附近妖怪的下落,但只能辨识妖,无法发现魔。室外有风,会干扰指向,所以……”

话音落,绝影风痕的香迹分作两股,一股竟朝向萧琨,缭绕于他身畔。

“……很少用。”萧琨说。

项弦明白了,萧琨自己就是妖,他仍然介意半妖的血统,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多提。

“走。”项弦说。

地底河道深邃仿佛没有尽头,随着他们不断靠近,香炉中的烟缭绕于萧琨身上的部分变得越来越淡,飘向水道尽头深处的部分则越来越浓。

“咱们到哪里了?”萧琨问,“有地图么?”

项弦取出一个小巧的司南,说:“现在的位置,在城东北处。”

萧琨:“照明。”

项弦释放出火羽,照亮了附近。这是地下河道内一片空旷之处,四处俱是历经数百年形成的淤泥,散发着恶臭,淤泥中央,堆叠着数以百计的骸骨,犹如一只巨大妖兽的巢穴,巢穴中却不见正主出现。

两人马上采取了背靠背的姿势,各自手按兵器。

“妖怪不在家。”项弦道。

萧琨解除警戒,项弦走上前,黑靴踏过满是泥泞与血浆的地面,留下足印,躬身捡起了窝边一片黑色的羽毛。

“什么飞禽会藏身于地底……”

“当心!”萧琨蓦然爆喝,项弦下意识侧身避让,一个黑影无声无息轰然冲出,萧琨于千钧一发之际疾射而来,唐刀来不及出鞘,已为项弦格挡住了险些将他开膛破肚的利爪。

项弦当即转身,萧琨左手森罗刀与那巨大黑影对撞,唐刀脱手,改出右手“万象”,横过刀身。项弦已全身爆发出烈火,于空中跃起时单脚在萧琨刀鞘上猛地一蹬,萧琨使尽全身力量推动项弦。

项弦爆发出熊熊烈火,提拳朝着黑暗中的妖怪当头而下,黑影蓦然抽身,在爆发的火光中,两人看见了这妖怪的全貌。

它是一只足有数丈高的巨大黑翼鹏鸟,双翅展开之后足可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地底空间,项弦与萧琨凡人身形在它的面前,犹如飞蛾般渺小。

项弦一拳出,带着火焰,与妖鹏悍然挥出的左翅碰撞,爆发出一道带火风轮,被飓风卷起甩向一侧,阻得片刻,萧琨杀到,以唐刀两式交叉斜劈,化作呼啸而去的交错刀气,唰地击中了它的羽翼!

黑色飞羽爆炸,在古河道遗迹中引发了下陷与坍塌,在那混乱之中,萧琨意识到他们正在封闭空间中,如果不控制战斗力度,他们将随着这里的陷落而被彻底埋在地底!

“先别抽剑!”萧琨在百忙中喝道。

“知道!”项弦犹如一团烈火流星,追着黑色的妖鹏在空中飞旋绕圈。然而这只妖兽实在太大了,无论什么东西体型但凡大了都相当难缠。

萧琨抬手,召来不远处掉落在地的唐刀。

项弦追着妖鹏,在空中乱飞乱撞,萧琨又朗声喝道:“项弦!”

项弦顿生默契,明白萧琨要他将这巨大妖兽诱过去,以施展杀招。

长安府内发生了一场地震,市集上,正在为百姓看病的潮生忽然察觉不妥,不少百姓纷纷紧张起来,四处奔走避让。

“都到街上来!”乌英纵当机立断,朝人群喊道,拉起潮生的手就往外跑。

地底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全城开始摇晃,转眼间又陷入了静谧。

或趴或蹲的人们面面相觑,正要站起时,长安东北面,大明宫处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明宫遗址前,校场被冲开,砖石飞射,一只黑翼大鹏鸟疾冲而出!

“萧琨——!”

