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贺岩洗完冷水脸回来时,错愕地看着坐在驾驶座的闻雪。
她眼眸含笑,语气轻柔却坚定:“下段路程我来开,你休息。”
过去一年她开车次数不算少,以西城的交通状况来说,她的技术还算不错,这是第一次上高速。
“那我没法睡。”他实话实说。
“疲劳驾驶不好。”她委婉提醒。
贺岩失笑,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但他没有去后座,直接坐上副驾驶座,稍稍调整座椅,能够让他不那么局促,舒适惬意地往后一靠,扬扬下巴,“你第一次开车上路是我盯着,这次也一样。”
他揶揄道:“跟城区不同,在高速上开慢车很危险,而且违法。”
“……我知道。”
她目视前方,踩上油门。有些事情她没有告诉他,那个深夜,他带她开车上路,她一开始的确害怕又慌张,但每次心慌时,只要余光看到他,她就觉得很安心。
现在也一样。
她一点都不害怕。
车速提到一百码以上,将所有的烦恼,痛苦,折磨和犹豫全都甩在车后。
贺岩没有打搅她,只偶尔提醒她记得及时变道,剩下的时间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她开车时习惯挺直的腰背。
他知道她会开得很好。
现在的她有能力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闻雪自然感觉得到他的注视,很奇怪,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让她不舒服。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
清晨五六点,他们临时决定在离西城有几百公里远的陌生城市下高速,天还是黑的,沿路开过去,在雾气蒙蒙中,依稀看见环卫工人在清扫道路。
“这儿还挺冷,先找个好点的酒店休息。”
贺岩降下车窗,冷空气趁虚而入,连带着开车的闻雪肩膀都瑟缩了下。
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开到了市中心,车辆绕过酒店门口的喷泉池,闻雪停车,贺岩拿行李,穿过旋转门,来到前台开房办理入住,“两间大床房。”
将卡还有身份证件给前台后,他微微俯身,低声:“等会儿你要是困,就先睡。”
“我不困。”闻雪摇摇头,精神到现在还是兴奋的,好几个小时过去,这一路奔波,丝毫不觉得累。
“行。”贺岩又问前台,“早餐几点开始?”
前台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着,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早餐自助是七点到十点,您直接到一楼餐厅报房号就行。”
贺岩颔首。
“不困就在房间休息。”他抬起手看向腕表,“快七点了,吃完早餐再睡。”
这一路开过来,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闻雪笑着点头:“好。”
办理完入住,两人乘坐电梯来到高层,安静的廊道铺着厚厚的地毯,闻雪很担心打扰到别的住客,脚步轻了又轻,在房间门口停下,贺岩侧身将两张卡都给她,声音带着笑:“老规矩,你先挑。”
她忍俊不禁,接过房卡,对准房间号刷开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房间有一整面落地窗,远远地还能看到江面,风景很好。
她站在窗前遥望,回过头来,面露惊喜喊他:“贺岩,你快来看!”
门口的贺岩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这样兴奋,抬腿迈进,直到来到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也愣了下,黎明破晓,天边渐明,他们居然赶上了一场日出。
闻雪出神地望着天际。
她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他的带领下,到楼顶看的日出,跟今天,跟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
考虑到夜间开车安全问题,接下来的两天里,闻雪和贺岩基本都是白天开车,晚上休息。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初四这天他们起得很早,要去离市区有好几十公里的一座山,闻雪早餐吃得很饱,一上车就开始犯困,脖子上挂着买的U型枕,脑袋一歪,眯了过去。
贺岩偏头看了眼,浮现淡淡笑意。
他开得很稳,尽量少点颠簸,过年期间出来旅游的人也不少,将车停在离售票处最近的地方时,闻雪还没醒来,他定定地、放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放轻动作下车,车门虚掩着,没有关紧。
闻雪半梦半醒,身体一阵失重感,她惊醒过来,思绪还未彻底清明,迷迷糊糊的,见车上只有她,下意识地去拿扶手箱上的手机,习惯解锁屏幕时后知后觉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
然而,已经形成肌肉记忆,随着输入1220这四个数字,成功解锁,轻微的声响却在她耳边炸开。
她怔怔地看着,墙纸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年轻的女生在夜空下回头。
这是贺岩的手机。
他是什么时候改的密码?
又是什么时候换的墙纸?
这两个问题令她呼吸困难,手机好似在发烫,灼伤她的掌心,她手忙脚乱想锁屏,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放回去,却没拿稳,一不小心他的手机掉进了座椅跟扶手箱之间的夹缝中。
贺岩买好票回来,透过挡风玻璃看她姿势怪异地俯身,大步来到车旁,开了副驾门,她白净的脸庞微微泛红,眼神更是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几句。
就这么点小事也急成这样?
他哭笑不得,将门票揣口袋,上身探进车里,她紧张地往后靠,呼吸急促,眼睛不知该往哪放,他牢牢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范围。
贺岩很快就在夹缝里摸到了手机,笑了下,侧目看向她。
两人对视,靠得很近,目光胶着。
闻雪沉默地移开视线,一颗心却七上八下,始终找不到着陆点。
贺岩垂眸,攥紧手机,直起身,语气寻常道:“票买了,走吧。”
“嗯。”
排队坐缆车之前,闻雪去了趟洗手间,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只有她感觉被关在透明玻璃罩里,氧气稀薄,她听不到别人的声音,打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感觉不到冷,只有钝痛。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折磨他,他也在折磨她。
他们以后会是什么关系呢?
站在进退两难的中间地带,既不是亲人,也当不成恋人,牵牵绊绊,拉拉扯扯,回不到过去,也没有明朗的未来。
闻雪从洗手间出来时重新整理好了心情,面色无异地走向在门口等着的贺岩。
两人跟着队伍排在后面乘坐缆车上山,雾气缭绕,山势险峻,贺岩平静地看向缆车外,半天没声,转了转目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她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很害怕。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坐飞机都不怕,怎么怕坐缆车?”
“我没怕。”她为自己辩解。
“看看。”他意味不明地说,“掉下去也不错。”
闻雪睁开了眼睛,轻声道:“嗯。”
也许掉下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
她也不必心存不舍与愧疚。
这没头没尾还很不吉利的话,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其中的意思,静默了几秒,他们相视一笑。
缆车在目的地停下,有些抖,贺岩先下来,习惯性地伸出手臂,闻雪只迟疑了一瞬,便不再犹豫,扶着他下来,他们还要再走一段长而曲折的楼梯才到山顶。
山顶又是另一种风景。
有人趁机推销拍照留念,拍了后立刻拿到塑封照片,收费不算便宜,其他游客打听后,纷纷摇头走了。
“拍一张吧。”贺岩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闻雪想说几十块一张不便宜,但转念一想,他们好像确实一张合照都没有,便点头应道:“好。”
老板很高兴,拿起相机对准焦距,还教他们摆姿势。
可惜贺岩不听指挥,笑也没好好笑。
老板无奈极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开他们玩笑:“小伙子,你女朋友这么漂亮,看着她还不开心啊?”
