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修习的是仙术,”萧琨答道,“与我们又不一样,昆仑的仙人,是不老不死的,与天地同寿。”
斛律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萧琨又说:“那位乌英纵大哥,也是一般的修行者,可活数百甚至上千年。”
萧琨也是以一种隐晦的暗示提醒了斛律光,潮生的生命是无止尽的,可以说与神州相当,身为凡人,最好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至于斛律光是否能听懂,就不关他的事了。
“项弦?”萧琨又问。
“嗯。”项弦恢复自若,决定过后再细看,说,“斛律兄弟家住何方?”
“我出生在姑墨,”斛律光答道,“却已经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阿克苏。”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点了点头,正是他们的目的地。斛律光又问:“你们要找的妖怪在哪儿?有消息么?”
萧琨颇有点头疼,他承认斛律光是个热心肠的好小伙子,可招揽他又不合适,只得答道:“现在还不确定。”
斛律光说:“明天我进宫去,帮你们问问,需要什么线索?”
萧琨:“你是王宫的人?”
斛律光:“我认识王陛下呢!”
“明天再说罢。”项弦现在心情很复杂。斛律光知道他们尚未商量清楚,便点了点头,离开案前。
萧琨心想:终于去睡了,这小子多半也累了,经历过死而复生,只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不想把他卷进来。”萧琨说。
“我也不想,”项弦说,“得明明白白,朝他告别。他是个好人。”
两人刚对话一句,斛律光却又回来了,显然去洗了把脸,复又坐下,说:“喝!继续喝!”
项弦与萧琨无语,但斛律光十分健谈,说说笑笑,渐渐地,项弦竟感觉到他希望结交朋友的一番真情。到得后半夜时,斛律光又解下自己的五弦琵琶,小声弹唱。项弦不似萧琨般严肃,带着酒意摸过去,教他弹奏宋曲,唱了不少词与他听。
萧琨则喝得有点多,葡萄酒后劲不小,他在地上和衣而卧,已睡着了。到得清晨时,三人都没有回房,斛律光趴在案上,项弦则倚在石柱一侧低着头,萧琨枕在项弦大腿上,睡得不省人事。
客栈老板开门,开始做生意了,项弦猛然惊醒,摇起萧琨,天已蒙蒙亮。
萧琨起身去洗漱,今日他们还要去拜访高昌王,虽然目标是阿克苏地区,但近乎整个西域名义上都在高昌回鹘的统治之下,在对方的国境中活动,无论如何得知会国王一声。外加高昌与西夏、辽错综复杂的关系,如今耶律大石更进入对方国土,显然是得到了高昌回鹘的默许,萧琨便更需要前去面见,打听消息。
高昌的大街小巷两侧,店铺与民居尚未开门。项弦与萧琨到得王宫外,递出了文书。
萧琨:“太早了罢?”
项弦:“对国王而言,已不早了。阿黄,你进去看看国王起床了不曾。”
阿黄:“我又认不得高昌王什么模样。”
项弦戳了下阿黄的肚皮,阿黄不情不愿,只得飞去为他们打探消息。
按宋的规矩,这个时候大臣们也该上朝了,道君皇帝不问朝政,日日春宵苦短日高起,太子赵桓却是天不亮就在殿内与群臣议事。
果然,不片刻便有卫兵出外,说道:“王陛下请两位入内稍等。”
客栈内,潮生睡了一夜,又习惯性地转过去,抱住了乌英纵。
他做了一个奇特的梦——自己被巨大的白猿纳入怀中,猿猴的毛发看似柔和,细摸起来却显得粗糙,当他与白猿完全接触时,竟是忍不住地全身战栗。
白猿以它的四肢搂抱,庞大的身体近乎将潮生完全覆盖,毛发与他的肌肤相蹭,犹如以自己灼热的兽躯裹住了潮生。潮生在环抱中无处可去,与它相拥,舒展四肢时全身无一处不感受到随时随地的包覆与刺激感。
惬意排山倒海般涌来,从脚心涌向胸膛,潮生颤抖不休,又充满了迷恋。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开花。
就像花朵舒展一般,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绽放,即将突破重重阻碍而释出。
接着,潮生醒了。
他被乌英纵搂在怀中,乌英纵依旧保持着成年男子的身形,抱着他睡。
潮生屏住呼吸,一脸茫然,把大腿从乌英纵腰间挪下来,还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头顶。
没有开花,潮生看了眼镜子,继而小心地去换下衣物。
乌英纵睁开双眼,听见斛律光在外头的声音。
“你醒了?潮生!”
“嗯。”潮生穿好衣服,正在前厅喝水。
“来!”斛律光说,“我带你去见我的主人……”
乌英纵不再装睡,火速起身道:“潮生?”
“你……”潮生环顾四周,说,“哥哥们不在,你要先忙么?”
乌英纵不悦道:“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出去乱逛?”
斛律光说:“我会照看好他!”
乌英纵:“不行。”
项弦与萧琨离开,乌英纵不能任由潮生被斛律光带走,简单收拾后跟在潮生身后,潮生看了乌英纵一眼,没说什么,只低头与斛律光走在前面。
斛律光醒了酒,又恢复那阳光灿烂的性情,吹着口哨在前面领路,时不时还摘片树叶,说:“那咱们一起去!待会儿有好吃的早饭,咱们走。”
项弦与萧琨在外递交文书,被引进王宫之中。
“哟,”项弦说,“高昌王挺有钱。”
“那当然,”萧琨说,“这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继点,光是收商税,每年银两就论百万计。总算也轮到你当一次土包子了。”
项弦笑了起来,倒不是没见过富贵气象,只是高昌的繁华风格显得很不一样。
高昌王宫较之大宋,气派自然不及,占地也不大,近开封城内的王府规模,连高俅、蔡京等人的府邸亦比不上。但毕竟豪富数百年,建筑用料显得相当考究,整座宫殿以白石砌成,随处可见青金石、蓝红宝石等镶嵌,以及自丝绸之路而来的古画与黄铜制品摆设。
大内总管得了文书,亲自来迎,二人虽非正式使节,萧琨的官私两面印,却同时代表了大宋与大辽,不能不认真对待。
“王陛下已经醒了,却仍需梳洗,”高昌的宫廷总管一口汉话十分流利,说,“两位请先用早饭。”
萧琨随意用了些,只见端上来的是西域惯饮的奶茶、炸撒子与面饼,夹着血一般腌制的天山红花酱一起吃,又有烤制的小鹌鹑。
项弦:“这想必是西域风情的早饭了。”
萧琨:“吃不惯。”
萧琨有时也不明白项弦,什么口味都合适,在食物上就像潮生一般,但凡能入口的都想尝尝。
不片刻,又有胡女前来,说道:“王陛下有请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内廷主管便将两人交给胡姬,胡姬带着他们穿过数条走廊,前往王宫深处。宫中绿意盎然,随处可见拱柱、石连廊结构,较之宋地的漆木深院,这里采光极好,成群鸟儿于花园内啁啾欢唱。
鸟儿们众星捧月般围拱着中间的阿黄,分工明确,唱歌,衔花儿,还为它温柔梳理毛发。
路过花园时,项弦吹了声口哨,阿黄当即飞回,鸟儿们也呼啦一声散了。
“就说怎么半天不见你回来。”项弦低声说。
阿黄不回答,瞪大眼睛,一副没事鸟模样,四处张望。
“再装得像点儿?”项弦说。
胡女以为他俩在私下交谈,不时回头看二人,猜测起萧琨与项弦这俩俊男的来头,眼里带着盈盈笑意。
“哎。”项弦手肘动了动萧琨,示意他看。
“别胡说八道。”萧琨道。
“我只说了个‘哎’,”项弦道,“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侍从将回廊尽头大间的房门完全推开,内里铺设着镏金的红蓝间色地毯,墙上有一幅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男子画像。
画像前,一张胡床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高昌长袍,虽无王冠与配饰,却自然而然地有股王者气势。
一旁则设了软椅,椅上坐着一名老者,老者双手拄着沉木拐,望向项弦与萧琨。
“这位是西域各族的主人,高昌之王,毕拉格陛下,以及他智慧的宰相,埃隆大人。”胡姬说。
项弦会意,看了眼萧琨,朝高昌王与宰相介绍道:
“这位是来自东方神州世界,大宋与大辽的,唯一大驱魔师,昆仑山森罗万象刀的持有者,他腰间盘着一条黑龙,双目能射风雷,两手能放冰霜与闪电,被称为‘无所不能的萧琨’,萧大人。”
萧琨:“……”
“你不要逼我在一国之君面前动手揍你。”萧琨小声客气地说。
项弦诚恳道:“以及他忠诚的属下,驱魔司副使项弦。”
胡姬正要翻译,毕拉格却仿佛出了一口痛苦的气,指向萧琨,以生硬的汉语说:“我知道你,太子少师。耶律大石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宰相埃隆也道:“谢谢你,康姬,你可以下去了。”
那胡姬轻笑,觉得项弦很有意思,眉目传情,从他们身畔经过,告退。
“那么,无所不能的萧琨与他的属下,”毕拉格说,“为高昌带来了什么消息?”
埃隆做了个动作,卫士便搬来低矮的软椅与案几,请两人入座。
萧琨在不提及过多秘密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朝毕拉格解释了他们到西域来的原因,高昌王与宰相认真地听着,丝毫没有因为年轻而轻视他们。
毕拉格答道:“辽国已被靺鞨的女真人所攻陷,不久前耶律大石将军派出信使,朝高昌借兵,如今他正在庭州等待。”
项弦说:“我们不介入凡间争战,当下所面对的,是所有国家共同的存亡问题。”
“中原诸国,正在面临一场有史以来至为猛烈的考验,”萧琨说,“浩劫即将到来,我们在寻求解决之道。”
说毕,萧琨解下自己的腰坠,里面喷发出滚滚黑气,说:“‘魔’已现身,我们在中原的成都、大宋都城开封,都有过短暂的交手。”
毕拉格答道:“高昌古老的故事里,提到过毁灭一切的‘魔’,它们不止一个,俱是存在于大地深处的恶种,以生灵的怨恨与戾气为食。杀戮将令它得到滋养,不断壮大,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吞噬整个世界。”
项弦相当意外:“您知道很多嘛。”
萧琨带着少许疑惑,魔不止一个?这与驱魔司的记载相悖,但高昌所流传的多半是传说,不足考据。
埃隆答道:“多年前,中土大唐已因天魔肆虐,酿成没落之祸,唐帝最终朝回鹘借兵,才解决国患,高昌也保留了不少你们中原兴衰的历史。”
萧琨:“那么就不需再多费唇舌了,项弦已说过,我们是驱魔师,本职正是驱散魔气,击溃天魔。”
毕拉格自出现后便现出疲态,此时却目光如炬,与萧琨对视,萧琨眼中则蓝光一闪,双目颜色变得更浅了,犹如光华流转的海蓝宝石般。
毕拉格说:“我年纪大了,又有顽疾在身,有什么是能为你们做的呢?”