萧琨以唐刀钉在了黑翼大鹏的背上,被破地而出的妖兽带往空中高处。项弦竭尽全力要追上,黑翼大鹏却在疾射往云端后一式俯冲,朝他高速射来。

萧琨全身飞起,只有钉在黑翼大鹏身上的唐刀能借力。

白猿抱着潮生,猛地冲向大明宫高处,潮生喊道:“这是什么!”

两人已来不及回答潮生,俯冲的最后一刻,项弦抽出智慧剑!

就在抽剑之际,萧琨在空中被带得高速飞旋,喊道:“项弦!注意它的胸腹!”

项弦:“???”

项弦陡然睁大双眼,看见黑翼大鹏鸟的胸腹部出现了无数黑色的头颅,上千个头颅都在朝他嘶吼,张口喷发出黑气,仿佛它所吞噬下的人被吸收同化,都成为了妖鹏的一部分,而众多头颅所围绕的嗉囊处有一枚搏动的白色之物,犹如瘤子一般,正在散发温和的光芒。

它吃了什么?这个念头在项弦脑海中闪过。大鹏鸟已用尽全力,一式俯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项弦身上,项弦顿时胸膛肋骨折断,智慧剑脱手,摔进了大明宫内。

萧琨与黑翼大鹏一同撞地,黑翼大鹏瞬间释放出无数身带黑气的魔人,上千只魔人朝着萧琨一同飞射而来。

萧琨怒吼一声,挥出唐刀,剑光刷然回卷,将冲到近前的飞翔魔人斩碎,化作漫天黑色飞羽,再一转念间,黑翼大鹏冲破飞羽,出现在他的面前。

萧琨早已预料到它的杀招,另一手蓄势已久,抖开左手唐刀,自下而上撩起,来了一招反式大劈山!

大鹏鸟的左眼顿时中了一记凌厉刀式,发出尖锐的哀嚎。

潮生奔向项弦,项弦几次艰难爬起,潮生快步冲来,滑跪,到得项弦身前,项弦吐出一口血,挣扎要起,复又被潮生按平在地面上。

黑翼大鹏撞毁了大明宫外围,砖瓦与断木飞射,白猿嘶吼着冲来,以背脊为他们抵挡冲击。

只见潮生全身焕发出翠绿光芒,朗声道:“千山之树,予你复生之力!”

顷刻间强大的生机轰然席卷了项弦全身,他的伤势开始飞快愈合,骨折之处恢复如初,潮生身体幻化出树灵的光影。

“嘿……”项弦道,“这当真比做徭役还苦……重伤眨眼间治好,还得再上战场啊!当心!”

黑翼大鹏再次冲来,白猿奔向两人,在空中翻身飞来,搂住潮生,推开项弦,避让冲击。一道巨力横扫,形成了飓风,将他们同时卷起,摔向远方。

萧琨抓住了项弦脱手落地的智慧剑,踉跄冲来,稳住身形,黑翼大鹏从大明宫中升起,面朝萧琨,收回漫天飞舞的魔人,再释放出滚滚黑气,飓风团四散,即将袭向大明宫外的长安城。

萧琨正挡在气团散出的路上,一旦失守,狂风便将摧毁山下的数万民宅。

浑厚的声音道:“又一个被人所污染的妖族血裔……污秽不堪的杂种!”

项弦飞射向萧琨,萧琨横过智慧剑,抵挡住黑翼大鹏的正面冲击,它以双爪朝萧琨正面袭来,爪中爆射出魔气,仿佛要将萧琨以爪力捏成碎块。

萧琨左掌抵在智慧剑上,连剑带鞘,爆发出惊天之力,挡住了那一式!

萧琨发出爆喝,双目焕发出蓝光,穿透了黑雾。

“还记得咱俩约好的,不错,”项弦道,“这次总算没有自残了。”

萧琨已说不出话来了,他全身剧烈颤抖,以一己之力抗衡黑翼大鹏的强大妖力,项弦掠过他的身畔。

“试试看,项弦!”萧琨竭力道,“控制住智慧剑!”