贺岩身躯一僵。
闻雪神色如常,依然眉眼俱笑,好似没有听懂这句话。
两人拍了张标准的游客照,高大挺拔的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朝他靠近,眉眼弯弯,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忧虑之色,他虽然没笑,眼神却很平和。
贺岩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下山回到车上,又看了几遍。
闻雪语带遗憾:“之前去过的景点也有人拍照,我们应该都拍的。”
“多大点事,以后还有大把机会。”他嗓音低沉,停顿半秒,“对吧?”
说这话时,他眼睛都没从照片上挪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却愣了愣,好半天后低低地说:“对。”
得到肯定的回答,贺岩眉宇之间一派轻松,倍加珍惜将照片放进了方向盘下的手套箱里。
…
初六傍晚时分,他们像前两天一样,行驶在高速路段返程,即便是距离城市很远的边缘,气温也比西城要低很多,寒风如刀刃。贺岩过去常年以车为家,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前面几十公里有一段路塌陷。
想想也知道,即便他们不路过,肯定会被堵住。
当机立断,贺岩和闻雪决定下高速,开了一段路,来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小镇,沙沙沙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的不知是雪籽还是雪花,沿路开过去,只要竖起旅馆的牌子,贺岩都会停车问还有没有房间。
以他多年的经验,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
闻雪坐在车上,看他一次又一次下车,一次又一次绷着脸回来。
她惊讶不已:“房间都满了吗?”
贺岩神色缓和,安抚道:“没事,再找找。”
她拿出纸巾擦擦模糊的车窗,聚精会神地找旅馆。小镇就这么大,旅馆也没多少,车辆行驶到稍偏的路段,找了许久,总算在这不起眼的小旅馆里等到了一头卷发的老板的点头,“有,还有一间房,要不要?”
闻雪愣怔,仓促地看向贺岩。
他们出来好几天,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她难免拿不定主意。
贺岩皱着眉,抬手看看时间,低声同她商量,“我们去市区。”
老板呸呸呸几声,吐出瓜子壳,“市区六七十公里,早没房了,你们也是被那个塌陷困住的游客吧?”
正在闻雪犹豫,贺岩沉思时,身后汽车的轰轰声撕破夜空,紧接着司机降下车窗高声喊:“老板,还有没有房!”
老板瞄了站在前台的一男一女,正要说“有”时,闻雪抢先,迫不及待道:“要,我们要,我们先到的。”
“确定要?”
“要。”
老板扬声对外面的司机说:“现在没了!”
司机低声咒骂一句。
老板努努嘴,“过年一律都涨价,一百八十八,押金两百,身份证给我。”
闻雪从包的夹层找到身份证递过去,呼出一口气。
她一向相信直觉,总觉得,过了这个村,可能真没这个店了。
贺岩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舒展过,他脸色郁郁,拿出钱包,抽出四张给老板。
“你老公的身份证也要给。”老板在键盘上不太熟练地操作,头都没抬,对闻雪说。
事实上,老板并不是第一个误解他们关系的人,闻雪已经习以为常,但张口就是“老公”的她还是头一回碰到,不免懵了几秒。
啪地一下,贺岩的身份证搁在前台桌上。
她余光扫到证件上他严肃的面庞,匆忙别开眼。
贺岩缓声解释道:“她还是个学生,我是她哥。”
登记入住信息的老板讶然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闻雪,看起来般配又恩爱,敢情不是小两口,她看走眼了?
这家旅馆装修很旧,没有电梯,他们拿了房卡后只能走楼梯,廊道铺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地毯,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发霉味道,和前两天住的酒店有着天壤之别。
贺岩无奈回头:“去市区碰碰运气吧,这里你住不了。”
“怎么碰运气。”闻雪没有看他,“开六七十公里去找,找不到再回来吗?没必要。”
他们今天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
她不累,但她担心他累。
这话一出,贺岩也就不再提去市区这件事,几天下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拿主意,但一旦她有了决定,他都会听她的。
闻雪来到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插进卡槽,屋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很窄很小,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椅,什么都没有了,她心生退意。
不是嫌弃这房间小,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睡。
贺岩拧眉,率先跨步进去,扫视一圈,随手将另一张房卡扔桌上,再大步回到门口,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复杂地看她,“不早了,你睡房间,我去车上,人生地不熟,记得锁好门窗,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第72章
闻雪还没反应过来,贺岩便走出房间,宽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他下楼踩在地板上沉稳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她视线低垂,盯着门口地毯上被烟头烫出的洞。
半晌,听到别的房间传出的说笑声,她惊醒,赶忙进了房间锁好门,魂不守舍地刷牙洗脸,小旅馆的水压很小,淅淅沥沥,好半天她被热气蒸得脸颊绯红,洗了热水澡,身体也跟着活泛起来。
窄窄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始后悔,至少应该听他的去市区碰碰运气。
思及此,她从羽绒服口袋找到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发送消息:【要不我们去市区吧?】
虽然这样显得她反复无常,但她也不想让他的车上将就一个晚上。
他回:【不用,雪估计会越下越大,晚上开车也不安全】
她在房间里感受不到寒冷,暖气开得很足,穿着单薄的睡衣也不会冷。看到这条消息,她快步来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股尘味扑鼻而来。
夜色已深,她艰难地推开窗户一条缝,雪粒的沙沙声传来。
低下头,就可以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他大约是为了让她安心,连停车的地方都挪了,挪到了只要她对着窗外喊一声,他就能听到的地方。
闻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穿好衣服,拿上手机还有他放在桌子的房卡,悄悄地开门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前台,老板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追剧,见她过来,在屏幕上按了暂停键,笑眯眯问道:“有事嘛?”
