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再朝地面一弹:“敬这神州沃土,众生归寂之末!”
内丹发出强光,景翩歌再倾侧酒碗,朝着萧琨哗啦一洒,喝道:
“敬这大千世界,碌碌众生!先父之力,命你回魂!”
漫天星轨发出一道光束,从正天坠下,潮生随之撤手,那道光正中萧琨胸膛。
断绝气息的萧琨发出一声大喊,骤然坐起,睁开了双眼。
萧琨惊魂未定,不住喘息。
一刻钟后,萧琨竟不知当下该做什么,他回忆起自己重伤力竭倒下前的一幕,听斛律光讲述经过,一时十分混乱。
“我必须马上去救项弦。”萧琨看见倚在一旁的、项弦的智慧剑,与自己的唐刀。
“与你娘一般地急性子。”景翩歌抱着手臂,倚站于洞壁一侧,淡淡道,“你知道他被谁扣住,关押在何处?知道敌人有何本领?此去地渊神宫,入口隐蔽,朋友们都在此处,等待你的带领,一时冲动莽撞,又有何益?”
萧琨深呼吸,转头看景翩歌。
他是父亲。彼此对视时,萧琨便已心下了然。
血脉的共鸣已无需多言,不必再自证。换作寻常,萧琨定有许多话说,现如今,项弦冲向山谷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无法定神。
“你得先歇会儿,”潮生担心地看着萧琨,说,“你太虚弱了,哥哥。”
萧琨长叹一声,在石台前坐下。景翩歌说:“想清楚后,再来问我罢。”
话音落,他已转身回往戈壁洞穴的另一处,消失在众人面前。
“什么时辰了?”萧琨理清思绪,问道。
距离他们在克孜尔千佛洞一战后,已过了足足六个时辰。
“我来说罢。”乌英纵对许多事更清楚,否则交给斛律光,实在无法描述这混乱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潮生,不要乱走动。”萧琨又说。
“我只是看看。哥哥被关在地渊神宫了吗?是哪儿?”
潮生探头出洞外,吃了一嘴的沙,已入了夜,天地间一片黑暗,沙暴仍在席卷。
乌英纵找到洞中的油灯,燃料早已见底,斛律光为它添了火油,灯光亮起时,众人感觉好多了。
萧琨沉默地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而后望向斛律光。
“心灯拒绝了我,”萧琨说,“却选择了你。”
斛律光依旧一脸茫然,正盘膝而坐,擦拭他从路上捡回的断刀,说:“那究竟是什么?”
萧琨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在恐惧,他对战死尸鬼一族毫无认识,师父从未提及,哪怕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怕项弦被他们掳获以后,也被转化成尸鬼——那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开始腐烂,失去所有的感知,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为什么是你?”萧琨面对斛律光,简直快崩溃了。
他与项弦付出了这么多,最后竟是一名不相干的凡人得到了心灯?为什么心灯拒绝了自己?不仅拒绝,在白光爆发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心灯的焚烧,那道心火犹如将他视作污秽又邪恶的妖怪,无情地将他点燃,仿佛要彻底消灭他才算结束。
那滋味极不好受,导致萧琨的心情也相当痛苦。
“我、我……我不知道。”斛律光观察萧琨的表情,猜测自己也许闯祸了,说,“能将它拿出来吗?怎么取出来还给你们?”
萧琨没有回答,心灯所寄存之处,乃是一个人的灵魂,从有文字记载的时代开始,一众驱魔师便知心灯只会选取内心至为纯粹之人寄宿。从古至今,得心灯者俱是神州当之无愧的守护者,大多都将成为是任大驱魔师。
萧琨很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它。
结果他们在克孜尔遭遇了惨败,付出了项弦命悬敌手的代价,换来的却是斛律光得到了心灯?
萧琨深吸一口气,潮生回来了,说:“你还好吗?”
斛律光对潮生说:“我只以为,那件东西很重要,不能让人夺走,我才想着阻止敌人……要怎么还给萧大人?”
潮生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萧琨。
萧琨最终还是保持了镇定与涵养,说道:“算了,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救项弦要紧。”
他逐渐理清思路,心灯在斛律光身上,总比被敌人夺走的好,峡谷内出现了赢先生与另一名不知身份的魔人,兴许就是郑庸提及的刘先生了。
“我们抓到了那个叫郑庸的,”潮生递出了镇妖幡,说,“就在里头。”
“嗯。”萧琨没有放出郑庸,只安静地坐着思考。
乌英纵与斛律光都保持了沉默,眼下情况,只有潮生能开导他。
“哥哥,你和你爹,是不是有许多年没见了?”潮生问。
“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见过他。”萧琨逐渐冷静了,他知道潮生想说的话,认真道,“我好多了。来,咱们大伙儿一起去见他。”
沙尘暴依旧肆虐,景翩歌身处的室内有着潦草的地铺、一个水罐、一把锈迹斑驳的唐刀,室内跳动着篝火。
“他们都是我的战友。”萧琨入内后,没有称呼景翩歌为父,亦没有多年后相见时或感伤、或激动的相认,只介绍了同伴,“这是潮生,乌英纵,以及来到西域后认识的斛律光。”
“新的心灯之主已出现,”景翩歌说,“兴许仍有转机,我知道你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出项弦,但敌人绝非易与之辈,真奴,你必须冷静下来,不要冲动。”
景翩歌解去覆面围巾后盘膝而坐,与萧琨对坐时,就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容貌相当年轻,那是超越了生死的气质,也许因身为战死尸鬼,生命近乎永恒。
萧琨与景翩歌的双眼同时绽放出蓝光——他读到了生父的所有念头,父亲的思想朝着儿子彻底敞开了:某个细芒飘飞的雨夜里他来到上京,在屋檐下等候时,无意中结识了萧琨的母亲,他们如何相恋,如何相守,最后又不得不分离……
脑海中一声巨响,萧琨从景翩歌的回忆里脱离出来。
景翩歌说:“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却从未想过在这等光景下见到你,我儿。”
萧琨沉默地取出了他的出生纸,放在景翩歌的面前。
“这些年里,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啊。”景翩歌道,“你娘还好吗?”
“她已经死了,”萧琨注视自己的出生纸,答道,“在我五岁那年死的。”
景翩歌说道:“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萧琨的眼眶发红,他想起了母亲,但此时他更担心项弦。
他的人生总在面对失去,失去父亲与母亲,失去恩师,失去了为之效力的国家与驱魔司,甚至失去了耶律家托付予他的使命,家人、朋友,尽数离开了他,犹如一个背负着诅咒的不祥之人。他恐惧自己为项弦带来噩运,只因他孤独太久了,自从母亲逝世后,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直到认识项弦那天,他的生命才有了那么一点光,项弦已经代表了他生命的全部。
“既不愿养育我,”萧琨的内心生出仇恨的念头,哽咽道,“为何又将我生下来?”