萧琨说:“我带来一封信,需要转交给耶律大石将军,同时想知道您对辽的态度。除此之外,未来的一个月内,我们还将前往阿克苏地区,希望得到适度的通融。”
毕拉格没有正面回答第一个问题,说道:“姑墨城自七年前起,大维齐尔黎尔满身畔来了一名谋臣后,便常常违抗高昌的命令,他们在于阗、库车一带豢养私军,正好你们来了,将动身前往阿克苏,既号称‘无所不能’,就请为我查明,黎尔满与他的谋臣在天山南麓,究竟想做什么。”
“可能的话,”宰相埃隆接续道,“请无所不能的萧大人,将黎尔满的头为王陛下带回来。”
“这……”项弦已大致明白了经过,虽不知这位维齐尔的职位,却依稀能猜到地方诸侯正在招兵买马,预备造反,而高昌王毕拉格忍了很久,正好两人送上门。
萧琨沉默片刻后说:“可以。”
“办成此事后,”埃隆适时地说,“两位将是高昌永远的朋友。”
萧琨只是淡淡地“嗯”了声。项弦则始终没有回答,看完毕拉格,又打量他身后的画像,挂在王宫中的画像上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回鹘美男子,手上戴着红绿宝石戒指,面容冷峻,眉毛粗犷,充满了贵气。
项弦又看毕拉格,起初怀疑是这位王年轻时的绘像,但从五官与鼻形上,又觉得不像,想必是王族的某一任祖先。
“王陛下会令人为你们安排前往阿克苏。”埃隆起身,项弦与萧琨知道要送客了。
只听毕拉格又问了埃隆一句话,埃隆答了,朝他们说:“还会为你们派出一名向导。”
就在此时,后殿门帘掀开,进来一名青年,兴奋地说着回鹘语,快步到得毕拉格面前,单膝跪地行礼。
听到那声音时,萧琨与项弦吓了一跳。
“斛律光?”
“你们怎么在这里?”来人正是斛律光,与此同时,斛律光还朝门帘后说:“来,快进来!”
潮生探出头,好奇地左看右看。
斛律光还在朝毕拉格解释,他的语速飞快,声音又明亮,犹如一大筐珍珠哗啦啦地倒下来。毕拉格说:“等等,你吵得我头都疼了,还有客人!白驹儿!”
萧琨当即猜到发生了什么,说:“潮生?”
潮生与乌英纵也进来了。
“这儿是王宫吗?”潮生问。
潮生正在打量四周,而斛律光还在朝毕拉格一边比画,一边解释,埃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毕拉格则连连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别乱碰他们的东西。”项弦生怕潮生又闯祸。
毕拉格看了他们一眼,充满威严地以手指朝项弦一点,示意不要约束潮生。
“我有严重的头风病,”毕拉格听完斛律光的解释,朝侧旁挪了下,腾出位置,问,“小朋友,你是名医?来,过来。”
“你是皇帝吗?”潮生说,“和别的皇帝不大一样啊,我可以帮你试试。”
毕拉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说:“你还见过哪些皇帝?”
毕拉格面对项弦与萧琨时很严肃,看到潮生时,却变得十分亲切,朝他招手说:“来,过来,你又是谁?”
乌英纵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跟过去,项弦却示意没关系。
潮生走上王榻前,埃隆与毕拉格都没有吩咐卫士,显然不认为一名少年郎有危险。
“你先躺下。”潮生示意毕拉格枕在他的腿上。
萧琨本想告退,但见此情形便又坐下了,开始喝茶。一时殿内无话,寂静无比。
潮生为他把脉,说:“你就是思虑太重了,小时又着了凉,所以头风。”
毕拉格眯着眼,说:“是的,你医术了得,一眼就看出来了。管这么大的国土,不是轻松事。”
潮生右手扶着毕拉格头顶天灵盖处,左手则焕发出绿光,按在他的左耳上。
“你是斛律光的爹吗?”潮生问。
毕拉格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他小名唤白驹儿,你看他白不白?”
潮生笑道:“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应当也不是白的缘故罢?”
斛律光听到这话时十分高兴:“对!潮生!你懂我!”
“不错,我见他跑得快,就给他起了这名字,他是我买来的女奴所生。”毕拉格笑着说,“库拔的商人带来了怀孕的女奴,在乌孙古道上将她卖给了柔然后代斛律氏,高昌收服斛律后,这个家族又将女奴与襁褓中的孩子献给了我。所以,他是我的奴隶。”
“奴隶是什么?”潮生问。
“奴隶就是……”毕拉格自己也很难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你抓回来的人,他一辈子就必须对你忠诚。”
项弦望向斛律光,斛律光则跪坐在一侧,对毕拉格谈论自己的身世显得很坦然。
“喜欢他吗?”毕拉格又笑道,“我想这天底下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我将他送给你?”
“不,”潮生马上道,“他是人,不是东西。来,转头,换另一边耳朵。”
“是不喜欢,还是不好意思收下?你叫什么名字?”毕拉格又问。
“我叫李潮生,”潮生说,“在昆仑山修行。”
“昆仑山啊,”毕拉格说,“我知道,那儿也是个好地方,西王母的居所。”
潮生:“哇,你知道得真多!我在用青木之力治疗你,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毕拉格说完这句后就安静了,不片刻,居然打起了鼾。
埃隆眼中现出激动与欣喜,做了个“嘘”的动作。片刻后,潮生轻轻地把毕拉格颈部放下,为他垫了个软枕,说:“好啦。”
埃隆起身,拄着拐,做了个“请”的动作,将他们请到殿外,同时吩咐人摆茶与点心。
“王陛下受头风困扰多年,”埃隆朝潮生赞赏道,“小先生医术高超,根治是不能了,能让他好好睡一觉,已是老天眷顾。”
“不打紧,”潮生说,“应当能好吧?只要别再去太寒冷的地方,少喝酒就行。”
斛律光站在宰相埃隆身后,乌英纵则站在项弦与萧琨身后服侍。
萧琨看了斛律光一眼,斛律光于是主动解释道:“我的身份其实是奴隶,对不起,先前没有朝你们细说。”
“没关系。”项弦摆手。
埃隆适时出言道:“斛律光是好孩子,从小在宫内就跑着干活,任劳任怨。这次前往阿克苏,陛下本想将他派给你们当向导,也可协助你们刺杀大维齐尔。”
萧琨点了点头,寻思着是否朝高昌王将斛律光买下来,再还他自由,但看斛律光虽然身为奴隶,却不如何在乎这重身份。
不片刻,内里传来声音,“砰”一声,毕拉格竟是抬腿踹开了大门,继而哈哈大笑,像个疯子般跑了出来,以回鹘语大叫大喊。
毕拉格激动地抱住了潮生,以大胡子在他脸上狠狠摩挲了几下,继而又快步穿过回廊。
“陛下说,他的头风病好了!”斛律光说。
胡姬们纷纷出来,簇拥着毕拉格,毕拉格竟是兴奋得无以言表,在大太阳下不停转圈,跳起了胡旋。一群不知道哪儿来的乐师火速出现,鼓弦齐鸣,围着他开始奏乐。
项弦:“……”
萧琨:“…………”
“李潮生!”毕拉格来到花园一侧,说,“我先将白驹儿送给你作答谢,以后他是你的了,今天我还有厚礼要给你!”
是日,埃隆亲自带着数名官员前来,到得客栈内,又有大群胡姬与礼物,堆满了厅堂。
“还不知道小先生喜欢什么,”埃隆说,“准备了一些宝石。”
一名卫队长提着箱子,朝他们出示,手里抓起里面的无数宝石,哗啦啦地倾泻回去。
“不不!”潮生说,“太贵重啦!不行。”
项弦:“他喜欢对联,你们找不到的,宝石还是收回去罢。”
斛律光说:“你治好了王陛下,潮生,这一点也不贵重!”
萧琨一脸无奈地看着此情此景。埃隆又说:“这十二名胡姬与一个乐队,是王陛下赠予小先生……”
“不不,”萧琨回过神,说,“决计不收!”
萧琨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一行人去驱魔,身后还跟着十二名舞姬与一整个乐队,载歌载舞的景象。
“潮生!”项弦被折腾得头昏脑胀,说,“快来拒绝,把他们退回去!”
潮生好说歹说,终于婉拒了礼物。埃隆又召来高昌的医师,仔细问清了毕拉格后续要如何保养身体,潮生说:“我们很快又会回高昌,到时我会再看看皇帝的情况。别担心,他能活很久。”
“这是斛律光的身契。”埃隆又拿来一个匣子,里面是回鹘文与柔然文两种文字写就的身契,潮生忙道:“他不是东西,他是人,不能这样!”
斛律光现出了复杂的表情,似乎很紧张,又带着点落寞。乌英纵看见这一幕,顿时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走到一旁。
项弦终于看不下去了,过来接了匣子,示意潮生他来处理。
“我和你换,”项弦快速解决了眼前的一团乱麻,说,“我把老乌送你,你把斛律光送我。”
众人顿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项弦把乌英纵推给潮生,说:“从今天起,老乌是你的了。”
“老爷!”乌英纵满脸通红,他当然知道项弦不会把自己“送人”,不过是撮合之意。
“谢谢,白驹儿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项弦又朝埃隆道谢,接着,取出那张身契,打了个响指,手中迸发出跃动的火苗。
项弦:“你自由了。”
斛律光:“!!!”
