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从老城区的筒子楼到西大宿舍楼下,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短短的一段路,上辈子他为什么就不能多走几次?

闻雪听到这句话时,正好找到这辆吉普车,距离不到三米,隐约看见坐在车内后座的身影轮廓,她一步步走近,来到车旁,喝了酒的贺岩没有清醒时敏锐,他看向另一边,都没察觉到她就在车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也不想追问,轻轻敲了敲车窗。

贺岩倏

然转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就好像是做梦一样,车窗降下,她握着手机,眼眸带笑,“没有关系。”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她都会说,没关系。

第76章

贺岩的意识晕晕沉沉。

傍晚和周湛分别后,他只想立刻见到闻雪,都快开到西大附近时,骤然记起她还跟社员们在聚餐。

事实上,一切都只是他单方面的猜测,他不知道周湛女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更不能仅仅因为年龄可能对得上,就擅自认定上辈子那个照顾她的阿姨牵着的小孩是周湛的女儿。

然而,即便只是一缕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猜测,也足够令他心绪难平。

开车随便找了家餐厅,起初他是想等她聚餐结束后再去西大见她一面,至于见到以后做什么、说什么他也一片空白,等着等着,实在心烦意乱,他甚至有种不想继续周旋下去,直接找到周献一了百了的冲动。

他不停地解锁手机看她的照片。

让服务员上了两瓶酒,这一喝就收不住了。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没分辨出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开门下了车,身躯有些不稳,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独属于她的清幽气息萦绕而来。

“小心点!”

闻雪面露紧张,拉起他的手臂搭在她纤弱的肩上,仰起脸看他,担忧道:“你没事吧?”

贺岩几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整个人朝她倾斜,灼热的气息,炙热的目光,全都不作掩饰,有一瞬间,闻雪还以为他像上次那样借着酒劲覆上来,长达十几秒的对视后,他偏了下头,不想让她闻到酒气,“没事。”

“住哪一栋?”

她也下意识地紧张,知道现在不是询问来龙去脉的时候。

以她对贺岩的了解,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他在这里有住处。

他没有告诉她,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18栋。”他低声回。

果然。闻雪五味杂陈。

她扶着他往边上走了两步,在他的衣服口袋找到钥匙锁车。

酒精的确会麻痹人的思维,贺岩定定地盯着她,压根就没看脚下的路,靠得很近,他在清醒的时候,还能压制住亲近她的本能,这会儿好像无所顾忌似的,将大半个身体重量都挂在她身上。

闻雪走几步就停下来急急喘息。

他太高了,肩宽背阔,体重也不会轻,压着她,好似一座巍峨山峰。

忽地,她身躯一僵。

月光下,比她高很多的贺岩毫无预兆低下脑袋,埋在她颈侧时轻时重地呼吸,她怔在原地,他用呼吸触碰过的皮肤似乎也开始发烫,她垂眸看着落在地上的影子,像是在亲密无间地相拥,她能听到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只是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闻雪没有推开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带着他往前走。

有行人经过回头看他们几眼,离得远了些,也能听到他们不带恶意的讨论:“这男的好黏人啊……”

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18栋。闻雪松了口气,还好有电梯,要是走楼梯,她真没力气了。

“几楼。”她气喘吁吁问道。

喝酒后的贺岩原形毕露,远远没有平日里的成熟稳重,他不仅不体谅她的辛苦,还故意加重负担,这一路走来,她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

这座山到现在都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他闷声回道:“701。”

楼道的声控灯开着,电梯门宛若一面镜子,照着连影子都没有分开的他们。

闻雪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只觉得她好像也有了些醉意。

电梯门缓缓开了,两人进去。

“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她停顿半秒,不确定地问,“还是买的?”

以他花钱不管不顾的作风,后者倒是很有可能。

“没买。”

贺岩其实不太舒服,这是他的习惯,通常别人都是酒后吐真言,他喝多了,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在他身边的人是她,他忍着满身不适也尽量语气平稳地回答。

闻雪悄悄舒了口气,悬在半空的心也落地。

还好,还好。

对她来说,买房子算得上人生大事,必定要郑重考虑。

电梯很快到了七楼,这栋楼的格局是两梯三户,她抬头扫了一眼,又拖着他慢慢挪到701门口,向他要了钥匙开门,门口就有开关,她在黑暗中摸索,开灯。

“到了。”

“嗯。”

他点头,却还是不肯松手。

她拿他没办法,只能这般“形影不离”地从玄关处走到沙发,推他坐下,挣脱束缚的她左右打量屋子的摆设,心生无奈,这房子看着不小,却很冷清。

“要不要喝水?”

贺岩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一出声,好像打开了他身体里的开关,他目光缓慢移动。

他是真的醉了。

颧骨泛红,深邃的眼眸里也有着红血丝,看起来就很难受。

他专注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闻雪轻声叹气:“还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水。”

如果不是今天偶尔撞见他的车,他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他在这里租了房子?从屋子里的生活痕迹来看,他住的时间应该不太长。

她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水,还没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他用力扣住,阻止了她的脚步。

没有坐下来时还好,他尚且还有一丝清明,回到屋子躺下,整个脑子一片混沌,所做的每一件事全都出自本能。

比如,不想她走。

闻雪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总算哄他放开手,她往厨房走,低眸看看手腕,都被他攥出了痕迹。

厨房比客厅更冷清。

一眼望去,流理台上很空,连油盐调料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烧水壶,洗洗刷刷好久,她接了一壶水打开燃气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向门口。

他正倚着门深深地望向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渴了?”她说,“要等等。”

冰箱里倒是有矿泉水,但喝醉后喝温水会更好。

贺岩沉默,眼里情绪复杂,晦涩,心疼,以及深刻的依恋。

闻雪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清醒状态,似乎他这两次喝醉被她碰上,他都是用一种她不懂的目光凝视着她,好似有很多很多话要对她说,却又说不出口。

水很快烧开,她在他如影随形的视线中,倒了一杯开水晾温,用指腹试了试,来到他面前,柔声道:“可以喝了,不烫。”

贺岩注视她数秒,却没有接过杯子,而是顺势低头,靠近杯口。

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喂他喝水。

照顾喝醉的贺岩不是什么难事,他既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吐,如果不是身上的酒气,还有不算清明的眼神,他看起来跟平日无异——不,不对,喝醉了的他很乖。

