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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那时贺岩虽然也很激动兴奋,但和今天比较,还是有区别,比如,更激动,更兴奋,还是勉强按捺,因此才会亢奋。

现在的贺岩已经不太会为了事业上的小成就而失态。

自从人生受过重创后,他变得更沉稳,更从容。

只有一个人能给他带来波澜。

“怎么?”吴越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语调淡定,“妹妹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贺岩直直地看向他,面露意外。

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仿佛不是意外他问的这个问题,而是在意外他怎么猜到了。

等等???

吴越江眼睛发直,嘴里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气顺了,震惊地大喊:“不会吧,还真是?!”

贺岩放在一边的手机振动。

屏幕上弹出闻雪的消息,在他连着发了三条消息过去,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逛街,要不要看电影,又等了十几分钟,总算等到了她的回复。

闻雪:【可是你今天不是有应酬吗?】

他昨天发给她的日程安排中,今天的确是有应酬。

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回得很快:【没有了】

发完后,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他二十多年的兄弟还坐在他对面喘气,“晚上和徐总的饭局,你替我去。”

他平铺直叙,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我有事,别问,是约会。”

吴越江:“……”

第96章

下午,在吴越江的骂骂咧咧中,贺岩和他在大厦停车场分别。

一个要替兄弟应酬喝酒,一个要去接女朋友下班。

吴越江吐槽归吐槽,却发自内心地为贺岩高兴。闻雪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对贺岩来说不仅仅是责任。

真好。

两个没有家的人,从此都有了牵挂。

坐上车,他并没有急着离开,拿出手机翻翻照片,手指定在其中一张。

彼时贺恒收到西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他高兴,贺岩更高兴,他们带着成年的弟弟吃烧烤喝啤酒庆祝,让老板帮忙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的贺恒坐在中间,青涩阳光。

左边的贺岩也才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手搭在弟弟的肩上,这一天破天荒地笑得张扬开心。

右边的他也哈哈大笑,见牙不见眼。

那时,他们都以为人生迎来了新的开始,今后也许不是一片坦途,但必定一天比一天好。

滴——

喇叭声惊得吴越江从二十三岁回到二十七,他抬起来后,只见那辆被贺岩开了好几年的、搞不好明年就会散架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他笑骂一声,有病。

看在哥们单了这么多年,今天好不容易美梦成真的份上,不计较了。

贺岩驶出停车场,还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他顺畅无阻地来到了闻雪兼职的教学机构楼下,熄火下车,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周湛的来电。

他有些意外,如果没算错时间,美国那边这会儿天还没亮?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接通电话后,那头传来周湛疲倦的抱怨:“我跟周云山吵了一架,要我把孩子带回国内,我没答应。”

贺岩:“……”

偶尔他也会疑惑,周湛好像把他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在老婆那里受了气,找他。

跟自己亲爹吵架了,找他。

是什么脾气温和的人吗?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周湛越发火大,“我说了,我女儿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他想来看孙女,可以,自己过来,你说他怎么想的,他真以为我还是过去那个几岁的孩子,事情过了就过了?”

贺岩往大厦走,既没搭腔,也没挂电话。

等周湛倾诉一通后,他说:“你是没睡,还是刚醒,注意身体。”

刚刚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周湛静默几秒,反问道:“你怎么了?”

事实上,周湛早已经习惯了贺岩冷淡的态度。

他其实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劝诫或者回应,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以前是老婆,可老婆怀着孕,听多了糟心事,她也跟着难受,左看右看,可靠的贺岩是最合适的人选。

人和人之间讲缘分。

尽管他和贺岩认识的时间不如其他几个朋友长,但真要他列个排名,贺岩绝对在他信赖的人中排前三。

然而,今天贺岩古怪得令他警铃大作。

怎么会突然关心他?

“我心情好。”贺岩来到电梯厅,按了上行键,决定结束这通电话,“说完了吧?”

周湛:“?”

“挂了。”

“??”

贺岩从电梯出来,熟门熟路地进了教学机构,这里的老师都知道他和闻雪关系匪浅,偶尔他会来接她下班,渐渐地,健身房的教练、个别老师,纷纷偃旗息鼓。

闻雪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课。

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贺岩。

四目相对,她很不争气地脸红了,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将空了的水壶给他,轻声道:“帮我倒点水,我去休息室拿包。”

这个容量大的带吸管的水壶还是他买的。

贺岩接过,看她匆忙离开的背影,他眼里闪过笑意,听从她的安排,来到饮水机前,考虑到现在天气太热,给她接了大半壶冷水,拧紧瓶盖,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走吧。”她轻快地说。

“嗯。”

他习惯性地接她的帆布包,也是因为这些做了很多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举动,使得那些对她有心思的男人失望退出。

而在这些人还没认识闻雪的时候,她也习惯了他的照顾。

等贺岩和闻雪离开,在前台聊天的同事掩唇笑道:“你们猜他追了闻雪多久?”

另一个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十年起步吧。”

没有十年,也得八年。

一来他们之间的默契,绝不是一朝一夕。

二来贺岩身上有一种孤单失意了很多年的气息。

几人听出他的揶揄,大笑。

闻雪不知道同事们的打趣,她和贺岩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放在身侧的手被他突然牵住,她愣了愣,侧过头看他,他神情平静,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接她下班,牵她。

他左手牵她,右手拎着她的包还有水壶。

夏天的傍晚天还很亮,漂亮的余晖照在大理石地面,一时之间,她的心也满满的。

“晚上想吃什么?”贺岩低声问。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美,他的声音竟然有些温柔。

“同事说有一家创意餐厅环境很好。”她小声。

“行。”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

闻雪忍笑。

来到车旁,他打开副驾门,等她坐好后,为她扣好安全带,两双眼睛对上时,她好像未卜先知,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打开水壶,战术性地喝水。

贺岩哭笑不得。

他承认是想亲一下,但……

在他短促的笑声中,她喝得更急。

他探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意弄得乱糟糟的,算是“报复”。

“喂。”她放下水杯,要去抓他的手阻拦。

贺岩失笑,很久没听她这样叫过他,还挺想念,他顺势扣住她的手,俯下身却只是吻了吻她的发顶。

靠得近了,都能感受到彼此慌乱的呼吸。

他松开她,跟着上车。

闻雪瞪了他一眼,在帆布包里找到梳子梳头发,她的视线掠过车内装饰,不知不觉这辆灰扑扑的吉普车上多了很多颜色,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的。

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在占据他的生活。

两人来了闻雪说的创意餐厅吃饭。

她悄悄地在手机日历上记下今天,很好记,七月的最后一天,记起他之前说的事,她收起手机,压低声音,关心问道:“对了,之前你说周湛的妻子预产期是七月底?”

