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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越吻越深,已经不再满足于双唇相贴,他开始长驱直入,逼迫她张开嘴,像那次一样,任由他侵占每一寸,唇舌交缠的啧啧水声好似一道平地惊雷,在闻雪耳边炸开。

她猛然惊醒,拼命挣扎,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想抬手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扣住。

他太强势,也太强硬,宛若一座山峰,死死地堵住她,逼着她,不准她再说任何他不愿意听的话。

从国庆的那天晚上——不,更早,在贺岩发现林柏舟提前两年出现在她的人生中时,每过一天,他的理智便少一分,仅剩不多的理智也在她说要离开时消失殆尽。

他知道他其实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她,他不是贺恒,不是林柏舟,也不是周献。

身体比意识更快,也更诚实,他几乎在用全部的力气吻她,宁可她恨他,宁可彼此都窒息,也好过他眼睁睁地看她越走越远。

闻雪完全呆了,傻了。

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她都能接受,也早就做好了失去他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毫无预兆地吻她……

挣不开,躲不过。

惊与怕,羞与耻,同时席卷了她,陡然丛生出一种将她吞没的绝望。

顿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面庞湿润。

完全沉浸在这个吻中的贺岩突然尝到一丝苦涩,并不是错觉,是她的眼泪,这是他们彼此都在清醒状态下的一个吻,这也是他失去理智的第二个吻,他终于放开了她,呼吸却还在缠绕,哑声道:“这个,你也知道吗?”

她如果知道他的感情,那她也该知道他的绝望。

想要却不能要,想得却不可得,想爱却不能爱,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到头来,她却微笑着说,她早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冷眼看他挣扎,看他痛苦。

闻雪感觉肺部都在灼烧,她大口喘息,嘴唇嗫嚅。

她泪光盈盈地看着他,他的面容模糊到看不清,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贺岩。

两人在彼此的喘声中沉默地对视,又或者说,对峙。

多少天了,他们努力想要维持的平和局面,在这一刻彻底被撕碎。

闻雪不止身体在发抖,连声音都是颤着的,好像这温暖的房子此刻成为了冰窖,冻得她牙齿都在打架,“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真希望这是她筋疲力尽后躺在床上做的一个梦。

可嘴唇的刺痛感,以及他看向她时,深沉到仿佛藏着一团雾的目光,都不是假的。

贺岩再次逼近她。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她是想推开他,远离他,而他却误会了,迅速攥住她的手,往脸上贴,“你想打就打,我不会拦着你,”说到这,他的视线死死地攫住她,“但既然你全都知道,就该清楚我不会放你走,闻雪,别的都随便你,但你不能——”

他停顿,声线隐忍低沉,“离开我。”

闻雪脑子的秩序全部被他打乱,乱糟糟,理不清,一片狼藉,无从下手。

她想逃,她想躲,可她被他挟制动弹不得,面对她从未处理过、想象过的状况,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天旋地转的,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究竟想干什么?”

“是……”她六神无主,惊惶不安,很想为他不讲道理的行为找个理由,即便这个理由再荒唐都好过没有,“是为那次生气吗?对不起,那次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

她越说,声音越小。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喝酒,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造成目前这种局面的人是谁呢?

贺岩见她身躯摇摇欲坠,他沉声打断了她,“那天你喝醉了,我没有。”

闻雪目光僵直地看向他,摇了摇头,想要恳求他——

别说了,别说了……

可他非要说,一字一顿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没有推开你?”

闻雪痛苦地别开眼,不去看他。

贺岩依然禁锢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我究竟想干什么?”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笑声悲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说,还以为你真的什么全不记得了,到现在,你还要问我究竟想干什么,闻雪,你不是说你都知道?”

闻雪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很想后退,仿佛离他远一点,就能获得氧气。

这是她不熟悉的贺岩。

这也是她从未见过的贺岩,漠然,失控,危险。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他闭了闭眼,再次睁眼,面无波澜地问,“很难吗?要不是今天我拜托朋友去你家送东西,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闻雪紧抿着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不留情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她垂下脖颈,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又一个她看不到的洞。

贺岩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松开过,不到半秒,又攥得更紧,手背青筋隐现,“说。”

他还是在逼她。

非要她给一个欺骗他的原因。

“你别这样……”她终于受不了了,试图挣脱开来,声音轻飘,“你走吧……”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将脑袋埋在沙子里求他走。

如果他是别人,如果他不是贺岩,她早就驱赶他了,不,她根本就不会放他进来,因为是他,她连责怪都做不到。

贺岩定定地注视着她,用再也不需要遮掩的深沉目光。

“可以。”

沉默半晌后,他点了下头,却没有退一步,“你和我一起。”

闻雪烦了他好似藤蔓一样缠着不休的架势,她抬起眼看他,“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了,也不想再麻烦你,为什么你还要这样逼我?”

“给我一个理由。”他绷着脸道。

“今天发生的事,还不够吗?”她哽咽。

贺岩却不信,他接受不了,对他来说,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无论她把他当什么都可以,他看似冷静,实则也快压不住怒意了,语气沉郁,“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他极力想找他们之前“好好的”的证据,“我去美国,你赶到机场来送我,要我早点回来,我在美国没有回你消息,你担心我,你知道我回国住院——”

“别说了……”闻雪气息不平,脸色苍白试着打断他。

“你看到我受的伤很难过,”他充耳不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还给我买去疤药,每天提醒我要擦——”

“别说了!!”

她突然大声,眼眶泛红,肩膀抖动。

在闻雪过去的人生中,她很少跟人争执,总是忍耐后退,就在前一秒,她还想着,只要她坚持要他走,或许他就会离开。

她一点儿都不想把藏在内心深处的卑劣的猜测讲出来。

她要怎么说,元旦过后的每一天,她在宿舍里闻到叶曼妮喷香水的气息,都有种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做不到,我有羞耻心。”她落泪,“是,我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记得,我宁愿自己忘了,如果我忘了,是不是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像从前一样?”

“之前好好的?”她望着他,就今天吧,把所有她想说的话通通都说了,因为明天就是除夕,她实在担心自己太过眷念温暖,而擅自打乱真心话的语序,让它变得虚伪,“如果你觉得之前好,那么现在呢?我做不到,在这种事发生过两次后,去祝福你和她。”

贺岩严厉地盯着她,神情凛冽。

然而这话一出,克制着的怒意,此刻只剩七分,另外三分是茫然,蹙眉冷声道:“我和她,你在说谁?”

