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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公寓光线昏暗,窗外的皎洁月光照在地上。

闻雪下床,来到沙发前坐下,小圆桌茶几上还放着她的杯子,她倾身够住,出神地捧着杯子,屋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声响,使得没那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气温太低,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发抖。

手都快拿不稳杯子,只能喝了几口,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深知她的猜测没有任何的依据,可它盘旋在脑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未卜先知?

除非……

除非他已经经历过了。

那更不可能,也说不通。

顿时,她头疼欲裂,所思所想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的范畴,她连判断的能力都丧失了。

闻雪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完后,浑浑噩噩地又回到床上。

今夜注定无眠的人不只是她,贺岩开车回了西大教职工小区,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金毛趴在地板上睡得正香,他也需要保持镇定和冷静,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冰啤酒。

刚喝完一罐,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湛的来电。

周湛是个对人对事,得体又有分寸的人。

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绝不会在凌晨一点多打来电话。

贺岩迅速接通,嗓音有些沙哑:“怎么样?”

周湛的确是来告诉他结果,知道他心急,省略不必要的铺垫,直接回道:“放心,没事,他根本就没查过是哪个好心人路过救了我,所以,他和闻小姐应该就只是……”

他停顿:“偶然。”

周献只看结果,美国的那件事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命大。

至于是谁救的,又是怎么救的,在失败的结果面前,周献对此漠不关心,自大又傲慢。

贺岩目光沉沉地握住罐身,不自觉地用力捏扁,在寂静的深夜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究竟周献出现在闻雪的人生中,是故意为之好,还是偶然更好,如果是前者,他的对手是周献,如果是后者,他的对手则是所谓的命运。

“你没事吧?”周湛关切问道。

“没事。”

周湛叹了一口气:“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话他倒是有些难以启齿了,闻雪的人身安全他肯定能保证,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但以他对他那个好弟弟的了解,恐怕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这对贺岩来说,恐怕更糟心。

“他……”周湛干巴巴地说,“哎。”

贺岩一言不发,将捏扁的易拉罐投掷进垃圾桶,单手又开了一罐,“尽快解决吧。”

周湛听出他的急切之意,欲言又止。

现在不是“尽快”的时机,敌不动我先动,算什么事。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应下。

挂了电话后,贺岩仰头喝着冰冰凉凉的啤酒,但内心的闷燥还是没有半点缓解-

次日。

贺岩的车在楼下等着,闻雪破天荒地迟到。她整个晚上都没睡几个小时,而那几个小时里,梦境不停,睡觉竟然比失眠更疲倦,她站在镜子前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担心会被贺岩看出来,她仔细地用化妆品遮住了黑眼圈,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她的腮红口红派上了用场。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恋爱好几年的娜娜和万年准备今年订婚,明年国庆正式举办婚礼。

他们的订婚要回老家办,西城这边的同事都有活,但都说好了,明年婚礼他们会到场。娜娜和万年趁着休息日请大家伙吃饭唱歌,就算是心意了。

万年包下了一个小餐馆,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除了同事就是朋友。

酒过三巡,大家打开了话匣子,李静如对闻雪吹了声口哨,扬眉问道:“妹妹今年来不来公司兼职?”

闻雪笑着摇头:“我先答应学姐那边的活了。”

吴越江:“最后一个暑假,没跟室友或者朋友约着去哪旅游?多可惜啊。”

贺岩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眼神似刀。

闻雪莞尔,“她们都忙,不是为考研做准备,就是投简历找实习工作。”

“你呢?”李静如问。

“我?”她想了想,“我应该十月份实习。”

吴越江轻瞥贺岩,清了清嗓子,“这事我给办了,妹妹,哥还是有点人脉,帮你物色实习公司没问题。”

贺岩:“……”

他虽然无语,但也没反对。

闻雪惊讶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好,越江哥,那麻烦你了。”

贺岩的心情又不痛快了。

她如果拒绝,他心烦。

她爽快答应……怎么老吴要帮她,她就愿意?他说给她租房,她就避之不及?

手机振动。

他低头一看,是隔着几个座位的老吴发的消息,都在桌上,还发消息交流,这不是犯病是什么?

吴越江:【因为我是哥】

以往他俩都是哥的时候,闻雪从感情上自然更亲近贺岩,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是哥,贺岩却不是哥了,是对她怀揣心思的普通男人。

关系不一样,态度自然不一样。

贺岩盯着这五个字,陷入沉默。

“这么快?”给大家倒完酒回来的汪远正好听到这一段,惊讶得直挑眉,“时间过得可真快,总觉得岩哥大晚上回来让我买取暖器还是昨天的事呢。”

闻雪浅笑。

另一个不知道内情的司机问:“什么取暖器?”

“就是有一天晚上岩哥突然回来,交待我把三楼的房间收拾收拾,还特别提醒我买取暖器呗,”汪远盯着闻雪傻笑,“然后第二天闻雪就来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

闻雪笑着笑着,忽地表情空白了几秒。

汪远说的那天,也是贺岩毫无预兆地来西大找她的日子。

“我都被吓了一跳。”吴越江也说,“还是妹妹来了,我才知道。”

贺岩察觉到闻雪变得安静,偏过头低声问道:“是不是饿了?”

这会儿只上了凉菜。

闻雪仓促地看着他,“还好。”

她只是心神不宁。

昨晚被强压下的念头,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一群人吃吃喝喝,下午又去唱歌,闹到傍晚时分才停歇。贺岩开车准备带着闻雪回市区,他看她面露疲倦,下车来到副驾门这边,微微俯身替她调整座椅,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纠缠着。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他说。

闻雪低低地说好。

他却仿佛不舍得退开,仍然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目光交汇。

从昨天到此刻,闻雪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平稳落地,无论她的念头和猜测是不是真的,她都不会对他有半分质疑。

贺岩移开视线,为她扣好安全带后,迟疑了一瞬,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睡吧。”

车内温度适宜,流淌着舒缓的旋律。

闻雪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也没停止转动,过去的一幕幕,还有贺岩低沉的话语,全都在眼前浮现,在耳边响起——

“你过去跟着小恒喊我哥,他不在了,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哥,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吧。”

“救了一个人。没事,值得。”

“我还记得,他下葬后没多久,西大就要开学了,是我送你来的,你一开始不让我送,说高铁站有直达学校的公交车,我还是送了,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后,我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有事找我。我就没接到过你打来的电话,一直还以

为你过得很好。”

“所以你知道我在后悔什么吗?”