“哪间房是你的卧室?”喂他喝了大半杯水后,她问。

他抬手随意一指。

她放下杯子,扶他回房,一路跌跌撞撞,要不是她还稳得住,可能会跟他一起跌在床上,“你明天早上起来再洗澡,今晚将就下,我去接点水给你擦擦脸。”

听出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懒懒地嗯了声。

闻雪转身走出主卧,进了洗手间,找到他挂在洗漱台前的毛巾,打湿又拧干,回到床边坐下,温柔细致

地给他擦脸,贺岩尽管喝醉了,但对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疲倦地闭着眼睛,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可见这会儿被她照顾得很舒服。

她被他这惬意的神情逗笑,笑着笑着,看着他这张脸渐渐出神,情不自禁伸出手,探到他高挺的鼻梁下,感受着他温热的一呼一吸,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是贺岩。

他不是贺恒。

他说过,会一直陪着她。

她顿感心满意足,垂下脖颈用毛巾细细擦拭他宽大的手掌。放在他们都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这样,可现在他醉了,她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半晌后,她感觉到他呼吸逐渐均匀,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轻手轻脚起身,关灯关门。

贺岩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侧头一瞧,借着窗外的月色瞥见床头柜上的水杯,他抬起手臂按按额头,那些碎片画面全都闯入他的脑子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客厅的灯也关了,明知道她走了,他还是没忍住哑声喊:“闻雪。”

自然没有人回应。

他忍着头晕找到手机,眼前有些晃,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注意力,在通话记录里翻出她的号码直接拨出去,几秒后那边接起,传来她惊讶的声音:“你这么快醒了?”

“你回宿舍了?”他声线还是有些低哑,更多的是不赞同,“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这是贺岩的习惯。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宿舍楼下,每次都是亲眼看到她进去后他才会走。

闻雪蹲在小超市的生活货架前,闻言用手捂住手机,这个点店里的客人不多,她也怕被他听见陌生人说话的声音,如果他知道她没回宿舍,还在外面转悠,他一定会出来找她。

她小声说:“回宿舍了。”

“行。”他顿了顿,“明天再说。”

“好,你快睡。”

挂了电话后,闻雪肩膀一松,对贺岩说谎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她从货架上选了两条不同颜色的毛巾,又拿了支牙刷到收银台前买单,超市离教职工小区不算近,她慢吞吞地走着,到18栋楼下时也不急着上去,仰着脖子朝上看,一层一层地数着,到7楼时顿住。

最边上的窗户隐隐透着光。

他还没睡,她猜,他应该去洗澡了。

其实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他不知道遇到多少次了,她知道今天就算没有她,他照样能回家,但她还是忘不了在厨房烧水时他看向她的眼神。

她总觉得他今天好像遇上了什么大事。

因此,她本来都已经走到门口换好鞋准备回宿舍,目光掠过鞋柜上的钥匙时,鬼使神差般一把拿起。

贺岩简单冲澡后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一会儿沉沉入睡,都没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发出的声响。

闻雪进了屋子,将装着毛巾牙刷的塑料袋放一边,悄悄探头望过去,他一个人住,自然也没有关门的习惯,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沐浴后的味道,干净清冽。

她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他睡得正熟,担心自己等会洗漱闹出的动静会吵醒他,她伸手将门轻轻关上。

闻雪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她试着碰运气在客厅的柜子里翻翻找找,还真找出一床新的毛毯,准备在沙发上将就一个晚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累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时分。

贺岩口渴醒来,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困倦的目光在触及关上的房门时有一瞬的凝滞,他眉头紧蹙,顾不上穿鞋,开门的那一刹那心跳加速。

她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柔顺的长发散开。

他光着脚走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来到沙发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俯下身来,距离被拉近,和她清浅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抱起。

从客厅沙发到主卧大床,短短的一段路,贺岩仿佛走了很久,他弯腰放下她,盖上被子,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半秒,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看她,不用担心会吓到她。

良久,他克制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房间。

咔哒——

伴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紧闭着眼睛装作熟睡的闻雪睁开眼睛,偏过头侧脸枕着柔软的枕头,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她觉得他们好像一起沉在了水底,对峙着,僵持着,折磨着,等待着谁先受不了要浮出水面呼吸空气,而她憋得太久,眼角有泪滑落,渗入枕头。

第77章

翌日。

闻雪现在的生物钟很规律,七点钟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置身于陌生的环境,茫然地拥着被子坐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在贺岩的房间,她睡的也是他的床。

昨晚没有仔细观察,这会儿目光游移,打量这间卧室。

窗帘半拉,今天是个大晴天,外面光线强烈,刺得她眼睛发胀,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缓过这阵酸胀,脑海里却浮现昨晚的点点滴滴。

闻雪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梳理乱了的头发,确定自己的模样不算狼狈后起床,叠好被子,抚平床单上的褶皱,磨磨蹭蹭十来分钟,不自在地按下门把手,偷偷伸出脑袋,屏息探听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这才鼓起勇气迈出左腿,轻声喊道:“贺岩?”

还是没声。

她迟疑着来到茶几前,捞起手机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上是熟悉的潦草字迹,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醒来给我发消息】

一时之间,好像回到了过年那会儿在外面旅游,想想也知道,以他在很多事情上的细心,他肯定不会让她直面开门时撞上他的尴尬场景。

她给他发了消息后,立刻钻进洗手间洗漱。

等她清清爽爽出来没多久,门口有动静传来,紧接着是那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她垂下眸,目光落在他带回来的豆浆油条上。

“刷牙没?”他语调平静,眼里带着些笑意。

“刷了。”

“正好,来吃早餐。”

他擦过她的面前,径直走向饭桌。两人身上气息相同,用的都是同一只牙膏,况且她在洗手间的时间不短,早已经沾上了他剃须水的味道。

“这么多?”

闻雪见他将早餐一样一样摆出来,脱口而出。

除了两碗豆浆,一袋子估摸着有五六根的油条,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煎饼。

贺岩瞥她一眼,笑笑,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挺稀奇。

“先吃。”他说。

这套房子面积不算小,饭桌也大,两人各占据一边,闻雪接过一碗豆浆,抽空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他,意外发现他们此时此刻的动作竟然出奇一致,都在用油条蘸豆浆。

她扑哧一笑。

那点微不足道的窘迫也都被抛在脑后。

人和人相处的时间久了,会不由自主地沾上对方的很多习惯。

“笑什么?”他看着她,问道。

闻雪摇摇头,将话题拽回到正事,“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怎么都没听你说?”