景翩歌坦然答道:“来这世上走一遭,除却磨难,就没有令你心甘情愿地认为值得的事么?”
萧琨不答,在那沉默里,潮生突然开口道:“有的,所以这就是红尘么?”
“正是。”景翩歌缓缓道,“在沙暴结束前,我须得朝你说清当下你所面对的难关,萧琨,从何处说起呢?你若想知道自己的处境,兴许就要从天地初开之时开始了。”
乌英纵听到这话时,简直服气了,表情很明显:就不能长话短说吗?
潮生以眼神安抚,当下他反而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
“别着急,”潮生道,“既然他这么说,一定事出有因。”
“说罢。”萧琨沉声道。
乌英纵与斛律光、潮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景翩歌抬头,望向洞壁四周,随手凌空一抹,火光映在洞壁上,映出龙的黑影。
“盘古创造了这个世界,想必这是你们早已熟知的传说,而盘古之力流散,落于大地的四面八方,始神亦陷入了漫长的沉睡。其后,诸神继承造物主所遗下之神力,逐一涌现,于世间划出神域,万物欣欣向荣……”
景翩歌的声音低沉、喑哑,无数景象犹如皮影般在洞壁上闪烁,勾勒出洪荒时的画面。
“许多年以后,龙陨落了,它坠落于北方的大地。”景翩歌说,“它是天地间所有龙的始祖,名唤‘烛阴’。”
“啊!”潮生说,“烛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我知道它!它是掌控时间的古神!”
“正是。”景翩歌答道,“烛阴陨落后,留下了它的龙珠,名唤‘定海’,意为定时光的滔滔大海,它有着重置因果、令时光逆流的力量。七百多年前,龙珠托生为人,在天魔转生之时,于一场大战中破碎。”
萧琨陡然想起了项弦那本图鉴上,空白的第一页:
【此物与神州命运相连,令因果倒转,时光逆流。】
景翩歌说:“定海珠破碎后,仍余下珠内核心,为一指轮,被称作宿命之轮。为避免妖、魔所得,祸害人间,大驱魔师陈星将其交由鬼族保管,留在了拓跋焱手中,拓跋焱正是我的师尊。”
“等等……”潮生充满疑惑,说,“我似乎听说过,这件法宝能让时间逆流,是的!但极少有关于它的记载!”
“正是。”景翩歌说,“因为红尘间销毁了关于它的描述,尽量不留下任何记录,以免有心者觊觎。
“后来,师尊进入幽冥深处,追寻生与死的真相,再也不曾归来,宿命之轮被封印在神宫中,由我负责看守封印。”
萧琨所想,却又是另一件事——能逆转因果与时光的法宝,会有多强?那简直是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
“一名唤作‘穆’的魔族前来,窃走宿命之轮,”景翩歌又道,“又令其手下‘刘先生’将我驱逐出神宫。
“七百多年来,从未有人发动过宿命之轮。只因驱使此物需极强力量;而一旦宿命之轮发动,时间将被回退,所有因果都会被重置,无论你作出多少努力,只要他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随时都可重来。”
萧琨说:“这么说来,若有发动,时光与因果尽数被重置,所有人的记忆也将丢失,我们又如何得知时间是否回溯过呢?”
景翩歌:“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最重要的一点。”
景翩歌又做出手势,洞穴上的光影开始飞速倒转,巨龙飞回天际,战死尸鬼组成的军队影子飞快退后,碎片般的神州大地再次拼合,围聚为鸡子般的混沌。
萧琨的心底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却一时说不清源自何处,总觉得景翩歌话中仍有深意。
景翩歌见他并无异议,便轻描淡写地说:“看守宿命之轮是鬼族的职责,如今它落入魔王之手,而我的同袍们亦被刘先生控制,你须得设法寻找机会,从‘穆’的手上取回它。否则哪怕你们突破重重难关,到得他的面前,只要他发动法宝,时间也将再次倒流。”
萧琨:“他能让时间回退多久?”
景翩歌:“我不知道。按理说,回退越久远,所耗费的能量就越强,能驱使这等法宝的法力,已近乎比肩神祇。”
萧琨沉吟片刻,乌英纵忽道:“若回到过去,我们还会记得发生的事么?”
“不。”景翩歌说,“这就是最棘手的,唯独驱动宿命之轮者,也即‘穆’自己记得。也即是说,魔王将立于不败之地。”
斛律光说:“咱们去偷偷地接近这家伙,把这个轮给偷来就是了。”
景翩歌没有回答。
“你知道天魔宫在何处么?”乌英纵道。
斛律光不说话了。
萧琨瞬间被一个设想猛地占据了内心,五脏六腑仿佛揪在了一起,抬头看着生父那靛蓝色的双眸。
“是的。”景翩歌甚至无需使用幽瞳,便知道萧琨内心所想,“兴许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都已真实地发生过,如今只是漫长回溯中,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演。”
所有人大喊起来,那感觉十分诡异。
萧琨喃喃道:“难怪,我先前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穆’的手下会知道我们前来克孜尔!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以为我们将前来西域,于是安排秦先生在开封行动,控制宋帝……”
萧琨置身其中,初时的震惊已过去。
“从何时开始?”萧琨眉头深锁,“‘穆’已发动过宿命之轮,等等,这也意味着……”
景翩歌说道:“我们只能推测,在上一次你们与穆的交战中,魔王战败了。于是他利用这件法宝,回退了时光。”
“所以,这场对话……”乌英纵再次开口,这非常罕见,毕竟在项弦与萧琨的面前,他从来不对任何事发表看法,但今天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景翩歌说:“也许在上一世已发生过,甚至不止一世,我们都陷入了‘穆’以宿命之轮制造的闭锁轮回之中。”
萧琨长时间沉默,片刻后终于道:“假设我们的经历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无法更改么?”
“不。”景翩歌说,“师尊曾言,天地脉虽有强大的修正之力,万物将自发地朝着天命所归之处流转,但人力仍能干涉它,至少师尊便曾试过,改动了历史的走向。”
潮生做了个“等等”的手势,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萧琨却准确地抓住了关键点:“这也许不是我们第一次击败天魔。现在‘穆’掌握了比我们更多的消息,甚至将提前料到我们要做的事。”
景翩歌:“哪怕这一次仍然失败,只要有足够能量,穆还将会发动宿命之轮,直至他达到目的。”
萧琨沉声道:“我明白了。”
他必须去救项弦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穆’究竟是何人?”萧琨起身时,注视父亲的双目。
“我不知道。”景翩歌说,“此人于神州历史上从无记载,我只能说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等能理解,他藏身暗处已有千年之久,更通晓生死之道,唤起了大量远古时的死者为其驱策。”
“我知道他是谁。”潮生忽然说。
所有人一同望向潮生,潮生思考片刻后,解释道:“我……猜的,皮长戈告诉过我,在两千年前,曾有凡人来到昆仑山,那时西王母尚未登天,句芒大人也刚开花不久……但就在西王母离开后,他再一次进入了白玉宫,还……偷走了句芒大人的第一颗果实。”
萧琨:“!!!”