他倾身而来,锐利地直视她的眼睛,不准她躲,逼问道:“说清楚。”

闻雪愣住。

混沌的思绪恢复了些理智,她茫然,后知后觉又有些害怕。

她的心已经乱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在这样的关头,谁也不会再说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的猜测是错的。

他和那个领班……

“闻雪。”他仍然隐忍不发,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你给我说清楚,她是谁,说话!”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凶狠过,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不是被吓的,而是有一种做错事的不知所措,仿佛回到了童年,她不小心摔坏爷爷的手表,心慌到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碎裂的表盘。

贺岩的失控。

全都是对她粗心大意的惩罚。

“香水,你抽屉的香水,难道不是送给那个领班了吗?”她怔怔地问。

她声音很轻,好似自言自语。

贺岩懂了,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理解能力听懂了这句话。

想到她兴许是因为一些可笑至极的猜测欺骗他,疏远他,他嘲弄地笑了下,笑起来的样子,比发火时还要可怕。

随着他止住笑声,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他低低地说。

说完后,他终于松开了手,脸上的笑意全无,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步往外走,踏出屋子,门撞上墙,发出砰地一声,打破了楼道的安静,震天撼地,门口的感应灯亮起,照着他冷峻的脸。

闻雪怔在原地,呼吸都变得缓慢,大脑都空了。

贺岩满身煞气地下楼,有其他住客进来楼道,下意识地避让。

他在一楼站定,沉默数秒,再次上楼,下颌紧绷,刚到三楼,还没到她的房门口,在黑暗中听到压抑着的啜泣,他听了一会儿,咬紧牙关,歇了要让她亲眼看看香水还在的念头,转身下楼。

吉普车轰轰发动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

他走了。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闻雪好似脱力一般往后退,退到沙发前坐下,忽然厨房里的电饭煲滴滴作响,提示米饭煮好。

她麻木地起身往里走去,短短一段路,魂不守舍,跌跌撞撞,摁开电饭煲时,一时不慎,手背被滚烫的热气烫到,条件反射般地打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水冲着手,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第67章

明天就是除夕,西城的主干道路车辆都少了很多。

寒冬腊月,气温降至冰点,贺岩却感觉不到半点冷意,他将车窗降下,冷风呼啸而过,却没有令他闷燥的心情缓解,事情走到这一步,该如何收场,他根本无暇顾及。

再坏,也不会比她离开他更坏。

而他也绝不接受这个可能。

一路疾驰而过,斑驳树影掠过车身,来去匆匆,到了筒子楼楼下,他面无表情地下车,连熄火都忘了,清冷的月光映在地上好似寒霜,他几乎是冲进黑漆漆的楼道,完全是凭着一股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一步一步迈向尽头处。

从口袋拿出钥匙,动作略显粗暴地开门,大概是烦躁,他也不想忍耐,猛地一脚踹开门,墙上的灰扑簌簌落下。

他顾不上开灯,来到床头,一把拉开抽屉。

杂乱的抽屉里有两盒她给的药膏,一沓现金,户口本,以及一瓶香水。他弯着腰,手撑在柜子上,沉郁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静静地平复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僵硬着拿起那瓶还没拆包装的香水揣进口袋,不再耽误时间,大步离开。

另一边,闻雪也由崩溃恢复平静,木然地给自己盛了碗饭,明明快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但胃和一颗心都沉甸甸的,分不出一丝缝隙,她坐在饭桌前,机械般地吃饭吃菜,尝不出味道,如同嚼蜡。

一碗米饭还没吃完,她竟然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只能匆忙放下筷子奔向厨房,喝了口温热的苹果水,勉强压下这股难受的情绪,捧着杯子,靠着流理台发呆失神,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她试着捋清思绪。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起初是喝酒认错人,然后配合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擅自揣测他,甚至连今天情绪失控,说出覆水难收的话的人,还是她。

然而思绪混乱到就像一团毛线球,她不仅理不清,也不敢轻易再碰,就怕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传来,将她拉拽回现实,她惊得抬起眼眸,目无焦距,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门口的人敲了几下后便停下。

她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着门外的贺岩,心里闷闷的。

门没开,他也没走,耐心地等着,僵持着。

闻雪知道以他的性子,他会一直等着,直到她开门为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事到如今能怪得了谁,即便解释清楚一切都是她的臆测,她跟贺岩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心里很清楚正确的路该如何走。

就让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就当贺岩从来没有把她接到他的身边。

闻雪鼻腔发酸,目光挣扎。

她抬起手放在门把手上压下,缓缓推开门,楼道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但他们都很清楚,对方就在咫尺之间。

“你……”

贺岩语气沉沉,手从口袋探出,攥了很久的香水盒子被压坏,“是不是这瓶香水?”

闻雪看了一眼,仓皇地移开视线。

他抬腿迈进。

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被拉近,近到呼吸交缠。

闻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进一步,她退半步,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

贺岩平静道:“我跟你说过这瓶香水的由来吧,它是我一个朋友送给别人的礼物,又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会把它送给……”他笑笑,笑意不达眼底,“谁?”

她不了解男人,准确地说不了解他。

他如果对谁有心思,那她绝对不可能从那个人身上闻到这股香水味。

因为这瓶香水,无论送给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被他送给他喜欢的人。

闻雪倔强地一声不吭。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这瓶香水,几秒后,擦过她的身侧,走到茶几旁,直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闻雪眼睫轻颤,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否则她怎么会有种好似被凌迟的痛楚。

“没有别人,也不需要你祝福。”他说,“你要离开的理由并不存在,所以,可以跟我走了吗?”

短暂的静默后,闻雪低不可闻地说:“你走吧。”

如果说之前是她想要离开,那么现在则是要离开,不得不离开。

贺岩仿佛没有听到她这句话,环顾一圈,径直走向饭桌,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道:“碗我来洗,你去收拾衣服,收拾完了我们回去,明天过年,还要早起。”

说完,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阵阵水声传来。

闻雪回了下头,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他的背影,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某个角落在发酸发胀。

她走了几步,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跟你回去,贺岩,这不是我的房子,是别人的,我也是借住,我答应过苗姐,不会留你到很晚……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走吧。”

贺岩背对着她在洗碗。

凉了的饭菜倒了,也没几只碗,他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没一会儿便洗好,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他神色自若地抽了张,慢条斯理将手擦干。

他回过身走出厨房,在她面前站定,“我在楼下等你。”

“贺岩!”她急急喊道。

他不为所动,头都没回,已经完全褪去了来时的愤怒,整个人的气息再次恢复平和,缓声道:“天大的事都可以等过完年再说,我不可能明知道你在西城,还要放你一个人过年。”

贺岩下楼后,整个屋子无比安静。

闻雪忽然感到很无助,走到这一步,就好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走,坠入深渊粉身碎骨,往后退,怎么退?