贺岩喝了口豆浆润润,口吻寻常地回道:“十二月份的事。”

至于没有说的原因,他不提,她也应该知道。

就像她醒来后到现在也没问他,她是怎么从沙发到床上。

闻雪怔了怔,点了下头。

去年十二月份。

极偶尔的时候,他冒出来的一些话也会不经意地刺痛她,他确实如她所说,哪怕那段时间备受折磨,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反而连租房子都租在她的学校附近。

“对了,”她沉默几秒,迟疑着问道:“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贺岩神情微顿,给她夹了个小笼包,“怎么会这么问?”

他喝多了一般都不会说话。

但闻雪在他这里,不属于“一般”情况。

他自然也担心自己会在不清醒的状况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就觉得你昨天好像怪怪的。”她想了想,语气关切,“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贺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点小事,别担心,会解决的。”

还真是生意上的事。

闻雪顿时有些丧气,因为她也帮不上他什么忙,皮薄馅大透着红油的小笼包好像都没那么香了,她慢慢吃着。

“今天社团有事吗?”

“今天没有。”

“行。”贺岩一锤定音,“中午我带你吃饭,然后送你去补习。”

闻雪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

无奈他面无波澜,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印象中,他情绪最为外露的大概就是在苗姐出租房的那一次,很奇怪,关于那天晚上的种种,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明明很想忘记,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记得很清晰。

一碗豆浆被她小口喝完,她也饱了,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仍然觉得指腹油腻,洗了个手,无意见扫见他挂在阳台上的毛衣后,极力忽略心头的微妙,问道:“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我帮你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晒?”

正在为早餐收尾的贺岩一顿。

他缓声道:“不用,我请了个阿姨一周来两次。”

“好。”她点头应下,“你要是不忙,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去吧?”

她的确帮不上忙,但她应该可以让他开心一点点。

贺岩落后闻雪一级台阶,乘坐扶手电梯跟着她来到商场男装时,愉悦的神情微微凝固。

几分钟前,他问她来商场做什么,她笑看他一眼说想来逛逛街,他还以为她开窍了,懂事了,知道主动花他的钱了……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她回头和他说话,眉眼带笑,一派温柔婉约,“我想了好久,也没想到要给你买什么礼物,不如今天逛街给你买点你喜欢的东西?”

贺岩想都没想便摇头:“不用。”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况且她去年送的打火机还很新。

“可以啊。”她状似很好说话的样子附和,“那我不送你礼物,你以后也不用送我礼物。”

这是条件,他如果不收她的,那她以后也不会要他的,非常公平。

贺岩:“……”

两人对视。

她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

短短几秒,他败下阵来,能怎么办,只能答应。

闻雪早早就在为给他准备生日礼物赚钱攒钱,他去年送的那只手表很精致,也很贵,如果她不知道价格,她可能还会经常佩戴,知道它很贵很贵,是她承受不起的价格,那她自然也承受不起弄丢弄坏的可能。

就这样的,贺岩送的手表也悄悄被她收了起来,只会在特别重要的场合戴上。

他为她花了那么多钱,即便她不能回报相同价值的礼物,她也想给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见贺岩默许,闻雪脸上笑意更深,两人来了男装区域,其实以贺岩肩宽背阔的身材,他穿什么都好看,完全不挑衣服款式,但——

“咳咳!”

风水轮流转,坐在一旁沙发上喝水的闻雪瞥见贺岩在看吊牌价格,她咳嗽几声,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学他的。

贺岩若无其事地放下吊牌。

导购心领神会,面露微笑。

商场男装都不便宜,来来回回耗了两个小时,贺岩总算勉强选了件黑色衬衫。

这衬衫还是闻雪给挑的,最开始是白色,但穿在他身上就很怪,换了黑色后,顺眼不少。比起白色,他更适合硬朗的黑色。

刷卡买单后,闻雪不知道他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反正她特别开心。

“逛完了吧?”

贺岩拎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内心深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生,只是被他死死按捺住,到了面上丝毫不显,只有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闻雪含笑:“没有。”

她煞有介事地解释:“我准备了一个额度,要把它花完才行。”

“什么?额度?”他眉头紧皱,追问,“多少?”

“不说。”她摇摇头,不自觉地便用昨晚的语气哄他,“慢慢挑选,选你真正喜欢的好不好?”

她忘了,现在的他是清醒的。

这话一出,贺岩眼眸微动,到底是没再抗拒了,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实际上,给贺岩买生日礼物是一件难事,否则闻雪也不至于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来,他没有很特别的兴趣爱好,二来,他好像什么也不缺。

“还没想好要什么礼物吗?”

逛了很久,从商场出来时,贺岩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任谁见了都是收获颇丰满载而归,然而实际情况是只有衬衫是他的,剩下的都是她一时兴起买的小玩意,什么护甲油啊书签啊杯子啊……

好像过生日来选礼物的人是她,而他是她的保镖。

这让闻雪哭笑不得。

贺岩不置可否,商场附近人来人往,他伸出手臂虚护着她,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了。”

能够这样轻松惬意地和她逛街,这就是礼物。

“不行。”

闻雪却很坚持,但她不是强硬的性子,主动退一步,“今天没买到,那就下次好了,不着急,离你生日还有十天半个月。”

贺岩没所谓地应了。

生日不生日,礼物不礼物的,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一路走走停停,刚过马路,贺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打电话很少会避讳闻雪,这次也不例外,她听了一会儿,知道是生意上的事,以她对他的了解,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她在旁边等着,他一定会很快结束这通电话。

她有一瞬的涩然。

其实贺岩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贺岩握着手机听那头的人说话,心思却时不时飘到身旁的闻雪身上,他的确已经开始琢磨着提前结束电话,话还没说出口,袖子被人轻轻拉拽了一下,他偏头对上她的眼睛,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闻雪指了指几米开外的宠物店,以嘴型回他:“我去看看。”

他凝视着她的唇瓣一张一合,听懂了,无声地点了下头。

她眉眼弯弯,在他的目光中,脚步轻盈地迈进了店里。

这通来电时长超过了十分钟。

挂断后,贺岩收起手机,透过大片的落地窗,看向在宠物店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狗狗的闻雪,不禁若有所思,连带着前进的脚步也顿住,思索数秒,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翻找找,拨出了房屋中介的号码。

笼子里的小奶狗耷拉着脑袋趴在一旁,狗眼漆黑,鼻头湿润。

闻雪越看越喜欢,太过专注,都没察觉到贺岩悄然来到她的身侧。

“不用改天。”他突然开口,“礼物我想到了。”

她的注意力被他低沉的嗓音拉回,既愣怔又疑惑地问:“什么?”