“他竟有此本事?”乌英纵难以置信,“一个凡人,能到白玉宫偷东西?”
“是的。”潮生说,“虽然不曾找到这个贼,但皮长戈推测就是他,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来白玉宫。后来瑶姬下凡前来人间,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他的下落,带回果实。”
“那是神州全新的气运所系。”景翩歌说。
“对。”潮生说,“句芒大人已经……很老了,结出果实,是为了轮回新生,诞生出新的‘树’。只是这枚果实始终没有找到,后来的一千年里,句芒大人又……孕育了我。”
“你的宿命是成为树灵?”乌英纵看着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有点茫然,说,“没有人告诉过我该做什么,皮长戈说,也许时候到了,我会知道的。”
斛律光:“你会变成树吗?”
“不会吧?”潮生也很迷茫。
萧琨心乱如麻,在听到这桩惊天秘密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与项弦商量,而项弦陷于敌手,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按理说他应当好好分析清楚,但没时间了,他只怕项弦遭遇危险。天大的事,把项弦救回来以后再说。
萧琨说:“我必须尽快出发,神宫在何处?”
“你需要助力。”景翩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萧琨,说,“这是我族相传的圣物,能唤醒沉睡者;但刘先生手中,握有另一件法宝,在大司命笛的面前,但凡战死尸鬼,俱须听其号令。狰鼓与大司命笛都会形成音域,正将持笛,副将持鼓。按理说,狰鼓持有者仍须臣服于大司命笛的号令。”
“但在你身上却又有所不同。”景翩歌又道,“你的体内流淌着人族的血,大司命笛对你影响有限,带着它,张开音域,去唤醒所有能为你作战的同袍,让他们从漫长的梦里醒来,倚仗心灯、智慧剑与森罗万象的力量,去再度迎战天魔。”
“地渊神宫在何处?”萧琨接过拨浪鼓,沉声道。
“驱逐了我以后,刘先生封闭神宫入口,想再进去很难。”景翩歌道,“但你的同伴,似乎抓住了一名神宫中的重要人物?”
萧琨望向潮生,潮生取出了囚有郑庸的镇妖幡。
第39章 禁闭
地渊神宫内:
“来人,把他……”
“肚子突然又不疼了!”项弦马上道。
刘先生再次陷入沉默,项弦的乾坤袋又被收走,最初目的却已达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枚凤蝶应声虫,将它藏在了束袖扣内侧,随手将它扣好以免滑落。
阿黄又在哪里?
项弦抬头看宫殿环境,此处并非全封闭,应当在某处的地底,或是山腹中一个巨大的空腔内,因其四面都有孔,穹顶则有发光的水晶照明。
与长安的古水道截然不同,诸多阴暗的角落里,更有散发着荧光的地下植物,那是巨大的花朵,花苞闭合,内里隐隐散发出光亮。
地宫内站立着不少战死尸鬼,靠近高台上就有四名侍卫,换作平时,这等寻常低阶妖怪,项弦根本不看在眼中,但有刘先生坐着,轻举妄动很可能被揍,他没有造次。
勉强填饱肚子后,项弦站起身,仿佛来游玩,走下台阶。
虽然刘先生没有阻拦他,但项弦只迈开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系上了虚影镣铐,小步行走无法察觉,步伐稍迈开一点,灵力汇聚而成的镣铐便会“嗡”一声发出微光,警告他不得妄动。
拉开手臂……也有?嗯,手铐脚镣,一应俱全,还有颈锁,这应当是刘先生没有提防他活动的原因。
项弦走到一名战死尸鬼士兵身畔,躬身侧头,察看他的下巴,试对方的鼻孔看他是否还在出气。这是项弦有生以来头一次碰到这种妖怪,甚至已经不能说是“妖”了,就连沈括也只是听闻,不曾见过。
根据乌英纵所言,开封秦先生出现时,也带着不少这样的活尸军队,看来这些玩意儿是魔王的主力喽啰军。
生死之域向来是世上的谜团,项弦学过关于转生、轮回的基础知识,知道人死后,灵魂就会被天脉所吸纳,世界的灵力湍流会将所有人的记忆洗干净,再通过天地脉的联系,让魂魄回到大地,再度转世。
战死尸鬼身躯不腐,更在某些程度上保住了魂魄,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历代大驱魔师俱未能研究明白的课题。
“你们一族,继承了远古神明的力量么?”项弦在寂静中发问,声音于地宫中回响,他没有急于灌注灵力,启动应声虫,否则容易引起刘先生的警惕。
“你的学问很渊博。”刘先生的声音在高处答道。
“哦——”项弦会意,说,“所以战死尸鬼一族的祖先,是那位天女旱魃?”
“是,也不是。”刘先生回答了项弦的问题,却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项弦走过数名战死尸鬼士兵身旁,突然看见了一处孔道内散发出微弱火光,尽管那只是一枚暗淡的火苗,但朝夕相伴,他已经很清楚那是谁。
阿黄正藏身于孔隙隐蔽处,冒险发出光,在提醒他。
项弦心念电转,又说:“根据史书记载,你驾崩时已快七十岁了,陛下,你这副身板,不像七十的人。”
刘先生沉声道:“穆天子所取,乃是我而立之年的种子。”
项弦又回到台阶前坐下,说:“取种子?所以你不算刘彻?或许充其量是年轻时的刘彻?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一个个身为不世帝君,居然会奉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为‘天子’?”
“你不懂。”刘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些,答道。
“也是。”项弦想了想,说,“你觉得自己是谁?”
刘先生没有回答,项弦忍不住又问:“你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这位“穆天子”,在项弦的认知中,必定是高手,迄今他所采取的手段,俱是项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能瞬息跨过千里,从自己的老巢朝着开封展开传送,缩地术使用到极致亦办不到,更能从人身上获取“种子”,再造一名古时的人间帝王!
除此之外,魔王手中还掌握着一件叫倾宇金樽的法宝……项弦有预感,这家伙一旦成功转生为天魔,将无人再能抵挡。
等等……项弦回忆“秦先生”所为,结合“取种子”过程,马上就明白了穆天子想做什么!他想再造一个宋帝?!也许还要取代原先的赵佶,将他安放在帝位上!若果真如此……项弦不禁不寒而栗。
诸多石棺中嗡嗡作响,发出蓝光,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项弦抬头,发现原本空着的石棺中焕发幽火,里面出现了战死尸鬼的身体,他们仿佛被从某些地方传送了回来,纷纷坐起。
“人呢?”刘先生冷冷问。
一名万夫长模样的将领踉跄起身,说道:“回禀陛下,郑庸被他们抓走了!我们追踪上百里,直到木扎特河谷下游,追丢了他们的下落。”
“混账——!”刘先生顿时怒吼一声,项弦当即识趣一翻身,敏捷滚到一旁,果然刘先生大发雷霆,不见其动手,那几口石棺被摧得粉碎,领头的战死尸鬼亦被扔到角落中。原本洞壁边缘的巨大花苞顿时张开了花瓣,犹如妖物,猛地包裹住了那名战死尸鬼万夫长。
项弦:“!!!”