斛律光顿时无所适从,埃隆但笑不语,毕竟赠予了潮生,自然任由他处置。
埃隆又道:“王陛下还为各位准备了高昌的名马,请小先生一定收下。”
潮生说:“这个应当没关系吧?”
萧琨:“可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埃隆马上正色恭听,萧琨取出信件,说:“耶律大石若再有信使前来,请替我转交;来时的马车停在客栈院外,不知能否替我们送回开封?”
埃隆自然一口答应。又足足热闹了将近一个时辰,客栈内一应人等才散了。
“是不是得出发了?”项弦说。
乌英纵回过神,说:“我去检查他们送的马匹。”
项弦:“现在你是潮生的人了,让斛律光去。”
乌英纵:“这……”
潮生朝乌英纵说:“你是我的人了,不对,你是我的猴……我的猿。”
项弦:“你继续享用他罢,就这样。”
萧琨近乎忍无可忍,说:“你们在说什么?!”
萧琨万万未料有此变数,队伍里莫名其妙又多了个人。但经过短暂的商量后,他们改变了主意,决定让斛律光随行,他虽未修习法术,武艺与身手却也算高强,自保应当问题不大,且熟悉环境,有他带路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项弦背着智慧剑,在客栈中庭前与萧琨小声交谈。
“只怕他跟着咱们,丢了性命。”项弦说。
萧琨答道:“老乌再照看一个人,问题不大。”
斛律光又来了。
“我以后是您的人了,”斛律光朝项弦诚恳道,“老爷,您可以随时吩咐我,我一定每天跑着干活。”
“你已经自由啦,”潮生从乌英纵处得知了奴隶的真正意义,解释道,“项弦把你的契约烧掉了!”
“但我还是奴隶,”斛律光正色道,“我会照顾好大伙儿。”
他又朝项弦说:“老爷烧了我的身契,烧不掉我的心契。”
项弦一手覆额,不想再听下去。
“走罢,”萧琨只得说,“尽快出发。”
于是事情就这样,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之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第34章 梨城
萧琨看见高昌王毕拉格为他们准备的坐骑时,明白到头风病确实困扰这位西域王很久了——为了答谢潮生的妙手回春,毕拉格送了他们五匹乌孙的汗血宝马,清一色暗红无杂色,俱是高头大马。
当年辽景宗为了购买一对汗血宝马,不惜耗帛四百、银二万两,换句话说,他们正骑着不下五万两白银在大漠上驰骋。
“骑马颠吗?”斛律光问潮生,“要么过来,我带你?”
“哎!”项弦朝斛律光说,“谁才是你的老爷?”
“啊!是!”斛律光回过神,双腿一夹马腹,追上项弦,留下乌英纵与潮生落在后头。
“它很温顺呢。”潮生摸摸马头,自言自语道。他从未自己骑乘,离开昆仑后不是项弦就是萧琨,或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背后,他的坐骑赫然是最听话的。
“这马儿待得路过高昌,还得还回去。”萧琨越过他们,追上项弦与斛律光,说,“骑得起,养不起。”
“放心吧!”潮生说,“这段时间里,我来负责喂它们。”
乌英纵与潮生并肩驰骋,潮生望向乌英纵,乌英纵说:“自己骑马好玩么?”
“还行。”潮生说。
“不想骑了就过来,”乌英纵心中一动,又说,“我带你。”
“现在吧。”潮生说。
乌英纵便靠近他,伸出手,潮生借力跃过,落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与乌英纵耳鬓厮磨会上瘾,今早缺了搂搂抱抱,导致潮生总觉得有点空虚,现在一抱上,心情霎时就好了。
另一边,项弦支走斛律光,萧琨却不舒服了,只见项弦一骑当先,斛律光紧随其后,老爷长老爷短的。
“这是我第一次骑这么快的马!”项弦朝萧琨说。
萧琨打量斛律光,项弦朝他眨眼,笑了笑,又朝斛律光道:“你到前面去带路。”
“是,老爷!”斛律光开始带路,领着他们沿高昌古道南下,绕过天山的最东麓,再取道往西,途经库尔勒,进入阿克苏一带。汗血宝马行进犹如疾风,且全速行进时竟不颠簸,悄无声息,平稳如驭龙,是真正的日行千里。
数人驰骋,穿过大片的草原,朝着天山行进,四周开始有了绿意,胡杨林在天际线上现出身影,天山的融雪之水滋润了广袤的荒地。
西域地广人稀,大部分区域都是无人区。
“咱们快要进牧区了,”斛律光回转说,“沿着古道再走上一天半,就能看见博湖。”
阿黄飞离众人,又不知去了何处。项弦与萧琨并行而驰,项弦难得认真起来,开口朝斛律光说:“兄弟,这次我们往阿克苏去,乃是秘密。”
“我知道!”斛律光虽心直口快,却终究明白有些话需要保密。
萧琨在呼呼的风声里说:“你没有法力,万一遇上敌人,千万不可强出头。”
斛律光问:“我能学吗?我会认真刻苦地学!”
项弦:“很难,一时半会儿也办不到,以后兴许会慢慢地教你。”
今日项弦与萧琨简单讨论过,他们在西域这段时间内,确实需要斛律光这名向导,至于回到中原后,如何安置他是个大问题,何况斛律光离开高昌兴许也不习惯,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后,不如让他以自由人身份依旧留在高昌。
“你今年多大了?”萧琨竟还忘了问他的年岁。
“萧大人,我今年廿六了。”斛律光说,“你们呢?”
萧琨较斛律光小了一岁,项弦则比他小了三岁,但结识两天后,队伍里对他的看法是一致的——斛律光这人很纯粹。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让他做什么,二话不说,从来不提异议,被教训了也不生气,真正做到了像埃隆所言的“跑着干活”。
项弦:“敌人们都会法术,一旦展开无差别的轰击,你须得第一时间撤离,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斛律光答道,“我见过那些来高昌耍蛇的!”
萧琨:“我们不耍蛇。”
斛律光:“还有一名法力高强的仙师,能将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到匣子里。”
项弦:“这倒有意思,匣子被偷了?这位仙师该不会叫倏忽罢?”
萧琨费尽口舌,努力朝他解释,那些人是变戏法的,驱魔师则完全不一样,奈何斛律光认知难以改变,最后萧琨只得与他约法三章,有危险第一时间要保护好自己。
“随他罢,”项弦说,“反正潮生也能救活。”
萧琨:“他是好人,我不想他受伤……你又做什么?”
项弦在奔马中不断朝萧琨靠近,几次朝他伸手,两匹马快贴在一起。
“哥哥捎我,”项弦初时骑好马的新鲜劲过了,又见乌英纵与潮生共乘不亦乐乎,说,“兄弟正想与你亲热亲热。”
萧琨:“你连骑马也懒?!老爷!”
项弦已觑到机会,飞身跃过,稳稳当当落在萧琨身后马背上,汗血宝马多载个人,毫无影响,项弦正好自己不必再控马,抱着萧琨的腰,伏在他身后打瞌睡。
萧琨:“……”
阿黄飞回,说:“前头有个巨湖,我们快到了。”
“到了!”斛律光说,“那儿就是博湖!”
傍晚时,他们抵达博湖最东岸。斛律光扎营牵马,乌英纵生火预备食物,潮生则在有水的区域施放法术,顿时仙气盎然,地面长出了诸多奇花异草,汗血马纷纷围过来,低头吃草。
“这就是你的仙术。”斛律光站在一旁,眼里俱是赞赏的神色。
“嗯。”潮生解释道,“但要土壤合适,附近有水源,才能催动花朵生长。”
两人一起看着马儿,斛律光又说:“这只是公的,其它是母的,你看。”
“咦?”潮生与斛律光一起看其中一匹马的马腹,潮生震惊了,说,“马儿……居然这么……?”
斛律光说:“现下还不是发性的时候,再过两个月,它就会……”
“不要教他奇怪的事。”乌英纵这一路上心情好了不少。
斛律光忙告罪,又问潮生岁数,得知他比自己小了九岁,便没有再提,项弦又招手喊他过去,示意他不要打扰乌英纵与潮生,派了他点事儿让他去生火、接水,预备做饭。
斛律光再没心眼也看出来了——他们不想自己与潮生走得太近,而乌英纵则始终一脸防备,便识趣前去打水。
阿黄回来了,还带来一只小巧的翠鸟,一起落在乌英纵肩上。乌英纵正准备食物,潮生则在营地一侧与马儿们小声说话,搂着它们的脖颈,为它们挨个起名字,马儿们主动围过来,纷纷把头凑到潮生手上让他摸,像极了在争宠。
阿黄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说:“我要吃馕,拿馕来,管家。”
乌英纵:“你每次都只吃上头的芝麻,浪费。这是谁?”
“不认识,”阿黄说,“路上一直跟我后头。”
翠鸟啾了声。
乌英纵取出一块满是芝麻的馕放在石上,让阿黄与那翠鸟啄着当零食吃。乌英纵这几日显然心不在焉,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潮生,时而需要将视线投向项弦,以免他喊自己没听见,时而又要注意斛律光的动向,看他在做什么。
“那厮对你的仙果没什么想法,”阿黄说,“别疑神疑鬼。”
乌英纵被说破心事,顿时不自在起来,答道:“没有的事,莫要胡说八道。”
阿黄啄了点芝麻,喂给那翠鸟,这个主动示好之举,当即令翠鸟高兴得不行,吃的也不要了,凑过来用喙为它梳理颈上的毛。
乌英纵望向潮生,又想起他搂着白鹿那时,与当下他搂马脖子的情景很像。
“你该不会是连马的醋也要吃?”阿黄说。
“再阴阳怪气,馕就没有了。”乌英纵警告道,眼睛却时刻看着远处潮生,嘴上问阿黄:“你又怎么知道?”
阿黄答道:“喜欢一个人,随时随地,必然会看对方。斛律光虽然待潮生好,却不会时时偷看他。”
营地另一边,萧琨正看着认真做法宝的项弦,视线仿佛不愿离开他片刻。
“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萧琨说,“让潮生烧掉斛律光的卖身契,还他自由,不就完了?”
项弦小声答道:“这事儿其实与斛律光没半点关系,你误会了;是我想让老乌有个理由,能去昆仑,否则跟着咱们一辈子,有什么出路?”