贺岩扬扬下巴,看向懒洋洋的小狗,“它。”

第78章

闻雪抢在贺岩之前刷卡付了定金,从宠物店出来后,仍然晕晕乎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买下了一条小狗。

“可以吗?”

她很不确定。

尽管早已经想好未来要养宠物,猫或者狗都可以,但当这件事实实在在发生时,她却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因此需要反复地询问贺岩,是不是真的。

她一脸面对巨大惊喜不知所措的表情,令贺岩忍俊不禁。

“放心,我问过中介了,房东说可以。”

他自动隐去了房东补充的条例,租房合同到期后,如果房子装修有比较严重的损坏,他要负责修整,虽然他们买下的小奶狗是性情温顺的金毛,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以后不会拆家。

听到肯定的回答,闻雪顿时眼睛一亮。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仅仅只是这一点,贺岩便觉得他已经收到了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今天下午闻雪还

要去方家补习,前往华珺府的路上,她掰着手指头兴奋雀跃地跟他商量要为小狗置办哪些东西,狗窝、玩具、狗粮……他偶尔余光看她一眼,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神情轻松地点头。

昨晚晦涩颓败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晚上送闻雪回了宿舍,贺岩不疾不徐地往教职工小区走,三月中旬的西城傍晚还算舒适,他拿钥匙开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洗手间洗澡,洗漱台上还摆放着她昨晚买的漱口杯、牙刷。

人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疯长的思绪。

他不仅不想抹去她来过的痕迹,甚至固执地想留存下来,不准它消失。

冲完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直接进了卧室躺下,连手机消息都懒得看,铺开被子盖上,无所事事般地闭目养神,仿佛她的气息还在。

在贺岩的生日正式到来之前,但凡是认识闻雪的朋友都知道她有狗了。

字面意义上的狗。

她变成了炫狗狂魔,几乎每天都要发可爱小金毛的照片,几次之后,列表好友中也不乏火眼金睛的人才,眼尖发现日期不同的照片里,有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只价值不菲的男式手表入镜的次数有些多。

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那就代表有情况了。

关心闻雪近况的人也不好直接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只好私聊她最好的朋友,然而杨思逸讳莫如深,打哈哈敷衍过去,绝口不提半个字。

事实上,杨思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相反她震惊又意外。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了解闻雪,认识这么多年,闻雪是她见过的最乖最懂事的女生,更是“别人家的好孩子”,聪明优秀,安静坚韧,好像没有叛逆期,循规蹈矩地走好每一步。

至于和贺恒早恋这一出,其实在外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谁都有情窦初开的青春期。

可是,她现在竟然有种眼睁睁看着闻雪在走钢丝的错觉。

尤其是前两天的闲聊中,闻雪愉快地告诉她,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后,小狗的名字确定了,就叫石头。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却束手无策。

作为闻雪的好友,早在寒假那会儿,她便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现在只不过是更加确定闻雪再次沉陷这个事实。

之所以用再次这个词,还是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证过闻雪的“第一次”。

如果和贺恒的那一次是错误的时机,那么这一次则是错误的对象。

闻雪知道吗。

杨思逸止不住地叹气,应该是知道的,否则寒假在酒店的那几天里,她不会在偶尔的失神茫然后,又陷入黯然中-

四月初,是贺岩的生日。

第二天是清明节,他手底下的一些老员工要么回老家祭拜,要么出长途。他本人也没有大办生日的想法,对他来说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没有区别,吴越江压低声音揶揄:“要不是妹妹留在西城,这次生日你也没打算跟我们过,对吧?”

贺岩没回答,平静地望着某处。

吴越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闻雪和娜娜在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从蛋糕店店员手里接过蛋糕。

这次生日聚会人不多,气氛热闹,冷菜热菜都上了以后,由吴越江带头说祝酒词,“时间过得真快,哥们,这是我来西城投奔你的第四个年头了,这样吧,我要求不高,四十岁以前要是能带着我混个西城首富当当,你就喝你杯子里的果汁,要是办不到,”他顿了顿,嗬了声,满面红光,“半杯白的,或者一杯红的,你自己选。”

闻雪轻啜果汁,抿唇偷笑。

其他人跟着起哄。

就属娜娜跟汪远叫得最欢。

这么久了,他们都知道有闻雪在的饭局,岩哥无论是开车或者不开车从来都不喝酒,没有例外,这已经成为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所以,这哪是祝酒词,分明是吴越江要贺岩当众立下的“军令状”。

贺岩短促地笑了声,微微倾身,单手拿起面前的杯子,和身旁的吴越江碰了个,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意思意思喝了几口橙汁。

“哇!”

“岩哥,厉害了!”

在座的都挨个敬酒,闻雪年纪小,排在最末。这一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杯子里是果汁,她注视着他,说着简短却最真心的祝福:“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贺岩勾唇,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连喝了两杯果汁。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直到闻雪一时不慎被鱼刺卡住,喉咙迅速泛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痛意,她略显慌乱地端起手边的汤盅,顾不上用汤匙,直接喝了几口,试图将那根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鱼刺吞咽下去。

“怎么了?”

贺岩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异样,两人之间隔着几个座位,他放下筷子,不由分说地起身来到她旁边。

喝汤没用,吃饭也没用,闻雪心里有些着急,脸颊不安地泛红。

他扫了眼碗碟中的鱼,神色骤然严肃,“卡到鱼刺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而然地也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娜娜关心问道:“要不你再咽几口米饭,或者让厨房送点醋来,听说喝那个管用!”

贺岩仿若未闻,继续问闻雪:“好点没?”

闻雪咳嗽几声,仓皇地摇摇头。

“走。”他拉她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紧张,闻雪感觉喉咙那块更疼了,她被他拉起来,讶然地看向他紧绷的侧脸。

吴越江也跟着起来:“没事吧?”

贺岩缓了缓语气:“我带她去医院取刺,你们吃,不用等我们。”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正牢牢地圈住闻雪细白的手腕。

吴越江嘴角抽了抽,很想用眼神提醒他,好几双眼睛看着呢,平日里对闻雪的百般照顾姑且还可以当做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现在抓着手不放算怎么回事?真当他们这些人都是瞎子?