一时地宫内尸臭味大作,只听尸鬼万夫长哀号不休,其余手下却面无表情。
听起来真疼啊,稍后得离那玩意儿远点……项弦心道。但战死尸鬼也会疼?魃族不是折断手脚也不怕么?
不片刻,那食尸之花竟是将尸鬼万夫长吞噬殆尽,开始消化。
刘先生:“看见了么?你以为如何?”
项弦:“有病吧!谁会在宫殿里养吃自己人的花啊!”
刘先生手中出现了一支细长的横笛,只见他持笛,朝着某个方位一指,笛子孔洞处发出微声,被指到的石棺开启,出来另一只战死尸鬼,躬身朝着刘先生单膝跪地,默默接替了被吞食的将领的位置。
项弦:“看来你这儿也挺弱肉强食。”
地宫内又是“嗡”一声,光芒大作,高处正中央展开了一个巨大的虚幻之门,门内依稀能看见幻化的景色。
项弦当即退到台阶后,知道正主儿总算要来了,看来先前刘先生一直没对自己下狠手,等的正是前去抓潮生的部下,现在刘先生的上司,要来验收了。
他做好了全力以赴、一击脱离的准备,虽不知道对方有何通天本领,但当下智慧剑不在手里,多半自己会被带走。
然而出现的并非所谓的穆天子,至少看上去不像。
在那虚幻之门里,出现了一个残破的身影,与刘先生相似,也是魔人,唯一的区别就是魔人的半身消失了。项弦依稀记得在夺取心灯时,萧琨最终拼尽全力,斩中了他。这是“赢先生”!
“人呢?”赢先生沉声道。
“天子呢?”刘先生并未从座位上起来,冷冷道,“为什么来的是你?”
“天子正在疗伤,派我前来,带回人与智慧剑。”赢先生飘浮在半空中,目光投向项弦。
“剑尚未到手,拿到以后,我自会一并送去。”刘先生淡淡道,“你的任务是心灯,你没有资格来朝我发号施令。”
秦皇汉武,互不对付倒也正常……项弦猜测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了,警惕心暂时松懈。这群古代皇帝的再造体,看似霸气外溢,实则连番吃败仗,也并未做成什么大事。
赢先生又道:“天子约定,三天为期,三天一到,你知道该做什么,不能再等了。”
“不需你提醒。”刘先生始终坐在战死尸鬼的王座上,翘着二郎腿,甚至不正眼看赢先生。
赢先生稍稍飘向项弦,项弦没有退后,只见赢先生从头到脚,将他打量片刻。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项弦耳朵剧痛,虚幻门、赢先生一同消失了。
项弦据此知道了魔王势力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兴许在这以后有利用的机会。他转向刘先生,刘先生却站了起来。起身瞬间,全身武袍上幻化出覆甲,错落重叠,最终头盔铮然落下,挡住了面部。
刘先生走下台阶,只抬手做了个动作,地宫内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所有石棺的棺盖同时打开,战死尸鬼们开始闪烁,沐浴在鬼火之中,接二连三地消失。
刘先生甚至没有回头看项弦,身周燃起蓝色的烈火,凌空被传送走了。
稍早前,大漠深处。
沙尘暴停息后的大漠,再次恢复了漫天璀璨星光。
萧琨与景翩歌、潮生、乌英纵、斛律光围成一个圈。萧琨一抖镇妖幡,将郑庸放了出来。
郑庸连滚带爬,撞在地上,起身时下意识要逃,陡然一眼看见了景翩歌。
“景将军??”郑庸震惊了,踉跄退后,乌英纵在他的身后,推了他一把。
郑庸又回到中央,全身不住哆嗦。
景翩歌淡淡道:“你叫郑庸是罢,我记得你,三百年前,你曾在神宫中当差。”
“是……是。”郑庸明显相当害怕景翩歌,在他的面前,被收进镇妖幡仿佛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答道,“刘、刘先生来了以后,小人……被调到先生身边,充当军师一职。”
“唔。”景翩歌说,“你生前是名谋士?”
“忘……忘了。”郑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景翩歌。
“从现在起,”景翩歌的语气依旧很平静,“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耍心眼。”
“是。”郑庸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
萧琨看了眼自己的父亲,未料一名反叛的部下,竟是如此畏惧他,战死尸鬼一族连死亡亦不畏惧,想必父亲有着特别的手段。
“进入神宫的凭证是什么?”景翩歌道。
郑庸抖抖索索,找来一枚石子,在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奇异符文。
景翩歌朝萧琨示意,萧琨点头,记清楚了。
“刘先生的任务呢?”景翩歌又认真地问。
郑庸微张着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旦将所知和盘托出,自己就背叛了刘先生,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现在违拗了景翩歌,被折磨的手段,只会更残忍。
思来想去,郑庸最终决定屈服于当下。
“趁……驱魔师们前来克孜尔,收缴智慧剑……并带走持剑者项弦。”郑庸答道。
景翩歌:“还有呢?”
萧琨与景翩歌的眼中同时散发出靛蓝色的光芒,笼罩了郑庸全身,郑庸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隐瞒,又道:“在完成穆天子分派的任务后,刘先生要以萧琨为人质,找到您……您的下落,换得狰鼓,用大司命笛,唤醒天山中的死者,取得……姑墨、库车、高昌……届时等待天子令,沿沙州入关,为……为……”
萧琨心脏剧烈跳动,郑庸最后道:“……为一年后,天魔复生,集结部队。”
这与倏忽的预言完全一致!至此萧琨不再怀疑。
“知道得还挺多。”景翩歌说,“你还知道什么?”
郑庸颤声道:“没有了……小的……不知道。”
“他曾在刘先生身畔当差,”萧琨沉声道,“一定听到了不少。郑庸,我给你一个机会。”
郑庸已是死人,否则此时定汗流浃背。
“你认识赢先生么?”萧琨问。
郑庸点头,答道:“刘先生的任务是抓走项弦,带回智慧剑;赢先生的任务,是取得心灯;秦先生的任务,是抓李潮生……”
景翩歌抬手,沙地中幻化出一个石棺,郑庸的声音顿时变了,连滚带爬朝向萧琨,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赦免自己的人,连声道:“我还知道秦先生曾前往开封!要以天子所赋予的种子,再造一个宋帝!”
萧琨:“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子需要足够的戾气……”郑庸见景翩歌动作稍停,马上将魔将们的计划卖了个干干净净,又道,“要戾气,就势必要屠城!西域这点人还不够,须得在中原开战。取代宋帝后,他们要让宋帝发动战争,杀掉足够的人,才有充盈的戾气,让天魔转生!”