萧琨马上就明白了,项弦虽嘴上从未表示出对乌英纵的关怀,内心却很希望他能获得一桩机缘,修成仙身,至不济,成为灵兽也好。
项弦用买来的材料拼法宝,与萧琨盘膝而坐。
“难吗?”萧琨观察项弦脸色,问。
“不难,”项弦说,“但材料不够,只能做两个。”
“我看看?”萧琨的目光终于转到法宝上,说,“不用做得这么漂亮,太精美了。”
项弦说:“先这样罢,阿黄!借你嘴用下。”
项弦以缠金丝工艺做了一只蜻蜓与一只凤蝶,阿黄飞来,以坚硬的鸟喙为项弦咬断金线。
萧琨拿到了蜻蜓,端详片刻,项弦说:“应声虫的眼睛是宝石,朝它注入灵力,一侧亮起时,便能通话。”
萧琨走开几步,说:“听得见么?”
应声虫发出奇怪的声音,依稀能辨认出萧琨的声线。
“太好了!”萧琨再走出几步,说,“你试试?”
项弦示意他回来,说:“这等法宝会受天地脉流动干扰,在沙暴与大雪、暴雨时容易失效。”
“不打紧,”萧琨答道,“平时无碍就行。”
“还有一个用法。”项弦拿着凤蝶,摊开手掌,金丝凤蝶便翩翩起飞,飞向湖畔的乌英纵与潮生,轻巧停在了乌英纵身后,这时三人在营火前,乌英纵开始做晚饭,斛律光在旁帮忙。
萧琨当即明白了,应声虫还能窃听!只见蜻蜓祖母绿的双目亮起,传来乌英纵与潮生、斛律光的对话。
“老乌,你要去潮生的家么?”斛律光正问长问短,希望融入他俩。
“那要问潮生。”乌英纵答道。
“当然啊。”潮生的声音道。
“我也可以去吗?”斛律光又问,“昆仑是仙人们住的地方吧!”
“凡人不能去,”乌英纵说,“白玉宫是最后的仙境,天下的圣所,只有与昆仑有渊源的人,或是妖族才能进去。”
“哦。”斛律光的语气里颇有点失望。
乌英纵淡淡道:“你也想长生?”
斛律光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想,只是好奇。”
潮生察觉到乌英纵对昆仑的热情较之最初,仿佛有所消退,便确认道:“你愿意来我家的吧?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不是吗?”
乌英纵:“你还记得?”
潮生:“当然!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项弦没有再多听,召回了应声虫。萧琨又翻身上马,说:“我去试试距离。”
项弦手握应声虫起身,萧琨纵马,转眼驰出一里开外。
萧琨:“老乌似乎正常了不少。”
“斛律光不喜欢潮生,”项弦说,“别担心,他只是喜欢潮生,老乌一定也看出来了,你别瞎操心。”
“你这话当真说得乱七八糟的……项弦?”萧琨越来越远。
“嗯?”项弦答道,“能听见。”
萧琨之声道:“我已在三里开外。”
“就这么看不起我做的法宝?”项弦笑道。
“再说点什么。”萧琨说。
萧琨在高地的尽头停下马匹,距离临时营地已有五里,夕阳余晖下,蜻蜓不再发出声音,他回头看远方的项弦,也已看不见身影。
离开应声虫的法力范围了?
萧琨正想转马回去时,在繁星与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芒下,项弦走出营地,边走边唱。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项弦的声音清亮、明朗,伴随着长庚星从西边冉冉升起,于这天地间别有一番动人之意。
斛律光解下五弦琵琶,一扫琴弦,五指轮转朝着琴心收拢,乐声犹如碎星散向湖畔。
“酒筵歌席莫辞频。”乌英纵搂着潮生,坐在湖畔树下,也跟随项弦唱道。
远方的萧琨驻马坡顶,望向天际闪烁的星辰与初现的温柔银河。
“满目山河空念远,”萧琨的声音从凤蝶中传来,“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正转身回营地时,萧琨突然看见了一缕极淡的黑气,划过夜空,投向西南方。
“项弦?”萧琨问,“你看见了吗?”
“什么?”项弦茫然抬头,萧琨道:“西面!轩辕星方向。”
项弦完全没注意到星穹。萧琨策马归来,回到营地,说:“一道魔气。”
是夜,天已漆黑,数人都已入睡,唯独萧琨与项弦在营帐外端详地图。
“能再做一件法宝么?”萧琨沉吟片刻,而后问。
“有完没完了!”项弦惨叫道。
“好。”萧琨抬手示意投降,说,“等你有雅兴了再想想办法罢。”
项弦:“又要什么?”
萧琨:“一个能囚禁‘魔’的牢笼,我想抓一只回来问话。”
项弦无言以对,萧琨说:“对你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法阵也好,法宝也罢,总归有困住他们的时候。”
项弦:“所以你想抓一只魔,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魔王的下落,是这样罢?”
萧琨:“唔,不可行吗?我对法宝没有太多了解。”
“睡罢,”项弦说,“梦里什么都有。”
萧琨笑了起来,与项弦在营地里躺下,斛律光睡在营帐后。
乌英纵在帐前守夜,这数日中,脑海里尽是杂乱无章的念头,认识潮生以后,短短数月里所体验的诸多快乐与郁闷,较之跟在项弦身边七八年还多——从前他大抵不会去想自己以后如何,念头也只有一个:服侍好他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
现如今,他要面对的事情多了,念头堆积,便不免有思虑。
阿黄停在火堆前,以翅膀拨着火星玩。
“不要玩火,当心尿炕。”乌英纵用围巾在地面上为它简单地做了个窝。
阿黄一瞥乌英纵,说:“老爷天天玩火,怎不见你说他尿炕?”
乌英纵又叹了口气,说:“算了,你玩你的,尿就尿罢,也不难收拾。”
阿黄:“你越来越不像妖了。”
乌英纵:“妖是什么样的?”
阿黄是项弦的鸟儿,乌英纵也是项弦的猿,从身份上来说,他俩都像宠物一般,平日里阿黄反而与乌英纵常闲聊。
阿黄:“有话就直说,这么难么?”
乌英纵当然明白阿黄的意思,他很在意潮生,大伙儿都看出来了,斛律光来了以后,他总在闷头吃醋不作声,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我与你不一样。”乌英纵说,“你往那儿一站,漂亮的鸟儿呼啦啦地就过来了,你向来想逗就逗,想走就走。”
正说话时,又有一只戴菊鸟偷偷摸摸地靠近了营地,这鸟儿通体雏黄,圆滚滚,十分可爱,显然是被阿黄吸引过来的,只远远地看着它,不敢靠得太近。
阿黄莫测高深地看了它一眼,抖了下羽毛,那戴菊便一跳一跳地来了,将喙凑近,阿黄将喙与它碰了碰,得到允许,戴菊便又贴近些,在阿黄身上亲昵地蹭了起来。
乌英纵:“我还……我才认识他不到三个月,许多话说不出口。”
乌英纵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心意,这情感令他一时相当慌张,下意识地想掩藏起来,却又实在藏不住这点心思。
戴菊开始啾啾地叫,要给阿黄表演唱歌,又抖开翅膀,展示自己胸腹上的毛发,被阿黄用翅膀拍了一巴掌。
“太吵了!”阿黄粗鲁地说,“小声点!别把人吵醒了!”
戴菊半点不生气,开始转圈,犹如求偶一般,乌英纵看了一会儿,倦意袭来,便倚在篝火前入睡了。
不知不觉中,他竟进了梦里:
魔气爆发,项弦手持智慧剑,与迸发出蓝光的萧琨在天空中穿梭。
天地间,一棵巨大的黑树正散发着源源不绝的魔气。
他化作猿身,喝道:“潮生!潮生——!”
潮生浑身是血,被一名陌生青年抱在怀中,那人却非斛律光。
潮生已近弥留之际,却依旧将手朝向黑色巨树。
那陌生青年焦急地朝乌英纵喊着什么,白猿手持巨棍,再不犹豫,冲向魔气迸发的黑色巨树。
他嘶吼着,以双掌抓住了黑树树干上的裂缝,使尽毕生修为,将它撕开。
树木的枝条重重射出,刺穿了白猿的胸膛。他的内丹爆发了,将树干炸出一个空洞,潮生睁大双眼,乱流卷起。
“交给……你了,”乌英纵道,“照顾好……他。”
陌生青年道:“去吧,猿仙。你已功德圆满。”
“不!不——!”潮生抓住了能量飓风中,那枚闪烁着黑色光芒的树种,就在他手指触碰树种的那一刻,绿光犹如浩瀚大海爆发了,诸多记忆、不甘俱被卷入了时光之中。
乌英纵蓦然睁眼,晨光熹微,天已亮了起来。
阿黄:“?”