作为贺岩的助理,公心也好,私心也罢,汪远一急,赶忙用纸巾擦了嘴要跟上:“岩哥,等等,我也一起!”

“不用。”

丢下这两个字,贺岩神色匆匆地带着闻雪离开,整个过程都没超过五分钟,寿星都不在了,包厢里静了好一会儿,大家才逐渐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夜色降临,从餐厅到最近的医院不过两公里的路程,碰上晚高峰时期,短短的一段路开了快二十分钟,贺岩的耐心所剩无几,闻雪都不敢咽口水,就怕卡在喉咙里的刺越来越深,时不时瞧他一眼,只觉得有些抱歉。

好好吃着饭,却因为她中途离席来医院……

这个点医院的人少了很多,门诊已经下班,只能挂急诊,医生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闻雪却是第一次来医院取鱼刺,难免紧张不安,特别是当医生拿工具压住她的舌头时,她顿感惊慌,垂放在一侧的手下意识地想抓些什么——

她的手被攥进温热宽大的掌心包住。

倏忽,恐惧消失。

闻雪运气比较好,刺卡住的地方不是很深,不需要另外做喉镜,具有丰富经验的医生拿着镊子精准而快速地将那一根鱼刺取了出来。

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都出了些薄汗,分不清是谁的。

贺岩郑重其事地感谢医生,仿佛成功做完了一场难度极高的手术。

严肃的医生戴着口罩,但语调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下次吃鱼当心点。”

夜间来耳鼻喉科的多半都是取鱼刺。

“嗯。”

两人异口同声。

医生面露轻松之色,视线不经意扫过他们还牵着的手,闻雪如梦初醒,轻轻挣扎一下,手便松开。

走出急诊大楼,夜色更深,两人默契地不提刚才的牵手,坐上驾驶座后,贺岩终于有空也有心思看一眼手机,吴越江发了条消息:【爱唱,V24】

他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除了他和闻雪,连吴越江也不知道他们过年时发生的事,从过年到现在,他确实也有意无意地没再去柳桐在的ktv。

坐在副驾的闻雪也收到了娜娜发来的消息,取刺以后,喉咙的异物感没了,但她的声线有些闷,“娜娜说在ktv等我们,去吧?”

她已经忘了香水那件事。

当初误会的人是她,现在坦荡的人也是她。

昏暗的车厢里,贺岩看她一眼,嗯了声:“吃点东西再去。”

一顿饭贺岩吃了个半饱,索性就在去爱唱的路上随便找了家面馆,这是闻雪提议的,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晚饭时餐厅赠送

的长寿面还没送上桌,他就带她走了。

他今天还没吃面。

老字号的面馆几乎座无虚席,他们找了个靠近角落的小桌坐下,闻雪东张西望,注意到别桌点的面好大一碗,墙上还贴着“免费续面,杜绝浪费”这几个字,在服务员过来时,她只点了一碗牛肉面。

“我不饿,等会儿去ktv吃点水果花生什么的就够了。”她小声说,“我晚上吃得本来就不多。”

真要让她再吃一海碗面条,那就该撑着了。

贺岩点头,没勉强。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面条汤底喷香,牛肉给的也不少。

闻雪轻笑,递给他一双筷子,“生日快乐。”

就当这是一碗长寿面。

两人相视一笑。

贺岩胃口很好,说来也奇怪,比起晚饭那一桌令人眼花缭乱的晚饭,还是这碗面下肚更舒爽。

算上去医院取刺、吃面的时间,他们脱离队伍两个多小时,闻雪紧跟在贺岩身后,这家ktv她来过几次,对于曲折的地形还是不太熟悉,vip区域在最深处,要是没人带着,她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准包厢。

走着走着,廊道也慢慢变得安静。

V24的包厢门微敞,就在他们快走到门口时,情侣间的私语隐隐传来——

“你觉不觉得,岩哥对闻雪……好像有点儿……”

这是娜娜的声音,隔着距离,再加上ktv这般的环境,说出来的话语并不是很清晰,但零星捕捉到的几个字眼也足够表达她的困惑与震惊。

今天晚饭的那一出,即便是再迟钝的人见了也会觉得不太对劲。

贺岩对闻雪的紧张和在意,确实过了头。

其实以前娜娜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太过缥缈,再加上闻雪在学校待的时间更多,直面她和贺岩相处的次数并不太多,直到今天,汇聚在一起,才促使着她问出这个问题:“岩哥喜欢闻雪?”

是问题,语气却很笃定。

门外的闻雪怔住。

她不知道包厢里究竟有几个人,心跳加快,鼻息急促。

贺岩抬腿迈近半步,她心一慌,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袖子,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你别在岩哥面前说这些,犯忌讳,他听了会生气。”

说这话的人是万年。

他无奈地看着女友,心想,何止是生气,一定会动怒。

贺岩垂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地面。

“可他——”

“你别胡闹,你不知道岩哥和闻雪的关系……”他顿了顿,“岩哥的弟弟——”

闻雪呼吸一滞。

下一秒,一双手为她捂住了耳朵,后面的话也听不清,她一惊,抬眸看他。

贺岩沉静地注视着她,以眼神安抚她,不要听。

廊道那头,人还未见到,汪沅的声音便洪亮传来:“要不要再去买点熟食?这么点也不够吃啊!”

进退两难。

一阵天旋地转,等闻雪反应过来时,贺岩将她揽入怀抱中,带她进了隔壁的空包厢,灯是关的,音响设备也没开,四周很静,静到只能听到怦怦怦的心跳声。

她鼻腔微酸,垂至膝盖的白色连衣裙紧紧地贴着他的裤子。

想逃开,更想靠近。

他的手掌从她的耳朵渐渐移到脑后,扣住她,往怀里压,强势又小心地要为她隔绝掉所有让她难受的声音。

他强烈的心跳,她灼热的喘息,编织成一张网,严密地笼罩住彼此。

第79章

清明节。

贺岩乘坐早上七点的高铁,四个多小时后抵达海城,和去年不同,今年他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大约能猜到闻雪回避的原因。

她想跟他错开时间,不愿意和他同时踏进这个埋葬贺恒骨灰的公墓,他也想好了,今年忌日让她回,如果她愿意的话。

一向寂寥的海城公墓今天很热闹,沿着台阶上去,左右两边的墓碑前几乎都摆放着菊花。

他来到贺恒的墓前站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中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弟弟。