“对不起。”

“等他赢,他一定得赢。”

“我救的不只是他。”

她喉咙都变得艰涩,努力将泪意逼了回去,一呼一吸就好像有细碎的玻璃钻入五脏六腑。

开车的贺岩,会在等绿灯的时候,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似乎睡得不安稳,时而眉头轻蹙,见她好像有些冷的样子,他倾身调高了亮度,让送风口不再对着她,整个车厢仿佛都漂浮着她的气息。

这让贺岩感到满足,惬意。

再糟糕,也不会比上辈子更糟糕,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的旁边就好,一时之间,压抑着的种种情绪好像都在她无声的安抚下彻底平静下来了。

开到她租的公寓楼下时,贺岩都不舍得叫醒她。

他往后靠了靠,偏头凝视她的侧脸,抬起手来想触碰她,又担心会吵醒她而收回。

“到了。”

闻雪睁开眼睛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已经藏好心里的惊涛骇浪,和他一起下车,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贺岩还是在门口止步。

他像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记得关好门窗,有事给她打电话,叮嘱之后,长达十几秒的沉默,闻雪也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你再看到周献,记得给我打电话。”他说。

闻雪注意到他在提起这个名字时,眉宇之间闪过的冰冷。

前些天他在提起周献对周湛做的事时,语气心情都很平淡,而现在他在忍耐着,就好像周献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好。”她点头。

在车上睡过一觉,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贺岩抬起手,动作略显笨拙地为她理好,“这件事一定要听我的。”

闻雪仰起脸看他,满眼笑意:“知道。”-

闻雪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周献。

西城高校人才辈出,他们剧社的《宝石》虽然不是最精彩的,但收获的好评也不少,每一个努力过的人都没了遗憾,养精蓄锐了几天后,社长在群里吆喝出来吃饭庆祝。

闻雪赴约,进了包厢后,意外地和周献四目相视,不禁毛骨悚然。

她垂下眼眸,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如果不是贺岩告诉她这人是周献,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一身学生气的男人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

“周先生。”

她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寻常,和他礼貌打招呼。

周献微笑颔首:“闻雪。”

她坐下后,低着头,给贺岩发消息:【剧社的庆祝宴,他来了。】

贺岩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她收起手机,没有掉头走人或者提前离席的打算。

她不知道他和周湛都在做什么大事,她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拖他的后腿。如果她的表现太过反常,周献可能会有所察觉,况且她看得出来,周献不认识贺岩,他也不知道是贺岩救了周湛。

她希望,贺岩能够一直在暗处。

腼腆的大一学弟,眼睛滴溜溜地在周献还有闻雪之间转来转去。

策划学姐坐在闻雪身旁,凑过去,低语:“这个周昨天送的花里的卡片你看了没?”

闻雪轻轻摇头,“怎么?”

“卡片上特别提起了你。”学姐轻声,“有猫腻。”

不过这种事并不罕见,学校里追闻雪的人不少,还有极个别人,惊鸿一瞥后,特意到剧社来面试,比如大一的学弟。

闻雪皱了皱眉。

服务员陆陆续续上菜,她没什么胃口,盛了一碗汤小口喝着,不用抬头,她也能察觉到周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她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贺岩回了消息,放下汤匙,低头有桌子遮掩看手机。

不是贺岩的回复。

是好友添加申请:【周】

她抬头看向对面,周献正盯着她。

她装作没看到这条申请,自动忽略,一群人吃吃喝喝,聊得很开心,周献表现得很和煦,跟谁都能聊几句,但大家很快发现,他和闻雪对话时,总是很认真地看她。

吃饭途中。

闻雪起身,拿着手机去洗手间,贺岩还是没有回复,她猜他应该是在开会。

她洗净双手,走出洗手间,在廊道上碰到了学弟。

学弟面容俊朗青涩,见她来了,赶紧站直,板正板正的,故作镇定地问道:“闻雪学姐,有人送了我两张游乐园的门票,你要是有空,我想约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天知道他说出这段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说完后,他都不敢看她。

闻雪愣了愣,“不好意思,我——”

她顿住。

比这句话更早出现在她心里的是一道身影,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的身份。

学弟见她卡壳,“我听他们说,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闻雪眼里泛开笑意。

她突然模模糊糊想起,这个情景很熟悉,似乎过去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汪远。

时间的确是很好的良药。

彼时她听到这句话,心头酸痛,现在她却因为想起了那道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身影而从容。

“对。”

她点头,眼眸含笑,温声道:“但我有喜欢的人。”

第92章

学弟“啊”了一声后,惊讶地看着闻雪。

他愣神了。或许学姐都不知道,她在说这句话时,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她应该真的很喜欢她口中的那个人吧……

闻雪倍感轻松。

原来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

“你可以约你的朋友一起去玩。”她说,“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包厢了。”

学弟难掩失落地点头。

他所有的勇气都消散了,泄气般靠着墙,抬手懊恼地抓头发,蠢死了,蠢死了!

闻雪走出几步,却是一怔。

周献散漫地靠着拐角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见她看过来,他冲她笑了笑,没提起刚才的那一出,比起无关紧要的人,他有更关心的事,他低声问:“看到消息了吗,我加你好友。”

闻雪往边上退了一步,离他远点。

不知道他的身份还好,自从知道他是周献后,他的目光还有语气都令她后背发凉,就好像是被不可名状的怪物盯上似的。

她谨慎地斟酌词汇:“我都是给学姐打下手,做一些宣传工作,剧社的主要事务不由我负责,如果你有事的话,找社长或者学姐更好。”

周献断定她是在装傻。

她以为他愿意和这些不着五六的人吃饭呢?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会儿也懒得跟她打太极,直奔主题:“跟你们剧社的事没有关系,不可以做个朋友?”

闻雪这才清楚地感受到,之前几次都是他的伪装。

不,也不是伪装。

只是这一面更接近于真实的他。

他的强势,他的压迫感。

闻雪想说不可以。她其实不需要给他理由,不想加好友就是不想,思及此,她冲他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很是疏离,然后她礼貌地绕过他,往包厢方向走去。

周献表情错愕了几秒,不相信她真就这么走了。

“闻雪学姐!”

