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他哭天喊地,想讹人,非要李静如赔钱。她赔了他一巴掌。”
闻雪在短暂的震惊后,被逗得哈哈大笑,“真的吗?”
贺岩见她没有再执着于让他答应那件事,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他平静地发动引擎,回学校的这段路上,他挑挑拣拣,将他知道的、看到的例子都说给她听。
可谓是用心良苦,就是想让她远离酒精,以及喝醉酒的人。
谁知,送她到宿舍楼下,准备告别时,她在夜色中问他:“那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说疯话,摔东西,骂人,甚至动手……
贺岩:“……”
他很无语。
学数学的,注意力都这么集中吗?
敢情他说的一大通根本就没用,那他口干舌燥一通是为了什么?
他很想忽悠她吓唬她说,会。
但话到嘴边,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自主说道:“不会。”
闻雪莞尔:“那不就够了?”
说到这,她甚至同他开玩笑,“吐我身上也没关系,反正你肯定会赔我新的,是我赚了。”
一直都是她赚了。
他在她这里浇灌的每一分心血,她都有记在心里。
…
吴越江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到上楼的贺岩,两人闲聊着并肩往里走。
已是晚上九点多,借着其他窗户透出来的光线,吴越江敏锐地察觉到贺岩心情愉悦,某种程度上来说,贺岩是个情绪并不外露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在十几年生活的磨难中,变得很淡很淡,他心里有十分,面上只露出三分。
“说来听听,有什么好事?”吴越江问。
贺岩眉梢微扬,明显想说,但一张嘴又闭上,改口道:“算了,没什么。”
吴越江狐疑地看他。
真的没什么?
贺岩走到房门口顿住,侧过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老吴,明天的早饭我买。”
说完他开门进屋。
吴越江立在原地一会儿,脸色一僵:“完了,你大爷的,肯定又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第36章
又是一周,西城的冬天悄无声息地离开,气温逐渐上升。
闻雪也脱下了厚厚的棉袄,早上醒来的时候,莫名感觉喉咙有些发痒,下床喝了半杯温水,舒服多了。然而下午时分,她毫无预兆地咳嗽,咳的频率并不高,还是引起了室友们的关注。
叶曼妮关心问道:“是感冒了吗?”
“应该不是。”
闻雪这个学期一直都很注意身体,穿得很暖,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着凉,脑子里掠过一件事,使她面色稍显迟疑,犹豫道:“不过,星期天我去给微微补习的时候,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咳嗽来着。”
当时她也没多想,只是临时喊停,让张姨给方令微倒了热水。
这个举动,总算让她收获了内向沉默的方令微的一句“谢谢”。
叶曼妮“啊”了声,想了想:“要不,我给我姨打个电话,问下微微的情况?”
闻雪失笑,摇了摇头,“小事而已,不用啦。”
这份家教工作是曼妮介绍的,如果因为她咳了几声,就让曼妮去问方令微的情况怎么样,她总觉得不太合适。况且春季本就是各种病毒的高发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她懂。
“那好吧……”
叶曼妮是学生会的,每天忙忙碌碌,晚上还要开会,连饭都没顾上吃又急匆匆离开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暂时没回,四人间的宿舍安安静静的,闻雪去接了杯热水小口啜饮,喝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稍稍放心了些,坐桌子前花了半个多小时把笔记整理好,不再耽误时间,洗漱后赶忙爬上床老实躺着。
她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从枕头边摸到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眼,刚过晚上八点,她又倒回枕头上,感觉后脑勺像被撞了似的,有些晕乎。
缓过这阵头晕目眩后,她扒着床上的栏杆,探出脑袋喊了声:“冰冰。”
陈冰雯正戴着耳机追剧,听得不太清晰,背往后一靠,扯下一边耳机,扭头问:“什么?”
“帮我拿下医药包好不好?”闻雪指指衣柜,喉咙有些干涩,“在柜子里。”
“你怎么了?”