贺岩给她倒柠檬水,“昨天生了。”

说到这里,他掩去了眼里的复杂,“是个女孩。”

“女孩,真的?太好了,”闻雪舒了一口气,“等等,母女平安?”

“当然。”

她由衷地为这对素未谋面的母女高兴,差点热泪盈眶。

真的……太好了。

一个有爱人,一个有爸爸。

见她一脸动容,贺岩拿出手机,找到刚升级为爸爸的周湛欣喜若狂发来的独家照片给她看。

闻雪连忙凑过去看。

照片中,小婴儿裹在襁褓中,胎发浓密,皮肤白皙有些红,眼睛紧紧闭着,伸出来的手攥着拳头,萌萌的,瞬间击中她,心软软的。

“好可爱!”

闻雪惊喜地抬眼看向贺岩,“她真的好可爱,好机灵的样子。”

贺岩忍俊不禁:“看不出来,刚出生的孩子都长一个样,我送了那些东西,被周湛赖上了,他非要我给她女儿当干爸,搞什么鬼。”

其实周湛的原话是没有他贺岩,这个世界就没有周湛了。

闻雪扑哧笑出声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开始承认,他确实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是了,她终于明白她的心,过去也好,现在也好,她喜欢的,她为之心动的,一直都是勇敢无畏又慈悲的人。

贺岩被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感觉到她的感动,崇拜,以及喜欢,他轻咳一声,颧骨可疑地在泛红。

还好这家餐厅的灯光偏暗。

她应该没看到。

第97章

盛夏炎热。

厨房的油烟机发出轰轰的声响,闻雪注意着锅里的动静,手里拿着小风扇呼呼吹着,热得鼻尖都沁出了汗。

她今天下班早,打卡时刚过五点。

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和上个星期风尘仆仆来西城实习的杨思逸商量晚上吃什么,见思逸生无可恋地回复“我想吃砒霜”,她被逗笑,笑过之后又很心疼。

思逸找的这份实习工作待遇不错,但很忙,特别忙。

闻雪想了想,临时转道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给思逸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照着食谱做,回家就能直接吃上[亲亲]】

忙里偷闲的思逸发来满屏亲亲:【只要是肉我都可以!】

闻雪看着这条消息就笑了。

她收起手机,开始专心购买食材,从超市出来时,满满一购物袋。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严格按照食谱上的步骤来,做了三道菜,有思逸爱吃的土豆烧肉,有她爱吃的凉拌菠菜……还有贺岩喜欢吃的青椒牛肉丝。

在公寓楼顶公共晾晒区可以看见他公司所在的办公大厦。

一抬头便是火烧云,傍晚时分的粉调天空美得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闻雪遥望片刻,将床单被套收起来下楼,正好在门口碰上今天准时下班回家的思逸。

杨思逸灰头土脸,抱住她呜呜呜地撒娇:“好累啊!”

闻雪轻笑:“快洗手吃饭。”

“你最好了!”

杨思逸一秒满血复活,兴冲冲地去洗手间将一身班味洗去,来到饭桌前坐下,瞥见一旁的饭盒里,装了饭菜,立即心领神会:“还有他的份哦?”

“是特意给你做的。”闻雪柔声强调,“他是顺带,好吗?”

杨思逸心满意足,笑嘻嘻地点头:“这才差不多嘛。”

“那你等下去他公司,还是他来?”她又问。

“我问问。”

闻雪也拿不定主意。

思逸还没搬进来的时候,除了特别特殊的情况,贺岩都只是止步于门口,何况是现在。

这顿晚饭在思逸疯狂吐槽公司领导还有同事中结束。

饭后,思逸收拾碗筷,钻进厨房洗洗涮涮。

闻雪担心贺岩在忙,给他发消息:【吃饭了吗?】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

贺岩:【还没,你呢】

她唇角翘起:【吃了。】

长亚贸易已经走上正轨,这意味着身为老板的他会更忙,他们出去吃饭看电影的时间都是他挤出来的。

即便如此,只要他在西城,他们每天也会见面。

有时候是她早早起床,开车去他那边,然后他们一起遛狗。

有时候他忙到很晚,会回去牵着石头来找她。

贺岩:【吃的什么】

她对着饭盒拍了张照发过去:【要吃吗?】

这次贺岩没了耐心打字,他直接拨电话过来,“你做的?”

闻雪探头注意厨房的动静,放轻了声音故意逗他,“偷的。”

贺岩笑了声:“今天为什么想做饭?”

此时此刻,他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闲适地靠着办

公椅,看向落地窗外,愉快地想,她肯定是看他明天一大清早的航班飞去外地出差。

“思逸工作不太开心。”她说。

“……”

贺岩沉默两秒,“嗯。”

“你还没忙完吗?”