萧琨总算明白了,回忆起他与项弦在秭归的分歧,穆天子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判断他们或将分道扬镳,他来西域,而项弦与潮生回开封,抑或他们一同来西域。无论哪个选择,秦先生都将成功地把赵佶调换为一名魔人……这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不要将我关在蛆棺中!”郑庸又爬到景翩歌面前,哀求道,“景将军!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背叛您!刘先生来的时候,小的也没有办法!小的愿意朝您发誓!再也不背叛您了!”
“饶了他,”萧琨突然说,“我要他带路。”
虽不知自己的父亲有何手段,但看郑庸那哀求的惨状,这必然是比死还要狠厉一万倍的折磨。
“你还不是本族首领,”景翩歌淡淡道,“待你攻陷神宫后再说此事罢。”
但听那语气,已仿佛有了松动。潮生又问:“蛆棺是什么?”
“曾经身为同袍,复又背誓,”景翩歌对潮生,倒是很客气,解释道,“将被关入装满魔蛆的石棺中,沉入大地深处,无法再入睡,永恒地受苦。”
萧琨抖开镇妖幡,当着父亲的面,喝道:“收妖!”于是又将郑庸收了回去。
景翩歌说:“去救你的同伴,还有一年,天魔就要降临了。”
萧琨不再多言,骑上骸骨战马,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你不去么?”潮生问。
景翩歌做了个“嘘”的动作,神秘地眯起眼,指指天顶,摆了摆手指。
潮生:“?”
虽不明其意,但潮生总隐约觉得,这也许与“宿命”有关。乌英纵当即变幻为巨猿,一手捞住潮生,让他坐在自己侧肩上,与斛律光一同追着萧琨而去。
地渊神宫内,空空如也,所有石棺开启,战死尸鬼在刘先生的带领之下,走得一个不剩。
这就走了?项弦简直难以置信,他确认了地宫内的情形,发现再没有战死尸鬼留下,整个地宫中的人跑得干干净净。片刻后,他撮指于唇间,打了个唿哨。
阿黄从高处的通道内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萧琨呢?”项弦问。
“我不知道。”阿黄答道,“你昏过去后,我只能跟着你,藏在你背后进来的,险些被你压扁了。”
项弦来到洞壁前,四处生长的巨花感应到他的接近,马上张开花瓣,舒展花苞,项弦一把捏住阿黄,把它拖回来,免得被花苞吃进去。
“你在紧张什么?”阿黄说。
项弦:“我哪儿紧张了?”
阿黄:“你在揪我头顶的毛!每次你一紧张,就开始揪个没完。”
项弦:“……”
项弦只得放开阿黄,试着用缩地穿墙术,画出符文,手中镣铐却发出紫黑色的光芒,开始收紧。
项弦大叫一声,被勒得手上破皮出血,自己颈部那枚铁圈还在飞快收拢,于是马上撤掉了法术。
双手手腕、双脚脚踝、脖颈上,五个铁环全部显现。
“这玩意儿能禁锢住法术,”项弦说,“环本身倒不难开,关键身边没人,萧琨在就好了。”
项弦不敢再催动灵力,左看右看,又抬头眺望。
“你上去看看。”项弦说。
“别想了,”阿黄说,“孔道出不去,全封死了。”
项弦撤去法术后,颈圈总算松了点,他调整颈圈位置,直着脖子,很是难受了一会儿,转身前往高处台阶顶端的座位,一脸坦然地在刘先生的王位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石椅扶手上,手指抵在一处,望向底下成千上万的空石棺。
“不好办啊……”项弦自言自语道。
数息后,项弦的脑袋直往下沉。
“喂!”阿黄用翅膀拍了他一耳光,项弦惊醒了。
“我很困,”项弦道,“现下已是晚上了罢。”
洞中不知日夜,项弦已连续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实在困得不行。
阿黄:“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
“先联系萧琨看看,”项弦强打精神,说,“希望应声虫能用。”
阿黄疑惑道:“你确定要用法力?”
“坚持一会儿,未必就勒死。”项弦手指触碰凤蝶,将袖口凑到面前,瞬间全身的法力铁箍感应到法力流动,开始收紧。
“萧……琨……”项弦吃力道。
大漠中,深夜时分,世间唯有星光,北面高耸的天山山脉正在黑暗之中沉睡。
“我等鬼族,奉天女旱魃为神。”景翩歌的声音仍在耳畔回响,“上古之时,旱魃超脱生死之道,拥有尸仙之力,凌驾于天地脉转生的规则之外。秦晋之后,战死之千万英灵,因一场覆盖神州沃土的浩劫,被蚩尤改造,阴错阳差意外重生,最终初代鬼王带领我等,归附于旱魃,获赐时光中的永恒。
“但这永生是诅咒,抑或赐福,千年万年来,又有谁能说清?鬼族挣脱轮回束缚后,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体会生老病死、爱与恨的资格,永远活在生前的回忆中。
“鬼族蔓生出诸多分支,曾有一支为东军,驻守于敦煌雅丹,而后跟随妖王离开西域,进入中原,拱卫妖族圣地。而我等所率领的西军,则留在了西域,世代看守宿命之轮,直至它失窃那天……
“……我离开西域,前往中原,寻找宿命之轮的下落时,遇见了来自昆仑的乐晚霜。昔年乐晚霜为调查仙实失窃之事,下凡进入红尘,遭遇服侍天魔的凡间组织‘墨门’,她察觉到天魔的转生之劫,其背后因果错综复杂,于是赠予我一枚摘自句芒的绿叶,赋予我短暂重现的人生,让我得以在红尘中行动。
“如是,我才以人类的身份,结识你的母亲。”
静谧的长夜里,萧琨回头看,眼中带着茫然。潮生已困得趴在乌英纵身上睡着了,而斛律光,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
“歇会儿罢,”萧琨突然道,“对不起,是我太焦急了。”
“我也想尽快救回老爷,”乌英纵说,“我不累。”
乌英纵也心急如焚,虽已认潮生为主,项弦对他而言却仍是极重要的人。
“我确实有点累,”斛律光说,“但不快点去北面,就怕老爷有危险。”
萧琨示意不要再说,先就地歇息,从离开景翩歌的山洞起,耳畔就左一句“老爷”,右一句“老爷”,听得他头都晕了。
斛律光倒头就睡,顾不得别的。乌英纵放下潮生,以法术生起篝火。
后半夜的大漠里,星垂平野阔,世界的尽头只有天山。
萧琨已十分疲惫,但他无法入睡,望向天山时,别在侧领上的宝石蜻蜓应声虫亮了起来。
“萧琨……”项弦的声音道。
“项弦!”萧琨震惊了,说道,“你怎么样了?”
乌英纵蓦然睁开双眼,而斛律光与潮生还在睡。
“我……我……”
项弦正努力发动应声虫,但一使用法力,那个项圈就不停收紧,他跪在地上,被扼得说不出话来,正在四处找东西插进项圈与脖颈的缝隙里,以撑得片刻喘息。
凤蝶内传来萧琨之声,只听萧琨焦急道:“项弦!你怎么了!你在哪儿!快说话!”