片刻后,他胡乱卷起袖子,闷不吭声地收拾杂草以及蛛丝。脑子却没停,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墓前不停落泪的模样,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累了。

他本身也不是讲究的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偏头看向照片里的贺恒。

你别怪她。

要恨就恨他。

沉默地坐了很久,他想起还有别的正事,勉强站了起来,将弟弟生前爱吃的水果零食摆好后又去了父母的墓前,每年这一天好像都过得很快,墓园的人越来越少,周围越来越静。

时隔一年,他对闻雪家人的墓碑所在方向还有印象。

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家其他亲戚已经来过,墓前干干净净,有菊花也有祭品。

贺岩对着她的父母,她的爷爷奶奶深深鞠了三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看到墓碑上刻的字时,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尖锐的痛意,她父母的碑上立碑人写的是她的名字,那时她还没到记事的年纪,连死亡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到后来,是她的爷爷,她的奶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她更想让他当她的亲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对他最宽容,不可否认,他“利用”了她的包容。

走出墓园,已是下午时分。

贺岩随手拉开车门,却没坐进去,站在一边,有些迫切地给闻雪发了条消息过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收到这条消息时,闻雪遛狗回来没多久,给小金毛石头冲了狗爪子,坐在沙发上平复呼吸,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再乖的小狗也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天不遛都要闹。

前些天,贺岩就给了她门禁卡还有备用钥匙。

他工作忙,大半心思都要放在成立不久的贸易公司上,加班应酬是常有的事,她离得近,在他没空的时候可以过来陪石头玩。

闻雪解锁手机,笑了声,打字回复:【思逸都给我买了^^】

贺岩回得很快:【行,吃了没?】

她看看时间,不禁莞尔:【午饭吃了,晚饭还没。】

西城今天天气不太好,应了那句话,清明时节雨纷纷,她也是看下午没雨,果断带石头出去溜达一圈,这不,现在刚过四点,天色就暗沉下来。

海城倒是万里无云。

贺岩:【好,别忘了吃饭】

两人绝口不提昨晚在ktv包厢的拥抱。

说不清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抱了很久很久,从那个包厢出来后,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容平静地去了隔壁包厢,唱歌,切蛋糕,庆祝生日。

闻雪回了个憨笑的表情,收起手机再次环顾这套空荡荡的房子。

思索片刻,她从包里找出本子和笔,认真列了个清单,这儿太空了,还是需要买点东西来装扮,或者填补。

刺啦——

拉链拉上起身的那一刻,趴在地板上休息的石头登时兴奋地冲过来,围着她摇尾巴,跟螺旋桨似的。

闻雪失笑,蹲下抱起它,猛亲它的小脑袋,亲完以后无情地告诉它:“不行,外面下雨了,而且我是去超市。”

石头:呜……

趁着雨丝还没变成雨点,闻雪拿着伞出门。

西大附近小超市不少,但连锁大超市还得坐两站公交。超市里清爽干燥,空气中有一股甜品烘培的

气味,她推着购物车,按照清单穿梭在各个区域。

不知不觉,购物车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将最易碎的陶瓷碗盘排在最后。

款式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挑来拣去,反复纠结犹豫,闻雪选中了手中的浅色餐盘,正准备侧过身放进购物车时,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一不小心撞上,盘子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有些措手不及。

这声响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负责这片区域的工作人员着急忙慌地要过来。

闻雪回过头,和年轻男人对视。

这个时节不冷不热,他身材挺拔清瘦,穿着黑色冲锋衣,塞着耳机,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眉宇之间锋芒毕现,抬眼,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数秒,缓缓下移,看着脚边碎裂的瓷片,神情不变,声线有些沙哑:“抱歉。”

说完,拿出钱包,从里抽出几张现金给她。

闻雪:“……”

她眨了眨眼,看向他。

不太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被她这困惑的表情逗笑,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他稍稍敛住,干脆将现金放在了她购物车里的一板酸奶上,“算我的。”

说了这句话,他便经过她的身边匆匆离开。

留下她和赶过来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

好莫名其妙的人。

这个摔碎的盘子自然也出现在闻雪买单的小票中,价格不贵,不到三十,但那个男人给了十倍还不止,她皱了皱眉,提着很沉的购物袋来了服务台。

“什么?”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也一脸懵。

闻雪同样觉得很好笑,将那几张现金递过去:“失物。”

虽然失主肯定不会来拿,但这钱也不该她拿。

海城。

贺岩和杨思逸见了一面。

他接过大包小包往车后座放,这些全都是杨思逸给闻雪准备的吃的用的,满满的全都是友情。

“就这些了?”他关上车门。

杨思逸差点笑出声来。

听这语气,好像还嫌少?早知道这样,她把家里的两箱纯牛奶也拎下来了。

虽然跟杨思逸见过几面,但贺岩跟她不熟,他就是过来拿东西,拿到了自然得走人,还没拉开驾驶门,杨思逸没忍住追了几步过来,面露犹豫,支支吾吾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还有事?”他问。

杨思逸借着路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她觉得自己该收回过去说的那句话,贺岩跟贺恒只是眉眼相似,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你……”她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为难,“闻雪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仔细想想,连她这个旁观者想起这些事都乱成一锅粥,更遑论闻雪。

贺岩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着下文。

杨思逸咬咬牙:“不要难为她。”

“什么?”

“我说的不只是你。”她说,“还有别人。”

是了,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闻雪下定决心要跟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她希望他比他的弟弟更像个样子,能够保护好闻雪不受流言蜚语的伤害。

如果闻雪不想跟他在一起,他也不要难为她,勉强她。

贺岩微怔,静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杨思逸叹气。

她跟他除了这句话也没别的好说了,直直后退,转身往小区走去。

海城有贺岩的亲人,西城有他的牵挂,隔天下午,他便急忙返程,惹得几个在老家的朋友调侃他,怎么连吃顿饭喝场酒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归心似箭?