“现在有人退房吗?”闻雪眼含期待。
老板被她这话逗乐,“要是搁平常,还真有人大晚上退房,今天这个天气,没有。”
闻雪失望不已。
她那间如果是双床房,她也不会扭捏,一定会让贺岩上来睡。
可偏偏是大床房,就好像老天也在开这个玩笑。
“那能不能多给我一床被子?”担心老板拒绝,她忙说
,“可以加钱。”
老板摆摆手:“这不是加不加钱的事,我得去看看有没有多的被子,有,我就给你,没有,那我也没办法。”
“麻烦了。”
老板喝了口水,起身去了别处,闻雪便耐心地站在前台那儿,好奇地四处打量。等了几分钟,老板抱着床被子过来,气喘吁吁,“喏,快给你哥送去吧。”
闻雪听了“你哥”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与其说是尴尬,不如说这就是他们目前关系的真实写照。
她心里很清楚,贺岩不是在向老板解释,他是说给她听的,为了维持现有的关系,他不会上前一步,也不会索取什么,她只需要像国庆那时候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配合他就好。
如果这是一出戏,演员是他们,观众也是他们。
其实没有意义。
但人生就是这样,人总是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谢谢。”闻雪回过神来,抱住被子,止不住地道谢。
老板轻笑:“你哥身板子一看就很好,在车上将就一晚上没事。”
闻雪笑着点头,看着天空飘下的雪粒,怕会打湿被子,干脆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试图将被子护住,她又兜上帽子走出旅馆,走了十几米,在车前定住,雪飘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她弯下腰,透过蒙上一层水汽的窗户,凝视着车内的人。
贺岩调整座椅角度,放下椅背,仰头随性地躺着。
他不知是睡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用眼神描绘着他硬朗的五官,目光逐渐柔软,轻轻地敲了敲车窗,他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她的眼眸,她示意他开车锁。
贺岩以为她出什么事了,马上降下车窗,冷峻的神色看到她抱着的被子时,如冰雪消融,“车上开了暖风,我不冷。”
她不听,拉开车门一股脑将被子塞给他。
他措手不及,只好接过堆在后座。
她想跟他聊聊,敞开地聊,送了被子后没急着走,坐上副驾,下雪的夜晚,空旷寂静,静到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向他,莞尔一笑。
“是不是很吵,睡不着?”他问。
小旅馆的隔音效果有多差,她不知道,他还不清楚么?
“不是。”她摇摇头,“其实这几天我都没睡好,你也是,对不对?”
贺岩一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地望着她,仿佛克制着某种情绪。
接着,他平静地点了下头。
准确地说,在很多天前,他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即便睡着,也总会梦到弟弟,梦到她,现实虚幻交织,最荒诞的一次是他梦到他成了弟弟。
他是高一开学后没多久便情窦初开的贺恒。
他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和她一起做实验,接她上学,放学送她回家。
抄起一根木棍就能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别人欺负她。
他几乎沉醉在梦中,根本不想从虚幻中清醒过来,直到她温柔地喊他:“贺恒,贺恒。”
他皱着眉头纠正她:“我是贺岩,贺岩。”
她轻轻地笑了:“傻瓜,你是贺恒,贺恒。”
一瞬间,他如坠冰窟,迅速清醒。
他不是贺恒,他是贺岩,连她最开始亲近他,也是因为贺恒,她抱他亲他,也是以为他是贺恒。
“有一件事我骗了你,现在想要坦白。”她转了转目光,看向车窗外,声音在这个夜里有些缥缈,“你还记得他送给我的那只手表,我说坏了再也修不好吗?手表没坏,只是被我收起来了。”
好笑的是,她收起贺恒送的手表,贺岩却送了她另一只。
原来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是那时的她太迟钝没有看清楚。
贺岩猛地看向她,眉头紧蹙,“没坏?”
他立刻想起那天晚上她的反常,原来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一觉醒来想起发生过的一切,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
她没有回答问题,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在想什么,也不太懂,但我早就做好了你会离开我的准备,那段时间你忽冷忽热——”她顿了顿,“我以为你很为难,你犹豫不决,所以,我才会说不想再麻烦你。”
醉酒后的那个吻,成了一根刺。
拔出来会流血,任由它扎在肉里,时不时还会疼一下。
当她从那个领班身上闻到香水味时,脑袋都空了,但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接受人生中再一次的分别。
贺岩沉默片刻,问道:“你想听我的解释吗?”
他的忽冷忽热,他的犹豫不决,从头到尾都只因为一个人,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闻雪摇了摇头,“我现在都知道了。”
他们过得都不太好,如果他是清醒的痛苦,她则是半醒不醒的痛苦。
有些话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说,或许是此刻太过安静,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诉说藏在内心最深的秘密:“贺岩,不管你相不相信,对我来说,如果我认错人了,完全把你当成他,那天晚上的事我根本就不会想起来。”
那天她喝得不少,也很晕,仿佛脚踩云端。
如果不是她内心有一丝丝,有一秒钟的怀疑,她都会信了贺岩为她编织的谎言。
贺岩呼吸一滞,心跳却无法控制地加快,再快,在安静的车厢里如擂鼓般震动。
她话里的意思,他似懂非懂。
是不是代表在那个晚上至少有一秒钟,她没有把他当成贺恒?
“……贺岩,”她低声,声线有些颤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脑子很乱,心更乱。
怎么会这样?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放下贺恒,对他的感情会由浓转淡,她的生活里可能还会出现另一个人,他会对她很好,她会慢慢喜欢他,他们会过得很开心,可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他的哥哥。
贺岩剧烈的心跳,随着这句话慢慢平复。
他狼狈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将她抱进怀里,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但抬起手时,瞥见她脆弱的脸,所有的冲动好似被冰封了般,令他不得动弹。
他何必一而再再而三逼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过得有多难。
“那就交给我来处理。”半晌,他找回一丝理智,“我保证,一切都不会变,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闻雪一阵恍惚。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她也没有办法了,除了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
“好不好?”他问。
她眼睫低垂,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好。”
得到想要的回答,贺岩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她一辈子待在他的身边,他想要的很多很多很多。
可他不能再表露出来。
“别再骗我。”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缓解了车内沉寂的气氛。
闻雪笑笑:“嗯。”
贺岩凝视她片刻,不知道是确实没有安全感,还是为了逗她开心,他拿出手机解锁,不太熟练地找到录音功能后给她,“给我录个保证。”
闻雪错愕地望着他,两人对视,她扑哧一笑,吐露真心话时的纠结与脆弱都没了。
她配合笑着接过手机,按下录音键,静默几秒后说:“现在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后,结束录音。
贺岩却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得寸进尺,“不行,再来。”
闻雪:“……”
她满眼无奈笑意,本来还想说他幼稚,及时想起办理入住时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件,对他还没满二十六岁这件事有了更为真切的实感。
他不一定能够处理好他们的关系,但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再次按下录音键。
这回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攥紧了手机,认真道:“只要贺岩需要我,我就会在。”
贺岩目光微怔,在昏暗的车厢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他都没发现,他的眼神有
多专注。
他脸上写着隐忍。
眼里却装满了对她的渴望。
一句话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她结束录音,顺势锁屏还给他,问道:“这个可以吗?”
他克制着点头:“可以。”
闻雪感受车里的温度,伸手到送风口探探,既是转移话题,也是担心他,“这样睡在车上会着凉吗?”