项弦万万没想到萧琨会突然这么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能办到!”萧琨喝道,“相信你自己!动手!”

两人错身,萧琨充满默契地换手,卸去大半自己抵挡的气劲,交付于项弦。项弦将左手放在萧琨手背上,下定决心,抽出了智慧剑!

一道金光爆发,萧琨再不迟疑,抽身而退,将正面战场交给项弦。

金光铺天盖地,项弦腾空而起,召唤不动明王降神,双目金光四射,黑翼大鹏顿时感受到了威胁,蓦然腾空而起。

项弦却没有追击,左手持智慧剑,在空中拉出一道金光弯弧,智慧剑变换形态,光华流转,化作一道光轮。

光轮上符文依次闪烁,犹如炽日喷发,大日金轮出现。

“等等——!”萧琨喝道,“项弦!听得见我说话么?!”

然而项弦再次陷入了五感封闭之中,并未听见任何声音。

黑翼大鹏登时转身要逃,冲向高处的瞬间,不动明王法相迸发出遮天烈火,在空中投出大日金轮!

光轮犹如烈日坠地,划过数里隆隆飞来,击中了空中的黑翼大鹏鸟,黑羽四散。

“驱魔!”

不动明王神音震响。

萧琨趁着这最后一刻,身与刀合,疾射向黑翼大鹏鸟胸腹,闪光掠过,一式反手刀,将它的嗉囊斩了下来。

顿时漫天黑血与羽毛飞散,阿黄拖着火光赶到。

黑翼大鹏鸟发出震彻天地的哀嚎,极力拍打翅膀升空,爆射,拖出滚滚黑气,消失在云层顶端。萧琨没有金龙,无法再追,回身时望向大地,只见项弦全力以赴一击后,金光消失,坠向地面。

“项弦!”

萧琨只得蓦然飞回,接住了项弦,被他沉重的身体砸向地面,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出声响。

项弦压在萧琨身上,萧琨竭力呼吸,最后用力推开了他。

“还是不行。”项弦回忆起短短片刻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缺失了部分记忆。

“又失去意识了?”萧琨问。

项弦:“我一直在试着唤醒自己,但我办不到。”

“不要紧。”萧琨拍了下他,坐在地上,胸腹剧痛,努力喘息,扶好自己被撞断的肋骨。

“刚刚发生了什么?”项弦又问。

项弦差点就摔得头破血流,萧琨接了他那一记,则成为他的缓冲,眼冒金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差点就除掉它了。”萧琨回忆先前一幕,意识到项弦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持有智慧剑的他,简直是凌驾于天地间一切妖魔之上,他几乎就是神!若非难以持久,甚至还可与魔王直接一战了。

“下回你可以不用自己的身体来接。”项弦坐在废墟里,诚恳地说。

萧琨示意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咳了几声才慢慢站起来。

“那究竟是什么?”项弦道。

乌英纵带着潮生赶来,潮生震惊了,说:“黑翼大鹏鸟怎么会在这里?”

项弦头一阵一阵地疼。

“那就是黑翼大鹏?”萧琨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古书上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

“对。”潮生瞠目结舌,“远古大妖怪!曾经鲲鹏是一体的!它是上一代的魔王啊!”

“哦,是吗?”项弦还有点天旋地转。

潮生:“太了不起了,你们竟然打败了黑翼大鹏!那是连禹州都不敢招惹的大妖怪啊!”

“我俩简直被它打得满地找牙。”萧琨很感激潮生的安慰,但这听起来实在不像夸奖,说,“哥哥们在你眼里,总是好的。”

“不!不是这样!”潮生马上道,“那是与凤凰同阶的妖怪,它怎么会在这儿?”

“哦,是吗?”项弦朝阿黄问,“大家都是鸟,你认识它吗?”