学弟一边喊,一边追了上来。

闻雪停下脚步。

学弟发现周献也在,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他是真的很想为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补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门票递给她,“学姐,这两张票给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就是上次我不舒服的时候,你不是顺路送我去了医院吗,我心里特别感谢。”

他说的是刚开春时,不少人生病中招。

闻雪开车载着三个室友去外面玩,恰好在学校门口看他虚弱得直不起身,便降下车窗,让他上车,送他到医院门口。

学弟越说越心酸。

他想,她可以和她喜欢的人一起去玩。

闻雪思索数秒,接了过来,笑道:“好,谢谢你。”

过段时间,思逸就会来西城,到时候带她去凑凑热闹也不错。

周献冷眼旁观。

闻雪小心翼翼地收好票后,径直回了包厢,廊道上只剩周献和学弟站着,学弟想说些什么,但瞥见他骤然冷下来的神色,只能悻悻闭嘴走了。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啊……

闻雪在饭桌前坐下,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发来的消息,简单两个字:【在哪】

她唇角微扬,将餐厅名字坐落于哪条街发过去。

贺岩:【我来接你】

不知不觉,这顿饭也快结束了,社长买单回来,笑眯眯地统计人数:“谁要去唱歌?”

桌上的人纷纷举手。

只有闻雪和周献没附和。

周献好整以暇地看着闻雪,她语带歉意回:“你们去吧,有人来接我,还有事。”

一行人离席,走出包厢。

周献落后几步,跟在闻雪身后。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连在这方面迟钝的社长都有所察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刚走出餐厅,他们迎面撞上了神色不虞的贺岩。

他来得匆忙,穿着只有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衬衫西裤,冷峻的神情在看到闻雪时稍稍和缓,他大步来到她面前,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周献,下颌紧绷。

策划学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接闻雪啊?”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

害羞,闻雪的脸颊微微泛红。

贺岩语调平静:“嗯,我们还有事。”

他看向社长,“还有活动吗?”

社长笑:“唱歌,去不去?”

“可能没空。”贺岩沉吟,“不如唱歌我们请?”

我们,这个词很灵性,昭示着他和闻雪的关系非比寻常。

社长连连摆手:“下次吧。”

事实上,贺岩这一举动落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中,也觉得他是在严防死守,不给有心人半点机会。

周献意外地沉默,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却不是开口的贺岩,仿佛根本不把这人放在眼里,他看着闻雪,她垂下脖颈,傍晚时分,颈间的吊坠也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那天在飞机上她在梦中掉下的那颗泪。

闻雪和贺岩默契地对视一眼,她主动结尾:“那你们去玩,我们先走了。”

社长笑着点头,“注意安全。”

贺岩的车停在对面,他伸手虚揽着闻雪的肩过马路,斑马线人来人往,天边还有一丝余晖未散,他低头说着什么,她偏头看向他——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可他们仍然看得到她是在轻笑,笑得很开心。

他们之间不如情侣那般亲密,却给人一种谁都无法介入他们的感觉。

周献面沉如水,眼眸幽深。

贺岩带着闻雪上了车。

车厢冷气开得很足,她愣怔片刻,他刚才表现的沉着镇定。可是,如果真的淡定,怎么会连车都没熄火,就急匆匆地赶过去接她?

“别怕。”

她不说话,在出神,贺岩以为她在害怕,勉强定住心神后,缓声安慰她,“以后见了他,你直接走。”

“我没怕。”

她侧过头看向他,眉眼俱笑,一双眼睛澄澈,“我觉得他……也就那样。”

“什么?”

“他其实没有胆量。”

想通这一点后,周献在她眼中就不是怪物,她一点都不怕他了,“我见过真正有胆识的人,他不算什么,有胆量的人就不会畏惧斗争。”

在她看来,如果周献是个有胆识的人,他就不会要周湛的命,他会正大光明地去争。

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有什么值得令人畏惧的吗?

贺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他的呼吸都变得缓慢,就像是看到了更多面的闻雪,他以为上辈子的她会恨周献,会怕周献,可她却说“他不算什么”。

闻雪直视着他,眼中、心中也有他感知不到的心情。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说的那句,她见过真正有胆识的人。

他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人就是他。

“所以,他一定会输。”她低声道。

贺岩眼眸微动,在这个夏天的晚上,他都能听到强烈的心跳声-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闻雪和室友陈冰雯从地铁站出来,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两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陈冰雯赶忙问道:“我的妆有没有花?”

这次算是她人生中首次正式面试,难免紧张,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脚后跟被鞋子磨得发疼,仍然笑逐颜开。

“没有,很精神。”闻雪夸赞道。

“闻雪……”陈冰雯拉了拉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给我介绍这么好的机会。”

“要请我吃饭的。”闻雪故作严肃。

“肯定!不管有没有面上,请你吃海鲜!”

今天闻雪是来陪陈冰雯面试。

之前在剧社时,几个人问起她未来的打算,她说想找工作实习,暂时没考虑读研。策划学姐听了后放在心上,前几天向她推荐了个人,也是西大数学系的,算是她的师姐,现在在一个前景不错的公司当主管,部门缺人,师姐有内部推荐的名额。

只不过她的实习差不多算是确定下来了。

是吴越江帮她筛选的几个公司之一。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租了房子,签的是一年合同,公寓离这里不算近,都已经跨区了,每天通勤时间在两三个小时……仔细衡量后,她主动私聊那个师姐,推荐了为找实习工作焦头烂额的陈冰雯。

师姐人很好,居然在大厦一楼等着她们。

闻雪和陈冰雯两个小菜鸟脸红红的,一个劲地道谢,就差鞠躬了。

师姐忍俊不禁,“好了好了,跟我上去吧,有面试有笔试——”

说着,她看向闻雪。

闻雪心领神会:“没事的,正好我要备课,我就在附近的咖啡店等冰雯。”

她冲紧张到呼吸不畅的陈冰雯眨眼,无声地为她加油。

目送陈冰雯跟师姐过闸进了电梯厅后,她转身往外走去。这附近咖啡店不算少,她用目光测量,选了个最近的,工作日的下午店里人很少,冷气扑面而来,她喟叹一声,往吧台走去,准备点单时,撞上一道温和也意外的视线。

是林柏舟。

他也没想到会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碰见闻雪。

他没问她在这的原因,而是问她:“喝什么?”