陈冰雯穿着拖鞋急切地过来,手抓着栏杆踮起脚看她,“感觉你声音有点哑,没事吧?”
“感觉头有些晕。”闻雪诚实道。
“我摸摸。”
陈冰雯探出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还好,不烫。我先给你找医药包!”
闻雪拥着棉被坐了起来,接过医药包,在里面翻找出体温计,用力甩了甩,小心地夹在咯吱窝下。
“你这医药包也太壮观了吧?”陈冰雯一脸惊叹。
像她们,最多也就一盒感冒冲剂,还是从家里顺来的。
反观闻雪,她这简直就是个迷你药店。
闻雪保持着那个姿势尽量不挪动,莞尔道:“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拿药,创口贴也有。”
事实上,这个医药包是贺岩直接让药店店员列清单给她配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静静等了几分钟,手伸进宽松的睡衣里,抽出体温计,凝神一瞧,刚舒了口气,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偏头扫向屏幕,是贺岩的来电。
她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问室友:“冰冰,我现在的
声音还好吧?”
“先喝口水润润!”陈冰雯在闻雪的桌子上找到保温杯,拧开杯盖,确定是热的,这才给她。
闻雪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现在呢?”
陈冰雯一脸正色:“黄莺出谷!”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在闻雪接通电话时,陈冰雯转道去了阳台收衣服,回过身来,隐约听见坐在上铺的闻雪轻言细语地跟人讲电话。
温温柔柔,眼眸含笑。
另一边贺岩停好车,都没熄火,车上也没别人,他直接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扶手箱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刚回公司发现办公桌上有个快递,你买的?”
闻雪肩膀微凉,缩回被子里,“是香薰挂件,我在网上买的。”
“给我买的?”
“嗯。”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刺啦的声音,她将手机更贴紧耳朵,仔细辨别,大约是他在拆快递。
片刻后,他问:“挂哪儿?”
像是疑问,又像是征求意见。
闻雪枕着柔软的枕头,闷闷地笑:“都可以,但我看别人是挂在送风口那里。”
“谁?”
“我学长家长。”
“行。”
贺岩挂好香薰挂件,宽大的手掌沾了清幽的气息,想拿纸巾擦擦,意外发现盒子里还有东西,“怎么还有车贴?”
闻雪猜测:“车贴?应该是店家送的。”
忽地,低沉的笑声传至她的耳膜,她纳闷,“笑什么?”
“新手上路,请多关照。”他收住笑意,慢声念出这几个字。
他十八岁拿的驾照,不算上辈子,到现在驾龄也有七年,确实是个新手。
闻雪也想笑,但喉咙的痒意来得迅速,她根本控制不住,捂住嘴偏头咳了几声。
“是你在咳嗽?”电话这头的贺岩面色瞬间一变,凛声道。
她咳得脸颊泛红,呼吸平缓后,选择坦白从宽:“没事,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我刚量了体温没发烧,如果明天没有好转我再吃药。”
“确定没事?”
“没事。”
贺岩还想详细问清楚情况,她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不说啦,我室友她们都回了。”
“……”
室友回了,就不能打电话了?
谁规定的?
他勉强压着不快,叮嘱几句挂了电话,熄火下车,脸色凝重地往楼道里走,还未踏上台阶,他攥紧了手机站着,一楼明亮的感应灯从亮起到熄灭,几十秒的时间,足以令他改变主意。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绷起脸转身走出昏暗的楼道。
步伐急促得刚熄灭的感应灯瞬时亮起。
…
开学后,闻雪在睡觉前都会把手机调成振动,她迷迷糊糊,感觉耳畔都是滋滋滋的电流声,费力睁开眼睛,胡乱摸到手机,关灯了的宿舍一片漆黑,屏幕光照得她眼睛胀痛,隐约瞥见贺这个姓,半梦半醒,好似时空倒流,回到了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贺恒。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鼻腔微酸。
手指轻颤着划向接通键,她还没出声,那边的人似乎奔跑了很久,声音带了些压抑的喘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下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啊?