“不认识。”阿黄答道,“我听附近的鸟儿提到它,便马上来通知你们了。”

“你这个‘马上’,”项弦有气无力道,“可当真及时。”

萧琨与项弦坐了片刻,调整了气息,恢复行动能力。他们虽身为驱魔师,却未曾有与强大的上古妖怪交手的机会,潮生却大抵知道级别,毕竟他听禹州与皮长戈说过不少世间强悍大妖的往事。

“黑翼大鹏是连你们人间号称史上最强的驱魔师,”潮生认真地说,“也难以降服的大妖怪,它与鲲一命双生,曾经是庄周的坐骑呢!”

项弦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自己与萧琨也不算太弱。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呢?”潮生平日里对收妖之事从不关心,这次却显得非常在意。

“我不知道。”项弦一筹莫展,说,“你很在乎它?是你……是昆仑山的朋友吗?”

潮生在原地站着,想了想,说:“大鹏鸟与凤凰、孔雀大明王一般,都关联着神州的气运,句芒大人枝叶发黑,也有一部分这原因。”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潮生显然很难解释清楚,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对此一知半解。

“总之,”潮生道,“你可以理解为,鲲与鹏,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它的入魔代表着神州大地被腐化。”

萧琨答道:“知道了,不必担心,我们最后会找到它,并净化它的。”

他们望向大鹏鸟飞离的方向,它已彻底消失了。

乌英纵忽道:“萧大人先前从它身上斩下了什么?”

“对!”萧琨顿时想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一跃,冲进了大明宫深处。

项弦对自己打败黑翼大鹏的过程毫无印象,从来不觉得自己除魔占多少功劳,搭着潮生的肩膀,跟随萧琨,随口道:“潮生,你的法术当真了得,死人多半也得被你救活。”

潮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死人救不活,但再重的伤,只要魂魄尚未离体进入天脉转生,就能救回来。”

项弦知道潮生乃是神树句芒的果实所化,虽不清楚句芒如何连接天地,但作为超脱凡间的古老生命,说它是掌管天地气脉的树祖也不为过。

“连龙也能救活么?”项弦问。

“不一定,”潮生说,“越强大的妖兽,就越难救,内丹被毁掉的不行,寿终正寝的也不行,气数使然。”

项弦点了点头,只见萧琨站在大明宫内殿前的深院中。

先前项弦坠落此地,潮生为他治伤释放出强大而茂盛的青木之力,外溢的仙力令院内草木疯长,突破寒冬时的冻土,犹如森林一般。

绿意盎然的森林院落中央,众多繁花与绿枝簇拥着被萧琨从黑翼大鹏嗉囊中斩下之物——那是一只动物。它浑身披着紫黑色的血,腐化的血液却不似来自本身,而是黑翼大鹏嗉袋中的污物。

它本色洁白,毛皮十分柔顺,侧躺在地上,四肢稍稍抽搐,头顶有着华丽的、如同树杈般的角。

“好漂亮的鹿!”潮生惊呼道。

它仿佛睡着了,双目紧闭着。萧琨停下脚步,恐怕惊扰了它,让潮生靠近,项弦起初想制止潮生,生怕潮生被它攻击,但想到潮生常常与动物打交道,便没有阻止。

“你还好吗?”潮生来到它的身前,跪地,银白色的雄鹿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稍一挣,萧琨马上按刀,项弦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示意放心。

潮生伸出手,放在雄鹿的鹿角上。

雄鹿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道强光犹如潮汐般卷来,扩散。

项弦、萧琨与潮生、乌英纵四人的意识犹如被拖进了幻境之中——漆黑的夜色里,一名身穿夜行服的男子宽衣解带,与晚香一番缠绵之后依依不舍,在河道中穿上衣服,整理外袍。

正要分开时,潜伏在暗中的黑翼大鹏被惊动,嘶吼着冲出,那男子马上转身,挡在晚香的身前。

晚香衣冠不整,震惊无比,男子抽出了匕首,吼道:“快走啊!”