乌英纵忙不迭起身:“糟,我睡着了。”
阿黄:“我替你守了一整晚的夜,快做早饭去,我要睡觉了。”
翌日他们再次启程,有了汗血宝马,顿时极大地拉近了城与城之间的距离,赶路时间缩短了足足一倍有余,抵达库尔勒地区时,斛律光又去给他们买梨。
库尔勒被丝绸之路行商称作“梨城”,此时虽非挂果季,去岁所收的秋梨却能窖藏到三四月。
“少买东西,”萧琨说,“尽快动身罢,路上咱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萧琨最初急着寻找心灯下落,但从认识项弦开始,这家伙就一路游山玩水,全不将倏忽的预言当回事,待得潮生加入以后,磨蹭达到了顶峰,随便一个村镇,就能浪费掉他们半天的时间,若非萧琨催个不停,兴许他们每天赶路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我这个怎么是酸的?”项弦吃了一口梨,表情扭曲,又凑过来说,“我尝尝你的,你的看起来甜。”
萧琨正亮出匕首削梨皮,边削切边吃,不愿像项弦般胡吃乱啃,影响形象,他轻巧避让了项弦,说:“我不想和你分梨。”
项弦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转身走远了。
萧琨看着项弦的背影,也笑了起来。
“萧大人,老爷,要进焉耆去看看吗?”乌英纵说。
“先不了。”萧琨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在他的催促下,众人再次上马出发。
从库尔勒往阿克苏的路上,他们沿天山南麓行进,远方的天山瑰丽壮美,天地开阔,平原上尽是低矮的梨树,阳春时节,雪白的梨花绽放,犹如堆满了软雪,风里带着梨花香,颇有唐时岑参古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是日傍晚,他们在库尔勒与阿克苏之间扎营露宿。离开库尔勒后,进入阿克苏区域时,景色又变得荒凉起来,四处俱是锈红色的石山与岩层,缘因姑墨一带,自古有着丰富的铜矿。
及至植被再次零星出现,并随着西行之途缓慢地看见了农田。
“姑墨到了。”斛律光说。
远方出现了巨大的暗黄色城市,姑墨在唐时为龟兹国领土,有着天底下最出名的乐师,最初为匈奴人所建,与高昌的风格又迥然相异,大唐贞观年间,天可汗于姑墨设安西都护府。
“唐时的疆土,竟能到此地。”项弦不禁感慨。
萧琨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大唐的国界,简直延伸到了世界的尽头,所知之域,尽是天可汗的领地,当真为千秋万代之不世伟业。
姑墨城傍库车绿洲而建,萧琨说:“我们须得在城内投宿,建立据点,明日再往克孜尔调查。”
抵达城中,大家都明显累了。
距离他们从开封出发,横跨大半神州,到得此地已有近三个月时间,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我去城主府内投递文书,”萧琨朝项弦说,“顺便打听消息。”
“我去安排住店。”项弦说道,“你当心点儿。”
一行人还有高昌王毕拉格交托的任务——取大维齐尔黎尔满的项上人头。当然,萧琨不可能一抵达城内就动手杀人,这只会给他们的首要任务增添麻烦。
一路上他与项弦已讨论过,动手杀人、卷入政治斗争绝对不行,顶多会在离开前抓住黎尔满,将他带回高昌,至于高昌王与大维齐尔有什么私人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就是。
萧琨将坐骑交给项弦,徒步前往城主府。
数百年前姑墨为龟兹国都,城主府正是曾经的龟兹皇宫,建筑气派,所用的红石材透出暗血色。时值午后,雨水将至,天空黑压压一片,城内寂静无声,虽有丝绸之路的商队盘桓,城中住民却都带着疲惫又警惕的神色。
过路卫兵盘查得十分仔细,看见面生的人便会拦下问话,萧琨既不会说高昌通用的回鹘语,又无法与色目人交流,只得寄希望于城主府内有人会说辽语或是汉语。
他避开了盘查的卫兵,沿主路前往城中心,同时注意到较之高昌,姑墨的守备相当森严,充满了紧张气氛。
城主府高处,则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妖气。
此时大道一侧,忽然有人打了个唿哨,萧琨转头,发现是辽国的旧部,便转入小巷中。
那男人缠着头巾,身穿厚毡缝出的拼色短褂,作寻常商人打扮,他先朝萧琨行礼,而后取出一封信,说:“耶律大石将军给您的回信。”
萧琨看了他一眼,拆信,信使又说:“将军请您方便时,移步庭州一会。”
“没有纸笔,不方便回信,你替我捎一声,我正忙着,没空去庭州,让他来见我。”萧琨答道,信使便躬身告退了。
项弦抵达客栈时,商人们正闹哄哄地与姑墨卫兵争吵,局面一片混乱,有人开始推搡潮生,乌英纵自然不可能纵容他们,即便他听不懂回鹘语,依然把潮生护在身后。
斛律光听了几句,项弦问:“他们说什么?”
斛律光说:“卫兵要检查所有的货物,否则不让住店。”
一旁有商人听见汉语,便问:“少侠是从中土来的?”
项弦道:“老乌,你们到外面去。潮生,别碰客栈里的东西。喂!你给我住手!干什么?你找死!”
最后那句却是朝卫兵大吼,只因一名姑墨卫兵注意到潮生正在左看右看,东摸西摸,便伸手来揪潮生,以为他是女孩儿,要占便宜。
乌英纵与斛律光、项弦三人登时大怒。
乌英纵一步上前,给了那卫兵一掌,就将手脚不规矩的姑墨卫兵打趴在地,对方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斛律光本也准备动手,却被乌英纵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
卫兵们大怒,客栈内开始混战,项弦简直焦头烂额,说:“阻止住就行了,别闹大,待会儿不好收拾。潮生!”
“啊,什么?”潮生见有卫兵被乌英纵打昏,还去把人救醒。混乱一起,已收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商人们纷纷下场,展开群殴,最后以四名卫兵慌张逃跑告终。
“咱们会坐牢吗?”潮生问。
“不打紧,”乌英纵安慰道,“老爷与萧大人会解决。”
商人们开始办理住店,今日姑墨的城栈全满,斛律光前去交涉良久,最后只要到了一个房间。
项弦:“比没有的好,先住下再说。”
萧琨回来了。
“没什么事罢?”萧琨说。
“把人打抽了而已。”项弦说,“你那边呢?”
萧琨无言以对,摊手。
客栈内全是人,项弦领到钥匙,前去内间住宿,这门有锁与没锁也并无太大区别。萧琨进房洗脸,说:“吃了个闭门羹。但已递上文书,想必黎尔满很快就知道咱们来了。今天就这样,先歇着罢。”
乌英纵站在一旁伺候项弦喝水,知道自己先动手,给大伙儿添了麻烦,躬身道:“萧大人,是我一时忍不住动手了。”
潮生笑着说:“他现在是我的人啦,你们可不能打骂他。”
项弦:“哟,我都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众人哄笑。
萧琨最初还担心斛律光加入后,潮生会不会又像从前一般见一个爱一个,将乌英纵扔在了一旁。幸好没有,潮生经受住了高俅与斛律光这两名美男子的考验,目前仍十分依赖乌英纵。
“累了。”萧琨说,“赶紧收拾,歇会儿罢。”
姑墨的饮食散发着孜然等香料与烤炙香气,客栈老板一家傍晚时端出食材,在路边为商人们用红柳木烤肉,吃多少拿多少,奶与清水给足,入夜时外头下起了小雨。
众人简单吃过,去后间的一个狭小浴房内洗澡。夜深时,五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听着雨声入睡。
半夜,萧琨轻手轻脚起身,将搭在自己身上的项弦的腿挪开。
项弦醒了,问:“去哪儿?”
“城主府,”萧琨小声道,“今日靠近时,我察觉到了妖气。”
“让阿黄去。”项弦说,“阿黄?”
阿黄正蜷在外袍里睡觉,闻言不情不愿地张开翅膀,把项弦的手推开。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项弦说:“算了,我陪你。”
“有夜行服吗?”
“就穿这个罢,啰唆。”项弦系上暗红色的驱魔师外袍,阿黄见项弦动身,依旧跟了上来,缩进他的后领里蜷着继续睡。
斛律光也睁开双眼,眼中充满疑问,正要开口询问时,萧琨使了招法术,让他又躺下了。
“又多了一张问长问短的嘴。”项弦随口道。
“缘分使然,”萧琨答道,“人间聚散因果,都是注定的。你的剑呢?”
项弦坦然一拍身上,示意没有。
“知道你说不得又要推三阻四,”萧琨出外,说,“本也没想喊你。”
项弦:“你若在姑墨走丢了,我还得四处找你,平添麻烦。”
到得城主府前,两人同时退后,助跑,敏捷上墙,动作相当整齐,跃上了外墙,奈何下过雨,外墙湿滑,项弦在着力之处险些被滑了下,萧琨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
“懒的后果就是身手不行。”
“来来,你身手好,跳个胡旋?”
萧琨笑了起来,跃进花园,项弦随后跟了下来。
“你确定真有妖气?”项弦说。
“不确定。”萧琨虽无法感应到魔气,但驱魔师们对妖气的察觉很敏锐,毕竟妖的存在会影响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就像朝平张的篷布上扔一件重物,将带动整张布随之扭曲,天地灵气的流动正是篷布,而妖的力量,则是令其变形的重物。
至于魔,驱魔师们迄今亦未曾找到它的力量散布与作用原理。兴许沈括所制的振魔铃,已成为了世上唯一的一件能侦测魔气的法宝。
念及此事,萧琨相当敬仰沈括,只不知昔年这位大驱魔师是如何一番风采。
就连只学到三两成技艺的亲传弟子项弦,做个应声虫亦是轻轻松松。
项弦说:“前些天我也未曾发现什么魔气。”
萧琨:“是是是,我疑心病重。你去后殿看看。阿黄,帮我找找这里像是城主的人。”
萧琨将自己那只宝石蜻蜓递给阿黄,阿黄把它叼在嘴里,振翅飞起,去往龟兹王宫高处。
城主府由王宫改造,但城主黎尔满麾下有再多的人,也住不满一个王宫,大部分地方都空空荡荡。
萧琨站在一处屋檐下,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天际隐隐还有闷雷在翻滚。
项弦打了个呵欠,说:“辽国的皇宫……”
“嘘。”萧琨示意先别吭声。项弦已经有点困了,大半夜的被萧琨叫醒后飞檐走壁,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他们的目标是克孜尔,要找到在那里的心灯。”一个声音道。
瞬间两人同时一个激灵,萧琨作了个口型:“赢先生!”
项弦马上彻底清醒了!
“他怎么知道咱们在找心灯?”项弦以口型问。
萧琨拉起项弦的手腕,与他一同跃向高处,无声无息地逼近城主府的三楼,诸多石建筑林立,阁楼处亮着微弱的灯。
“……天子已掌握了这两名中土驱魔师的所有动向。”
“时间已经很近了,”赢先生的声音又道,“你须得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待驱魔师抵达克孜尔千佛洞,‘他’自当现身,心灯也会短暂显现,待我拿到心灯后,此地就归你了。”
“可是我已在天山南方搜寻了八年,‘他’始终不曾现身。”另一个男人声音则十分陌生,答道,“心灯是刘先生的目标,先生特地嘱咐我留守此地,为的就是等候驱魔师们。何况狰鼓尚未取得,刘先生手中,只有大司命笛。”
赢先生轻描淡写道:“天子令我来取,你是听刘先生的,还是听天子的?”