“还没,”他停顿,“忙完了我去找你。”

闻雪迟疑,“要不——”

他猜到她要说什么,还没等她说完,便一口应下:“好。”

她扑哧一笑。

他在那头也闷笑。

“但你公司还有其他人吗?”她又不确定了。她总觉得公司是公司,虽然他们现在在一起了,也不能在别人上班的时候去“打扰”,那样不太合适。

“有人也没关系。”

贺岩这样说着,却乖乖起身往外走。

“有关系。”她很坚持。

咔哒。

闻雪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开门声,抿唇偷笑,知道他走出办公室确定外面还有没有人。

贺岩在外面溜达一圈,有个员工关电脑伸懒腰,两道目光交汇时,对方悻悻地放下手,喊了声:“岩哥。”

“还没下班?”他问。

“马上了。”

贺岩点头,沉吟:“早点下班休息吧,辛苦了。”

他和闻雪的这通电话还没挂。

闻雪屏息听着,忽地笑出声来,她轻柔的笑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员工眼睛一亮,“好的!”

他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难得加一次班,就被岩哥亲眼看见了。

贺岩回到办公室,对电话那头的闻雪说:“没人了。”

“真的?”

“不信就自己过来看。”

“那我出门了?你还想吃什么?”

“就吃你做的。”

闻雪笑意盈盈,挂了电话,将饭盒装进袋子里,思索几秒,还是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声音轻快地说:“思逸,我出去啦。”

杨思逸:“哼。”

公寓离得很近,闻雪希望他能够尽快吃饭,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更快更急,原本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八分钟,却没想到,他挺拔地站在楼下等她。

她睁圆了眼睛。

他已经看到她了,张开手臂。

她小跑过去,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下来了?”

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天色不早了,这栋楼大部分上班族都走了,他当然要接她。

他抱了她一下,接过袋子牵她的手往里走,“下来散步。”

闻雪眼眸含笑。

最近过得很安宁,也很幸福,她常常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但只要走在他的身旁,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她眼中的笑意,在走出电梯,又走进公司,迎面撞上一道更惊讶的注视时,微微凝固。

不是说公司没人了吗?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接着侧头皱眉望向贺岩。

贺岩:“??”

他定了定心神,语气自然地问:“你不是下班了?”

员工也很懵,抬起手晃了晃钥匙,“岩哥,我,我忘记拿钥匙了……”

“行。”

“岩哥,我下班了。”

“走吧。”

员工临走之前,飞快地看了闻雪几眼,认出她是贺岩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的女孩,表面淡定,内心在尖叫,嗖地一下跑了。

闻雪瞪贺岩,“都怪你。”

她丢下这句话,不肯理他,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错乱,明显是害羞了。

贺岩只觉得冤,太冤了,不疾不徐地跟上去,真是无妄之灾。

闻雪并没有生气,不自在的心情在想到他明天天没亮就要出发去机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办公室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办公桌椅,文件柜,一株发财树,别的没了,一目了然。

贺岩是真饿了。

他放下饭盒,去茶水间翻出个苹果,洗好后折返回来给她,这才坐下来吃饭。

“你这里好乱。”

闻雪咬了口苹果,很脆很甜,说着帮他收拾。

“乱吗?”他没在意。

落地窗映着他们的身影,他吃饭还一直盯着她,她到哪,他的眼睛就到哪。

“这是什么?”闻雪对他也很服气,一堆文件下面找出个盒子来,包装很朴素,隐约可见一个字,她定睛辨认,好像是“锦”字。

贺岩看了眼:“茶叶,周湛送的,说是产量很少,你喝不喝?”

“不喝。”

她摇摇头,给他放好,“茶叶好苦。”

贺岩忍俊不禁,“知道,你喜欢喝甜的。”

比如,那个齁死人不偿命的热可可。

闻雪手撑着办公桌,“好吃吗?”

“好吃。”

他掷地有声地回答,坚定的表情好似哪怕她给的是砒霜,他也不会有一秒犹豫地说,好吃。

闻雪弯了弯唇角-

贺岩出差,遛狗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闻雪,他走的第一天晚上,杨思逸骑车载她去西大教职工小区带石头出门撒欢。

思逸也很喜欢石头。

不过她们租的公寓太小了,房东也明确规定不能养宠物。

石头的抚养权暂时还在贺岩那儿。

两人遛狗回来,有说有笑。对闻雪来说,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有喜欢的人,有最好的朋友,有还算稳定的未来,还有一只黏人的小狗。

她们商量着明天早餐吃什么,推着车往公寓楼方向走,几步之外,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提着小型的珠宝保险箱,这阵仗也引起了其他住客的注意。

闻雪和思逸面面相觑。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还是避着好,两人默契地准备绕开时,面容俊朗的男人面带微笑走上前来,“闻小姐,您好,这里有一份礼物需要您签收。”

“……”

“……”

杨思逸目瞪口呆。

这位大哥认错人了吧?

闻雪同样很惊讶,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她不太愉快的人,勉强镇定心神,不确定地问道:“谁送的?”

“周献,周先生。”

杨思逸问道:“这又是谁?”

她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不熟。”闻雪低声回了以后,视线逐一掠过这几个男人,“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也不会签收,请你们离开。”

男人顿了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有条不紊地拨出号码,顺便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打开手提保险箱,电话还未接通,一头雾水的杨思逸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保险箱里躺着一颗水滴状的粉钻。

很大一颗,在夜色中依然光彩夺目。

哪怕是不懂行情的人也看得出来,价值昂贵且难得。

闻雪扫了一眼,移开目光,语气不变,疏离道:“我们要进去,麻烦尽快离开。”

“闻小姐,我们也是受周先生嘱托。”男人苦笑,“要是您不签收,我们可能也会很麻烦。”

说完,电话接通,他戴着的蓝牙耳机里传来懒散的声音:“怎么?”