站在黑翼大鹏这庞然大物面前,男人就像蝼蚁一般,他却丝毫没有恐惧。黑翼大鹏轻易地撕碎了他,数口将他吞下,晚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男子半身被咬碎时,口中鲜血狂喷,说道:“晚香……来生……再……”

“不——霍弘——!”

“挺有种。”项弦的声音穿透了梦境,说道。

萧琨“嗯”了声,两人俱被这一幕所触动。

黑暗中疯狂奔跑后摔倒在地之声,晚香的哭声,梦境般的记忆碎片闪烁而过。

魔气涌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卧房,晚香带着泪痕,悬于梁前,蹬去了脚踏,身体重重下坠。

一切仍未结束,一个肋生双翼的魔人出现在了王家大宅之中,展开翅膀,双目喷发黑火。在晚香自尽后,魔人开始四处追杀王宅的凡人,上到知府,下到马夫,俱一个见面就被霍弘所化的魔人利爪撕成碎块。魔人悬浮空中,发出狰狞的笑声,满地鲜血犹如炼狱。

鲜血之中,白鹿现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魔人转过身,现出霍弘的脸庞,他的五官变得狰狞与邪恶,却依旧看得出原本眉清目秀的青年模样。

白鹿只是注视着霍弘,鹿的目光仿佛有着柔和、宁静的力量,魔气正在霍弘的身上散开,他陡然被激怒,朝着白鹿疾射而来,与它对撞,在花园中,留下了一小片鹿的绒毛。

幻境陡然消失,大明宫内,所有的植被已枯萎,白鹿挣出了黑翼大鹏鸟的吞噬,艰难站起,潮生快步上前,要扶起它,白鹿低下头,在潮生面前嗅了嗅。

它直立时比潮生还高,乃是一匹高大的北方之鹿。乌英纵走来,说道:“你是鹿神?”

“我正试图净化黑翼大鹏,”白鹿说话了,它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困倦,说道,“于太行山中与它相战之时,力有不逮,被它吞噬,谢谢你们。”

萧琨上前一步。

白鹿却不给他们自我介绍的机会,转头对潮生说:“有缘再会,李潮生。”

“咦!”潮生惊讶道,“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留步!”萧琨与项弦同时说。

白鹿却优雅地侧头,四足踏上空中,山河大海,奇特幻境铺展,再倏然一收,消失,连带着鹿神亦无影无踪。

“唉!”项弦简直无奈。

萧琨有许多话想问,奈何潮生不解风情,还朝着空中挥手。

“下回再见,你设法留住它。”萧琨说。

“为什么?”潮生一脸茫然。

项弦:“咱们还有许多事没问清楚,你与它熟,它只愿意与你对话。”

“可我俩以前也不认识,”潮生说,“不熟呀。”

项弦:“传说白鹿乃是北神州掌管梦境之神,驱魔司古籍中有过记载,秦晋、唐时都曾出现,与苍狼出双入对。在唐时,它还短暂加入过人间驱魔司。”

“正因为此,”萧琨正色道,“苍狼白鹿,与驱魔司渊源颇深,说不定能好好谈谈。”

项弦搭着萧琨,知道萧琨想尝试看看能不能让鹿神加入,将是极大助力,但对方似乎还有要事:“反正有缘总会再见,它也告诉了咱们事情的经过。”

“唔。”萧琨说,“回去问现任知府罢。”

黑翼大鹏鸟虽飞走,白鹿也已消失无踪,但项弦与萧琨边走边讨论,具体内情,大抵也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黑翼大鹏存在已久,不知为何入了魔,而白鹿则不知与其有何恩怨,正设法净化它。

双方在太行山斗法,白鹿被黑翼大鹏吞食,但它明显无法彻底同化鹿神,像吃人一般将对方的力量与魂魄化作自己的一部分,于是鹿神就这样卡在了黑翼大鹏的嗉囊里。而黑翼大鹏亦寻找到了隐蔽处,开始设法消化。