她站了很久,久到都忘记了时间。

墙上挂着的时钟,早已悄无声息地过了十二点,从腊月二十九到了大年三十。她心里期盼着他已经走了,然而来到窗台前,鼓起勇气低头一看,在一片漆黑中,有辆车的车头灯还是开的。

片刻后,闻雪回了次卧,胡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她很少这般没有条理,洗漱用品也都往包里塞。

贺岩往椅背靠了靠,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挡风玻璃外的居民楼,只有三楼窗户散出柔和的光。

他知道,她想让他放开她。

可事已至此,怎么放?

不能放。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心乱如麻,涌动着的情绪几次都险些破土而出。他这个人,运气不好不坏,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很少有被逼上绝路的时刻,两辈子加起来,在今天以前,也就体验过一次。

那时他赶回海城,来到殡仪馆看到躺在冰棺中,早已失去了血色跟呼吸的弟弟。

如今再回忆那个时刻,心口仍然酸痛不已。

而现在,他似乎再一次离绝路没多远了。

他知道他今天吓到她了,所以拼了命也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去拉拽她下楼,将她塞进车里,不由分说带回筒子楼,逼迫她接受他所有的情感。

车门紧紧关着,隔绝了寒风。

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仰望了很久的三楼窗户的灯关了,紧接着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穿着厚厚羽绒服的闻雪拎着行李闷头走出。

闻雪迟疑一瞬,来到高大的吉普车旁。

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驾驶座的贺岩。

就这一眼,她眼眶一热,险些又要掉泪。她知道他对她有多好,但凡他对她的记挂少一分,他都不会发现她没回海城。

昨晚她在群里看到娜娜她们发的照片,他们玩到很晚,今天他又开车送他们去车站去机场,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过几个小时,今天他往返于筒子楼和这里三趟,每一趟两个小时。

她将泪意忍了回去,深深呼吸几下,绕过车头,拉开车门。

突然制造出来的动静令贺岩下意识坐了起来,警惕的目光在触及她瓷白的面庞时怔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累了。”她的嘴巴被围巾遮住,闷闷的,哭过以后带着疲倦的鼻音,“还是让我来开吧。”

贺岩屏住呼吸,低哑地嗯了声。

他调整好座椅高度才下车,将驾驶座让了出来,闻雪低垂着眉眼上去,侧身将自己的行李放回后座。

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

她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

凌晨两点多,车辆平稳地在筒子楼下停好,万物俱籁,连月光都是清冷的,闻雪没有急着熄火下车,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忽然,她轻声道:“今天好像那天。那天你说要教我开车,我心里很害怕。”

贺岩直直地看向窗外,安静听着。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是楼道。

那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她问他要了烟,到现在他还记得她被呛到狼狈咳嗽的模样,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但开了几次后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人生中有很多难关也不过如此。”她声音有些飘,“比如,贺恒火化的那天,我觉得我快活不下去了,可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贺岩,过完这个年……”她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寸寸收紧,“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我答应你,我会按时吃饭,”她哽了一下,继续说,“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你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活得很好,你也是。”

她会说出这番话,贺岩并不意外。

他以为他能理智镇定地对待,但这一刻他一下就怒了。

越是愤怒,便越是平静,他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忽,他淡淡地笑了笑:“当时我去学校接你过来,你现在后悔了吗?坦白回答我这个问题。”

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浮现。

闻雪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她甚至在想,如果她说“后悔”,他是不是就会失望,就会答应从今以后渐行渐远。

会的吧。

她嘴唇动了动,因为太过违背心意,“后悔”二字艰涩地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悔吗?怎么可能会后悔。

她没有演戏的天赋,虽然她不说话,但脸上的脆弱,眼中的挣扎,全都在告诉他,我不后悔。

“我很后悔。”一片沉寂中,贺岩哑声道。

这句话很刺耳,闻雪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消音,她仿佛能听到血液倒流的声音。

第68章

贺岩看着闻雪霎时间苍白的脸色,便知道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像陷入了往事般,语调缓慢地说道:“我还记得,他下葬后没多久,西大就要开学了,是我送你来的。”

闻雪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蜷了蜷,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你一开始不让我送,说高铁站有直达学校的公交车,我还是送了,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后,我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有事找我。”他

看向她,用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晦暗眼神,“我就没接到过你打来的电话,一直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上辈子的贺岩就是这样想的。

想着既然那个叫闻雪的女孩没有找他,她应该过得很好,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去打扰她。

毕竟他是贺恒的哥哥。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后悔,两辈子加起来帮他的人很少,受过他帮助的也不少,可偏偏他连他弟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过的女孩都没帮过。

闻雪能够听出他话语里的悔意以及压抑着的痛苦。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想麻烦你。”

她想告诉他,虽然她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但他给的名片她有好好留着,话到嘴边,还是无声。

“所以你知道我在后悔什么?”重生以前,包括重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会梦到她,梦到她在慈善晚宴上掉的那滴泪,无论他对她的情感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不会忘记初衷。

他的初衷就是希望她能够过上平静安宁幸福的生活。

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身不由己。

“我已经后悔了一次。”他说,“不会再后悔第二次,所以别想了,你说的这些,我不可能答应。”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再像——”

“闻雪!”他忍无可忍,严厉地打断了她,“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除了这件。”

闻雪沉默。

她很想问他,她不走,她不离开,那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她无论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唯独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一定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固执。

两人在车上静坐了许久,还是贺岩活动僵硬的身躯,注视她片刻,倾身伸手替她熄了火,他重新靠回椅背时,视线掠过平安挂件,缓了缓语气:“很晚了,下车吧。”

闻雪嗯了声,解开一直绑着她不得动弹的安全带推开车门。

凌晨几点,外面的寒风跟钝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整栋楼都被黑夜笼罩,他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延续以往的习惯将她送到门口。

他凝视着她,她仿佛还没回过神来,一脸失魂落魄,叮嘱道:“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们都回老家了,我就在你楼下,有事叫我。”

闻雪轻轻地点头。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廊后,她转身进了屋子,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拿着毛巾还有换洗衣服,拖着沉重的步伐来了洗手间,明明她的大脑在用力地将那两个吻都挤出去,但在刷牙时,唇瓣轻微的刺痛感再次提醒着她发生过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的自己,笑比哭还难看。

与此同时,贺岩宛如一座雕塑,坐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台阶上,寂静的夜里,洗手间断断续续的水声隐约传来,咔哒一声,打火机盖弹出,一簇火苗摇曳,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的脸-

直到天边出现鱼肚白,闻雪才抵抗不住疲倦,沉沉入睡,睡着了似乎也不得安宁,或许是心中有愧疚,时隔很久后,她梦到了和贺恒的那些过往。

他们背着老师悄悄在操场散步,迎着漫天晚霞,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着她笑。

高考考完的那个晚上,他们不想去唱歌,只想独处,两个人傻乎乎地坐着公交车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在公交站台那儿躲雨傻笑。

最后,画面一转。

甜蜜的梦境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贺恒微笑同她介绍:“这是我哥,之前跟你提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腼腆,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想跟着贺恒一起喊“哥”,但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变成了另一种称呼:“贺岩。”

她含笑,一遍又一遍喊,“贺岩,贺岩。”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柔软的棉被好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鼻尖都沁出了汗,是吓的,也是热的,缓过神来,够住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发现竟然都快下午一点了。

手机里多出了好些消息。

逐一扫过去,基本上全都是新年祝福,贺岩的消息混在里面很显眼:【[图片]喝哪瓶】

照片大约是超市的饮料货架,花花绿绿的,占据一整面。

他去超市了?