他从电梯出来,站在门口,敲了几下门。

等待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应,这才拿钥匙开了大门,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进错屋子,门内铺着柔软的鞋垫,柜子上多了个置放钥匙的招财猫。

再往里走,客厅焕然一新。

沙发毯平整地铺开,遮住了原来灰扑扑的颜色,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饭桌上造型别致的水壶水杯,厨房流理台的调料罐,碗筷勺子,打开冰箱更是惊喜连连,个头均匀摆放整齐的鸡蛋、矿泉水可乐、1L装的纯牛奶、红通通的圣女果。

冷冻层里有包好的饺子。

他只当这儿是睡觉的地方,她却一点点布置成了家。

闻雪牵着石头进门时,意外发现垫子上的鞋子,她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回,但还是难掩惊喜,抱起小金毛换鞋进屋,洗手间的门关着,阵阵水声响起。

没几秒,水声止住。

她悄悄往后退,眼里笑意盈盈。

咔哒一声。

贺岩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一开门,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转了转脖子,还没走两步,差点撞上闻雪,她眉眼弯弯,带着些狡黠,显然是故意的,想吓吓他。

小金毛对她唯首是瞻,人狗心灵相通,很配合地冲着他汪了好几声。

贺岩顿住。

他先看看她,接着看看把他当不速之客的狗,忍俊不禁。

对,他的确归心似箭。

“你……”

愉悦的眼神在触及她抓着狗爪子的手时,瞬间微变,“怎么弄的?”

闻雪低眸,和他的视线一并落在贴着创口贴的左手食指上,愣了愣,这是她早上调馅切菜的时候,石头不停地刨她的裤脚,她分了神,菜刀太过锋利,不小心在指腹上划了一道。

“没事。”她笑笑。

贺岩眉头紧蹙,脸色很臭,眼里很心疼。

一时之间,角色仿佛调换,那一年过年时他的手背被烫出水泡,他浑不在意,她却放在心上。几分钟后,神色严肃的贺岩直接将还想捣乱的石头关在主卧。

闻雪坐在沙发上,他没坐,蹲着。

和一脸冷肃的表情不同,他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左手,撕下已经卷边的创口贴,血痕变深。

“……”贺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闻雪反而被这个问题问住。

怎么打电话?

这就是再小不过的伤口,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又怎么可能特意跟他讲。

但他好像很介意,非常非常介意。

“下次要说。”他用棉签蘸了碘伏,细细擦拭,没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指腹那一处,语气沉沉,“听到没?”

别给他整报喜不报忧这一套。

所有的所有,他全都得知道。

闻雪没说话,他就蹲在她面前,她很难不去看他,心里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

贺岩没听到她的回答,微微抬眼,“是不是痛?”

他琢磨要不要去趟医院,附近倒是有诊所,但始终不如医院让人信赖。

闻雪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是有些痛的。

但她需要这种痛来维持仅剩不多的,摇摇欲坠的清醒。

第80章

随着清明节过去,西城的雨也停了,气温开始上升。

闻雪很庆幸现在的忙碌,让她没空去想那些进退两难的事。其实她这个学期没有多少时间给方令微补习,班上的同学有一半都开始为大四的实习做准备,周五周日的几个小时都是她挤出来的。

对此,早就有心想让她辞掉家教工作的贺岩趁机不动声色地说:“吃不消就辞了。”

西城别的不多,大学生一大把。

他就不相信以方家的财力,还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家教老师。

闻雪当然是不肯的。

方令微是她第一个学生,更别说方丽容言辞那样恳切,她实在不想在冲刺中考这个关键时刻看着方令微掉链子。

贺岩没说什么,但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闻雪今天下午没课,去了趟剧社打杂,去年进来的新人拿着快餐单询问他们要吃什么时,她的手机适时振动,意外,又没那么意外,是娜娜发来的消息:【我进城啦,一起吃个饭嘛[亲亲]】

她唇角翘起,抬头看向眼前这个

大一学弟,“不用给我点,我出去吃。”

学弟脸红,以为她不爱吃这家木桶饭,慌忙要去找别的快餐单。

“不用,有朋友来找我。”她笑。

学弟只能点头,一转身,肩膀一垮,一脸挫败。

好不容易抢到了跟学姐说话的机会,怎么就……

闻雪收拾书包,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她和娜娜约在地铁站见面,两人清明前见过,这也没几天,但丝毫不影响她们在地铁口亲昵地手挽手,见面后,娜娜叽叽喳喳说明来意:“岩哥现在不怎么回,他让汪远来送个章子,汪远一时走不开,拜托我过来送,我光明正大翘班咯。”

闻雪失笑:“送了?”

“没。”娜娜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撒娇,“我想要你陪我去。”

贺岩成立不久的贸易公司跟老城区的运输截然不同。

听说公司职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高材生,娜娜难免发憷,她又是头一回去,想找个人壮壮胆子。

“你去过吗?”娜娜问。

两人进了地铁站,人来人往,闻雪说:“去过一次。”

不过那次完全是贺岩一时兴起。

他们经过办公楼附近,早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公司一个人都没有,她能感觉到他的意气风发,那天晚上他的话不少,即便她听不懂,他还是兴致很高地跟她说关于未来的计划。

“你毕业了会去岩哥公司吗?”

闻雪扑哧一笑:“怎么可能。”

送章这事没那么急,这个地铁站连通楼上的百货商场,吃喝玩乐都有,她们一边逛一边吃。

闻雪察觉出娜娜偶尔观察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只能当作没看到,不愿意通过这些眼神去细想,娜娜是怎么看她和贺岩的。

经过麦当劳时,她打包了一个套餐,贺岩如果没吃,这就是他的晚饭,如果他吃了,她带回宿舍,当明天的早午饭。

七点。

贺岩放下手中的公事从办公室出来,有个胆子大一点的员工活动僵硬的脖子肩膀,笑着问道:“岩哥,今天这么早下班?”

起初他们都是规规矩矩地喊贺总,直到某天汪远到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岩哥喊着,成功把他们也带歪了。

“想多了。”贺岩拍拍他的肩,“过几天你们去按摩,记我的账。”

留下加班的几个人哈哈笑。

贺岩下楼接闻雪和娜娜。

闻雪知道他的公司在十七楼,仰头数着,十七楼的灯亮着,便没有上去的打算。

“上去吧,忙完了我带你们去吃饭。”他说。

娜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闻雪摇摇头:“我们吃了。”

说着,她把打包的麦当劳递给他。

贺岩随手接过,明显有话要对闻雪说,他看了一眼娜娜,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但偏偏娜娜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便利店,清了清嗓子:“刚吃撑了,我去买点酸奶助消化!”