担心她会拒绝,他又补充,“我充了卡,里面钱不少。微微中考发挥得不错,她估了分,能考上还不错的高中。”

方令微的情况,闻雪比他更了解。

她知道他提起这件事,是不希望她拒绝这一杯咖啡。

闻雪看向店里的招牌,“就冰美式吧。”

林柏舟报了手机号给店员,“一杯冰美式,再来一叠提拉米苏。”

几分钟后,林柏舟帮她托着托盘送到靠窗的位子,这才问道:“来这里是办事吗?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说。”

“我陪朋友来面试。”

闻雪抬手指指摩天大楼,说了个公司名。

林柏舟面露惊讶,失笑:“我也在这家公司上班。”

闻雪愣住。

她知道他前途不错,但他具体在哪家公司……方丽容可能提过,也可能没提过,只不过她没印象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林柏舟说过,周献对周湛动手是职务之争,这一点贺岩也提过,由于他救下了周湛,周湛顺利回国顶替了职位,那如果周湛出事,或者不在了……

那岂不是周献会入职?

她好像找到了一团乱毛线的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林柏舟,不由自主地问:“你们公司跟万博有合作对吗?”

林柏舟听她突然提起万博,神情也变得认真,“对。”

“你们经常见到周湛吗?”

“还好。”林柏舟想了想,“怎么?”

闻雪晃神。

她在想另一种如果。

这些天她没有停止思考,那个晚上在贺岩房间看到的写有周献名字的碎纸片牢牢地占据她的脑海,但不管怎么理,还是理不顺。

换一种思路呢,如果那个冬天的晚上贺岩没有来找她,越江哥也不会帮她实习找工作出主意,那今天面试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以及,如果贺岩没有救周湛,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周献会顶替周湛空降。

“我救的不只是他。”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对不起。”

“他必须赢。”

贺岩曾经说过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扎根了。

“闻老师,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柏舟见她神情恍惚,紧张而关心地问道。

闻雪回神。

之前她百般不解,不懂贺岩掺和这些危险的事是为了什么,更不

懂他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她目光微怔。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究竟是为了谁。

答案呼之欲出。

第93章

在林柏舟看来,闻雪身上有种很矛盾的特质。

她看似脆弱,但又坚韧。

午后的咖啡店里,他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闪闪,他不由得紧张地回忆刚才的对话,围绕的是周湛,下意识地便以为她是在为贺岩担忧,他顿感不知所措,竟然为自己之前的坦白后悔。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他不仅没帮上忙,还给她带来了不太好的影响,令她焦虑忧愁,他会后悔。

“闻老师,你别担心。”

和他沉缓的声音不同,他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焦灼,“我想他有分寸,而且他应该和周湛都商量好对策了吧?可能是我那天危言耸听了,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公允评价:“况且现在周湛的职位比他弟弟要高,总之,事在人为。”

闻雪缓缓看向他。

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不对劲,再记起扶手箱里消失不见的名片,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勉强压下惊诧,直接问道:“你们那次见面都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林柏舟闻言面露迟疑。

闻雪面容平静,但指尖微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

果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找过林柏舟了。

她了解他,他不是会做莫名其妙事情的人,如果他去找林柏舟,只有一个可能,在他心里,林柏舟也曾牵扯到其中过。

一阵沉默过后,林柏舟低声道:“他问那天还有谁看到他上了周湛的车,除了我没有别人,另外,”他迅速斟酌词汇,“他也有拜托我,让我不要将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他能这样问,我猜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他参与了周家的事,这很好。”

闻雪点了下头,注视他:“还有呢?”

“没有了。”

林柏舟想起贺岩提醒,又或者说警告,他面色一僵,这些不恰当的对话他自然想隐瞒,但坐在他对面的闻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自然也没错过他这再细微不过的眼神变化。

闻雪视线微垂,掩饰眼中的了然,她大概能猜到一些,过去她不是没有疑惑过,贺岩似乎特别介意林柏舟,那时她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思,循着过去的轨迹想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她去方家他都要接送的呢?

是在见到林柏舟之后。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道谢,看出他的为难,于是没有追问。

林柏舟看她端咖啡的手有些不稳,再次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说。”

这句话不是客气,完完全全出自真心。

即便他仍然认为那是在蹚浑水,但如果是为了她,他可能也顾不了那么多。

闻雪这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品行端正,目光清明,在面对她的时候时常很笨拙,为人却很真诚,总是想靠近她又克制地保持距离。

他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这是浑水,是糟糕的处境,她还是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也希望他能够离得远一点。

尽管林柏舟很想多和她相处一会儿,像现在这样,一同喝咖啡,哪怕一句话不说,他都觉得很满足,可他也看得出来,她虽然就坐在他的对面,却神情恍惚,心思飘得很远。

“闻老师,我先回公司了。”

他转了转手腕,看向表盘,温声道:“除了咖啡蛋糕,还有想吃的吗?我记得同事说这儿的华夫饼也很好吃。”

“不用。”她微笑,“我朋友面试应该也快结束了。”

林柏舟深深地看她一眼,颔首,起身道别准备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她忽然叫住了他,他立刻回头,外面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她身上,明亮又温柔,像极了他第一次在病房见到她的那天。

“林柏舟,谢谢你。”

闻雪笑着说道。

她总是客气地叫他林先生,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明明该高兴,却莫名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

陈冰雯的面试很顺利,本来她想今天就请看电影吃饭,但闻雪强颜欢笑说没有胃口,只好改到正式收到通知实习入职的消息后再请。

两人在地铁站里分别。

闻雪坐在人很少的车厢里,心里时而空落落,时而沉甸甸,抬起头来看向车窗,成为了一面镜子,清楚地映着她此刻茫然的神情。

从地铁站出来时,夕阳的余晖铺洒大地。

她来了教职工小区,上楼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屋里传来急促的声响,石头摇着小尾巴,兴奋地汪汪叫,高兴极了,闻雪失笑,进门换鞋,将遛狗需要带的东西都带上。

石头现在的力气可不小。

它想拉着她往前跑。

她很感谢生活中多了一个它,它总是在家里等她,让她无论在多么混乱的状况下,都能尽快冷静下来。

贺岩今天和客户有应酬,只谈事没喝酒,倒是惦记上了餐单上的巧克力挞,服务员介绍这是招牌甜点。

闻雪钟爱巧克力的一切。

她肯定会喜欢。

他点了一份打包带走,上车时没急着走,特意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哪】

几分钟后她回复:【带石头在公园玩。】

他眉梢微扬,打字:【好,我忙完了,可以送你】

闻雪:【好。】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辆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路,他开始专心开车,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小心翼翼放在副驾的精致打包盒,光是想象她在吃到这个时亮晶晶的眼神,他心情愉悦,连经过拥堵路段时都没皱眉。

两人在楼下碰到。

贺岩刚停好车,闻雪则牵着不肯回家的狗一脸犯难。

“我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将打包盒给她,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牵引绳,余光却注意着她的反应,如果是往常,闻雪早就发现了他带回来的惊喜,但今天的她明显心不在焉。

进了电梯,他抬脚轻轻踢了下石头的屁股,话是对狗说的,哄的却是她,“又做错事惹她不开心了?看来还是宠物学校去少了。”

石头冲他汪了声。

闻雪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像是在失神,根本没仔细听他说话。

贺岩拧眉。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碰上了什么事?