她定睛一瞧,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垂眸思索两秒,她回复:【都可以。】

贺岩回得很快:【醒了?我在厨房】

闻雪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起床,换好衣服洗漱,刚推开门没走几步,嗅到了空气中飘过来的香味,愣怔几秒,慢慢走过去。

厨房里的男人背对着她,手机开着免提,两只手也没歇,正处理着山药棍,“玉米跟山药什么时候放?”

电话那头嘈杂,传来万年的声音:“汤要小火慢炖,最后加玉米山药,再炖个十几二十分钟吧,对了,岩哥,你处理山药的时候一定要戴一次性手套啊,不然特别痒!”

贺岩肩膀一动,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下,“……什么?”

怎么不早说?

闻雪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她走了进去,踮起脚尖,熟门熟路找到橱柜里的一次性手套,来到他身侧,“我来切。”

突如其来的女声瞬间吸引了手机那边的小情侣的注意力,娜娜听得不是很清楚,扬声道:“岩哥,你不是一个人过年!是谁,是谁!!”

事实上,娜娜跟万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是闻雪,也是因为在年前就听说她刚放寒假就回了海城。

贺岩没理会娜娜在那边吱哇乱叫,低声对闻雪说:“不用,我来,你饿不饿,锅里有蒸饺,现买的。”

“还好。”

她主动弯腰,对着娜娜还有万年笑道:“是我,你们新年好,在外面旅游玩得开心吗?”

贺岩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

她表现得跟往常无异。

不过,他也不应该太惊讶,过去半个多月她就是这样骗过他的。

娜娜惊呼:“闻雪,真的是你,嚯,我就说嘛,除了你,岩哥也不会对别人这么温柔!”

这话一出。

闻雪抬眼,跟贺岩对视,“手痒不痒?”

“没感觉。”

“那你还是戴上手套。”

贺岩点头,两只手上都沾了些山药黏液,随意打开水龙头清洗,正要接过手套,她避让了一下,大概是担心他手上是水不方便,她帮他套上。

“闻雪,你不是回你老家了吗?”娜娜又大声问道。

贺岩垂眸,一动不动,任由她给他戴手套。

“临时有点事,又坐车来了西城。”闻雪刚洗漱完,几缕发丝被水打湿,垂在脸颊边。

“哈哈哈哈!”娜娜笑,“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岩哥一个人过年对吧?”

闻雪神情微顿,低低地应了一声。

手套戴好后,她急急转身,甚至都来不及跟娜娜在电话里道别,便走出厨房。

贺岩沉默地望着门口。

手机里还在叽叽喳喳,他没理会,继续拿刀将山药切成小块,还是心烦意乱,切完山药后,一把将菜刀扔在案板上,震得那边的娜娜跟万年都懵了,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没怎么。”贺岩语气沉沉,有些不耐烦,“没事就挂了。”

“闻雪呢?”娜娜问。

“不知道。”

说着,他扯下手套结束了这通电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对上闻雪清亮的眼眸。

他怔了怔。

她不是回房了吗?

他之所以烦躁,也是她的态度变化太大。他真的受不了。

离开是离开,失去是失去,根本不是一码事。

失去是什么?是过去他的手被烫个小水泡,她都会放在心上,他要洗碗,她都会气恼得抢过他手里的洗碗布,彼时他只觉得头疼不已,现在想想,也许他再也得不到她的在意和关心了。

闻雪手里拿着个吹风机,视线低垂,“你多冲洗几遍,再用吹风机吹几分钟……这样会止痒。”

贺岩愣了愣,喉咙发紧,“你是去拿吹风机了?”

“嗯。”

他刚开着免提,对面是娜娜跟万年,她不好跟他吵,怕其他人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昨晚发生的事,她准备当成秘密,死死地守着,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贺岩糟糕的心情,被她一个“嗯”轻而易举地安抚。

他一点气都没有了。

只要她还关心他,他就没有失去她。

“手痒

不痒?”她再次出声问道。

贺岩皮糙肉厚,根本没有感觉,他也没有心思感受痒还是不痒,直接点头,“有点痒。”

“别抓。”她提醒。

“好。”

他们似乎都默契地维持着平和的状态。

贺岩跟机器人似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他冲洗,他就乖乖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闻雪插上插头,示意他伸出手,打开开关,温热到有些发烫的风吹着他的手,她问,“烫不烫?”

“还好。”

她低眸看着他干燥的手背,去年过年烫出的水泡,在她每天提醒擦药下,没有留下烫痕,倒是他手上一道陈年疤痕依然顽固,她不知道他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偶尔问起,他也是语焉不详,能不说就不说。

不止是手上,他的左肩也有伤。

她难以忽视心头的酸痛。

确定贺岩的手不痒以后,闻雪才不紧不慢地从锅里夹了几个蒸饺,简单填饱肚子,发现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过年,贺岩还是尽可能地让年夜饭更为丰盛,他自己炖了锅山药排骨汤,临时找朋友订了箱海鲜,海鲜很好处理,闻雪爱吃,白灼清蒸她都喜欢。

贺岩也想给她找点事做,晃了一圈,在购物袋里翻到了超市赠送的对联给她,“就一副,你贴你门上就行,图个吉利。”

闻雪接过。

尽管只有一副,她也饶有兴致地在手机上询问娜娜:【万年去年那个浆糊是怎么调出来的?】

娜娜秒回,附上步骤后,又悄悄问她:【你跟岩哥吵架了?他跟吃了枪.药一样[怒]】

闻雪看了眼背对着她处理梭子蟹的贺岩。

她能感觉到,从昨晚到现在,他在不知所措,也在隐忍。

原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忘不了昨天他在吻她之前的那个笑。

那时她觉得刺眼,现在回想起来,他笑里带着绝望。

她收回视线,回复消息:【没有,可能是我今天睡得太晚,他一个人在准备年夜饭,太忙了,别生气[抱抱]】

娜娜:【晚上记得拍年夜饭给我看[哼哼]】

闻雪轻笑一声,收起手机,按照步骤弄了一小碗浆糊,拿着刷子跟对联去忙活。

她离开厨房后,贺岩继续洗洗刷刷,忽然想到让她贴对联好像不太安全,去年是她跟娜娜一块儿,至少有个人能帮忙,今年她一个人站凳子上,要是一不小心摔下来?