“没事,别担心,早习惯了。”他满不在乎,握住手机摩挲着,要不是她还在车上,他甚至想再多听几遍她录的那些话。
他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她却很不是滋味。
偶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到他过去的生活,她心里都会一阵酸痛。
他吃过的苦太多了。
“你以前跑车的时候也住这样的旅馆吗,我看路边停着好几辆货车。”
“怎么可能。”他也笑,笑她傻,“住旅馆再便宜一晚上也得几十,睡车上一分不要,谁没事开房。”
氛围陡然凝滞。
贺岩咬咬牙:“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斟酌词汇,“别人有事住旅馆,我没事,我住车上。”
闻雪极力憋住笑意。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其实人生中有很多难关不过如此。前几天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确实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在逐渐消退,好像迈过这一关,也没那么难了。
贺岩还在绞尽脑汁:“一般只有碰上极端天气,我才会住旅馆,其他时候都是在车上窝一个晚上……”
闻雪还是在忍笑,但他说的这些话她都信了,贺恒曾经不止一次地跟她提过大哥在外为生活奔波的艰辛,一块钱恨不得当成十块钱来花。
等她来到贺岩的身边后,也意外过他的“大手大脚”,他好像跟贺恒口中的那个哥哥不一样。
现在想想,这才是完整的,真正的贺岩,他对他自己不上心,对他爱的人总是毫无保留。
她看了眼中控屏幕上的时间,打断了他笨拙的解释:“不早了,我上去休息,你在车上也要注意安全,要不——”
以他们现在摇摇欲坠的关系,住在同一间房间不合适,但他们可以轮班来,就像在高速上开车那样。
前半夜她睡房间,后半夜她睡车上。
这样一来,他们都能安安稳稳睡几个小时。
“不。”他太了解她了,他都猜得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恢复了兄长身份的他严厉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上去好好睡,听到没?”
不等她回答,他又缓了缓语气,“走,我送你上去,回房以后晚上就别出来了,还是那句话,人生地不熟,有事在窗户那儿喊一声。”
闻雪面露无奈。
他又变成了那个强势的贺岩,说着她很熟悉的话,她却很有安全感。
…
两人再次走进旅馆,他带着她在前台站定,悠闲自在的老板看他满身冷肃,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主动打了个招呼:“老板有事?”
“拿副耳塞,明天一起结。”贺岩说。
老板哗啦啦拉开抽屉,闻雪看向别处,反而是贺岩有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瞥见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押金条、现金、打火机、槟榔香烟以及醒目的安全套。
贺岩挪开眼,不着痕迹地抬腿,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东西。
老板翻翻找找,找到一副睡眠耳塞,他接过后递给闻雪,叮嘱:“睡觉关好门窗,要是有人吵,戴耳塞。”
闻雪将这副耳塞收进手心,含笑点头。
老板抬眼,悄悄打量这对“兄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以她的火眼金睛,哥不是哥,妹也不是妹,两人望向彼此的眼中分明有情愫,只不过一人深,一人浅。
贺岩说了句谢谢后,和闻雪并肩走楼梯上二楼回房。
墙壁并不隔音,走在廊道都能听到别的房间嘈杂的电视音。他在门口停了下来,挺拔宽阔的身影遮住大半光源,“早点睡,我就在楼下。”
“好。”
她刷房卡走进去,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关上房门。
他没有发现门缝里都没有光透出,她忘记将房卡插进卡槽里,整个房间一片漆黑,她疲惫地倚着门,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勇气。
她脱了力,慢慢蹲下。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她不知道,只能凭着本能走好当下的路。
至于是对还是错,她已经管不了了。
门外。
贺岩脸上轻松的神情也一扫而空,他面无表情地靠着门,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瓦数不够的灯泡,难以想象,在寒冷的冬天,竟然也有一只小飞虫在追光。
他收回目光,解锁手机,将音量按到最低,放在耳边,听她录的几段录音,眉梢微扬。
就这样吧。
只要她答应不离开他就好。
这个晚上,闻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感觉呼吸都是灼热的,几次掀开被子下床来到窗台边,看向雪夜中那辆吉普车,挣扎又眷念。
他睡着了吗?
他在做什么呢?
早在她还没有察觉时,贺岩这个人,这个名字,润物无声地占据了她大半的生活,把他剥离出去,对她,对他都是莫大的痛楚。如果只有她痛,她可以忍受。
楼下车里,贺岩熄火,车窗留了一条缝,盖在她送来的被子,反复不停地听着录音,手机电量从充足到掉一半,再到发烫。
他的手机里全是她。
密码是她的生日,墙纸是她的照片,藏着她的轻声细语。
“只要贺岩需要我,我就会在。”
他用拇指缓慢摩挲屏幕里的她,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第73章
次日清晨。
闻雪的这间房间门是敞开的,洗手间里传来阵阵水声。
她醒得很早,洗漱之后便下楼去敲他的车窗,唤他到房间洗澡。白天和晚上不同,以贺岩的分寸感,晚上他绝不会跟她共处一室,白天倒可以接受。
他在车上窝了一宿,原本挺括的大衣都皱巴巴的,这件大衣还是他们去年逛街买的,闻雪记起价格更是心疼不已。
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也没找到熨斗,干脆下楼问老板借了一个,起初她怕手法不稳,会把大衣烫坏,特意找了件旧衣服做试验,确定没问题后,她将大衣挂起来,拿着熨斗小心翼翼地将每一道褶皱熨烫平整。
闻雪一旦专注做某件事,整个人都会全神贯注投入。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洗手间里的水声止住,房间安静下来。
贺岩静静地倚着门,带着满身清冽水汽,头发湿润,有水珠顺着滴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也浑不在意,他盯着她的背影,她正耐心细致地给他熨烫衣服,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
这是曾经出现在梦中的画面,现在变成现实,他舍不得挪开眼。
好半天后,闻雪关了蒸汽熨斗,察觉到他的注目,侧过头笑道:“熨好了,你穿上试试,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补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大衣穿上。
她往后退,仔细端量,忽然蹙了蹙眉,“你不吹头发吗?”
贺岩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回道:“不用吹。”
“会感冒。”她不赞同地看着他。
贺岩:“……”
他想了想,脱下大衣随手给她,沉默地转身钻进洗手间里,没一会儿,传来嗡嗡嗡的风机声响。
闻雪抿唇偷笑。
她没忍住,悄悄走过去探头一瞧,原本就窄的洗手间里,他挺拔地站在那儿,更是显得逼仄,洗手台上多了他的牙刷,剃须刀,他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见他一脸严肃地扯弄吹风机,失笑:“别扯了,吹风机是固定的,只能在这里吹,好像是防止住客带回家。”
贺岩洗头就没用过吹风机,都任由它自然干。
听了这话,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谁会偷这玩意?”
送给他,他都嫌占地方。
搭配他的表情说这话很有趣,闻雪想起了那次在家居商场,他全程皱眉怀疑人生的模样,顿时笑个不停,肩膀抖动。
“好笑吗?”他没什么表情地问道。
闻雪壮着胆子回道:“很好笑。”
他忍俊不禁,实在烦了这吹风机,故意搓了搓头发,甩出水珠逗得她往后躲,“能不吹了吗?”