在它躲藏于长安古水道遗迹深处时,出门约会的晚香与那名唤作“霍弘”的年轻人,无意中撞上了它,于是霍弘被吞噬,晚香在恐惧中逃回了王家大宅,她不敢细说,或是已被吓得语无伦次。

被锁在后院厢房以后,想起情郎惨死,晚香生出了自绝之念。

“很合理。”萧琨听项弦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项弦:“黑翼大鹏鸟所吃下的玩意儿,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乌英纵:“它曾是巴蛇的前任妖王,其实力十分强悍。”

关于大鹏鸟,古卷上鲜少有记载,兴许妖族对它们曾经的妖王入魔一事相当忌讳,抹去了不少记录。

“你们觉得我是凤凰吗?”阿黄突然破天荒地问了一句。

萧琨忽然停下脚步,看了项弦一眼,项弦却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走,萧琨会意,便与项弦下山前往官府。

“我不知道。”潮生伸手,让阿黄停在自己的肩头,说,“我觉得……嗯,怎么说呢?你的脉轮很奇怪,不像寻常妖怪的脉轮,可是……又未到凤凰那么强大的地步。”

阿黄望向山下,忽道:“我若是凤凰,想必我无论如何,也该记得大鹏鸟。”

潮生说:“你是阿黄啊,是不是凤凰,没有关系,对不对?”

阿黄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又展翅飞走了。

乌英纵与潮生牵着手,慢慢地走下山去。

潮生突然想到白鹿所展现出的梦境里,在遭遇危险时,霍弘所喊出的一句话。

“快走啊——!”

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与乌英纵被重重铁链困在倾宇金樽罅隙里,情急之下向潮生喊出之语奇妙地重合了。

潮生不住打量乌英纵,乌英纵不知其心中所想,说:“你一定累了,咱们回去罢?”

“不,”潮生正色道,“还有好多百姓等着看病呢。”

“好,好。”乌英纵毫无原则,“只要累了就得回去歇下。”

潮生突然抱住了乌英纵,把头埋在他胸膛前。

乌英纵:“?”

乌英纵摸了摸潮生的头,潮生脸上发红,与他分开,又回忆起梦境里晚香与霍弘之情,隐约明白了什么。

项弦与萧琨来到官府中,询问知府师爷。全城已被大明宫的打斗所惊动,但自唐末后此地就不再住人,宫殿也早已毁于战火,如今只能用“遗迹”来形容。

知府派出军队,前往全城巡逻,以防有人趁机滋事抢劫偷窃。

“晚香啊。”

官府中不可能有关于晚香的记载,毕竟上一任知府是王朝英,他买来小妾不会在官府内备案,而师爷曾是王知府的助手,对王家的大小事宜了若指掌。项弦问过究竟后,方知王朝英上任时带来了全家数十人,唯独这名叫晚香的小妾,是在长安所买。

当时晚香正在城内舞凤楼弹琴卖艺为生,据说有一名竹马之伴,在为她筹集赎身钱。至此项弦再无怀疑。

项弦正想结案之时,萧琨却问道:“是否叫霍弘?”

“这……”师爷露出为难的神色,萧琨又道:“长安城中,还有杀手组织?”

师爷脸色顿时变了,知道萧琨不好糊弄,与其对视,萧琨目中隐隐焕发蓝光,师爷心下一凛,只得据实答道:“是一名所谓的刺客,现下贤君治世,唉,这等乌合之众……”

“刺客帮派唤什么名字?”萧琨又问。

师爷避而不答:“他们极少在长安城中活动,大多位于祁连、甘南一带,这名……霍弘,乃是学艺归来,独自于城中接些散活儿,当然,仇杀等事不能做,大多也是上门要债等。”

项弦回想起幻境中那年轻刺客的身材,显然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地痞。

“名称?”萧琨再问。

“据说是唤墨门。”师爷垂下眉眼,答道。

“结案罢。”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铺开纸,将案情简明写就,交付于师爷,师爷去请知府盖印,再发出加急信报,经驿站送往开封,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