思及此,他也顾不上处理海鲜,蹙紧眉头追出来,拿眼神朝右边尽头处扫视,却是一愣,没见着她的影子。

他神色凛然,理智上知道她不会不告而别,但心里还是慌张了几秒,正准备大步前往她的房间敲门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顿住脚步,转了个方向下楼。

二楼的通廊上。

贺岩目光沉静地望着那道娉婷身影。

她站在椅子上一丝不苟贴着对联。

所有的关心祝福,她宁可自己不要,也要全给他。

第69章

嗡嗡嗡——

闻雪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将切好的水果很有秩序地放进榨汁机里。

她还是不太理解,中午那会儿他明明给她发消息是问想喝哪瓶饮料,怎么就搬回一台新的榨汁机回来了呢?

思索过后,大概猜到他是想到了去年过年时,她一时兴起榨的果汁。

“怎么样,这东西好用吗?”

贺岩正在切着姜丝,头都没回问道。

除夕夜,他们两个没家的人也知道要好好过,开心地过,心平气和地过。

“还不错,比娜娜那个声音小很多。”

“行。”他又问,“你们宿舍能不能用?”

“应该不能。”她顺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功率太大可能带不动,要是运气不好让电路跳闸,说不定会被批评,记过……”

“这么严?”

贺岩便歇了让她带回宿舍的念头,“那就放在这,什么时候想喝自己榨,盒子里的保修卡你记得收好。”

他语气平淡笃定得好似她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

至少在今天,闻雪不想扫兴,她点头:“好。”

随着她说“好”,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有变好。尽管他的话依然不太多,但周身的低气压散了很多。

冬天天黑得早,刚过六点,暮色笼罩,寒气凛洌。

考虑到厨房的灯泡瓦数不够,贺岩便做主在他房间里支开桌子吃年夜饭,将炉子提到门口,小火煨着排骨汤,甜甜的玉米味四溢,做法不一的海鲜也摆了满满一桌。

一时之间,闻雪也不知道该从哪道菜先下手,有些犯难。

她说:“好多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要是娜娜跟万年在就好了。”

“他俩现在应该在邮轮上。”贺岩说。

“对。”她感慨,“我还记得去年娜娜说——”

说到这里,她及时打住。她只是想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她身体不是很好,每天都要喝好几袋中药调理身体,没办法喝红酒,娜娜还说,再等一年,一起喝。

谁知,一年后的年夜饭,只有她跟他。

“想喝酒吗?”贺岩看她,“前段时间有客户送了不错的酒,试试也行。”

似乎担心她会多想,他用手指敲敲装着果汁的玻璃杯,“我喝这个。”

闻雪沉默几秒,点点头。

贺岩仿佛很高兴,却在她逐渐震惊的目光中,起身去了隔壁吴越江的房间,没一会儿,拎着瓶红酒过来,四目相对,他解释:“你越江哥的,也是我的。”

闻雪不确定地问:“真的能喝吗?”

“怎么不能。”

说着,贺岩拿起立柜上的手机,直接点开跟吴越江的对话框:【去你房间拿了瓶酒】

几秒,手机振动。

他随意瞟了眼,将手机递给她。

闻雪望向屏幕,瞠目结舌。

吴越江:【搞什么,号被盗了吗,这么礼貌?】

“给你倒杯子里,醒一会儿再喝。”贺岩给她拿了个干净杯子,依照她能承受的酒量,倒了半杯,“喝这么多?”

她抬眼看过去,“可以。”

“先吃饭。”

“嗯。”

屋外时不时传来烟花的咻咻声,闻雪口袋里搜出一个红包,双手交给他,语气低低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新年快乐,没多少钱,不过是我自己赚的。”

这个红包没那么崭新,在过去半个月被她摩挲过好多遍。

她想过,等她“回到”西城以后,她一定要抽空过来,将这个红包给他。

贺岩意外地挑挑眉,还是接过,“不会这次兼职赚的都在这里吧?”

那她上当了。

被她那个学姐骗得不轻。

“不是。”她瞥他一眼,老实交待,“我给思逸买了根口红,给我姨妈和姑姑都买了套护肤品,也给越江哥包了个……”

贺岩顿了顿:“给他包了多少。”

她小声道:“没有你们给我的多。”

说完后,她又怅然若失地呢喃:“你给我的最多。”

贺岩细细品味这句话,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什么多不多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是,别让自己太累,暑假也就算了,没必要为了赚钱连寒假都不过了。”

他吃过赚钱的苦,因此不想她也尝。

昨天一鼓作气开到小区楼下时,他顿感心疼。

她如果真的回了海城,他心里还好受些,至少那儿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挚友,也有她

的家。

西城有什么?

“我其实挺喜欢赚钱。”她细致地剥着蟹壳,以最平静的口吻,说着最刺痛他心脏的话,“以前怎么没发现,赚钱很忙,可以忘记很多事。”

这是她在贺岩身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

他曾带她去商场买漂亮又保暖的衣服,她一直没告诉他,那时候她真的很开心。

赚钱需要非常专心,没空去想不高兴的事。

花钱很快乐,给自己花,给自己关心的人花。

他是她关心的人,她是他关心的人,他们都想给彼此花钱。

她将蟹肉剔出,夹到他的碗碟中,“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区别在于,你赚大钱,我赚小钱。”

贺岩沉思片刻。

两辈子加起来忙忙碌碌,被她一语道破。

他没说话,将她给的红包收进口袋。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慢,闻雪也有足够的时间喝酒,她轻啜一口,公允评价:“口感有些涩,没有静姐调的好喝。”

“她加了饮料。”

“喔。”

她小口小口喝着,脸颊慢慢泛红,身体也在发热。

贺岩帮她剥虾蟹,看着她喝,偶尔目光会在她的脸上流连,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唇,他也需要克制自己,才不会放任视线变得放肆。

想靠近。

想拥抱。

想亲吻。

可是,不能。

“喝不惯就算了。”他说。

闻雪摇头,“不能浪费,好像很贵的样子。”

他被她这话逗笑,气氛似乎温馨又融洽,像极了去年。

咻——

砰——

门是完全敞开的,闻雪循声看向外面的夜空,有烟花绽放,算是增添了些年味,她握着杯子起身来到廊道仰头看烟花,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贺岩站在她的身侧。

她看烟花,他凝视她,问:“吃完饭后带你去放烟花?”