“再吹一分钟。”她回。
“行。数着。”
雪过天晴,闻雪的心情也豁
然开朗,饶有兴致地打开电视机,很多频道都在重播春晚,房间里热热闹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那件黑色大衣上。
她坐在床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之所以总是会做一些不那么正确的选择,大概就是错误的决定会带来更多快乐-
回到西城以后,闻雪并没有住在筒子楼,她的理由很充分,还剩七天的课要上,住在学姐的出租屋里会更方便,她每天的课不算少,不想把时间花在通勤路上。
贺岩虽然表情不太愉快,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保持着过去联系的频率,不算频繁,他也只会在她没上课的时间给她发消息打电话,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低估了“思念”带来的影响力。
每一天他都想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
勉强忍了几天后,实在忍不了了。
这天午休,他从外面回来公司,见娜娜趴在会客桌上睡觉玩手机,心念微动,略一思索后,走到桌边,敲了几下,吓得娜娜直起身子,一脸无语地抱怨:“岩哥,我没偷懒啊!”
“没说你偷懒。”他轻咳一声,明知故问,“万年呢?”
娜娜撇撇嘴:“出长途单了,后天早上才回!”
小情侣坐邮轮玩了一周,下船后没控制自己买了一大堆东西,属于是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积蓄用了大半,万年心疼女朋友买衣服还要计算,收假回来后跟打了鸡血似的发奋工作。
贺岩敷衍地点了下头,随口问道:“你下班没事吧?”
娜娜不明所以,“岩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他说,“我下午去趟市区看闻雪,你要没事就一起。”
“我没事!”娜娜立刻答应,刚刚还无精打采,这会儿精神抖擞,“我好久没看到闻雪了,我要去!”
“行。”
他回办公室,走了几步回头,“我有点事忙,你跟她说。”
娜娜眼睛一亮:“我这就说!”
贺岩语气平淡地嗯了声,眉梢扬起,进了办公室。
娜娜赶忙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发送:【闻雪,我跟岩哥下午去看你好不好,正好把给你买的唇釉还有面膜带过去[抱抱]】
与此同时。
闻雪和苗文雅结伴去大厦附近吃午饭,看到手机屏幕弹出的消息,唇角翘起,放下叉子,回复:【好,我请你们吃烤肉^^】
“谁的消息,这么开心呀?”苗文雅打趣道。
“朋友。”她喝了口套餐里的汤,甜甜的,“他们下午来找我吃饭。”
苗文雅意味深长地笑笑。
下午三点左右,娜娜光明正大翘班,坐上贺岩的车,两人一同前往市区,开了两个小时,到达闻雪所在的教培机构楼下,贺岩拿出手机看了眼她今天的课表安排,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下班,他仰头看着这栋并不算新的大厦若有所思。
一旁的娜娜还在左右环顾,他收起手机,沉吟道:“你在楼下等着,我上去接她。”
“不行,我也去!”
他还没走出几步,娜娜飞快跟上。
教培机构在五楼,店面不大不小,兴许是为了让家长放心,所有的教室都是落地窗,外面的休息区有好几个家长压低声音交流学习经验。
贺岩不知道闻雪在哪,放轻脚步挨个寻找,在靠里的教室外锁定她的身影,顿足凝视。
室内开着暖气,她只穿了件宽松的毛衣,大约是怕袖口会蹭到马克笔的痕迹,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在黑板上推演步骤。
闻雪对学生也很耐心,笔放一边,转过身来,温声讲解。
话音刚落,她不经意地朝外扫了一眼,对上他的视线,仅仅只有两秒的交汇,她便收回,继续专心讲课,只是连坐在最前面的学生都敏锐地发现她的心情比之前轻扬。
一时间,一个两个小萝卜头全都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外面站着个个子很高,长相俊朗的叔叔,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这就是闻老师的男朋友了吧?!
闻雪瓷白的脸颊微微泛红,敲了敲黑板,学生们乖乖地挺直腰背坐好。
她走过来,跟他隔着透明玻璃四目相对,想笑又不能笑,只能板着长脸,用嘴型说“别这样”,她的眼神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轻飘飘瞪他一眼,他便心领神会,抬腿往别处走去,不再打扰她上课。
没过几分钟,闻雪下课,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有个胆子特别大的学生经过贺岩身旁时,好奇问道:“叔叔,你是来接我们小闻老师下班的吗?”
这个问题贺岩没法回答,还好她口中的“小闻老师”拿着保温杯出来了。
小女孩被同伴提醒,嗖地一下溜了。
闻雪心里有一丝丝异样的情绪,有点儿窘,有点儿尴尬,她想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只好含糊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早来?”
“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嘛。”娜娜浑然未觉,凑到她身旁,亲昵地挽手,“那你高不高兴,小闻老师?”
闻雪笑着点头,手却一空。
贺岩倾身而来,拿过了她的保温杯,声线低沉:“你去收拾,我去接水。”
她抬头看他一眼,“好。”
饮水机就在公共的休息区域,贺岩拧开杯盖在一旁等候,机构的学生家长都走得差不多了,倒是前台有几个人说说笑笑,他背对着他们,起初没有听他们叽叽咕咕的聊天内容,直到熟悉的名字被提起:“中午吃饭碰到楼下的健身小哥了,我俩拼了个桌,我还喜滋滋呢,结果他开口闭口全是在向我打听闻雪,不会再爱了!”
另外两个人大笑:“我就说呢,这两天他有事没事就来咱们这儿宣传,我寻思着该办卡的都办了呀,敢情是为了这一出啊。”
饮水机的提示键从加热跳到了保温。
贺岩俯身,面色平静地接水,接了满满一杯。
…
三人乘坐电梯下楼,贺岩走在前面,娜娜跟闻雪落后两步。
闻雪一心二用,耳朵在听娜娜说着在邮轮上碰到的趣事,眼睛却一直在看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她能猜到他的用意,之所以叫上娜娜,也是担心她会不自在。
来到车旁时,她勉强镇定心神,主动开口:“娜娜,你坐后座,我坐前面指路。”
贺岩步伐微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拉开门,坐上驾驶座。
闻雪跟着上车,偏头系好安全带,问道:“吃烤肉,行吗?”
“都可以。”他笑了下,神情愉悦,“你带路。”
商场离得不远,很多上班族还没返工,即便正值下班高峰期,道路并不拥挤。车内全是娜娜在叽叽喳喳,闻雪偶尔柔声回应几句,贺岩则是从上车后便沉默不言地开车。
这个点烤肉店的客人不多,入座点好菜后,娜娜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唇釉还有面膜送给闻雪,“面膜我用过了,特别保湿,你试试这唇釉,是我给你特地挑的色号。”
闻雪拆了包装,接过娜娜递来的小镜子,在唇上涂了层唇釉,轻轻地抿了抿,“颜色会不会太红了?”
娜娜更是夸赞不已:“好看!”
她视线掠过坐在对面看手机的贺岩,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问道:“岩哥,怎么样?”