男人没有再说话。
“刘先生轻敌狂傲,殊不知最大的敌人并非那两名驱魔师,而是‘他’。刘先生迟早将命丧敌人之手,待取得心灯,大司命笛将赋予宗仕,与交给你统帅无异,令他升阶为鬼王,不正是你所求?”
“好罢。”听那男人声音,仿佛他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赢先生又道:“原本他们早就该来西域了,只不知为何,路径与天子的预测产生出入,方导致秦先生于开封的计策,一着不慎,全盘尽毁,你可得当心行事。”
“是。”那男人答道。
一股魔气萦绕,赢先生冲出窗口飞走。
萧琨示意项弦,意思是:你看?确实如此。
项弦只得做了个“佩服”的抱拳手势。
接着是开门声,那男人从阁楼内走出,下楼,沿着石梯回到一楼厅内,再穿过回廊走出。萧琨与项弦同时跃下屋檐,萧琨要尾随,项弦却把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太容易被敌人发现了,一旦被察觉消息泄露,他们夜探的整个过程则前功尽弃。
萧琨却竖起一根手指,项弦犹豫片刻,衡量后认为值得冒险一看。
回廊高处,萧琨的双目在黑暗里隐约泛起了漂亮的蓝光。
一名身高与项弦相仿的男人走来,他身穿黑蓝色武袍,未佩武器,走路的姿势与常人略有不同,在回廊尽头的灯光下,项弦看清了他的容貌。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完全不像人!双目浑浊,犹如没有瞳仁,手背上、脖上、脸上有着黑褐色的斑纹。
这是什么妖?项弦甚至分不出这玩意儿是妖还是魔。
很快,光芒一闪,那名男人在行走中化作凡人身躯,斑纹被掩去,唯独浑浊的双目无法掩饰。
他突然停下脚步,仿佛察觉了周围有人在窥探,转过头,萧琨顿时收敛眼中的光芒,藏身黑暗中,与项弦保持了绝对的静默,甚至不敢呼吸。
阿黄一跳一跳,从那男人身后经过。
男人转头看了眼,阿黄拍打翅膀,呼啦啦飞走了,男人推开回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回到了城主府的主建筑内。
第35章 陷阱
“穆天子为什么会连咱们‘计划来西域’都知道?”项弦难以置信,走过围墙,说道。
萧琨:“兴许他通过善于红,也看见过葛亮生前留下的壁画,与你一样,猜到了心灯在西域。”
项弦眉头深锁,又道:“我总觉得哪儿有蹊跷,就像在咱们身边埋伏了人似的。”
萧琨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与项弦在秭归县,本欲分道扬镳前的一夜,根据赢先生所述,魔王穆天子连他最初计划来西域都知道!穆天子笃定他们不会回开封,将一起上路来西域,所以让秦先生在开封动手,引发道君皇帝赵佶体内的魔种?
最后因自己一念之差,答应陪项弦与潮生回京,虽有一番波折,却成功阻止了秦先生的计划。全过程里,穆天子犹如在旁听一般,实在是太诡异了。
“还有谁知道咱们此行的目的地?”萧琨认真道。
项弦与萧琨回到客栈外,没有入内,在一棵树下交谈。
“你、我、潮生、老乌、阿黄。”项弦说。
“你确定?”萧琨又问项弦。
“我非常确定。”项弦说,“你怀疑是谁走漏了消息?我连善于红都没有说,郭京也不知道,就是存了个心眼。”
萧琨:“你我不可能,潮生也不可能,我亲自将他从昆仑山接下来。阿黄更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阿黄是鸟,所以连奸细也没资格当吗?”项弦只觉有点好笑。
“不要说蠢话了!”阿黄只想继续睡,忍不住骂了他们。
项弦如实道:“按你这个道理,老乌也不可能。”
这一点非常重要,萧琨必须马上解决掉这个问题——敌人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一路上的安排,包括将前往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你在怀疑老乌?”
“你能做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么?”萧琨道,“我确实窥探过……嗯,以我所知,他的心思很简单,但我不能完全确定。”萧琨差点就说出自己幽瞳的力量了,转念一想,他觉得还是别告诉项弦的好,否则容易引发争吵,万一项弦怀疑自己窥探他的内心呢?
项弦没有生气,明白萧琨现在要确保所有人的生命安全,萧琨与乌英纵相识不久,无法判断,平日里又少有交流,有这种疑问不奇怪,只认真解释道:“我完全相信他,在你来之前,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萧琨:“嗯。”
听到这句时,萧琨心底蓦然一动。
项弦意识到这话在某个程度上出卖了自己的内心,忙找补了一句:“当然,现在他也是。”
萧琨原本十分焦虑,听到项弦为乌英纵作保时,语气便和缓了不少。
“好,那么我可以完全相信他。”萧琨说,“斛律光完全不知道,可以排除。”
“咱们不妨这么想,”项弦道,“郭京知道咱们要找心灯,对不对?而魔人夺取过郭京的身躯。先不说附身行为能否读到宿主的记忆,敌方也必定猜到了咱们的短期目标。”
萧琨没有回答,陷入思考中。
项弦接着推理道:“所以只要他们一路监视咱们动向,知道咱们千里迢迢,来了阿克苏,那么想必与心灯有关联的线索,只能在克孜尔千佛洞附近,很明确。还有,阿黄问过鸟儿们,也许是候鸟走漏了消息?”
萧琨终于开口:“但是副使,这一路上,你有被监视的感觉么?”
项弦一筹莫展,说:“兴许他们有特别的监视方式。”
萧琨:“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你当真这么认为?”
项弦不说话了。
事实上从开封出发,到阿克苏的这三个月中,项弦从未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们。
“此事先放着。”萧琨说,“想想魔族所交代的,有一个叫‘刘先生’的,既被称作先生,想必与赢先生地位相当,也在潜伏。还有一人名唤‘宗仕’。”
项弦这下只觉更麻烦了。
项弦说:“附近与城里埋伏着魔王的两伙手下,他们内部也在互斗?本地应属刘先生管辖,赢先生为了抢夺心灯,过来策反刘先生的部下,是这样罢?我记得谈话里还出现了一个人,叫‘他’,‘他’又是谁?魔族的敌人?”
萧琨想了想,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又问:“狰鼓与大司命笛又是什么?”
“两件法宝。”项弦依稀记得在图谱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场开始翻书,萧琨打了个响指,释放出悬浮的游离蓝光,为他照明。
“那是什么妖?”项弦边翻书边问,“黑咕隆咚,你看清了吗?”
萧琨在看见那男人时,心里就转过无数个念头,内心不停地拉锯,纠结着是否告诉项弦,有关自己的真正身世,他会不会从此对自己另眼相看?或是产生厌恶之心?
他迟早得知道,不可能永远瞒着。
再三权衡后,萧琨决定痛痛快快地一次说清楚。
“战死尸鬼,”萧琨说,“特殊的妖族。我就是他们的后代,我爹也是战死尸鬼。”
“哦!那就是战死尸鬼啊!”项弦点了点头,说,“找到了,我看看,狰鼓、大司命笛……哟,品级还不低。”
项弦没有任何疑问,甚至没有看萧琨,就这么接受了。
萧琨的表情一时十分复杂,竟不知该说什么。
项弦:“?”
“没什么。”萧琨道,“书上怎么说?”
项弦照着图谱念道:“大司命笛,传说能释放尸仙旱魃的转魂之力,令死去的尸者化为活尸;狰鼓则赋予‘魃’神识,开其灵智,令往生者从睡梦中苏醒……任何一件,都能号令鬼族。唔,看来是这样的,大司命笛施法时能让死去的人复活,但这些活尸没有意识,与工具差不多。狰鼓的力量,就是让他们拥有自我神识。这两件法宝都能使唤鬼族,不过看来大司命笛要更厉害点儿。”
萧琨一时还未回过神,与项弦对视片刻,而后道:“回房再说罢。”
萧琨提议回房,他们便不能继续讨论,毕竟这会吵醒同伴。项弦困得要命,倒头就睡,反正有萧琨替他烦恼。
萧琨确实很烦恼,他辗转反侧,还不能吵醒了身边的项弦,思虑整夜。
翌日,小雨还在下着,客栈门口已满是泥泞。这种适合睡觉的天气,潮生是决计不会早起的,乌英纵仍在陪他,斛律光已在外间喝起了茶。
“你一夜没睡?”项弦打着呵欠,坐到案畔,发现萧琨疲惫不堪。
“你说呢?”萧琨心想:你居然睡得着?
“今天还去么?”项弦活动脖颈,斛律光连忙为他们斟上茶。
“当然,”萧琨答道,“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回去。”
对方察知他们的动向,想必早就在克孜尔设下了陷阱,换作从前,萧琨也许会另寻突破方式,但现在有了项弦,尚可倚力一战,毕竟他的智慧剑是克制魔的利器。
“你往好处想,”项弦答道,“心灯确实就在这里!咱们猜对了不是么?”
萧琨仍在思考——他们推测过,魔无法直接获得心灯,毕竟心灯属性克制所有的黑暗与戾气诞生之物,敌人甚至看不见它,赢先生所言的“显现”正证明这点。
所以敌人耐心地等待着,并布设了陷阱,等待他们前来,找到心灯后,再将它夺走。
“你们要去哪儿?”斛律光说。
“克孜尔。”萧琨没有再严守秘密,毕竟敌人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
斛律光说:“木扎特河北岸,千佛洞,我知道那儿,我为大伙儿带路。”
萧琨沉吟片刻,而后说:“今天只是侦察。要么你留在客栈内……算了,老爷决定。”
潮生终于起床了,睡得神清气爽,昨夜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出外看了眼,说:“咦?还在下雨?”
乌英纵却知道萧琨和项弦夤夜离开之事,也知道昨夜定有事发生。
项弦简单地说了经过,略去诸多细节,只扼要告诉他们,魔族也在调查千佛洞。
“太危险了,”乌英纵说,“还要去么?”