闻雪听不到。

她斟酌词汇,“你拿谁的钱,就替谁办事,你的客户不是我,是他,所以,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对你的处境负责。”话到这里,她停顿几秒,“如果你们有麻烦,也不是我带来的,是他。”

男人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却笑了下,止住笑声后,他慢声道:“她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看了。”男人如实汇报。

周献平静地嗯了声。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车上。没有女人不喜欢珠宝,他以为她会欣喜地接受,然后她会跟着过来,上他的车。

闻雪知道男人是在跟周献打电话,她紧闭着嘴巴,还要牢牢将思逸挡在身后,一来,不需要贺岩提醒,她知道周献有多危险,二来,思逸护着她,性子直。

事到如今,贺岩和她已经卷进风波中,避无可避。

可她不想再有第三个人因为她而惹上不必要的事端。

闻雪回头,严肃谨慎地对思逸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我们可以走了吧。”

闻雪还算客气,说完,拉着思逸的手就要走开。

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正僵持着,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闻雪。”

闻雪一顿。

她知道是谁。

周献从昏暗的夜色中,姿态闲逸地走来,穿着清爽简单,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好像刚跑完步过来,听他吩咐办事的人他看都没看一眼,专心注视着闻雪,一步步迈向她。

他不再伪装自己的身份,还有随着靠近,扑面而来的势在必得。

他偏头,随意拿起那颗粉钻把玩,“为什么不要,不喜欢?”

闻雪视线低垂,“不想要。”

周献一把攥在手心,他在不解,也在困惑,她是真的不想要,还是装的?

这颗粉钻当时竞拍的人不少,多的是人想要,而且这些人里不乏不缺珠宝首饰的女人。

他目光下移,定在她颈间的那条项链。

“你想要什么?”他问。

闻雪知道他在看哪,她下意识地抬手珍惜地护住项链吊坠,轻声道:“已经有了。”

第98章

闻雪的一语双关,周献不是听不懂,他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如果换作其他人,他只会觉得这人不识趣。

然而很奇妙的是当她清凌凌地看着他,既不躲闪,也不害怕的坦然,他心头窜起的那股火瞬间就被浇灭。

这没什么。

他在心里想,至少她对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真话都不好听。

“还有事吗?”闻雪只想拒绝他,不想激怒他,尽管这两件事常常都有密切的关联,但这也不代表着,为了不激怒他,她可以和他虚与委蛇。

周献凝视她片刻,“没事了。”

“那我和我朋友先上楼了。”

他微笑颔首。闻雪之前都被他的外表迷惑,光看他那张脸,还有露出来的阳光爽朗的笑容,她都不会将他和周湛那个心狠手辣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

他好像不接受她的婉拒。

即便他表现得很客气,可谁都能看得出,他没听进去,没当真,更没接受。

闻雪拉着杨思逸尽量冷静地往公寓楼里走。

就连周献都没发现她在紧张。

杨思逸担忧地看向闻雪的侧脸,只有她知道,闻雪此刻的手在发凉。

直到再也看不到闻雪的身影,周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车离开,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失控,不愉快是真的,最近过得不太顺,他有种事态在脱离掌控的错觉。

车在一栋老宅院停下。

在车后座闭目养神的周献睁开眼,推开车门,脸上再次浮现玩世不恭的笑容。

穿过种菜的院子,屋子里电视机的声音巨大,还好是独门独院,否则就这个音量,邻居投诉是迟早的事,周献在门口换鞋,外公家的保姆张婶闻声过来问他,“要不要吃西瓜,我给你切几块?”

“不了。”

有屏风遮挡,周献隐约能看到外公坐在躺椅上的身影轮廓,他问张婶:“外公今天胃口怎么样?”

张婶如实回答:“跟前几天一样。”

程老年事已高,今年年初又大病过一场,精神萎靡,能不能撑过今年都难说。

周献拧眉。

他往里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将口袋里的粉钻随手递过去,“张婶,这玩意儿还行,你拿着。”

张婶老花,开始没看清,接过以后震惊极了,赶忙还给他。

要是别的人家,她兴许还以为这是玻璃的或者塑料。

但拿出这东西的人是周献,那肯定是真的钻石。

“这可使不得!”张婶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周献失笑:“不好看?”

张婶觑了一眼,嘴唇嗫嚅。

好看,当然好看,“谁敢收啊,你赶紧收好,可别弄丢了。”

周献若有所思:“那送什么会收?”

他这语气仿佛是在虚心求教。

张婶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一听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朝里一看,老爷子也听出来了,躺椅都不晃悠了,竖起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

她意外地打量周献。

就说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不想谈恋爱,说什么没兴趣,那是没碰上有兴趣的人。

“现在小姑娘都喜欢喝奶茶咖啡什么的?”张婶积极地给他参谋,“要不小蛋糕小鸡腿?”

说来说去,都是些不值钱的吃的。

周献意味不明地说:“真麻烦。”

张婶哑然。

这也算麻烦吗?

客厅里看晚间新闻的程老重重地哼了声-

闻雪心事重重地在阳台晒衣服,窗外一片漆黑,放在洗衣机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发来的消息,她擦干手,回复他:【我们回来了,准备说会话就睡觉^^】

贺岩的消息中带了些怨气:【我也想和你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很粘人。

闻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明明中午午休的时候,他们就通过电话。

她耐心打字:【明天我们都要早起上班[抱抱]】

可能是这个“抱抱”安抚了他,他这次回得很爽快:【快睡】

“这事你不告诉他吗?”

躺床上敷面膜的思逸问道。

她刚偷偷查了一下粉钻的价格,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过去追闻雪的人也有很多,但这么有钱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知道。”

闻雪也躺下,闭着眼睛,“之前他们见过。”

思逸“嚯”了声,“这么刺激。”

闻雪失笑,紧绷着的心情被她一句话安抚,“他在外面出差,要是知道周献来找我,他会马上搭最晚一班飞机赶回来。”

但如果这样做有意义,贺岩就不会不计一切帮助周湛。

那时他们争执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出自真心。

她问他要等多久。

他说等周湛赢。

“哎。”思逸摘下面膜,叹了一口气,悄声问,“你对那个周献……”

闻雪苦笑。

因为思逸不知道其中都有什么事,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不可能的。”她答。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对周献产生一丝丝好感,贺岩左肩上的伤是因谁而起,她心知肚明。退一万步说,哪怕她对贺岩没有男女之情,她心里没人,喜欢谁也不会喜欢周献。

贺岩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无论是谁伤害过他,直接也好,间接也好,她都会很讨厌那个人。