乌英纵:“老爷!老爷——!”
斛律光也惊醒了,猛扑上来,喊道:“老爷!你在哪儿!老爷!”
地渊神宫中:
“我……我……”项弦被勒得无法喘气,满地乱爬,把脖子艰难地凑到王椅扶手上,借石雕的直角来抵着项圈,说,“我……”
“你快说话!”应声虫里,萧琨焦急地喊道,“你怎么样了!项弦!”
大漠中:
“我……不行了。”项弦的声音从应声虫内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萧琨双眼通红,狂吼道,“不——!不行!项弦!你不能……不能……我……我……你要是死了,我也……我也……”
大漠上,萧琨发出悲痛的一声大吼,跪在地上,握紧了应声虫,潮生惊醒,当即冲上前。
萧琨的悲痛已达到了顶点,项弦就这样要死了?那一刻,萧琨的身体爆发出蓝色的烈火,跪在广漠中央,天地脉仿佛察觉到了人间至为悲彻的痛苦,诸天星辰不住震荡。
只听应声虫里传来阿黄的声音。
“他没事!他只是被勒住了!”阿黄快速地说,“我们还活着!被关在一个地宫里!”
项弦的声音道:“对……对……”
“老爷!老爷!”
“老爷——”
地宫内:
阿黄站在项弦头顶,项弦举起应声虫,凑到阿黄面前。
“都别说话!让我说!”阿黄拍打翅膀,粗暴道,“太乱了,听不清你们谁是谁!”
阿黄的声音道:“他被一个项圈锁住了喉咙,一用法力,就会收紧,这会儿他说不了完整的话。”
项弦猛打手势,示意阿黄别说这些不打紧的。
大漠中央:
萧琨浑身气劲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琨:“那你就不要用法力!听得见么?别用了!我正在来救你的路上!”
项弦:“我……也……不……”
阿黄:“他想说,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萧琨:“别用应声虫了!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项弦:“刘……刘……”
项弦猛打手势,示意阿黄告诉他们刘先生已出发。阿黄会意,说:“刘先生去抓你们了,我俩还安全得很。”
“听着,”萧琨焦急地说道,“项弦,撑住!一定要撑住!我们已经查清楚事情的经过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保护好你自己!”
应声虫光芒一闪,法力消失。
项弦总算能再喘气,从石椅上瘫滑了下来。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项弦朝阿黄道。
“你又没告诉我要说什么。”阿黄简直莫名其妙。
“描述下周围环境,”项弦没脾气了,“告诉他事情经过!”
阿黄:“待我说完,你脖子都要没了,你确定?再来一次。”
“别。”项弦艰难调整自己的颈圈,脖上已被勒出血痕,法力的程度实在不好控制,不敢再来。
大漠中:
萧琨一腔悲痛之情差点要把他整个人冲爆,又在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心脏要炸开了,躺在地上不停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乌英纵:“老爷一定就在地渊神宫里。”
斛律光:“老爷还活着罢?他没事就好。”
萧琨抬起一手,示意别说话,这么一轮惊吓与混乱过后,他被乌英纵与斛律光吵得直想吐。
潮生听完经过,说:“吓死我了,还好哥哥没事。”
斛律光一脸茫然,跟着躺下。
“萧大人?”乌英纵又问。
萧琨总算回过神来,及至断开了应声虫的通讯之后,他的双眼与鼻子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望向星空,哽咽不止。
方才他当真以为项弦在交代遗言,而若项弦果真就此死去,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地宫深处:
项弦喘息不止,好多了。
“萧琨刚说什么来着?”项弦忽然问。
阿黄在椅子扶手上跳了两下,答道:“他说你死了,他也不活了。”
“好像没这么说罢?”项弦道。
“不就是这个意思么?”阿黄把头埋在翅膀里,开始睡觉了。
项弦听到这话时心里莫名感动,眼眶发红。
“萧琨万一碰上刘先生该怎么办?”项弦相当焦虑,说,“不行,咱们得想想办法。阿黄,我个头大,下不去,你能从那池子里潜水出去看看,找到水道出口么?”
“不能!!滚!我累死了!”阿黄终于精神崩溃了,怒吼道,“先担心你自己罢!别再给我找事!”
第40章 魃军
得知项弦暂时安全,萧琨总算松了口气。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距离天山还有近百里,同伴们都醒了,萧琨将郑庸放出来,问清楚南麓的地形。
郑庸得以脱离景翩歌,恐惧感稍减。
“殿下,”郑庸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再发抖,说,“南麓有汉时西域大战的坟场,即景将军所言,让您唤醒弟兄们的地方。”
“不要叫我殿下。”萧琨答道,“没有大司命笛,如何让坟场中的弟兄们完成转化?”
郑庸定了定神,答道:“他们早已成为战死尸鬼,属于景将军手中的秘密禁军,只是常年都在坟场中沉睡。”
萧琨点了点头,心想父亲竟会留下后手?这后手是用来对付谁的?
“刘先生已经出来搜寻我们了,那么召集队伍后,我们要如何找到地渊的入口?”萧琨又问。
“它在一处山崖上,”郑庸说,“抵达库车地区后,沿着峡谷一路北上,进入山中就能看见,就在沿途之路,不会错过的。”
萧琨望向郑庸,片刻后道:“这段时间里,我不再将你收回镇妖幡中,但你若半途溜走,前去通风报信,就不要怪我手段残忍了。”
“是,是!”郑庸说。
萧琨没有多问关于郑庸在姑墨城中做了什么、如何蛊惑大维齐尔之事,毕竟那远非当务之急,回头再慢慢审他也来得及。
“来,起来,”萧琨又走向坐在不远处的斛律光,说,“让我看看你的心灯。”
潮生裹着毯子,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喝水,他已与斛律光谈论过此事,奈何斛律光从未修行,对诸多内丹、法力、经脉等概念一窍不通,听得一头雾水。
“除非在很急迫的状态,譬如说同伴或他自己有生命危险,否则他几乎没办法主动用心灯。”潮生说,“从坏处看,他的经脉是阻塞的,不能释放法力。”
“从好处看呢?”萧琨将右手按在斛律光的后背上,斛律光站直了比萧琨还要高了些许,虽一问三不知,但身板挺直,容貌俊秀,不开口时竟是有着超凡脱俗的英俊少侠气质。
“呃……从好处看,心灯至少没有落在敌人手中。”潮生说。
萧琨朝斛律光的经脉中注入自己的法力,蓦然剧震,心灯顺着他的力量反弹回来,隐隐有了灼烧他的架势。萧琨吃过一次苦头,知道自己半妖之身极易遭到心灯与智慧剑的斩杀,便马上撤回。
“能教么?”萧琨说,“让他发挥出心灯的一成功力,不,半成也好,毕竟我们稍后就要迎战魔将了。”
郑庸在一旁担忧地看着,评估这一行人的整体实力。
“我觉得不行。”潮生说。
乌英纵说:“他连周天经脉灵气运转都不清楚,一身的武艺与功夫,全是天赋使然,没有正经修行过武学。潮生教了他运转气劲的修炼方式,须得慢慢地习惯,急不来。”
萧琨观察乌英纵与潮生,敏锐地感觉到,他俩不再像先前般腻腻歪歪,说话时甚至不看对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眼下实在不是询问别人感情的时候,只得暂时先这样。
萧琨叹了口气,斛律光的表情则十分不安,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能把它取出来么?”斛律光说,“在我身上实在太浪费了,交给你们才能帮上忙。”
“不行,”潮生遗憾地说,“直到你死的那天,心灯才会离开。”
乌英纵没有回答,只看着潮生安慰斛律光。
萧琨相当无奈,却仍然怀着一丝可能的希望,问:“潮生,你确定吗?”