“老乌最好是留下。”萧琨猜测必有陷阱,若只有他与项弦,还能及时脱身,但加上潮生与乌英纵,就很难说了。
“可是,哥哥,我也想帮上你们的忙啊。”潮生担忧道。
萧琨:“我们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险。”
项弦突然打断了萧琨的话,说:“需要你们留守的原因,是我有任务要老乌替我去做。”
乌英纵跪坐,认真道:“老爷请吩咐。”
项弦道:“抓住城主府里那家伙,他一定是高昌王口中那个黎尔满的谋臣。这人是战死尸鬼,不知来头,但我想以老乌身手,有潮生掠阵,要解决他不难。”
斛律光马上道:“是的!我在高昌时听说过,自从黎尔满身边来了一名谋臣后,就开始计划谋逆呢。”
乌英纵答道:“我这就去。”
萧琨明白项弦之意,说:“但老乌须得做足准备再出手,切不可打草惊蛇。”
项弦取出从善于红处回收的法宝——折叠起的红布镇妖幡,说:“乌英纵用不了镇妖幡,潮生是仙,你会收妖,对吧?将他收进镇妖幡内,待我们调查归来再仔细审他。”
“斛律光可以跟着我们走。”萧琨突然想起一事,有了主意,“老乌,我有一计,你可带着此物去见黎尔满。”说着取出一个布包,说:“过后我再来取回。”
项弦看了眼,猜测那是辽国极重要的信物,但萧琨既然没有打开,他便没有问。
一行人议定,萧琨朝乌英纵详细解释了过程,示意他按自己的思路去接触黎尔满。
项弦又说:“我不管你最后使什么手段抓人,首先要确保自身安全,不要不惜代价,其次……”
“确保潮生安全,”乌英纵说,“我知道,老爷。”
项弦:“出手若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贸然行动。”
阿黄主动道:“我跟着你们罢,有事我随时回来通知老乌。”
项弦拍了下乌英纵的肩膀,萧琨与斛律光已等在马上,斛律光朝潮生挥手,三人启程离城。
细雨在空中飘飞,萧琨说:“我在想,若先抓住那只同族,审问以后事态会不会变得更明朗?”
“这样只会惊动敌人。”项弦说,“而且我猜,他也不清楚赢先生的全部计划。”
萧琨一夜未睡,脑子就像灌满了糨糊,但他承认项弦说得对,先抓住那战死尸鬼谋士,赢先生与刘先生容易有防备,届时事态将变得更复杂。
“心灯是什么?”斛律光又问,“是一盏灯吗?”
“是一种力量。”项弦答道,“我们找它已经很久了,它能协助驱魔师们净化魔气。上一任持有者死后,心灯就来到了阿克苏。”
萧琨也说:“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但为了战胜魔,必须得到它。”
“嗯。”斛律光在一些故事里读到过灿烂的光华、黑暗的魔王,大致能理解,又问,“这一定是宝物了!你们的敌人,是不是也在找它?”
“是的。”项弦说,“萧琨?你过来。”
萧琨已经快睡着了,闻言与项弦拉手,借力飞跃,到得他的身后。
项弦示意他在背后先睡会儿,前往克孜尔还有一小段路,萧琨便昏昏沉沉,倚在项弦肩背上入睡。项弦身上的气味让人舒服而心安,令萧琨想起了上京每年短暂的盛夏中,衣袍被烈日晒得十分干燥的回忆。
上京的夏天是炽烈的,光芒仿佛无处不在,项弦身上亦有这种温暖烈焰的气氛。
“我现在大致懂了,”项弦说,“魔族无法直接攫取心灯,多半会有封印,又或是得用特殊的办法才能找到,你得召唤它进入体内……萧琨?”
萧琨已困得睡着了。
项弦与萧琨反复讨论过,心灯是一件法宝、一股力量,萧琨需要设法得到它的承认,汲取其为自己所用,相当于将自身当作一件祭品,朝心灯献祭。
“老爷,那法宝会附在人的身体上么?”斛律光又问。
“正是。”项弦答道,“但只有内心纯粹,且充满善念的人,才能得到心灯的承认,兴许还远远不只如此。”
斛律光点了点头,项弦知道他并未完全听懂,驱魔师的世界对他而言太复杂了。
阿黄从天空飞来,落在项弦肩上,收起翅膀,说:“木扎特河畔没有任何异常。但那儿有许多石窟,你知道它在哪一个里头么?”
项弦对此毫无头绪,事实上根据乌英纵最先得到的情报,与前任心灯持有者葛亮留下的壁画,来到此处的路途,充满了各种的不确定,仿佛诸多因果巧合正推动着他们,一步步地接近某个真相。
项弦尚未开口,斛律光吓得不轻,说:“鸟儿会说话?”
阿黄看了斛律光一眼,没有搭理他。项弦解释道:“它是灵兽。”
斛律光充满惊讶,项弦继续解释道:“它的战斗力不强,不能像龙一样四处喷火,必须通过我来进行施法,法力要在我的配合下才能变强。”
斛律光点了点头,说:“侦查一定是个好帮手。”
话音落,阿黄又振翅飞走,前往克孜尔打探情况。
“萧琨?”项弦说,“起床喽,我们到了。”
萧琨这一路上睡得很沉,抵达木扎特河畔时,四周静悄悄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被阴云所遮蔽。
一条狭长的河谷出现在眼前,南涧低矮长满郁郁葱葱的树,北边是近十丈的高崖。高崖上有木制的栈道,层层错开,无数个石窟的洞口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挺安静,”项弦说,“不像有陷阱。”
萧琨始终保持着警惕,环顾四周,这里静得非同寻常,不闻鸟鸣,整个河谷区有种死气沉沉的孤寂感。
斛律光说:“北面就是通往阿里玛图的丝绸之路了。”
萧琨在河畔洗脸,稍清醒了些,说:“上去看看。”
克孜尔最早建于龟兹国时,距今已近八百余年,沿高崖修建的栈道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他们朝着高处行走。
“没有敌人。”阿黄第二次盘旋巡逻后飞回。
项弦与萧琨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明白,没有找到心灯之前,敌人不会现身。
高崖中断,项弦望向远方的戈壁群与木扎特河。
“我怎么感觉像是来过这儿?”项弦说。
斛律光:“???”
萧琨:“我在进高昌时,就有过这种感受,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咱们先从西边开始,一个一个石窟查看罢。”
项弦:“斛律光,你在高处守着,没有喊你,决计不要出手。阿黄,你负责侦查附近动向。”
阿黄又飞走了。
“是,老爷。”斛律光很清楚规矩。
与此同时,姑墨城外,乌英纵化身巨猿,手持一块金墨,掠过大地,在大道的地面上,画出了诸多符文。
潮生坐在一棵树下,问:“这是抓妖用的么?”
白猿绕了几个圈子,回往潮生身前,说:“老爷从前画过,我跟着看,学会了一点。”
“好了,走罢。”乌英纵换上了一身暗褐色的武袍,与潮生骑着马,前往城主府。路上他朝潮生说:“稍后我需扮成萧大人,无论我说什么,只要问到你,你都答‘是’就行,这很简单,必不会出错。”
潮生道:“你要扮成琨哥?不怕露馅吗?”
乌英纵:“黎尔满未曾见过他,但不好说,我寻思着是否变年轻些。”
潮生:“这样就挺好,我喜欢你这模样。”
乌英纵所化形的人类模样是个英伟沉稳的三十岁男性,只因当年还是猿猴时,全家就只有他得了奇遇,修炼有成。家中除却他,依旧有猿猴老父老母,更有不少弟弟妹妹要养活,乌英纵忙上忙下,以大哥的形象示人,保持了这许多年。
“你喜欢那小子吗?”乌英纵突然问。
“啊?”潮生正在环顾周遭,未料乌英纵突然问了一个与任务无关的话题。
潮生说:“怎么啦?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乌英纵说:“我还没说是谁呢。”
潮生说:“你想问斛律光,是不是?”
乌英纵答道:“看得出你很喜欢他,老爷说,你初见他与萧大人时,也是这般。”
潮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总忍不住想与他们亲近。”
“嗯。”乌英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潮生观察乌英纵脸色:“你不喜欢,我不与他说话罢了。”
乌英纵:“我被老爷送了给你,是你的奴仆,怎么能管你?你愿意与谁说话,我无权干涉。”
潮生想来想去,总觉得乌英纵最近变了,不像从前愿意搂他抱他,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哥哥?”潮生说。
乌英纵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项弦本意是让他跟在潮生身边,以后待项弦死了,他便可前往昆仑修行,兴许有生之年,能更进一步,窥破天道,修成灵兽之身。
“我只是不习惯。”乌英纵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他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他又自言自语道,“有时我会倔,你别理我,过会儿我就好了。”
“要么我把你还回去?”潮生越想越不是滋味,自从乌英纵被“送”给了自己以后,明显不一样了,便说,“我也不要斛律光,本来我就不喜欢把人送来送去,你们是人,又不是东西,还是让哥哥当你的老爷罢。”
乌英纵的表情变得有点难过。
“你想怎么做都行。”乌英纵想了想,说。
潮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两人沉默坐了一会儿,卫兵来了。
乌英纵递出文书,门口的姑墨卫兵一脸疑惑地接过,里面是一封信,加盖了大辽皇族的火漆。哪怕卫兵不懂汉字,也知道有事求见,于是进去通传。乌英纵示意潮生在城主府外的花坛前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旁。
这时卫兵带着一名中年汉官前来,那汉官说:“两位有请,从辽国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乌英纵的心情实在太糟了,但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耽误了正事。乌英纵示意那卫兵稍等,自己快步到一旁去,找了个水池,以冷水冲脸,完全平复下来。
再回来时,乌英纵便朝那卫兵说:“带路。”
他们进入龟兹王宫改造而成的城主府,潮生尽量克制自己,不左看右看,汉官又道:“殿下是从高昌南来,下天山的么?”