“不了。”她轻声拒绝,仍然痴痴地看着夜空,确实很漂亮,忽然她问了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是那次以后吗?”

如果对方不是贺岩,根本就听不懂她问的是什么。

这是她过不去的心结。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能想到那个酒后的吻。

如果那是起点,她是否就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祸首。

贺岩收回注视她的眼神,低声道:“不是。”

他说:“更早,但你要问我是什么时候,我也答不上。”

闻雪陷入沉默,静了静,“对不起。”

“因为什么?”他沉声问。

“不知道。”她诚实回答,头有些晕,想说的话也就脱口而出了。

他短促地笑了下:“不知道你就道歉?”

闻雪也笑,她想,酒精是个好东西,它的确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难怪他爱喝。

这是一个冷清的年,他们没有看春晚,站在这儿,看了好久别人放的烟花,贺岩看她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干脆抢过她手里的杯子要送她上楼回房。

“困了就早点睡。”

“嗯。”

闻雪懒懒地靠着门,探出脑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自己,此时此刻,她扪心自问,那天真的醉得分不清谁是贺恒,谁是贺岩了吗?

贺岩走得很慢,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了下头。

隔着距离,隔着夜色,他们的视线交汇。

次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红酒的关系,闻雪睡得很好,既没有梦见贺恒,也没有梦到贺岩,她一夜无梦,清清静静地睡到太阳升起。

来到厨房时,贺岩正在煎鸡蛋。

噼里啪啦的,她走过去看了看,很像那么一回事,如果忽略垃圾桶几个被煎焦的不成型的鸡蛋……

“将就下。”他也很无奈,“明天有些餐厅开始营业,我让他们送,或者出去吃。”

比起昨天的年夜饭,今天的午饭称得上简陋。

不过闻雪还是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米饭。

饭后,贺岩斟酌着开口道:“我得去一趟庙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年眼巴巴要跟着他的人,今年却缓缓摇摇头,“我不去。”

闻雪不相信这些。

尤其是去年她明明给他求了一个平安符,结果他在美国却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不会再上当了。

何况,如果真的有神佛,有灵魂。她想,贺恒不会原谅她,更不想再见到她了吧。

贺岩沉默片刻,“行。我会早点回来。”

闻雪站在三楼栏杆那儿,目送着他开车离开,她无所事事,待在房间里备课,心里实在闷,干脆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和去年糟糕的天气不同,这个大年初一艳阳高照。

她没想开车,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好像只有身体动起来,脑子才会停下。

不知不觉,她走了很久,说不清是她记性太好,深深记得跟贺岩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还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为她指路,她竟然来到了那个公园门口。

她还记得,那天她从车上醒来时,久违的有种很满足的感受。

天是蓝的,太阳是暖的,身上盖着他的衣服。

天气好,来逛公园的人也不少。

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绕湖慢悠悠地走着,直到在自动贩售机前停下,不由自主地笑笑,投币买了瓶矿泉水,接着在对面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鸭子船里的游客,她的心好像也跟着平静了。

她心里很清楚,所有的情绪都是三个字在作祟。

不应该,舍不得。

不应该不离开。

舍不得离开。

这两个“三个字”威力和杀伤力相同,所以才造成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休息够了,她围着公园溜达,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意外发现对面街道的水果店门开着,买了一兜橙子,随手拦了辆计程车回去。

车在筒子楼外停稳。

她付了钱后推门下车,走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愣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不安,她一边加快步伐往里走,一边拿出手机,试图摁亮屏幕时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乱,让她无暇顾及很多事。

比如回复同学朋友们的新年祝福。

又比如给手机充电。

她着急走进楼道,忽地顿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台阶上不停拨打电话的贺岩。

他很狼狈,挺括的大衣摆沾上了灰尘。

握着手机的手攥得很紧,青筋隐现,极力忍耐着,看向她时,都忘记收敛掩饰眼里的真实情绪,冷得吓人。

她突然就慌了:“我……手机没电了。”

贺岩都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

要是放在过去,他不会多想,可今天他急匆匆从庙里赶回来,却怎么也敲不开她房门,打电话她又关机时,他脑子嗡地一声空了,她好像把他仅剩不多的理智也都带走了。

“贺岩……”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他僵直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迈下来,眼神深沉幽邃,隐忍。

她心口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都忘记了脚下有台阶,险些没站稳,一只手臂更迅速地抓住了她,不知是出于惯性,还是他也在用力,她撞进了他的怀里,被清冽的气息严密裹挟。

手一松,个头均匀的橙子——曾经他买给她的橙子滚了一地。

第70章

两人靠得很近,好似在相拥。

闻雪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他应该很生气。

除了剃须水清冽的味道,她还嗅到若有似无的檀香,记起他是去庙里为贺恒供奉经书,她瞬间清醒过来,试着挣脱他的手臂,她一动,他也很快松开。

短短几秒,他又恢复寻常,仿佛刚才那个冷肃的他是她的错觉。

他面色平静,问道:“去哪了?”

“公园。”她也有

些恍惚,“我看天气很好,随便走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在认错般,“我带了手机,不过没看,没注意到它关机了。”

“没事。”

贺岩再大的火气,在触及她不安的目光时,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静默一会儿,他低眸,看着滚落一地的橙子,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累了吧,要不先回房休息,等会儿再出去吃饭。”

“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上楼时,闻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秒。

在门口时,她垂眸提醒,“衣服脏了,要不要先换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嗯了声,“我去洗个澡。”

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如劫后重生松了一口气,退回到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几分钟后,手机开机,她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措手不及。

好多好多未接来电。

贺岩打了近一百通,还有娜娜跟思逸。

她赶忙给她们回消息报平安:【我没事,出门的时候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现在已经回来了[抱抱]】

在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几秒,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思逸的来电。

电话一接通,杨思逸长叹一声:“贺恒他哥太吓人了,我都不知道他上哪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接到的时候都懵了,他一开口就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闻雪怔怔地听着她说来龙去脉。

贺岩从来都不是没有理智的人,结束通话后,她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地翻着,面上浮现挣扎之色,正在这时,娜娜回复消息:【你跟岩哥到底怎么了,吵架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二楼洗手间。

贺岩站在花洒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气息沉沉。

他不是不知道,她如果真的要走,不会不告而别,可他还是接受不了任何一丝丝她会离开的可能。

原来在“失去”面前,“得到”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闻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打字:【没事,是我自己在外面玩忘记了时间,他可能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娜娜:【岩哥也是的,能出什么事呀[憨笑]】