从电梯出来,他拿钥匙开门,刻意侧身让她先进,他落后她几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将打包盒放在桌上,没忍住,出声提醒道:“里面是甜点,巧克力挞,给你带的。”

闻雪回过神来,“现在吃不下,我今天下午吃过甜点。”

“吃的什么?”他随口问,想着这玩意儿放冰箱明天吃也行。

“提拉米苏。”

她想了想,补充,“碰到微微哥哥了。”

贺岩面色微变,“他买的?”

“嗯。”

闻雪点头回答后,随手用发圈将头发扎好,每天遛完狗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水冲洗它的狗爪子,她弯腰抱起石头进了洗手间,贺岩紧跟着进来,从她怀里接过还想耍赖的狗子,“我来。”

她抬眼看他,拿起花洒,打开开关。

“那小孩中考不都考完了?你在哪碰到她哥?”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很巧,今天我陪冰雯面试,在写字楼附近的咖啡店碰到他,原来他也在那家公司上班。”她停顿几秒,低垂着眉眼,继续说,“其实这个面试,是我推荐给冰雯的,不过师姐也有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实习,我有点犹豫。”

她好像看不到他瞬间沉下来的神色,自顾自道:“我觉得那里

还不错,在想要不要考虑之后给她答复。”

“不用。”

他语气生硬,“老吴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实习公司,待遇不错,离你现在的住所也近。”

上辈子她就是去了林柏舟所在的公司实习。

不可否认,也是这大半年的经历和相处,拉近了她和林柏舟的距离,他们从陌生人变成经常都会见面的同事,再到朋友。

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可是,冰雯在那里,我和她每天都可以见到,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太远了。”

“还好,有地铁,我每天可以早点起来。”

“你非要去?”他似是不耐烦地问。

她怔了怔,心跳加快,眼看着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她想触碰到,就不得不去试探他、逼他,柔声道:“我是在和你商量,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不要去。”

贺岩神情严肃,伸手圈住她的手腕,花洒一偏,对着他喷洒。

顿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额前的头发湿了,水珠顺着凌厉的眉峰滑落。

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关花洒,她垂坠的裙摆也被溅湿,狼狈地贴着小腿,两人都好似淋了一场雨,沉默对视。

贺岩怀中的石头开始挣扎,他弯腰放下它,它立刻跑了出去。

这“是非之地”只剩他和她。

她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回身拿了他的毛巾递过去,“你先擦擦。”

他直勾勾地盯住她不放,接过毛巾又扔一边,“别去。”

洗手间里潮湿而闷热,待得久了,会有缺氧的感觉。

“为什么?”她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

贺岩听着这三个字,不合时宜地想到饭桌上被她遗忘的巧克力挞。

这才多久,有没有两个月?她已经第二次提起林柏舟,上一次她一口一个“他”“我们”,这一次还想去他所在的公司,那么,现在林柏舟在她心里是什么人?

不需要蹚浑水,不需要掺和那些危险的事,踏实沉稳值得信赖的好人,是吗?

“不适合。”他面庞紧绷。

“哪里不适合?”

“人不适合。”

贺岩隐忍着,这话一出,洗手间里静了下来,他们对视着,也对峙着。

闻雪的心都仿佛被一只手揪着。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她并不陌生,之前他喝醉意识都不是很清醒的时候也这样看过她,无力又无奈,她那时不懂,现在都懂了。

“你是说林柏舟?”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试图平心静气地跟他讲道理,“我是去实习,况且我也不会——”

他忍无可忍。

她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放任她的结局是什么。

他冷声打断了她:“所以你还是要去?”

在短暂又漫长的沉寂之后,闻雪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很早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但你不是不认识他,都没说过话吗?”

贺岩脸色铁青,他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够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面前的闻雪像是被她吓到了,正错愕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难过。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理智回笼了一分,压抑着火气,语调艰涩缓慢:“我对他没有偏见,你以后想交朋友,想有新的生活,都可以。”

这一秒,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他在说谎,她也知道这些都是违心话,他嘴上平和宽容,目光却强势地攫住她,哄骗她,需要她,不准她离开。

“但林柏舟他不适合。”

闻雪沉默地望着他,笑了声:“那你告诉我,谁适合?”

贺岩不知道,光是问出这个问题,已经快用完她全部的勇气。

她很胆大,默默地和他一起走钢丝,她同样也很胆小,总是紧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现在她想睁开眼睛,想亲眼看一看,继续往前走,究竟是会摔下万丈深渊,还是走到鲜花盛开的另一端平地。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要睁开眼睛,看个清楚。

贺岩的伪装被击碎,他目光沉沉,想听真话是吗?

“谁都不行。”

他就站在她身后,他就守在她身旁,她上辈子喜欢过的林柏舟也好,她想要逃离的周献也罢,他都不允许他们靠近她。

闻雪心口一跳,泛起一阵麻意,她垂下眼眸,微微侧身,拿起被他扔在洗手台上的毛巾,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一言不发地为他擦头发,还有脸上的水。

不知不觉,连她都没发现自己眼眶红了,一滴眼泪悄然落下。

她的心太痛了,为自己,也为他。

贺岩定定地看着她,忽地怔住,这滴泪砸在了他灼伤的心上,汹涌着的怒火和妒火被浇灭,他在干什么,又在说什么,不再克制,伸出手臂抱住她,搂进怀中,紧紧相拥。

闻雪被他困住,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现在却令她酸胀。

她不再犹豫,顺势回抱,掌心下是他受过伤的左肩,尽管没看几次,她早已牢记是哪个地方受伤缝合,很想问他,值得吗?