“是的。”潮生答道,“心灯是魂魄力量,换句话说,心灯现在住在他的命魂里。”
斛律光陷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中,说:“我……实在不行的话……我……让我再见老爷一面后,我可以……”
“你在想什么!”萧琨见斛律光一手按在断刀上,察觉不对,以幽瞳窥探他的内心——斛律光竟在犹豫着是否自杀,将心灯释放出来!
乌英纵也震惊了,起身道:“斛律兄弟,你不要乱来。”
潮生:“怎么啦?”
若说萧琨先前内心充满戾气,甚至带着几分憎恨,愤怒于心灯竟抗拒他并灼烧了他,“为什么选了斛律光不选我?”的愤恨还存在着的话,当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斛律光的这个念头中,萧琨顿时明白了心灯之所以选他的原因。
“对不起,”萧琨正视了局势,明白到自己必须说清楚,而后道,“是我的错,我与项弦,都有责任。”
“不,”斛律光马上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斛律兄弟,若非你在最后关头出手,心灯便被敌人夺走了。”萧琨说,“你还救我脱离于险境,于情于理,我与项弦都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斛律光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感动。
萧琨:“只是事出突然,我也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但今天我明白了,心灯选择你,乃是宿命注定,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先前的冒犯,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斛律光的表情十分复杂,末了,点了点头。
萧琨又说:“待救出项弦,咱们再慢慢地想办法,一定能教会你如何释放心灯的力量。”
“我愿意帮你们的忙,”斛律光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断刀,说,“只要我帮得上。”
“嗯。”萧琨复又坐下,思考着整件事的经过。片刻后他朝乌英纵说:“我记得你说,在这之前,他成功地释放出了心灯的威力。”
“正是如此。”乌英纵将先前岩山顶端的战况朝萧琨详细说了。
“你们被秦先生偷袭,”萧琨说,“最后反而净化了他。”
乌英纵:“他的目标是潮生,开封一战后,潮生对他而言就非常重要。”
虽然不知道“穆”两次意图带走潮生是为了什么,但一定与昆仑、仙实有关。
潮生:“斛律哥哥在危急时,是能释放出心灯力量的,这种情况被称作‘燃神念’,但这种情况无法有意识地去控制。”
萧琨知道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在千钧一发之际,都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犹如点燃自己的神志,当然,这么做对魂魄力量的损伤极重,有些人甚至收不住,当场就会死亡。
而这过程既无法控制它何时发生,也无法持久,不能对其寄予太大的期望。
与此同时,他却想到另一件事。
“项弦使用智慧剑,也是在燃神念?”萧琨问。
“对。”潮生说,“他也控制不住智慧剑,某种程度。但他是纯阳之体,又是持剑者,所以用剑时不会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统统烧掉,智慧剑只以燃烧他当时的力量为代价。记忆依存于魂魄中,所以当燃烧起来时……”
萧琨:“他将失去意识!懂了!”
潮生点头。
持剑者控制不住智慧剑,守灯人释放不出心灯……萧琨现在只想用自己的头去撞石头,历朝历代,再没有比他更难的大驱魔师了。
萧琨沉默片刻,又问潮生:“从现在开始,教斛律兄弟修行,到他简单地释放出心灯之光打击魔人,潮生,你觉得需要多久?”
“这个……”潮生无法判断,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认真地修行过。”
潮生自从被带回白玉宫后,就未曾完整地学习过仙术与施法,这一路上他的法术也乱七八糟,全靠自己神州仙实的先天禀赋在施法。
潮生望向乌英纵,乌英纵虽本能地排斥斛律光,却明白到他秉性善良正直,与潮生的关系,纯属是自己想多了,给自己找不快,方才听他要自尽,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乌英纵:“萧大人您自己学过法术,从真气修炼运转周天,到第一次打出指间火,用了多久?”
“一年。”萧琨一手覆额,近乎绝望。
“但这是心灯啊,”潮生安慰道,“应当不会这么久。”
乌英纵:“萧大人是天才,寻常修行者须得以十年为限,不会有比萧大人更短的时间。老爷的师父沈括大人说过,指间火,是运转灵力的初次见证,学会灵力运用后,就会快上许多,风术、流水术……直至再过数年,遇见第一个瓶颈。”
“你倒是学了不少沈大师的真传。”萧琨整理思绪,说道,“先暂时这样罢,待救出你们老爷后再慢慢地商量,咱们得出发了。”
“是大家的老爷。”潮生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萧琨忽觉得自己不停地在说项弦,这一路上已经说了无数次,实在太焦虑了。
“放心,”潮生说,“我有山河社稷图,别怕他们。”
萧琨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觉得自己也许要修正先前的态度,他总认为大家都需要他与项弦的保护,先前才仅两人结伴,前往克孜尔峡谷。眼下的处境证明了,无论是谁,都得相信同伴,只有大家一同奋战,才有抵抗敌人的力量。
库车峡谷内狂风呼啸,天山北面的强大气流贯穿了整道峡谷,涌向山的另一面。山顶则有无数水汽袭来,形成云瀑从高空流淌而下。
又要下雨了,萧琨看了眼天色。
山谷内涌出奇异的雾气,重重坠落,随着一道闷雷在云层中滚过,世间仿佛变了模样,下一刻,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
“在哪里?”萧琨问道。
郑庸化作一团黑气,离开大路,笔直地飞向山林深处。
“等会儿!”斛律光大声道。
“怎么了?”萧琨转身道。
郑庸一离开,乌英纵顿时紧张。毕竟谁也说不清郑庸是在借机逃跑,还是真的在为他们领路,偏偏斛律光在此刻让他们停步。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让斛律光说。