他以为她走了。

闻雪放下手机,盯着茶几上的橙子,橙子表皮蒙了层灰尘,她再次解锁手机,给未接来电最多的那个人发了消息:【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她能接受渐行渐远的结局。

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他一刀两断。

怎么断,断得了吗?他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对她无微不至,同样的,他在她心里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未来如果他需要她的帮助,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帮他。

无论他们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半晌后,手机振动,弹出他简短的回复:【嗯】

天色渐暗,两人开车去附近的商场吃饭,临街的餐厅基本都关门没有营业,进入商场地下车库的这条辅路堵得水泄不通,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的闻雪也能感觉到贺岩异常烦躁。

她知道,他的烦躁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交通状况。

入夜后的车窗玻璃很像一面镜子,她偏头看向外面,认真注视的却是映在玻璃上的他的侧脸。

有从另一条路过来的车,突然开得很近,想要加塞插队。

贺岩握紧了方向盘,气息不平,沉着一张脸,眼看着他就要降下车窗跟那个司机交涉,闻雪眉心一跳,想都没想,倾身凑过去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臂,急声道:“别,大过年的,不要跟别人吵。”

她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两人皆是一愣。

她马上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眼神慌乱,“不要跟别人发生冲突……”

贺岩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抓过的地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满身不耐的气息也散了许多,“知道。”

他听她的。

不止没有发火,还很好脾气地让那辆车加塞进来,排在了他的前面。

大年初一哪哪人都多,商场餐厅更是爆满。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进去坐下点菜,要不是闻雪拦着,贺岩恨不得将餐单上的招牌全都点一遍。

“四楼有影院。”他说,“吃完饭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闻雪本来想摇头拒绝,她没有看电影的兴致,但抬起眼眸,想到的是她下午回来时他隐忍压抑的目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改了口,笑着点头说“好”。

他也笑了,想起什么,神色微变,“票是不是要提前买?”

说完,还没等她回答,他便放下筷子起身,拿起手机对她说:“你慢慢吃,我上去买票。”

闻雪吃惊,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走出了餐厅。

她只好垂下头吃饭,没注意吃了姜片,辛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被呛得她止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慌忙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揉成团紧紧攥在手心。

勉强将一碗饭吃饭,贺岩也折返回来,在喧闹嘈杂的大堂里,他一步步走近,一脸怀疑人生的凝重表情,她愣了愣,不禁怀疑是不是他没买到电影院?

这也很正常,几部贺岁片都是今天上映冲刺票房。

“怎么了?”她仰头问他。

他坐了下来,郁闷地将手里的两张电影票递给她,“没什么。”

买到票了?

那怎么还一脸很失望的模样?

她狐疑接过,定睛一瞧。

一张票是7排7座,一张票是7排9座。

她一下想起去年大年初一的种种,没忍住,扑哧一笑,惊讶极了,“怎么会这么巧。”

贺岩见她自昨天到现在,总算是真心实意笑了,他松了一口气,“服了。”

闻雪反复研究电影票,还是觉得很神奇。

多么奇妙的际遇,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离电影开场还有近一个小时,吃完饭上楼他们又排队去买了爆米花可乐,检票进了放映厅,找好位置坐下。

然而令闻雪意外的是,一直到电影开场都快十分钟,她旁边的8号还是空的。

她转转目光,这个厅不大不小,放眼望过去,几乎每个位子都坐了人。

一瞬间,她游移的目光在贺岩身上掠过,什么都明白了,偏偏买了两张隔着8号的电影票,偏偏8号没人,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不过是人为制造的“惊喜”。

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逗她开心。

他想让她高兴轻松地看一场喜剧电影。

闻雪失神地盯着大荧幕,相隔一个座位的贺岩并没有太仔细看电影,见全场大笑,他终于可以转过头看她一眼,就这一眼,荧幕光照着她白净的脸。

除了他和她,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哈哈大笑。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有泪光闪过。

贺岩沉默地收回视线,他知道他在勉强她,勉强她跟他一起过年,勉强她来看电影,又勉强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他还是不能放她走。

电影结束后,有观众迫不及待地赶下一场,急匆匆出去,渐渐地,彩蛋放完,放映厅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闻雪和贺岩,有工作人员过来清理卫生,古怪地看他们一眼。

“走吧。”贺岩出声提醒道。

闻雪仿若如梦初醒,抱着一桶爆米花起身,跟在他身后出去。

两人乘坐电梯去地下车库,她似乎还没从电影中回过神来,经过一辆车时,还是贺岩揽过她的肩膀往边上带了下,才不至于碰到,她低声道:“谢谢。”

“吃不完就扔了。”

贺岩示意她把怀里这一桶没吃几颗的爆米花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省得碍事。

闻雪摇摇头:“花钱买的不能浪费,我能吃完。”

她在这些事上很执拗。

他拿她没办法的同时也很想问问她,爆米花不能浪费,那他这个人呢?

吉普车缓缓驶出商场,夜已深,来时很堵,回去的时候反而很轻松,到达楼下时,贺岩没有立刻熄火,他看向一片漆黑的筒子楼,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沉默严肃。

他不动,闻雪也没解开安全带,她拿了几颗爆米花细嚼慢咽。

车内满是甜蜜的味道。

贺岩忽然问道:“这两天是不是很闷?”

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后悔或者不后悔,他和她之间有第一个吻,就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时间早晚罢了。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感情的滋味。亲情长久,友情真挚,爱情就像是刀尖上淌下的蜜,尝到一丝甜,就会想要更多,而这种甜只有她有。

所以从来不是她

激怒了他,是他做了早就想做的事。

闻雪拿爆米花的手停顿,“有一点。”

她想了想,将感受说得更具体些,“主要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不想出去玩?”他问。

话题变得太快,她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去玩?去哪里?”

贺岩见她没有一口回绝,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缓声道:“别问,快上去收拾行李,带上证件,半个小时后出发。”

他发现,他越小心翼翼,她越不知所措。

索性还是像原来那样,她会更自在。

他继续当专横的兄长,在这艘暴风雨后胡乱漂泊的船上摆正方向再说。

她不知道怎么开船,那就由他来,只要她还愿意待在这艘船上。

闻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后,眨眨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楼道。

贺岩忍不住笑了声。

他比她年长,固然没有感情方面的经验,但过去相处了那么久,该怎么给她当哥,他很有经验。

当兄长,是给予。

当别的,是索取。

难怪她会想要逃。

他也跟着熄火下车,上了二楼简单收拾行李,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都能听到她来回跑动的声响,现在应该开心一点了吧?