“不错。”乌英纵答道,“殿下已有点累了。”
汉官又对着潮生行礼:“我主管本地商贸事宜,汉名唤作乃尔兹·格木温。黎尔满大人会听汉话,却不大会说,也极少与汉人见面,府内无人学过辽语,只能望您海涵。”
格木温的汉语倒是说得字正腔圆,乌英纵便“唔”了声。
“你们带了礼物么?”格木温说。
“怎么?”乌英纵反问道。
格木温说:“大人精通鉴宝之道,若有物相呈,请不必将没有把握的礼物拿出来了。”
格木温说得很委婉,乌英纵却清楚其意,答道:“倒是省下我不少口舌。”
是时,府内乐声四起,格木温将他们带到城主府的宽敞正厅内,乐师们正演奏着西域之曲,胡姬们翩翩起舞。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足有三个潮生宽的男人,男人满脸络髯,眉毛、胡须与头发都似乱草一般,半敞着胸膛,胸毛十分浓密,倚在一块白玉靠手上昏昏欲睡,眯着双眼,那硕大的头颅几次歪倒下来。
明显就是城主黎尔满了。
潮生:“啊……”
乌英纵没想到他会“啊”,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会罢,这人你也觉得好看?
“他胡子好多。”潮生转头,不敢相信般问乌英纵,“他怎么有这么多胡子?”
乌英纵小声道:“天生的。不要议论他,这儿有人听得懂汉话。”
格木温安排他们入席,吩咐人奉上酒水与点心,黎尔满不出言与他们交谈,始终眯着眼打瞌睡,犹如一座静止的肉山。潮生想过去倚在乌英纵怀里吃点心喝酒,乌英纵忙示意不可,让他先坐好,潮生便端坐着欣赏了一会儿歌舞。
片刻后,乌英纵想问潮生,却因先前之言,一时半会儿不好开口。潮生察觉到了,心有灵犀扬眉,意思是:怎么了?
乌英纵想了想,在潮生手里写字:
【格木温是凡人?】
潮生朝筵席另一侧那汉官看了眼,又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便放松了警戒。
潮生摆手,小声道:“没有妖。”
歌舞片刻,又有一名身量较高的男子从后门进来,到得黎尔满身畔站定,这下妖气连乌英纵也感觉到了。
潮生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男子的脸犹如僵尸一般,毫无表情,浑浊的双目转向潮生。他们的视线越过歌舞姬,看着对方。
乌英纵又在潮生手中写字:【这是什么?】
【战死尸鬼。】潮生同样在他宽大的手掌上写字回答,潮生的手指十分柔软,与乌英纵手心相触时很温柔,乌英纵心中涌起冲动,想握潮生手指,潮生却已将手抽走了。
及至一曲终了,乐师们停下,舞姬们退到一旁,等候吩咐,厅内安静了下来。
“老爷?”那名唤格木温的汉官小声道。
黎尔满抽了抽鼻子,依旧昏昏欲睡,格木温快步上前,低声道:“老爷,辽国的皇子殿下耶律雅里与辽臣萧琨求见,老爷!”
那站在一旁的僵尸,喉内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潮生当即眯起眼,朝他望去。
黎尔满瞬间惊醒了,说:“嗯!唔!”
黎尔满睁开双眼时,带着少许茫然,格木温仿佛已见怪不怪,用回鹘语介绍,示意访客来了,黎尔满定了定神,从侧案上拿来酒杯,格木温忙为他斟满。
乌英纵坐着行礼,潮生看看他,又看黎尔满,片刻后也学他一拱手。
黎尔满咕哝了几句,格木温正要翻译时,那僵尸般的谋臣却道:“大维齐尔问你们,来此地有何事?”
谋臣开口,格木温便介绍道:“这位是姑墨的城辅,郑庸郑大人。”
“这里没有你的事,”郑庸说,“你可以下去了,格木温。”
格木温躬身告退。
黎尔满一直在打量乌英纵与潮生二人,最终目光落在潮生身上。
乌英纵说:“我奉耶律大石将军命令前来,想必大维齐尔已经得知我国近况。”
郑庸将话翻译过去,黎尔满恢复少许精神,又开始问话。
郑庸:“大维齐尔问,耶律大石打算复国么?”
“我等正因此而来。”乌英纵说,“这位是耶律雅里殿下,当下辽国的皇储。”
潮生配合地说:“是的。”
郑庸边听边翻译,表情毫无变化,那场面极度诡异。黎尔满听了一会儿,几次想起来,郑庸便上去,撑了他肋下一把,协助这近三百斤的城主坐直身体。
“大石将军着我们前来,缔结与姑墨的兄弟之约。”
郑庸翻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问:“什么?”
乌英纵又说:“大石将军需要高昌,黎尔满大人也不愿再臣服于毕拉格之下,将军如今盘踞于庭州,计划出兵东进,需要姑墨军的协助。
“辽军有五万之数,自天山北麓往东出兵;姑墨则以手头兵力,绕过天山南麓北上,组成联军攻陷高昌。
“事成之后,天山以南,梨城、库车等地归黎尔满大人,天山以北,庭州、高昌等地归辽。大人以为如何?”
郑庸没有马上翻译,似乎在思考措辞。
黎尔满说了句话,与郑庸简短交谈,郑庸开始详细翻译,但很快,黎尔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听得懂汉话。”黎尔满道。
郑庸也用汉语说:“耶律大石在金军攻陷上京后,带领部队逃往西北,高昌王毕拉格借庭州予他,支持他复国,如今耶律大石竟打起了高昌的主意,如此小人行径,令人不齿,黎尔满大人又如何相信你们,届时不会出尔反尔?”
乌英纵坦然道:“阿克苏与库尔勒一带对大石将军来说无用,又与吐蕃接壤。将军要的只是高昌,否则五万大军,早已沿着天山道南下。”
黎尔满听到这话时不等翻译,骤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了句回鹘语,想必是“有意思”。
郑庸开始用回鹘语朝黎尔满分析,黎尔满只是打量潮生,没有回答郑庸。
“结为同盟?你要用什么取信于我?”黎尔满说。
乌英纵说:“此物押在大维齐尔处,以缔双方盟谊,待大辽复国之日,再来赎回。届时将以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前来相赎。若大辽无法兑现诺言,大人可对其随意处置。”
接着,乌英纵取出萧琨交给他的布包,打开,乃是传国玉玺!
“此物为上京被攻破时,陛下着我以性命相护的重宝。”
一句话未完,黎尔满已瞪大了双眼,连连招手,示意郑庸递过来,乌英纵却抬手拦住,不愿将玉玺交予他人之手。郑庸亦震惊了,未料传说里,中原皇权的象征竟在此地出现!
乌英纵将玉玺放在了黎尔满面前的案上。
玉玺近一尺见方,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纽作五龙相交,以金补了一缺角,四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石鼓文、大小篆文、楷书、辽文,历朝历代人间天子,俱在其四面加上篆刻。
传国玉玺安静地被置放在案几中央,它就是时间,它就是天下。
郑庸未料这名辽国少师,竟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传国玉玺献了出来。
“大人若还不放心,”乌英纵说,“雅里殿下可留在此处。”
乌英纵相当不情愿说出这话,但计策由萧琨亲自所授,这一手以退为进,萧琨玩得相当熟,知道黎尔满不会要求“耶律雅里”留下。当然,哪怕黎尔满点头,他仍交代了后手。
黎尔满只是盯着传国玉玺,取出一枚透镜,开始鉴别。
黎尔满在高昌王宫中长大,曾是丝绸之路的商务官,自小所闻所见,绝非寻常人等能比,更博闻广记,饱览群书,虽年届知天命,日渐发福,一身学问却不曾丢弃。
郑庸低声而急促地说了一大段话,明显在劝说,黎尔满旋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黎尔满从玉玺上抬头,答道:“你们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
郑庸只得不吭声了。
“殿下需要一万姑墨军,”乌英纵认真地说,“从东线绕过天山南麓,等待大石将军配合,在二十日后的月圆之夜,攻破高昌。”
“可以!”黎尔满不再关注传国玉玺,毕竟他就算拥有此物,也不能携玺入中原一统天下称龟兹帝。然而用它做一笔价值连城的交易,却是无妨,宋人相当有钱,想必愿意拿不少黄金来换。
“我们还需要这位郑庸郑大人随行,”乌英纵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重要目的,“朝大石将军回禀,以共同协调两军的兵马。”
郑庸这下没有再翻译,看着乌英纵,意识到事情兴许不似看上去的简单。
“去罢。”黎尔满大手一挥,没有任何意见。
郑庸当即转头,朝黎尔满快速地说了几句话,明显是拒绝此行。乌英纵猜出其意,说:“郑大人有什么顾虑?”
郑庸:“慢着,你们究竟有何居心?”
黎尔满不耐烦了,大声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让你去你就去,啰唆什么?
乌英纵又起身,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黎尔满又一指潮生,手指点了点,乌英纵心中一凛,郑庸翻译道:“大人说,殿下不必留下来,但大人有东西想送他。”
潮生笑道:“谢谢啦。”
黎尔满再指郑庸,戴着宝石戒指的粗大手掌扬了扬,犹如在驱赶牲畜。
接下来的话,郑庸又不翻译了。
黎尔满粗暴地训斥他,乌英纵倒是听懂了,说:“既然将郑大人送给了殿下,就请跟着我们走罢。”
郑庸万万没想到,黎尔满居然拿自己来换传国玉玺!
黎尔满感觉到郑庸的迟疑,顿时面容变得严肃起来。郑庸寻思再三,只得躬身,朝黎尔满谢过数年主仆之恩。
“我需做点准备,”郑庸说,“两位请在门外等。”
乌英纵也没想到竟如此顺利,与潮生到得城主府外,潮生说:“咱们要收了他么?”
“是的。”乌英纵说。
“那玉玺怎么办?”潮生说。
乌英纵道:“萧大人会自己取回来,别忘了,高昌王还要大维齐尔的人头。”
潮生说:“这……砍他脑袋,不好罢。”
然而国与国之间的政事斗争就是如此,这是潮生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残酷的争斗,萧琨与项弦也从未朝他细说。
“你喜欢高昌王还是喜欢这家伙?”乌英纵问。
对潮生而言,当然更喜欢高昌王毕拉格。
乌英纵又说:“黎尔满一直在策划筹备,要攻陷高昌城,杀死毕拉格,脱离高昌统治,将库车收入囊中,不该死吗?”
潮生只得点了点头,又怀疑郑庸会不会真的跟着他们来。但两人只等了不到半刻钟时分,郑庸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城主府。
乌英纵说:“上马,走。”
“现在就去庭州?”郑庸冷冷道。
“正是。”乌英纵牵来两匹马,示意郑庸乘其中一匹,自己与潮生则共乘,出城沿着大道往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