一溜烟跑去对面,没了踪影。

“手怎么样?”等娜娜走远后,贺岩收回视线,看向闻雪。

附近高耸入云的大厦都开了投光灯。

他今天穿的是她送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坚实的手臂,腕上戴着吴越江送的那只表。

闻雪心想,这个问题中午他才问过。

如果她没记错,她也给了回答。

“给我看看。”

她愣了愣,伸出左手,食指上包着中午换的创口贴。

贺岩左右看看,将手中的打包袋放在离得最近的小电驴上,这一举动惹得她瞪圆了眼睛,提醒道:“这是别人的车……”

“人又没来。”他满不在乎。

“……”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话也咽了回去。

因为贺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口贴来,她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

另一边,娜娜买了两瓶酸奶,用吸管戳开一瓶,往外走了几步,还没到对面顿住脚步,不敢往前走了。闯入她视线里的是如此和谐的一幕——

路灯下。

贺岩拉过闻雪的左手,端量逐渐愈合的伤口,撕开创口贴的包装,严肃而认真地为她贴上。

娜娜不由自主地猛吸了口酸奶,冰冰凉凉。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都看得出来岩哥对闻雪的不一样,但那会儿没人会往别处想,因为他对闻雪没有肢体亲近的冲动跟欲望,现在完全不同了。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

他在拉着闻雪不放。

肢体上,感情上都是。

晚上,娜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枕头旁边摸到在充电的手机,拨出了万年的号码。万年在出长途,这个点在服务区休息,接到电话时还很惊讶:“快一点了,你还没睡啊?”

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前两天和我说的那件事——”

停顿数秒后,她说:“不要跟别人提起。”

万年不解,他本来就没打算说,那天晚上要不是她胡乱猜测岩哥跟闻雪的关系,他也不会提起,但……

“发生什么事了?”

娜娜含糊道:“没什么啊。”-

四月下旬。

剧社的剧本在多次润色之后终于确定下来,让闻雪意外的是,她居然被分到了一个有好几句台词的角色。真正对话剧感兴趣的人是贺恒,大一那会儿她纯粹是不知道该报哪个社团,跟着他一块儿面试。

剧本也好,表演也罢,她没有天赋。

她一般都是参与宣传这类的活动。

社长大笑:“没办法,剧本故事黑色幽默,讽刺意味太冲了,最后不宣扬点真善美,我怕这剧本都过不了。”

整个剧社里看来看去,好像只有闻雪最像一个好人。

闻雪心领神会,欣然应允。

离开剧社,路过照片墙时,她停下脚步,看向她和贺恒的合照。

她还赶着去方家,略作停留便离开。方令微现在的成绩还算稳定,闻雪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带着她复习,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结束时,听到小孩语气纠结地问:“闻雪姐,你说如果我拜托他帮我去签售会拿签名……”

话到这,方令微就不说了,咬着唇,皱着眉,为难极了。

“他?谁?”闻雪暗道不好。

说来也很好笑,当了家教后,她才明白高中时班主任每次看她和贺恒时为什么一脸苦大仇深。

要是方令微在这个节骨眼上早恋,她都得急死。

方令微撇撇嘴:“我哥。”

闻雪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见小姑娘这踟蹰的样子,她笑笑:“什么签售会,要是我有空,我替你去,好不好?”

方令微一下就笑开了,笑了以后又摇摇头,“在华城呢。”

“华城?”

“嗯,我听我妈说,他这几天在华城出差……”方令微很懂事,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闻雪微愣。

她突然想到,贺岩最近也去了华城出差,走了三天了。

从华珺府出来后,闻雪没有直接回宿舍,去了教职工小区,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给石头套上牵引绳出门散步,顺便拿出手机录制长达几十秒的视频发给贺岩。

他没有回,多半还在忙。

走着走着穿过马路,还没靠近就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香味,闻雪抬头望去,应该是新开业的烤鸡店,招牌显眼,门口立着花篮,大喇叭在吆喝着广告,侧耳一听,店里在做活动,烤鸡买一送一,难怪门口排着队,确实很

划算。

略一思索,她走近几步,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到宿舍群里:【要带吗?】

三个室友都是吃货,手机振动个不停——

“吃!必须吃!”

“今晚我破戒吃宵夜!”

闻雪低头打字,准备告诉她们,等她遛狗回来就买,手中的绳子一紧,一抬头,眼里还含着笑意,对上一张有一丝丝熟悉的面孔,几步之外,白衣黑裤的年轻男人面上也闪过意外。

比起她的模糊,他对她的印象显然更深。

调皮的石头还在试图咬他的鞋子,她迅速回过神来,拉拉绳子,低斥:“回来!”

小狗很听她的话,乖乖回来。

“不好意思……”

“它是不是饿了?”

两人同时开口。

闻雪有些尴尬,多看这男人几眼,她也想起来他是那天在超市撞到她的人。

第一次见面就很莫名其妙。

第二次……

她诚恳解释并道歉:“它其实在外面不这样的,要不,你看看鞋子有没有咬出印子来,我可以赔偿。”

“不用,小事。”

周献见小金毛讨好地用脑袋蹭她的裤腿,他也勾起一抹笑意,触及她的目光,他没问在超市打碎盘子的后续,仿佛这是初遇,“你要是方便的话,告诉我锦苑怎么走?”

锦苑是喝茶的地方,在热闹的地段颇不起眼,要是他一个月前问路,闻雪只能茫然摇头,经过这个月几乎风雨无阻的遛狗,现在的她今非昔比,简直是行走的地图。

闻雪本来就觉得抱歉,这会儿更是热心地为他指路。

直走,左拐,右转,再穿过巷子往左然后——

周献见她一脸认真,闷笑:“这么复杂?”

闻雪收声,垂眼沉默几秒后,有了主意:“那你等等,我给你简单画下来。”

周献反而一愣。

他本想说算了,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行驶过来,是来接他的车。

闻雪也没注意,在她侧身从包里找纸和笔的时候,他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而黑色轿车只能刹车,停在一边,不敢靠近。

周献打量着她。

她眼睫低垂,认认真真地在纸上画着,将沿路过去比较醒目的店铺或者建筑物做了标记,没有丝毫敷衍,撕下这页纸给他,“这样你能看懂吗?”

周献微笑接过看了几眼,只觉得她笔触很有意思,“看懂了,谢谢。”

闻雪舒展眉头。

做错事的石头跟金鱼没区别,不一会儿就忘了自己干的好事,它不耐烦在原地久待,用实际行动催促着快走。

她忍俊不禁,看向周献:“那,我先走了。”

“再见。”

目送着她牵着狗走远后,周献往停车方向走去,司机提前下车,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他弯腰上车,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纸上印着的字体,西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