闻雪抽了张纸巾。
贺岩闻声抬眸,目光不受控地定在她的唇瓣上,还是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送菜,他才仓促地回过神来,别开眼,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几口大麦茶,喉结咽动,等平复下来后,再次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她垂下脖颈,用纸巾擦掉了唇釉,露出原本的唇色。
两
人面对面坐着,很难不对视。
炉子开着,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娜娜鼻尖都冒出了汗,随手将大衣脱了挂在椅背,闻雪也热,刚解开扣子,随时注意她的贺岩长臂一伸,“衣服给我。”
这是四人座,他旁边的椅子是空的,可以堆放衣服。
闻雪只好脱了大衣给他。
一递一接,在衣服的遮掩下,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略显薄茧的指腹拂过手背,仿佛有电流蔓延。
埋头吃肉的娜娜没有发现,今天话很少的贺岩几乎全程都在烤肉,坐在她旁边的闻雪用生菜包着蘸酱的五花肉给他,如此稀松寻常又默契。
吃完饭走出店里,娜娜要去洗手间,想叫上闻雪一起。
闻雪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贺岩。
她的大衣搭在他的手臂上,他没给她,她也没说要穿。
“不了,你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她婉拒道。
娜娜也没多想,火急火燎直奔这层的洗手间,只剩闻雪和贺岩在原地等着,短暂的静默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地就闷笑起来,那一点点生疏和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你们大厦有健身房。”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口吻寻常,“要不要去办张卡?”
闻雪失笑:“我就只剩两天课了,办卡不划算。”
“都是楼上楼下,没有优惠?”
“再优惠也不划算。”她摇摇头,想起什么,眼里泛开笑意,“之前他们店里的教练来宣传,苗姐带着我去过一次,我去蹭了个体测。”
“体测结果怎么说?”他问。
“等等——”她偏过身,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给他,“感觉不是很准。”
他接过,扫扫上面的数据,注意到纸上的一串数字,一看就是谁的电话号码,沉默数秒后,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这个体测结果给我吧,我去问问朋友。”
闻雪当然没有意见。
谁知,他接着抖了抖那张纸,漫不经心看了眼,问她:“这上面好像有电话号码,你存下来没有?”
她愣了愣,莞尔道:“没有,也不用存。”
“嗯。”
第74章
暮色四合。
吉普车在小区楼下停稳,闻雪结束跟娜娜的聊天,解开安全带,笑道:“我到了。”
贺岩握紧方向盘,微微倾身,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向三楼,三楼的窗户都是黑的,显然她另一个学姐室友还没回家,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闻雪下车关门,下一秒,朝着她这边的两面车窗全都降下。
娜娜伸出脑袋,一脸依依不舍:“真的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就住一个晚上嘛,明天早上让岩哥送你。”
“不了。”闻雪摇摇头,在夜色中,飞快地看了眼贺岩,她面向娜娜,话却是说给他听的,“来回四个小时,太折腾了,还是下次吧,元宵节我肯定回去。”
“那好吧……”
闻雪弯腰,望着贺岩,轻声叮嘱:“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贺岩点点头:“你室友还没回?”
“苗姐跟朋友约着看电影,估计得晚点儿。”见他拧眉,她笑笑,“真没事,楼上楼下的住户人都很好。”
“行。你快回去休息,有事打电话。”
“好。”
闻雪再次冲他们挥挥手,从包里找出钥匙后走进楼道。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贺岩没急着踩油门离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三楼的窗户,像是有着某种心灵感应,闻雪开门换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灯,接着脚步轻盈地来到客厅窗台,低头朝下看。
过了几分钟,确定她安全到家,车辆缓缓离开,驶进了更黑的夜色中。
闻雪深深呼吸,退回到沙发前坐下,明明衣服头发上都沾了些烤肉的油烟,在回来的路上还想着要尽快洗头洗澡,可这会儿一点心情都没有,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些低落。
在低落什么呢?
呆坐片刻,她起身进了洗手间刷牙洗脸,试图摒弃掉莫名其妙的情绪。
回房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时,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大衣滑落到地板,她捡起拍拍灰尘,意外发现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却是一愣。
是没有封口的信封,倒出的除了一张卡,还有张纸条,字迹略潦草——
【密码是你生日,拿着备用,听话】
她目光微怔。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攥着这张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凸起来的卡号,眼睑低垂,掩饰了眼中真实的触动。
他明知道她不会用,还是坚持要给,好似在向她传达某种信号。
车内开着温暖干燥的风,娜娜吃饱喝足,开始犯困,脑袋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放在腿上的手机振动,她猛地惊醒,坐直身体,摁亮屏幕,有些纳闷,嘟囔了句。
“什么?”前排开车的贺岩沉声问道。
娜娜拍拍脸,“闻雪给我发了消息。”
“发了什么?”
她解锁后逐字逐句看过去,“没什么,问我们到哪里了……”
中控屏幕的光映着贺岩的脸,他淡淡地笑了下,“嗯。”
这是闻雪第一次洗澡将手机带进洗手间里,她收到娜娜的回复,稍稍放心。她很想很想很想给贺岩发消息打电话,但他在开车,她不愿意他分心,只能忍住。
把手机放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站在花洒下洗头洗澡。
…
离筒子楼越来越近,还有几百米时,贺岩立刻关了收音机,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在玩手机的娜娜,淡声提醒:“娜娜,到了,记得跟闻雪说一声,免得她惦记。”
娜娜“哦”了声,切换到对话框,给闻雪回了条消息:【我们到了[抱抱]】
闻雪回得很快:【好[抱抱]】
车辆平缓地停下,他都能听见后座的手机振动声,垂眸看了眼放在扶手箱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不早了,你先上去。”贺岩没熄火,解开安全带,闲适地往后靠了靠。
娜娜狐疑地看他,不解问道:“你还要出去呀?”
贺岩充耳不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趁着车里昏暗,她翻白眼撇嘴,干嘛要提醒她明天上班,好烦,她推门下车,快快乐乐地提着在市区买的面包冲进楼道。
等娜娜走后,贺岩拿起手机,解锁,锁屏,又解锁,反反复复,耐心地等候着。
叮铃叮铃——
铃声响起,是闻雪的来电,他的心落地,眉宇之间闪过笑意,手指一划,接通电话,他没有主动说“喂”,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先说话。
短暂沉默后,她轻柔的声音传来:“到了吗?”
“嗯。”
谁都没有提那张卡。
闻雪吹干了头发,担心在客厅讲电话时苗文雅会回来,她抱着毛绒绒的玩偶坐在次卧的床上,“你打开扶手箱看看。”
贺岩讶然,侧过头弹开扶手箱,借着车内的那点光线瞥见是一盒药。
药盒上贴着便利贴,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酒后睡前一粒^^】
“这是什么?”
“解酒药,机构有个老师过年出国玩,我看网上说这款解酒药特别好,就拜托她帮我买了一盒。”
那就是过年前的事。
他陷入沉默。
所以她在他手机里的那段录音不是哄他,从头到尾那都是她的真心话。
“好,我试试。”
电话那头的闻雪听得到他平静的话语,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有人往平静幽深的湖面砸了一颗石头,泛起涟漪,而站在湖边的闻雪不知道,湖底躺着多少刻着她名字,由她投掷的石子。
“你室友回来了吗?”他艰涩地转移话题。
“我去看看。”
闻雪穿好拖鞋,打开门探出脑袋瞧瞧,轻笑一声:“还没。”
“……”他抬手看向腕表,很好,快十点了。
她又退回房间,窝进被子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低低沉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很柔软很温暖-
冬去春来。
吴越江从外面应酬回来,天色已晚,他喝了些酒,脚步虚浮,走近了发现是贺岩站在栏杆那儿把玩打火机,他咧嘴一笑,起了玩心,冲过去勾肩搭背,“这是在等我呢?”