闻雪的手指蜷了蜷。

她贴着他高大僵硬的身躯,感受着他炙热的呼吸,轻轻踮起脚,她闭着眼主动而清醒地吻了上去。

谁都不适合,除了你。

谁都不行,只有你。

第94章

贺岩僵了一瞬,下一秒他还是选择遵循本能扣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放肆地撬开她的唇舌,加深了这个吻。

他就像在沙漠中独自行走了很久。

久到看不到边界,看不到未来,骤然眼前出现涓涓流水,至于是不是海市蜃楼,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想不管不顾地索取、占有,他吻得又重又急,完全沉溺在她的温柔中。

闻雪受不住这种吻法,喘不过气来。

和第一次时的不清醒,以及第二次时的被迫不一样,这一次,即便要窒息,她也不想躲,还想要回应。

贺岩感觉到她的面庞湿润,好似在落泪,又热又冰凉,他迅速清醒过来,灵魂在命令身体不准欺负她,放开她,身体里对她的迷恋,还有冲动在失控,舍不得也不想放开。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双手还在禁锢她。

低头一瞧,她早已泪流满面,胸脯起伏。

“对不起。”

过去贺岩觉得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建设就说了,他的心也乱了,早就乱了,都忘记了纸巾就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用粗粝的指腹为她擦泪。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原本她就习惯了忍耐,忍耐疼痛,忍耐委屈,是他突然闯进她的生活里,无微不至地关心她,惯着她。

人们常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其实顺序弄反了,是因为有糖吃,有人爱,才会哭。

在他慌张又包容的目光中,她开始放任自己,不再无声哭泣,她从哽咽,到放声大哭。

为了什么而哭,她不知道。

“怎么了?”

贺岩手足无措,他发现不管怎么擦,她的眼泪都擦不完。

“我……”她嘴唇颤抖,“我……”

她一个字都说不了。

到最后,再次被他拥入怀中,他那双为了生活奔波打拼留下痕迹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她一边落泪一边摇头,说不了,不能说,对不起,没关系。

贺岩察觉到怀里的她在发抖。

曾经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难关是跨不过的,弟弟贺恒去世后,他受到了重挫。

死亡是难关,她的眼泪也是。

他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叮铃叮铃——

门铃声突兀响起,哭得眼睛都肿了的闻雪收声,茫然抬头看向贺岩,问道:“是谁?”

贺岩的衬衫胸口那儿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他没管是谁在按门铃,仿佛充耳不

闻。

“去、去看看。”她哽咽着推了他一下,从他怀里退开,“快去。”

贺岩没办法,转身往外走时,面对她时的心疼也变成了不耐,他皱紧眉头,周身散着压抑的低气压,一把拉开门,门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对方的脸色比他更严肃。

“有什么事?”他问。

年轻女人扶了扶眼镜,她歪了下头,看向屋内,“我是楼下的住户,听到有女生在哭,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警惕地打量着他。

贺岩一开始没明白她的用意。

还是闻雪听见对话,急忙从洗手间出来,来到他身侧,她刚哭得凶,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声音有些沙哑,轻飘,“是吵到你了吗?真的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年轻女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脸,还有露在外面的手臂,舒了一口气,“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上来看看。”

“没事。”

闻雪内心感激不已,“我们没吵架,是我在外面遇到了不太愉快的事。”

“行。”年轻女人想了想,“我就住在楼下。”

贺岩懂了:“……”

“再见。”年轻女人和闻雪道别。

闻雪赶忙点头。

她不愿辜负别人的好意,挣开贺岩的手,走出屋子,主动送年轻女人到电梯,顺便偏头用眼神制止贺岩跟上,他只能被她的目光钉在门口玄关。

“谢谢。”闻雪小声说。

年轻女人按电梯下行键,失笑:“不客气,没事就好。”

等她进了电梯,门完全合上后,闻雪感觉眼睛发胀,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顿住,贺岩和石头一块儿在门口等着她。

她和他对视,主动打破了沉默,“我想吃你带回来的巧克力慕斯。”

贺岩静了几秒。

没有纠正她,是巧克力挞,不是慕斯。

闻雪进屋,去洗手间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回到饭桌前坐下,贺岩打开打包纸盒,甜点精致,的确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尝了一口,味道浓郁,不算很甜。

“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贺岩注视她,沉声问道。

闻雪拿叉子的手微顿,“可以不说吗?”

他对她有所隐瞒,那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要说给他听。

“因为实习?”他又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同意我去吗?”

“……”贺岩倒是很想点头说会,由于太过违背心意,他的脸色格外难看,和锅底有得一拼。

闻雪观察他的表情,扑哧一笑。

她没有追问答案,看着还剩一半的巧克力挞,“吃不下了,好浪费。”

“我吃。”

贺岩如蒙大赦,从她手里拿过叉子,面不改色地解决另一半。现在只要她别再说去林柏舟所在的公司实习,别说是这区区巧克力挞,就是之前她给他冲泡的热可可,他也可以喝几杯。

闻雪重新整理好繁复的思绪,心情也彻底平静下来。

天色已晚,贺岩送她回家,或许是她今天主动的一个吻助长了他的野心,在静谧的电梯间时,他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在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她和他十指紧扣。

她决定了继续往前走。

希望走过钢丝,是安全的平地,但如果坠入深渊,她也不害怕了。

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又如此的脆弱,她其实并不知道和贺岩在一起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她知道,不在一起一定会后悔。

贺岩看向她,毫不夸张地说,今天晚上这两个小时,他体验了一把坐过山车的滋味。

心跳一会儿剧烈,一会儿险些骤停。

她究竟是碰上了什么事?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都没说话,乘坐电梯到了一楼,又来到了车旁,他拉开副驾门,她坐上去,要挣开他的手,却没成功,他攥得更紧,根本不想放开她。

她仰头看他,忍俊不禁。

他这才放开,弯腰探进车内,亲密地为她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件事后,他关门,绕过车头,上了车。

车内冷气吹着,今晚月色很好,贺岩没急着离开,他仿佛恢复理智,很多余地和她说一些有的没的,算是找补,“我不想你去这家公司实习,也因为这家和万博有业务上的往来。”

你现在才想起来吗?

闻雪觉得好笑。

他到底在防谁,防周献,防林柏舟,怎么那么忙。

“嗯。”她听了,也应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起另一件她更在意的事,“周献他之前加我,我在想,你和周湛那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只要是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也许她可以帮忙,不用置身事外。

“想都别想。”

贺岩神情严肃冷硬,忽然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去冒险,懂吗?”