思逸静了几秒,哈哈大笑,“他命真好啊。”

“是我比较幸运。”闻雪低声。

两人没再提今天的事,嘀嘀咕咕别的,不一会儿,思逸陷入沉睡,闻雪侧头看她,悄悄地离得近了些,听着好友均匀的呼吸声,她也慢慢闭上眼睛。

翌日上午,闻雪没课,早早起床,先开车送思逸去上班,接着去了西大附近,带上石头出门溜达。

走着走着,狗子也口渴了,她便蹲下来,给它喂水。

重新起身时,不经意地注意到前面茶楼的假山装饰,她略一思索,牵着石头往前走了几步停下,还没到营业时间,门是锁上的,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这里和其他喝茶的地方也没区别。

不过……

一旁的架子上摆着几罐茶叶,茶叶盒上有“锦”字。

她心念微动,仰头一看,门上挂着

招牌。

锦苑。

会是巧合吗?-

几天后,贺岩归心似箭赶回西城,他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就没让闻雪来接。

一路从机场回到小区,下车时抬头看到家里的灯开着,散出柔和的光芒,他心情高涨,快步往里走,甚至还嫌弃电梯运行的速度太慢。

闻雪在厨房水池前淘米。

水哗啦啦地冲着,也掩盖不住钥匙开门的动静,门口的人难得幼稚了一回,放轻动作,但架不住家里有个耳报神,懒洋洋趴在地板上打盹的石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狗爪子刨地,沙沙沙的,它开心极了。

她笑了下,迅速收敛好,决定配合他的“惊喜”。

贺岩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感觉太好,好到拥有过一秒就不会舍得放开。

他走到她身后拥住她,俯身低下脑袋,抵在她的肩上,低声问道:“在做什么?”

“粥……”闻雪早已经习惯他的怀抱,但他的呼吸喷在颈侧还是很痒,她笑着想躲开,他不准,“我在想,要不要放点绿豆进去。”

“随便。”

闻雪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在很多她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上,问他很少会有答案。

比如他们去逛超市,她犹豫不定是买蓝莓味的酸奶还是草莓味的时候,问他,他只会说:“随便。”

等她略气恼地看他,他会改口:“都买。”

“还是放吧。”她自言自语,想退开几步去拿绿豆,可抱着她的人不肯放,还为了吓她,在她打开橱柜,准备踮脚去拿绿豆时,他一言不合就直接握住她的腰,将她举高。

“啊——”

她又生气,又想笑。

“够不够高?”他还故意问。

问完以后,干脆使力,在她的惊呼声中,让她坐在他的肩上。

石头听到闻雪的呼声,哒哒哒地跑过来,在厨房门口刹住,实在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滴溜溜地看着。

玩闹了好一会儿,贺岩终于大发慈悲放下她,理理她的头发,失笑:“胆子这么小。”

“烦人!”闻雪气息不平,横他一眼,眼神也没有什么杀伤力,“走开!”

贺岩在外出差几天,也就应酬了几天。

饭局再丰盛,也不如这个晚上的清粥小菜舒服。闻雪担心他出差太累,没想让他送,但贺岩在一些事情上很坚持,两人各退半步,由她开车。

车停在公寓楼下后,他又不让她走了。

两人只能坐在车里消磨时间。

“有件事……”闻雪想把他攥着的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太紧,只好作罢,她侧身坐着和他说正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之前我跟周献碰上,给他指路?”

贺岩听她提起周献,抬眼看她,“怎么?”

每每想起这些,都有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

冥冥之中似乎存在某种规律,他重生回到过去,想要改变她的命运,然而这辈子她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给林柏舟的妹妹做家教,两人提前一年多认识。

甚至她提前好几年遇见周献,也是因为他。

她想给他空荡荡的家里添置东西,于是去了超市,碰上了周献。

还有,石头也是他做主要的礼物。

她遛狗,再一次碰上周献,就连在飞机上碰到,也是她要飞去华城找他。

闻雪垂下眼,她发现提起这件事,他攥她的力度更紧。

“我本来都忘记了,”她说,“前几天我带石头出去玩,经过一家叫锦苑的茶楼,突然想起,他问的就是锦苑怎么走。”

贺岩眉头紧皱,神情也变得严肃。

他思索片刻,没再犹豫,拿起放在扶手箱的手机,都没管美国那边现在是几点,直接拨出周湛的号码。

闻雪愣怔,看来他也觉得不对劲。

周献或许会防备别人,但不会防着一个陌生的路人。

而且,如果闻雪没有在贺岩的办公室看到那罐茶叶,并且茶叶还是周湛送的,她也不会多想。

“要不,我先上去。”

她知道贺岩要和周湛说正事,想挣脱他的手下车。

贺岩却不放:“我和别人打电话,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话没说完,电话接通。

周湛刚起床没多久,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跟谁说话呢?”

还没什么不能听的……

车厢里,贺岩看着闻雪,对电话那边的周湛说:“我女朋友。”

闻雪呼吸一滞。

送风口对着吹,还是觉得有些热。

难怪手机会收到高温预警短信,西城今天太热了。

第99章

贺岩和周湛的这通电话时长很短,两人的语气都很严肃。

等到他挂了电话后,闻雪担心问道:“没事吧?”