贺岩不置可否,懒得理会他。
“哦哦,”吴越江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马上就懂了他为什么大晚上的不睡,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故意戳他肺管子,“对啊,星期五妹妹怎么又没回呢?”
“她说明天社团有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吴越江,“读个大学,事怎么这么多?”
这怨气冲天的一番话,吴越江听了差点笑岔气。
可不是,等了一周,结果妹妹说不回就不回,完全不知道空巢哥哥的心情有多糟糕。
“妹妹大四就要实习了吧?”他看向夜空,拉长音调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她有什么打算?”
“她不想读研,想早点毕业工作。”
这件事闻雪也和贺岩商量过,他看她很有主见,自然也不会反对。
“也行啊。”吴越江连连点头,“她决定留在西城?”
“那当然。”
听着贺岩语气如此笃定,吴越江一脸欲言又止,话在舌头滚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他一直觉得在贺岩对于未来的设想中,似乎打一开始就将“闻雪未来会有男朋友”这件事排除在外。
而事实是,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以他对贺岩的了解,全世界的人凑一块儿,只有一个人跟闻雪在一起,贺岩才会接受,很不巧,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无论是谁成为闻雪的男朋友……
贺岩一定会失去理智。
他现在更担心闻雪,真到了那一天,一边是贺岩,一边是男朋友,她会多为难。
…
隔天清晨。
贺岩在床上辗转反侧,目光沉沉地盯着天花板,他知道她忙,但心里也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又像寒假那会儿似的,给他来阳奉阴违那一套。
越想心越慌,他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带着满身清冽的剃须水味道上车,一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动静。
闻雪并没有故意躲着贺岩,她也不会再做这种事。
实际上,大一入学时,她跟贺恒不是一个学院,考虑种种,便都报了剧社,除了上课的日子,其他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社里前辈对他们都很好,在贺恒意外去世后,社员们知道她很伤心难过,担心她会触景伤情,因此大多数时候再忙碌也没有找她。
这一次不同,社长争取到了很宝贵的机会,要参加六月份的高校话剧节。
社里有一个算一个,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能掉链子,有力出力。
周六,她早早起床,和另一个社员打包了咖啡面包便过去帮忙,还没来得及吃口面包,手机响了起来,是贺岩的来电,她悄悄退到一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在哪?”
她懵了几秒,捂着手机,惊讶道:“你来西大了?”
他一声不吭,沉默便是默认。
“那你在南门等我。”闻雪很无奈,昨晚她给他打电话说不回那边,他语气就不怎么好,今天过来堵她,这大概就是有“前科”的影响。
收起手机,她跟社里的同学简单交待几句后,快步赶去南门。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依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贺岩。
三月初的风都带着暖意。
其实她给他录下的那段话,似乎更适合他对她。贺岩才是那个无论她需要或者不需要,都会一直在她身边的人。
她还没走近,他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比起一言不合就开车过来找她的冲动行为,他一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巡视,语气却沉着淡定:“我路过,忙完一起吃个午饭,给你补补。”
她扑哧一笑,“喔。”
两人并肩来了剧社,除了贺岩,也有别的社员带了朋友。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他是闻雪带来的,举止算不上亲昵,却莫名默契,很难不令人猜测他的身份。
他来了以后,闻雪更忙碌。
她知道他喝不惯咖啡,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水,哒哒哒地来到他旁边,将面包分了他一大半,“你还没吃早餐吧,先垫垫。”
贺岩伸手,却拿了另一小半面包。
在他宽大的手里,实在显得太过迷你,感觉都不够他塞牙缝。
…
等闻雪去忙正事后,贺岩百无聊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瞥见有一面墙上都贴着照片,将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他从容起身走过去站定,试图在这一堆照片中找寻闻雪的身影。
半晌,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张不太起眼的相片上,右下角有拍摄日期。
镜头对准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
桌子前坐满了人,全都是一张张青涩稚嫩的面孔。
有一对年轻的学生情侣似乎没有发现镜头,清俊阳光的男生含笑凑到女生耳边说话,女生被逗得眉眼弯弯。
第75章
中午时分,贺岩带着闻雪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了顿午饭后就走了。
闻雪回到剧社,继续心无旁骛做分内的事,还是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男生,他两只手都提着打包袋,看起来怪沉的。
“是闻雪闻小姐吗?”
男生边喘气边道:“麻烦您签收下。”
他还穿着工作服,印着醒目的logo,是西城很有名的水果连锁店,订单到达一定金额提供免费送货服务。
有其他社员也围了过来。
闻雪接过他手里的派送单,再次看到“喂”,扑哧笑出声来,痛快地在单子上签名。其他人帮她把切好的水果拿出来摆在桌上,尤其壮观,足够他们所有人吃到撑。
中场休息,一群人围在桌子前戳水果吃,见她心情不错,气色红润,便轻松打趣道:“这该怎么办,我们吃了他的水果,是不是要说他的好话?”