她不说话。

他急了,“你好好实习,好好工作,这些复杂的事你不要管,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半晌,闻雪轻轻地点头:“好。”

贺岩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心头仍然遍布阴霾。

之前周湛隐晦表示,他最近太浮躁,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定得下心,沉得住气。想要速战速决没错,但前提是能够一招毙命,他们目前连周献背后有谁支持都没完全弄清楚,稍有不慎,满盘皆输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他如果来找你,你告诉我。”

“嗯。”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贺岩平复呼吸,面色稍缓,注意到他抓她时太过用力,赶忙松开,“痛不痛?”

她摇摇头:“不痛。”

他再次拉起她的手,绷着下颌,细致地给她揉手腕。

像往常一样,贺岩开车送她回公寓,接着下车陪她走一段路,乘坐电梯上楼,连吴越江都说,贺岩所有的细心和耐心全给了她,他要亲眼看她进门关门后才会离开。

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有些不同寻常。

她拿钥匙开了门却没有进去。

两人站在安静的廊道,在头顶的感应灯熄灭后,黑暗滋生勇气,他不再克制,张开手臂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了一会儿,开始不满足,低下脑袋,贴近她的颈侧。

冲动一旦开闸,这便是后果,无时不刻地渴望亲近,她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要。

闻雪回抱他。

任由爱意汹涌。

闻雪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洗澡之后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重,吻过,哭过,抱过,体力耗尽,身体疲倦又满足,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一夜无梦到天明。

洗漱之后,她打开屋子的窗户透气,往下看时,瞥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楼下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

她闭眼又睁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拿上手机钥匙便往外奔。

没走到车前时,她以为他是一大清早赶过来送她去机构上班,靠近车窗,开了一条缝隙,仔细一瞧,他将座椅调下半躺,一只手臂抬起,遮住眼睛,还穿着昨天的衬衫,一夜过去,下巴都冒出了胡青,可见他昨晚根本就没走,在楼下车里待了整个晚上。

她在愕然之后,只剩无奈。

要不要叫醒他?她面露犹豫,迟疑数秒,轻手轻脚离开车边,快步走出公寓,外面热热闹闹,她进了小超市,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条毛巾,一把牙刷,正准备结账时,想起什么,问过老板,到另一侧货架处找到刮胡刀。

几分钟后,闻雪拎着塑料袋回来,贺岩醒了在打哈欠呢,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两人隔着车窗面面相觑。

她率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他尴尬地搓搓下巴。

降下车窗,她丢下“跟我来”这三个字便往公寓楼里走。

贺岩坐起,抬手放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形象还行,称不上邋遢,顶多只是有些狼狈,他下车在后备厢找到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漱漱,拧紧瓶盖锁车跟上。

她那间公寓门敞开,在门外隐约能听到打鸡蛋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是我。”

抽油烟机的动静险些压过她的声音:“直接进来。”

算上这次,她这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陪她来看房子,第二次是给她搬家。屋子面积不大,被房东隔成一室一厅,她布置得干净整洁,处处都充斥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我进来了。”他说。

她从窄小的厨房里探出脑袋,脸是红的,语气却佯装镇定,“茶几的袋子里有毛巾牙刷,还有刮胡刀,你将就着用,赶紧洗漱。”

说完,她又钻进厨房忙活。

大约是在准备早餐。

贺岩被这个情景蛊惑,一阵恍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他喝多后的梦境。

他进了连转身都很困难的洗手间,人高马大的,站在洗手台前,跟梦游似

的刷牙刮胡子洗脸,他看向镜子,和里面那个自己对视,忍住了笑。

家里食材有限,闻雪的厨艺更有限。

她在网上搜了圈,按照步骤成功煎了好几块鸡蛋饼,火腿丁跟香葱点缀,看起来还不错。

公寓太小,什么都小。

贺岩坐在饭桌前,长腿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吃吗?”她问。

他略作停顿,“好吃。”

她抿抿唇,要不是见过他吃油条时的表情,她真的会被他骗到。

闻雪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楼下待了一夜。

想也知道,她昨天那样哭过一场,他要是能放心回家睡觉,那他就不是贺岩了。

“笑什么?”他问。

“我没笑。”她一边明目张胆地笑,一边否认。

贺岩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地。

看来是没事了,但他越发在意她昨天在外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越在意,就越想不通。

吃过早餐洗完碗后,贺岩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垃圾袋,两人出门,和她旁边的邻居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

两个女生互道早安。

贺岩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不愉快,忽然他敏锐地听到她邻居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你男朋友哦?”

他立刻看向她。

她也回头望了他一眼。

接着她收回视线,将后脑勺留给了他,轻声道:“嗯。”

随着这声“嗯”,贺岩猛地顿住,大脑内的某根神经断裂,又接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

第95章

闻雪和邻居走进电梯,贺岩紧跟其后,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跟随着她,她背对他,他看她的背影,她面对他,他盯着她的眼睛。

就好像这一刻别的人都不存在。

闻雪耳根发红,心也怦怦跳着,如果这是静谧封闭的空间,她怀疑她的心跳声都会被人听到。

“快进来呀。”她慌乱地催促他。

贺岩迈了进来,站在她的身侧,电梯壁面清晰地照着他们脸上的神情,邻居忍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临近上班的早高峰,几乎每一层都会停下,有人进来。

人越来越多,轿厢也开始拥挤,已经显示超重,外面的人还想往里挤。

贺岩伸出手臂,搂住闻雪的腰往怀里带,不想让人撞到她。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传送着他的温度。

闻雪眼睫轻颤,庆幸他触碰到的地方没有脉搏,不然剧烈的跳动一定会被察觉。

很快到了一楼,他克制地收回手放开她,刚才人多,除了他和她,没人注意到这短暂十几秒的接触。她却知道,他不只是保护,更是试探、确认她的态度。

“先走咯。”

邻居从电梯出来,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闻雪也笑着点头。

她刻意放慢了步伐,走出公寓楼,外面就是垃圾桶,她停下脚步,贺岩不明所以,也跟着顿足。

两人对视几秒,他一动不动。

她紧张不安的心情得以放松,被他逗笑,唇角翘起:“你不扔垃圾吗?”

贺岩回过神,低头一看,确实忘记了还拎着一袋垃圾,如果她不提醒,他就会带上车。

他面色不变,将垃圾扔了。

她眉眼俱笑,他神色镇定,并肩走向吉普车,还有一步之遥时,表现得越平静的人反而越失控,他拉住她的手,稍稍使力,她措手不及,撞回他的怀中,惊诧地抬眼看他。

“‘嗯’是什么意思?”他晚上没休息好,统共也没睡几个小时,眼睛有红血丝,但异常明亮。

闻雪难掩紧张。

同时也在心里悄悄埋怨他。

能是什么意思,非要说得很明白吗?他比她大五岁,难道不懂吗?