其实贺岩并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他希望她和她的朋友们一样,开开心心,最大的烦恼来自工作,生活无忧。

“他会去查。”贺岩见她皱着眉头,放下手机后,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安慰,“放心。”

“嗯。”

闻雪看了眼手表,“再不回去,思逸要打电话催我了。”

贺岩不置可否。

以前她住学校时,宿舍有门禁,有阿姨,现在她搬出来住,有杨思逸。

“喂。”她含笑催促他。

想装死是不行的,贺岩没办法,只好熄火下车,送她上楼,这一段路两人都不约而同走得很慢,享受今晚最后的时光,从电梯出来,也到了家门口。

闻雪挣不脱他的手,跟钳子似的。

和贺岩在一起后,她看到了更为真实的他,幼稚黏人。

“我刚出差回来,明天应该能早点下班。”他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指腹在触及额头上的汗时顿住,今天的确很热,楼道里跟蒸笼似的,思及此他不再拉着她不放,“快进屋。”

他开始催她赶紧进去。

完全是两张面孔,好像几秒前拽着她不放手还要拥抱的人不是他。

闻雪哭笑不得。

她拿钥匙开门,“我真进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扭动时,他拉过她,低头吻住,停留几秒,迅速分开,淡定道:“进去。”

闻雪瞥他一眼,唇角带笑。

她也很想他,在他意外的注视下,踮起脚尖,主动吻他,“明天见。”

五十步就不要笑一百步了。她谈恋爱也很黏人,不过她有掩饰,嘴上表现得不太想他,眼里全都是他。

贺岩看着她进门关门,这公寓的隔音效果不好,他都能听到她和杨思逸的说笑打闹声,在门口站了会儿,他下楼离开,上车前没忍住抬头看了眼她房间的窗户。

他拿出手机拨出了吴越江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什么事?”

“我想买房。”

这句话震得吴越江沉默几秒,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要告诉我,妹妹答应你的求婚了?”

恋爱一个月都没有,直接快进到求婚,再结婚。

这个速度老年人扛不住。

贺岩:“……”

求婚这两个字,令他在这个深夜一阵心悸恍惚。

“胡说八道什么。”他很快回过神来。

“是你先胡说八道的!”吴越江感觉心脏都被吓停。

大晚上的,突然打电话说要买房,能不让人多想吗?

贺岩发誓他没有往这方面想。至于为什么莫名其妙产生这种冲动,大概是他漂泊太久了,久到他太想拥有一个家。

一转眼,闻雪学生生涯最后一个暑假结束,大四开学,课表排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这些准毕业生就要正式开始实习工作了,这天返校,她们503宿舍聚集。

上午这样忙忙碌碌过去,四人手挽手去食堂吃饭。

叶曼妮敏锐地发现闻雪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是在为实习的事心烦,拉陈冰雯到一边悄悄问:“闻雪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陈冰雯一脸茫然,“没听说啊。”

三人齐齐看向阳台上的闻雪。

闻雪在擦拭衣架的灰尘,忽然她也往这边看了眼,对上她

们三人的目光,明显躲闪了一下。

室友们看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有大事!

认识这么久,闻雪是什么性格她们还不清楚吗,从来都是温温柔柔,做事井井有条,现在肯定是遇上事,遇上大事了。

“你们……”

闻雪洗好抹布晒在一边,犹犹豫豫地走进来,开口说了两个字便卡住,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

知道她和贺岩在一起的人不多,既然走出这一步,她就没想过要逃要瞒,但面对这些知道贺岩跟贺恒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她却有些难以启齿。

在最煎熬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是贺岩不是贺恒的亲哥哥,只是陌生人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贺岩不是贺恒的哥哥,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会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好意吗?

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感情,就是死循环。

而此刻她的欲言又止,她的面红耳赤,也是她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叶曼妮觉得闻雪现在的表情很熟悉,像极了她之前和她们开口借钱的样子,她立刻接话道:“我过年的压岁钱还没花完,你要多少,不够的话我跟我爸妈要!”

陈冰雯附和:“对对对,我还有几天发工资。”

卢畅想了想,“我没钱,但我男朋友有,我可以去骗……嗯,去要。”

闻雪怔住,所有的犹豫不决,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是。”她摇摇头,“我不缺钱,就是想问问,你们晚上有空吗?他想请你们吃顿饭。”

宿舍里静了一瞬。

他?

他??

好歹同住这么久,她们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问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闻雪口中的“他”,从大一到现在,只有两个人,这样的关系惊世骇俗吗,当然不,即便是,谁也管不着,任谁见过闻雪在失去贺恒的痛楚,都不会对她有半点责怪。

闻雪心里也在打鼓。

“吃什么?”她们异口同声问道。

闻雪扑哧一笑,柔声道:“想吃什么都可以。”

晚上,由贺岩和闻雪做东,请三个室友在学校附近吃饭,气氛轻松愉快,贺岩全程就是个工具人,他买单,他给闻雪剥小龙虾的壳,他给她们四个人添水,不怎么说话,抛开复杂的关系不谈,他的确是个合格的男友。

宿舍群在整齐刷屏。

叶曼妮:【经组织密切观察,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陈冰雯:【既然你同意,那我也同意】

卢畅:【我从众】

闻雪低头看了眼消息,忍俊不禁。

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拉了下贺岩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饭后,她们很自觉地溜了,将二人世界还给他们。闻雪挽上贺岩的臂弯悠闲散步,想起前几天的那通电话,她偏头问道:“锦苑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

贺岩心下无奈。

学数学的,记性果然很好。

他还以为她忘记这事了,她这脑子,该记的事不记,不该记的事记一堆。

“嗯。”他点头,“锦苑的老板是周湛的朋友,周献开出的条件太好,他偶尔会帮忙,十一月那天,周湛的行程应该就是他透露出去的。”

闻雪惊住,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你——”

贺岩见她脸色发白,停下脚步,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放心,他不知道是我救了周湛,也没见过我。”

人性很复杂。他是从未来重生,上辈子查到的资料里,那个人后来也在对付周献,因此,他都没有怀疑过周湛身边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人或许是为了利益,但也绝不希望周湛死在周献手里。

闻雪放下心来,仰起脸看他,“那我这算不算帮到你们了?”

贺岩刚想点头夸她,及时察觉到她这话背后的意思,马上松开她,一脸凝重:“别想,不可能,我不答应。”

闻雪叹气。

越江哥说得没错,他这个人的确双重标准,他可以豁出命去冒险,但不接受她有一点点风险。

“闻雪,听话。”

此刻的贺岩不是百依百顺的男朋友,是严肃的兄长。

他不止双重标准,他还有双重身份。

闻雪推开他,“知道了,大哥。”

说完,她就往前走,走得很快。

贺岩愣在原地。

听出她的揶揄,他快步跟上,“你刚喊我什么?”