雨越下越大,大家都被淋得湿透,斛律光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片刻后突然说:“有人在包围咱们,从西、南、东三个方向。”
萧琨:“我明白了,继续。”
这里是敌人的地盘,地渊神宫就在库车峡谷的最深处,他们现在的举动无异于来到对方家门口挑衅。
“越来越近了。”斛律光趴在地面听远方的声音,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在雨里大声道。
“走!”萧琨当机立断,只要抵达坟场,就有与刘先生一战的资格。
与此同时,刘先生已在峡谷外集结了两万黑压压的骑兵,在雨水中包围了天山山脚的万葬坟场,大军鸦雀无声,俱是身穿铠甲的战死尸鬼。
旋即,他手握横笛,指向前方,只做了一个动作。
所有骑兵朝向坟场,展开冲锋。
大地震荡,马蹄声形成有节奏的闷响,犹如地面的鼓点,虽距离他们仍在数里开外,所有人却都听见了。
暴雷再一次响起,萧琨将马匹催到最高速,冲向郑庸所指引的方向。
他们来到一处平原外,郑庸化身的黑气显形,悬浮于平原正中央。那里有着无数风化的石碑,一眼望不到头,蔓延向天山的山脚,正中立着一方巨碑,在那久远的岁月里,碑文已斑驳不清,近乎碎裂。
巨猿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备战,所有人已浑身湿透,萧琨的武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淌下。他走向那广阔坟场的中央石碑,正如父亲所言,这里埋葬着诸多曾经死在西域的中原将士。
从汉时远征天山伊始,一代又一代的士兵背井离乡,拿起武器,来到南疆。谁也说不清这一墓场于何时而建,兴许一名来自长安的孟姜在丝绸之路上洒满了血泪,追寻丈夫直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在天山山脚下立起了第一座墓碑。
越来越多的战死之人被送到此地,围绕着汉时的第一代战死者不断扩建。到魏晋之时,再到前唐,增派向西域的大军数量已达历代顶峰,这样的坟地在天山山脚随处可见。
风雨飘摇,时光犹如凝固,墓碑上的名字早已被风沙温柔地抚平。一道闪电掠过天际,照亮了大地上犹如漫天繁星般数不清的墓碑。
那道电光照亮了石碑,碑上只有模糊的两行字——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他们来了!”斛律光回头道。
暴雨中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犹如海潮般朝他们涌来。萧琨当即再不犹豫,站在碑前,沉声道:“战死尸鬼第六任持鼓者萧琨,承旱魃之力,在此唤醒沉睡此处的袍泽!”
坟场内毫无变化,巨猿朝向战死尸鬼大军的来处,已做好迎敌准备。潮生屏息,手中出现了山河社稷图,准备随时释放法力。
暴雨声,雷鸣声,冲锋之际大军的震荡,已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四人转身,面朝刘先生的千军万马。
在这堪比轰雷的世界中,“咚”的一声传来,萧琨手中,那支陈旧的拨浪鼓随着他的动作而响起,所有人的心脏都突地随之一跳。
景翩歌之声仍在回荡:
“狰鼓能让禁军卫士醒来,呼唤他们再一次投入战场……
“刘先生手中,则有另一件宝物‘大司命笛’,笛声能转变死尸为魃,亦将形成音域,控制同袍作战。
“大司命笛与狰鼓,乃是自远古便流传下的、争夺军队控制权的法宝。大司命笛为君王所持,狰鼓为将领之倚仗,犹如两半虎符,合一时将号令所有鬼族,分开时则彼此牵制。
“归根到底,大司命笛仍凌驾于狰鼓之上,刘先生乃魔族,全力以赴,以其力量,我仍逊一筹。
“但刘先生控制不了你。
“你拥有人的一半血脉,正是我昔年所埋下的一枚棋子。而沉睡的禁军,也正是为你准备,等待你来到西域的那天,听从于你的唤醒。”
“咚”的第二声响,紧接着“咚咚咚咚”拨浪鼓之声不绝。
巨猿吼道:“萧大人!要来不及了!”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大地耸起,土石山丘轰涌,形成巨墙以阻拦战死尸鬼大军的靠近,奈何敌人实在太多,铺天盖地,越过高墙,犹如海浪般朝他们冲下,乌英纵大吼一声,不住退后。
短兵相接的刹那,大地深处有什么苏醒了。
地面破开,更多的尸骸破土而出,最外围是穿着破破烂烂的汉甲的枯骨士兵,士兵刚从土中苏醒,便遭到冲击,但越来越多的战死尸鬼爬出了坟墓,第一时间涌向敌人,抵挡住了刘先生的大军。
岩土高墙轰然垮塌,天山下的坟场中,死亡的气息已达到了鼎盛,甚至压制住了潮生的青木之力。漆黑天幕之下,越来越多的尸鬼轰然冲出,越过萧琨等人,冲向刘先生,与其对撞。
断肢横飞,锈戈与刀戟碰撞,战死尸鬼大军冲撞的战场,已是一片混乱。峡谷深处传来笛声,狰鼓与大司命笛法力全开,形成两大领域,互相碰撞,狰鼓的力量正在被大司命笛缓慢压制。
换作寻常战死尸鬼将领,早在大司命笛吹奏起的一刻,祭鼓人便完全放弃法宝,低头认输了,但萧琨身体内有着人族的血脉,哪怕战死尸鬼的一半传承在不断催促着他低头跪地,人族的意志却依旧支撑着他,令他全力以赴,催动狰鼓!
两道领域碰撞,缓慢相融,战场上一片混乱,双方的手下互相倒戈,厮杀到最后,已看不清谁是友军,谁是敌军。刘先生睁大双目,魔气涌起,要借助自身修为压制萧琨。
萧琨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抽出唐刀,喝道:“潮生!老乌!掩护我——!”
萧琨左手持狰鼓,右手抖开森罗刀,在空中化作一道碧绿色的光芒,挥出刀光圆弧护身,疾射向敌方战阵中军。而潮生全力以赴,发动山河社稷图,岩土耸起,犹如海浪般推向敌人骑兵。
刘先生撤手,升上空中,头盔开启,笛在唇边,乐声蓦然攀升,音波扩散出去,参战的所有部队动作随之一缓。
萧琨身在半空,顿觉头昏目眩,险些拿不住唐刀。音波扫开时,近十万战死尸鬼士兵的战阵溃散。
但下一刻,萧琨的神志恢复清醒,再次催动狰鼓。
“咚”一声,狰鼓音波扩散,与横笛的力量强横相撞,犹如尖刀般刺穿了笛音的领域。
刘先生陡然睁大双眼。
“你完了。”萧琨的声音响起,他风驰电掣,已掠至刘先生面前。刘先生来不及收笛,抽剑抵挡,同时萧琨来了一招潇洒的反手刀。
两人的身影定格于半空中,唐刀掠出一道近百丈的巨大刀光,绽放!
战阵被击溃,刘先生化作黑气,投向峡谷中逃跑。战死尸鬼大军失去了横笛指挥,开始溃逃,随之萧琨一方的千军万马冲来,成功地将他们压制,战线被推进了峡谷中。
萧琨在空中翻身,躬身落地,地面泥水飞溅,他抬起头的刹那,重重乌云散去,库车峡谷朝着他们现出了瑰丽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