闻雪吃着香甜的蜜瓜,笑着摇摇头。
大家看她这模样,都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贺恒的离世他们惋惜也痛心,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有新的感情生活,他们都为她开心。
一时之间,气氛温馨融洽,连揶揄也是点到即止,不会让她尴尬窘迫。
有个学妹趁着他们没注意,小声对闻雪说:“那会儿你们都在忙,我看他一个人站在照片墙那里站了好久。”
毫不夸张地说,都快成为了一座雕塑。
闻雪愣住。
等今天的事忙完后,她收拾好书包,来到贴满照片的这面墙前站定。在失去贺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都跟着了魔似的翻看合照,回顾聊天记录,找寻一切他存在过的痕迹,更愿意活在虚幻中。
现在在一堆照片里看到他们的合照。
她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口仍然泛起涟漪,还有酸涩疼痛感,但也仅仅只是这样了。
原来,这就是放下-
又是一周。
闻雪几乎分身乏术,好在贺岩来过一次剧社后,对她的忙碌再也没有意见。周六傍晚,他从刚成立没多久的贸易公司出来后,开车前往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地下车库都没几辆车,他在侍者的带领下,走过曲折的廊道,来到完全隐私的包厢。
周湛已经等了他十来分钟。
贺岩入座后道歉:“来的路上堵了会儿车。”
周湛抬起手,看向腕表,温文一笑:“没事,是我早到了。”
从去年十一月份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如贺岩所猜测的那样,周献兴许也担心动作太频繁会出乱子,再次蛰伏,这段时间周湛的日子过得很太平,顺利地空降任职。
然而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起码经过去年在美国的那一出后,周湛包括他身边的人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次他来西城出差,机会难得,自然要抽空秘密见贺岩一面。
两人边吃饭边谈正事,等到侍者上茶水时,贺岩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喝茶的周湛不经意循声望过去,只短短几秒,也看清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年轻的长发女生背对着镜头,俯身站在漂亮的鱼缸面前。
周湛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人和人之间的确讲究缘分,从小到大,周湛生活的环境就决定了他交朋友必定谨慎再谨慎,但贺岩是个例外,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他在贺岩身上并没有看到对利益的强烈渴求。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偶尔也会产生类似的疑惑。
贺岩为什么要帮他?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前段时间贺岩向他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他不能让周献注意到“贺岩”这个人。
第二,如果有一天出事了,他得安顿、保护好一个叫闻雪的人。
如果他没有猜测,这张照片里的长发女生就是“闻雪”。
贺岩垂眸解锁手机,是闻雪发来的消息:【[图片]社长请吃饭】
他点开照片看了眼,桌上一堆烤串,有开了的啤酒,而她喝的是玻璃瓶装的可乐,此处无声胜有声,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没在,她不会喝酒。
他想了想,抬头问周湛,“我拍张照片。”
周湛失笑,端起茶杯身体往后仰,绝不闯入到他的镜头里,条件反射般的动作,仿佛做了成百上千次。
贺岩拍照发给闻雪:【[图片]朋友请吃饭】
回复队列整齐。
他刚放下手机,周湛便调侃道:“女朋友?”
“不是。”如果可以,贺岩甚至都不想让周湛知道闻雪的存在,“家里人。”
周湛神秘笑笑,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两人认识以来,很少提及感情相关的事,这次算是开了道口子,再加上此时此刻他分享欲爆棚,又不能随便找个人说。
目光触及贺岩那张可靠硬朗的脸,他终于是忍不住了,明明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仿佛地下接头般说道:“有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你记得帮我也瞒着,”话到此处,他满脸遮掩不住的幸福笑容,语气虽低,却无比振奋,“我女朋友怀孕了。”
贺岩愣怔,“恭喜。”
但在美国那会儿,周湛不是说跟女朋友分手了?
看出他面上的困惑,周湛幸福地感叹:“她知道我碰上那事后,着急得不得了,没过半个月她就发现怀孕,我和她都傻了,太意外太惊喜,说实话,自从我爸另娶后,我就觉得自己跟孤儿没什么区别,现在我也总算是有个家了。”
贺岩不太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但这不妨碍他再道一声恭喜:“什么时候生,我提前准备见面礼。”
“预产期七月底。”周湛解锁手机,打开一张黑乎乎的照片,指着那小白点絮絮叨叨,“就是它,我女朋友说她有强烈的预感是个女孩!”
贺岩没看明白,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不是不希望你回国?”
周湛想起这些事也很糟心,脸上笑意逐渐散去,“不瞒你说,知道她怀孕后我就不想回了,反而是她改变了主意,她说我一定要回,起码要让……”他顿了顿,“付出应有的代价。”
贺岩懂了,神色复杂地点头。
时间不早了,周湛也急着回酒店和刚起床的女友视频,两人便在地库道别,贺岩朝着停车方向走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如果说周湛的女朋友在他出事前就已经怀孕,那上辈子这个孩子也一定存在,ta在哪儿呢?
如果孩子生下来了,怎么他查到的资料没有?
不,不对,按照孩子的出生来推算,ta如果被生下来了,在他重生前是几岁?
六岁。
贺岩脑海浮现他都快忘了的细节,上辈子在那场慈善晚宴结束后,他有让司机开车去过闻雪的住处附近,没看到她,倒是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别墅出来,坐上她名下一辆黑色轿车离开。
他记得,那个中年女人是照顾她起居的阿姨。
听说是海城人,周献为了博她开心,找了好些海城阿姨让她挑选,她选了做菜最符合她口味的那一个。
倏忽,贺岩大脑一空。
紧接着,耳边回响着前段时间她和他闲聊时说起的一些话——
“小时候我总偷偷摸摸看武侠小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发现的吗?”
她笑:“是我小学那会儿,试卷都要家长签字,我爷爷看到我在作文里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都气笑了,问我从哪知道的……”
…
三月中旬的晚上,夜风微凉。
闻雪抱着衣服跟包,站在路边,目送其他人坐上计程车离开后,给贺岩发了条消息:【他们去唱歌,我有点累没去,马上回宿舍^^】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往学校方向慢悠悠地走。
忙碌之后的悠闲时光很惬意,左右张望一会儿,她在夜色中瞥见面包店亮起来的招牌,及时想起冰雯前两天好像说过,这家新开的面包店最近都在做活动。
闻雪套上外套,穿过斑马线,进了满是香甜气息的面包店。
从店里出来时,她茫然望天。
明明她只想买一个三明治当明天的早餐,怎么不知不觉买了一大袋?幸好还有三个室友,正想着该怎么分配,忽然一辆车从她面前经过,她侧过头用目光去追,看着熟悉的车辆驶进了西大教职工小区,神情错愕。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贺岩的车。
他怎么会来这里?
身体比意识更快,她已经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艰难地拿出手机拨出贺岩的号码,这通电话自动挂断前一秒钟,总算接通,那头传来他略沙哑的声音:“回宿舍了?”
闻雪听这音调就知道他喝酒了。
这不稀奇,她知道他跟朋友在一起多半是应酬,应酬就需要喝酒。
但古怪的是这个点他的车怎么会开进教职工小区?
“还没。”她越走越快,“你是把车借给朋友开了吗?”
贺岩保持一丝清醒意识,努力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伸手撑着脑袋,“没有,怎么?”
闻雪更不解了:“那我怎么看到你的车开到西大教职工小区了……”
她很着急,语速很快。
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很不完整。
他压根没听清,更没听懂,“什么?”
闻雪也是一头雾水,“你回家了吗?”
贺岩找的代驾走了,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后座,这句话他倒是听懂了,歪头看向车窗外,“在楼下。”
此时闻雪也到了小区门口。
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回学校宿舍。
难道是天太黑她看错车牌了?她眉头轻蹙,想问个清楚,但显然跟喝了酒的人沟通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便缓声道:“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说完,她想结束通话,马上给吴越江打电话。
“闻雪。”
她都将手机挪开准备挂断,他却哑声开口,叫了她一声后,又陷入了沉默中,似乎在压抑克制着什么情绪,呼吸渐沉。
等待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话。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电话一分钟两分钟是挂不了的。她回头看了眼,如果真的是她看错,就当是吃饱喝足后散散步,不再犹豫,往小区里走去,走了几分钟,通话也还在继续。
她对他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贺岩半醉不醉,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尽管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漫长的缄默后,全部的猜测,到喉咙,到嘴边都只有一句话可以说:“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是对上辈子的闻雪,也是对贺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