闻雪头也没回,扬起下巴,“没喊。”

贺岩又气又笑,长臂一揽,搂住她的腰抱起,她的脚离地,吓得大叫,他也不放。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上。

周献冷淡的目光穿过防弹玻璃,看着那对笑笑闹闹的年轻男女,他移开视线,又跟上。

很碍眼。

车后座上放着纸袋,印着甜点品牌的logo,包装还算严实,可丝丝缕缕的甜香还是溢了出来。

叮铃叮铃——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死一般的沉寂,坐在驾驶座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蘑菇的司机舒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担心小周总会让他直接开车撞上去。

周献收回目光,看了眼屏幕。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接通后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混杂着张婶的哭喊。

深夜。

周献平生第一次听外公的话,没有再把他送去医院等待死亡的降临,就让这个年过八十的老人在和亡妻的家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家庭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神情凝重,话都是一样的。

程老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

周献沉默地站在院子里,夜空一片漆黑,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儿时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假,他躺在竹床上,外公教他认星星,外婆给他摇扇子。

还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外公没睡,颤颤巍巍地来敲他的门。

絮叨着往事,老人是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居然还像小时候那样教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对他喜欢的那个女孩真诚一点。

他都被逗笑,没好说他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周献。”

程筠眼睛都哭肿了,从屋里出来,整个人压抑着悲伤的气息,脚步虚浮,她一见了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捂住嘴哽咽道:“你外公醒了,在找你。”

周献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

他嗯了声,平静地往里走,穿过客厅,走过廊道,还没到门口已经闻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程老听到脚步声,转了转脖子,看向门口。

周献进来,察觉到外公有话要跟他说。

他很抗拒过去,但已经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

“送了没?”程老目光祥和。

其他人都退到了房间外,谁也听不懂这对祖孙在聊什么。

周献笑了笑,“送了,她说很甜。”

第100章

闻雪是在剧社群里得知程老在昨天凌晨时分去世的消息。

这件事本来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但此前周献是以程老的名义赞助的,社长思来想去,也没头绪,干脆在群里询问他们的意见,要不要大家伙凑钱买个花圈送去殡仪馆吊唁。

闻雪没有吭声。

社长也没有单独私聊她。

其实剧社的人都看得出来周献对她不一般,连带着所谓的赞助搞不好都是别有用心。她不仅没有表态,还对周献表现得疏离,那么,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她对周献没感觉,自然不会打趣她。

闻雪的心情很复杂。

无论如何,一个人的逝世哪怕不相干,也会让她涩然。

她将这件事说给贺岩听。

贺岩神情漠然。比起上辈子,程老的生命因为周湛没有出事而延续了大半年时光。从调查的资料来看,程老的逝世对周献的影响不算小,也是自这位老人走后,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没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闻雪总有种很压抑的感觉。

就好像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希望这是她的错觉,是她胡思乱想,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没事。”

贺岩垂眸看她,眼神和缓了许多。

闻雪只能装作被安慰到的样子,冲他一笑。这天距离程老去世也快半个月了,她再没见到周献,偶尔也忍不住幻想,程老逝世,周献似乎也没了频繁往来西城的理由,以后,他们说不定不会再见面了。

她将这个美好的猜测告诉贺岩时,分明看到他眉宇之间的阴霾。

贺岩很快收敛,若无其事地摸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周献就此罢手?

怎么可能。当他处心积虑地出现在西大剧社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动了念头,周献这个人看似散漫,实际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投入在闻雪身上的每一分钟的时间,对他而言都很宝贵,这件事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不会接受。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是。

周献在墓园待到夕阳西下才离开。

半个月的时间,其他人都从那场葬礼中走了出来,该吃吃该喝喝,就连程筠这个当女儿的痛哭过几次后,也乘坐私人飞机去了海岛度假,美其名曰散心。

他静坐在车后座,这半年多次在华城跟西城往返,他对这座城市的路线也有些熟悉,不经意地看了眼指示牌,对司机说:“在西大附近转转。”

司机:“好的,周总。”

至于为什么是西大。

他心里闪过一道身影。

要说他多喜欢她,那是假的,但不可否认,现在这座城市给他留下印象的人,就只剩一个她了。

西大附近很热闹,周献百无聊赖地看着。

忽地,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人行道的闻雪。

她迎面走来,唇角噙着笑,九月中下旬的西城降温,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一头柔顺长发扎成马尾,晚霞铺洒大地,照得她眼眸澄澈,周身温柔。

“跟上她。”周献突然说。

司机愣了愣,往外看去,也看到了闻雪。

即便在人群中,她也足够显眼。

可是这是直行车道,他也不能倒退着开啊?他看了眼地图,前面几百米可以掉头,赶紧加速往前开,谁知等他掉头再回来的时候,闻雪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司机战战兢兢。

周献撑着额头,冷声:“废物。”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

经过这么一出折腾,周献下车看着一张张陌生平凡的面孔,顿时索然无味,对见到闻雪这件事也没了兴致,今天天气好,他无所事事地随处走走。

闻雪只要有空就会带石头去社交。

石头现在有好几个朋友,不是每天都会碰到,她牵着它去了常去的公园,在草坪上玩耍。

今天它没伙伴,她陪它玩球。

不一会儿,气喘吁吁。

石头也累了,她准备给它喂水后再去捡球,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周献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她身体反应更为诚实,想要往后退,却不小心跌坐在草地上。

周献短促地笑了声,朝她伸手。

闻雪心口一跳,避开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沾到的草。

周献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谢谢。”闻雪低声说。

谢他帮球捡回来。

周献缓缓收敛眼里的笑意,低下头,将球扔给石头,石头喝过水后生龙活虎,继续撒欢。

闻雪沉默地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知道她对他的出现不是完全没有情绪起伏后,他心里莫名舒服了很多。

“我以前也养过一条狗。”

周献和她的目光一并落在撒欢的小狗上,语调怅然,“就很普通的田园犬,我外公看我喜欢,就跟人要了一只,它很小,很听话,后来我把它带回了家。”

闻雪安静地听着。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多久我哥经常生病,医生说他对狗毛过敏,我爸很心烦,没几天我放学回来,狗就被他们扔了,我不信,要去找,在下山的路边,找到了它,”说到这,他停顿,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早被车轮碾死了。”

闻雪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因为她也看到到。

在马路上看到被撞死的小猫。

但他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她对他产生一丝怜悯或者同情吗?