贺岩给的时间太紧,闻雪收拾了换洗衣服后,只有十分钟了,她咬咬牙,给他发消息:【我想刷牙洗脸再洗个澡。】

意思是申请晚点出发行不行。

他回得很快:【再给你十分钟】

闻雪抿唇一笑:【好。】

这二十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飞快洗漱洗澡,等她拎着行李蹬蹬蹬地下楼时,万物俱籁,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声,一楼空旷的场地,吉普车的车头灯开着,为她照着脚下的路。

她飞奔到车旁,拉开门坐上,贺岩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袭来,他接过她抱在怀里的行李,往后座一放,见她一副傻了懵了的模样,闷笑一声,长臂一伸,为她系上安全带。

闻雪平复呼吸,小声问道:“到底去哪?”

“不知道。”贺岩靠回驾驶座,挂挡,注视着倒车镜,淡声回。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重要。”

贺岩扫她一眼,“上了高速再说。”

出发是临时起意,又何必非要定下目的地。

闻雪在震惊茫然过后,内心深处竟然升起了一股期待,就好像踏上了一段冒险之旅。她忧虑了两天的眸子总算彻底亮了起来。

车辆在黑夜中疾驰而过。

倒车镜的风景也在一点点地后退,他们正在逃离西城这座城市。

车载收音机放着深夜栏目,平安挂件轻轻地摇摇晃晃,闻雪不禁屏气凝神,这是她这二十一年来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事,她想深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还有几百米到分岔路,你指方向。”

“啊?”

闻雪不知所措地坐直,紧张不已,“我指?可是我不知道啊??”

“快,马上了。”

“啊啊啊——”

闻雪急死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去哪,也没想好,就直接开车带她上了高速。最要命的是,她也完全没有准备。

而现在,准确地说,可能十秒内她就要做决定了。

他怎么这样??

“快。”他慢声催促,“左还是右。”

闻雪心慌慌,急得脱口而出:“右!”

“这不就得了。”贺岩完全听她的,她说朝右就往右。

闻雪感觉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她真没见过这种人,这辈子第一次见,想到接下来说不定他还要继续让她选择,她赶忙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气息不稳地想找这条高速的地图。

“干什么?”他问。

“我做做功课。”她还是有点生气。

贺岩对她心服口服,“天天做功课,吃饭也做功课,哪来那么多事,你省省,开到哪算哪,行不行?”

闻雪很想说,不行。

但她也很憧憬有一段特别的旅程,只好将手机熄屏,“……行吧。”

接下来的每一次分岔,都由闻雪决定往哪走,她渐渐地也找到了乐趣,连儿时也不常玩的‘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选谁’都用上了,逗得贺岩哑然失笑。

“好玩吗?”

听到贺岩这样问,闻雪眉眼俱笑,诚实地点点头,“一点点。”

这一段路开了三个多小时后,贺岩找了个服务区停下稍作休息。

闻雪很想去洗手间,但这个服务区看起来有些旧,洗手间的白炽灯也一闪一闪的,往里看一眼,恐怖片效果拉满,忍得膀胱炸了都不敢进去。

“怎么了?”贺岩见她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出声问道。

闻雪也不好意思说害怕,顶着他狐疑的目光,她一咬牙,鼓起勇气,目不斜视往里走,她进了离门口最近的隔间,太静了,静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被放大,她没忍住,扬声问:“贺岩,你在外面吗?”

“……”贺岩按按眉心,“我在。”

她飞快洗了手后,往外冲。

速度太快,贺岩一把接住她,等她站稳后,他垂眸看着她,短促地笑了下。

胆子真小。

但是,胆子这么小的一个人,当初他这个她都没见过几面的人去找她,要她跟他走,她没有一丝迟疑就答应了。

今天也是,大晚上的,他要她收拾行李,她也毫不犹豫。

他很清楚她对他的信赖以及依赖,全是建立在一个很重要的基础之上。

这个基础叫做,他是贺恒的哥哥。

正因为他是贺恒的哥哥,她才会跟他走。

也因为他是贺恒的哥哥,她不会跟他走。

“别笑我。”她闷闷地说。

“谁笑了?我没笑,走吧。”

两人再次准备踏上行程。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闻雪走到车旁,刚要拉开副驾门,身后高大的男人伸出手臂轻松抵住,声音由上而下传至她的耳膜:“很晚了,在车上坐久了腰会疼,你去后座躺着睡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

贺岩不置可否,“我习惯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令她的心好似被针刺了般。

她屏住呼吸,低低地应了声,发顶擦过他抬起的手臂,打开车门坐上后座,这辆车空间宽敞,足够她蜷缩躺着睡觉,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贺岩上车后重新调整暖风温度,以及后视镜角度。

车内温暖干燥。

他抬眼,透过镜子看向乖乖躺在后座的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趁着还没系上安全带,他直接脱了自己的大衣,他个子高,衣服也宽大,完全可以将她盖住。

当贺岩将他的大衣扔过来时,闻雪懵了,赶忙坐了起来,“我不冷!”

“盖着。”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睡,不冷。”

贺岩的确不冷,车内暖气足,他穿着毛衣很舒适。

闻雪想把他的衣服还回去,谁知他一踩油门,汇入高速路段,她立刻歇了念头,不敢跟他推来拉去,就怕影响他开车,只好轻轻拥住他的衣服重新躺下。

“你冷的话,要跟我说。”她认真强调道。

“我不冷,快睡。”

她很无奈,心却踏实了许多。

前两天的贺岩太过陌生,现在的他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她唇角翘起,尽管睡不着,还是闭上眼睛休憩,车辆平稳地

行驶着,渐渐地,在收音机舒缓的音调中,她还真有了点睡意,睡得很浅,还是隐约感觉到大衣下摆滑落在车垫上,心里惦记着,猛然惊醒。

专心开车的贺岩都没发现。

她将大衣捞起来放好,一来二去,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愣怔几秒,拿起,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张没有撕下副券的电影票。

上面清楚地印着座位,7排8座。

“醒了?”

驾驶座的贺岩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压低声音问道。

闻雪慌忙将这张电影票藏起来,嗓子有些发紧,“嗯,有点渴。”

“行。”他看向外面的指示牌,“前面两公里有个服务区。”

“好。”

到达下一个服务区后,贺岩从后备厢给她拿了瓶水,将瓶盖拧开给她,她接过,心事重重地喝了两口。

“我去洗手间洗把脸。”他叮嘱,“不远,要是有人过来,你就喊我。”

她轻轻点头。

在他转身走向洗手间时,她将藏起来的电影票拿出来,喝过水的喉咙无比艰涩,猜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她深深呼吸几下,趁他还没回来,把这张电影票小心翼翼地夹在她的钱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