然而,贺岩就是这样的人,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对一个女人产生爱意,他不懂什么是心照不宣,什么是顺水推舟,他就要她明白清楚地告诉他,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你希望我怎么介绍?”

她眼眸明亮,反问他。

贺岩沉默片刻,他直视她,低声道:“我会当真。”

她不能拿这种事和他开玩笑。

他会当真。

她一阵心悸,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好。”

话音刚落,他捧着她的脸,迅速低头吻了下去。

闻雪怔了怔,沉迷在这个吻里几秒后,听到远处传来鸣笛声,猛然记起这是在外面,人来人往的,她急得要躲开,他却蛮横地追上,她狠狠心轻咬他的舌尖,没舍得用力,但也有轻微的痛意。

他总算恢复一丝理智。

她趁机后退半步,眼神游离,脸颊发热,“有人。”

贺岩抬起眼眸,左右看看,没见到哪里有人,闻雪飞快推开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慌张之后,心情雀跃起来,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但很快她敛住笑意,某个人上车了。

她故作淡定地转移话题:“疲劳驾驶很危险,我来开车。”

贺岩没吭声,原本就硬朗的一张脸,此刻神情冷峻,莫名让人害怕。

他就是这样,在巨大的惊喜面前,越是沉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这样幸运。他想问为什么,又担心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迫切地想在亲吻中找到回应。

嘴上强势地说他会当真,但如果她转头变脸和他说,闹着玩的。

他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闻雪的笑容凝滞,车内陷入沉寂,她唇上还留着他的触感,静了一会儿,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车开了出去,汇入主干道,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多有趣,明明他们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还要猜测彼此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租的公寓离教培机构不远,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到了大厦的地面停车场。

她停好车,抿唇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

在下车的前一秒,猝不及防地,她的肩膀被他按住,重新靠回椅背,她偏头,错愕地看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他语调缓慢,眼神认真,幽邃地盯着她,“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的确渴望和她在一起,各种意义上的在一起,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但要加个前缀,永远。

闻雪微愣。

贺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回答我。”

她思索片刻,一字一顿,说得艰难,却很坚定:“那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她不会再向谁承诺永远。

自从贺恒离开她以后,她就明白人死了

其实什么都没了,她只能保证,贺岩活一天,她便和他在一起一天。

她学会了珍惜,所以勇敢迈出这一步。

她更希望他也学会珍惜,既然他这般在意“永远”,那他首先要做的是珍惜他自己的生命。

很奇怪。

如果她肯定地点头说想好了,贺岩或许还会怀疑,可她说出这句话,他反而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她没开玩笑,是来真的。

“现在没人了。”

“什么?”

他靠近她,在她脸上轻啄一下,唇没离开,仍然贴着。

她却怕了,推开他,着急忙慌地下车,“我要迟到了。”

贺岩也跟着追下车,叫住她:“我送你上去。”

“不用!”

她出声制止,“你快回去洗澡吧,衬衫都皱了。”

贺岩闻言顿住,比起衬衫皱不皱,他更担心有难闻的气味。昨晚那样的情况,他不会走,也不放心走,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想寸步不离,直到她将一切都说给他听。

是什么人让她不愉快,是什么事让她不愉快。

他会想办法解决。

闻雪走出几步后,鼓起勇气,转身折返回到他面前,对他,她总是心软,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她抬手帮他整理衣领,眉眼细致认真,低声道:“好了,我真要走了。”

她没等他反应,快步离开,步履轻盈。

留贺岩在原地,仿佛雕塑般站了许久,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发热发烫,他忽然意识到这的确不是梦境,眉梢微扬-

华城周家。

周献出差回来,还没睡几个小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一脸困倦地让司机送他回老宅,从电梯出来,穿过廊道,瞥见母亲在插花,对她层出不穷的谎言习以为常。

“不是说爸不舒服?”

他走过去,懒散地靠着椅背,问道。

“在楼上躺着呢。”程筠放下手中的剪刀,放轻了声音,“你大嫂前天晚上生了,听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

周献捏着鼻梁,“好事啊。”

“你那个爸我都不想说。”

程筠一脸幸灾乐祸,“几个月前就要在家里折腾婴儿房,另外又买了套宅子,想着你大哥都回国了,他老婆孩子肯定也得回,你爸就贴心贴肝地想对他第一个孙辈好一点,结果孩子生了,人家说暂时不回国,你爸气得不轻,早餐都没吃。”

周献没所谓地摘了颗葡萄往嘴里扔。

一副压根就没认真听的模样。

程筠话锋一转,嘀咕道:“不过这个家里确实太冷清了,我之前也盼着他们回呢。”

她铺垫了一大堆,总算进入正题,语重心长地说:“你大哥也就比你大几岁,现在有妻子,有孩子,你一天天的别瞎混,有合适的就定下来,啊。”

周献盯着她,嗤笑:“他结婚我也结婚,他有孩子我也得有?”

“谁催你现在就结婚生小孩啦?”程筠笑着起身,来到他身旁坐下,母子俩靠得更近,她将手机解锁给他看照片,循循善诱,“你看这个女孩,是不是特别好,她是恒兴的千金,和你岁数差不了多少——”

周献看也没看,兴致缺缺:“没兴趣,别操心了。”

“那你对谁有兴趣?”

如此让他不耐烦的对话,倏忽,他脑子里却浮现一张含着温柔笑意的脸。

他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没睡好。

确定爸爸只是心里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周献也懒得留下来吃饭,坐车离开,车后座放着文件夹,他随手打开。

有会议安排资料,还有不久以后的一场拍卖会册子。

周献百无聊赖地翻着册子,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东西,突然他停顿片刻,一颗水滴状的粉钻映入眼帘。

他想起了她项链上的那颗吊坠。

太廉价了,不适合她-

中午时分。

吴越江来市区银行办事,顺路来了贸易公司找贺岩了解情况,哥俩再吃顿饭畅想未来,现在一切欣欣向荣,他也意气风发。

很快他发现贺岩今天格外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哪呢?

一分钟看二十次手机,谈事时经常走神,异常亢奋,还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虽然立刻收敛,但也足够令人心惊。

吴越江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上一次贺岩这样,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刚刚成立长亚运输,拉到了第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