不,不会的。

她知道他盯着她,她深深呼吸,直视他。

“怎么?”周献微微俯身,更加靠近她,想要看到她的眼睛深处,“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是闻雪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喜欢她,对她有好感的人,通常心思很简单,想对她好,想靠近她。

周献不是。

他带着一些破坏欲。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贺岩会那么紧张,她出于本能,也出于防备,往后退了几步,想远离他身上这种危险的气息。

周献定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几秒,闻雪摇摇头,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你不可怜,那只狗才可怜。”

失去性命的是狗,不是人。

人不可怜。

周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脏在发麻,仿佛多年前的那个周献得到了同频的回应。彼时,他妈抱着他哭,说他们母子俩多可怜,照顾他的管家也担忧地望着他,好像他很可怜。

他不可怜。

他可以轻易主宰别人的生死,即便是周湛,在他眼里,也跟蚂蚁没有区别。

可怜的不是他周献,是那只狗。

闻雪遥望天边,客气道别:“周先生,不早了,我男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周献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下。

闻雪指尖微凉,面色不变,就当他是默认了,上前牵住石头,实在不想再和他打照面,故意绕原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压低声音催促石头,“跑。”

石头得令,跑了起来。

她被带动,奔跑,直到身后那道强势的目光再也追不到她为止-

夜色已深。

贺岩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解锁屏幕,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她发的消息:【回宿舍了[抱抱]】

他起身,关电脑,拿着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公司其他人都下班了,他逐一关掉所有的开关,在黑暗中敲她:【睡了没】

她回得很快:【没,在晒衣服。】

加班到这个点的男朋友是可以无理取闹一次的,他走出公司,拨出她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干嘛!”

她大概有些气恼。

开学时她就和他约法三章,晚上超过十点,如果她旁边有人,只能发消息,不能煲电话粥。

“拨错了。”

他嘴硬道。

“那挂了。”

“不行。”他拖长语调,“聊十分钟的天。”

“五分钟。”

“八分钟。”

“再讨价还价,就只有三分钟了。”她认真说,“你才下班?”

“所以可怜我,行不行?”他失笑。

闻雪听着“可怜”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凝滞,她想起了周献,很不自在。

而她的反常,也被贺岩捕捉到,他立刻沉声问:“怎么了?”

“没……”她瞒不过他,“今天遛狗,碰到了周献。”

这一层办公楼没人了,只有头顶的灯亮着,贺岩猛地停下脚步,他攥紧了手机,手背青筋隐现,知道周献不会就这么算了是一回事,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她面前凑,他还是无法忍受。

如果说林柏舟的出现带来的是嫉妒,周献带给他的则是厌恨,希望这个人立刻永远消失。

“贺岩,你没事吧?”

闻雪听不到他的声音,担心问道。

“没事。”贺岩神色沉郁,好在她不在他面前,他不需要伪装。

他来到电梯厅,却忘了按下行键,目光沉沉地盯着电梯镜面壁里的自己。

两人陷入沉默。

闻雪转移话题,坦白从

宽:“说一下哦,你冰箱里的啤酒我喝了一罐。”

“什么?”

“我就是想喝点冰的,结果你冰箱里就只有啤酒。”闻雪故作抱怨,“酸奶都过期了。”

好吧,这是她的失误。

谁叫贺岩完全不喝酸奶,她明知道,但到了超市就走不动道了,总觉得买一大板比买一瓶要划算很多,却总忘记,就她一个人喝,根本喝不完。

贺岩关注点和她完全不同,他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你在家里喝了一罐啤酒,自己一个人醉醺醺地走夜路,回宿舍?”

闻雪都愣住了。

醉醺醺?

她眨眨眼:“一罐啤酒,怎么会醉?而且我都没喝完……”

还有什么叫走夜路,她回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呢。

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到他的嘴里就这么奇怪?

“你没醉?”他反问。

“我清醒得很!”她强调。

贺岩顿了顿,低声:“那你说我是谁。”

闻雪站在阳台上,晚上的风带着凉意,好似把他们都带回到了去年这个时候、那个夜晚。

他还是介意那件事。

怎么可能不介意,那时他已经为了他们这种不可能前进的关系痛苦。

她主动抱他,吻他,在他冲破内心的障碍回应,并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时,她却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贺岩。”她的回答也是一阵风,飘进了他的心里。

“没听清。”

闻雪轻笑:“没听清算了。”

她移开手机,看向屏幕,“五分钟只剩二十秒了,到点就挂。”

她是很有原则的人,说五分钟就五分钟,一秒不能多,也不能少。

“下次我们去超市买点菠萝啤,你以后想喝酒就喝那个。”

“走开,我不要,菠萝啤是饮料。”她忍笑。

可以说吗?虽然他现在做的事很危险,虽然她偶尔也会觉得压抑,但她真的很现在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平静安宁,有希望,有未来,有她,有他。

“要挂了。”她说,“贺岩,贺岩。”

喊了他两声后,她不再犹豫,结束通话。

贺岩站在电梯厅,再次摁亮屏幕,屏幕他早换了,是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没了闻雪的声音“干扰”他的心神,他总算想起要按电梯。

地下停车场空旷又安静。

吉普车前一辆黑色的轿车霸道地拦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候在车旁,见贺岩过来,他面带微笑迎上,双手递出一张黑色的烫金名片,“贺先生,这是我老板的名片,他想见你一面。”

“和你谈一桩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