啊??
她恍惚忧愁的思绪被这句话砸散,人懵了,睡意立刻全无。
下一秒,503宿舍的其他人头一回见到闻雪气急败坏的样子,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铺上下来,一阵手忙脚乱,差点绊到椅子,一边换衣服一边懊恼地自言自语。
“疯了!”
“大晚上的……”
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忐忑问道:“你这是要干嘛?”
闻雪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还是被气的吓的,她这会儿感觉头更晕了,“我出去下——”
她停顿,一脸无可奈何,“有可能马上就回,有可能不回。”
夜不归宿?
三人咚地一下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她们503宿舍的乖宝宝,今天要在外面过夜?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你去哪!!”她们异口同声道。
闻雪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嘘道:“医院。”
宿舍楼外,贺岩几乎都快跟夜色融为一体,他低头在手机上查找附近的医院,在他的计划中,他没打算晚上带她去医院,想着有什么事等明天早上再说,然而在楼道的那几十秒里,他记起昨天还是前天来着,周姐有抱怨说最近流感病毒来势汹汹,不少人中招,她女儿班级都停课两三天了。
当机立断,他决定开车过来带她去医院。
人没事,那自然最好。
脚步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打破了夜里的寂静,他抬头循声望过去,却是一愣,因为下来了四个女生。
麻烦贺岩已经是闻雪的极限,她不想再去麻烦别人,忍着晕眩一遍一遍劝室友们上楼,实在不必都跟着她一起去医院,明天早上还有课呢。
三人听出她话语里的认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便不再坚持。
事有轻重缓急,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她们肯定要和贺岩打招呼,现在也只能站在门口,目送闻雪迈下台阶,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面前站定,谁也听不清她跟他说了什么,他抬眸看向她们,微微颔首。
是打招呼,是无声的感谢。
闻雪也回过头来,含笑冲她们挥手道别,然后和贺岩并肩走进了更浓的夜色中。
深夜的校园彻底沉寂,他们走的这条路都没什么人。睡得好好的,大晚上突然被人叫醒,闻雪本来无奈中带了些气恼,但还没走出宿舍楼,隔着玻璃门隐约看见他伫立的身影时,另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取而代之。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几声咳嗽,就能开两个小时的车,从老城区到她的宿舍楼下的人,她一定会用她全部的心意去珍惜。
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贺岩侧过头和她今晚格外水润朦胧的眼眸对上。
他刻意放缓的步伐顿住。
闻雪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这条路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一盏盏驱散黑暗的昏黄路灯。
“怎——”
么了。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干燥的、略带薄茧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她眼睫轻颤,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仿佛被人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贺岩俯身,左手探她的体温,似乎担心不够准确,他蹙着眉,用右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同时感受两种体温,长达十几秒钟,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注视着她,沉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发烧?”
第37章
闻雪后知后觉感受到他的掌心微凉,是很舒服的温度,稍稍减轻了她的晕眩感,使得她不想躲开。
原来不是他的手凉,是她的体温在上升,就连吐息都有些灼热。
她急忙为自己辩解,嗓音带了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委屈:“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量过体温,那会儿确实没发烧,真的真的。”
贺岩收回手,越发庆幸自己开车过来了,要是他今晚没来,她岂不是要烧到明天早上?
他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和她争辩,缓声道:“周姐说最近西城有流感病毒,她女儿所在的班级学校都停课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咳嗽,他吃饱了撑的,大晚上不睡觉开两个小时的车来接她去医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说闻雪的身体特别虚弱,那也不是,她只是看起来弱不禁风而已,寒冬腊月的清晨,天还没亮她能爬
到楼顶看日出,这般折腾也没见她生病。
吴越江说,闻雪特别像国产手机,看着电量不高,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但待机时间杠杠的。
前两天打电话时她还好好的,今天毫无预兆地咳嗽,谁能放心?
反正他放心不下。
闻雪怔了怔,有些错愕:“流感?”
总算知道这不是小事了?
贺岩满意点头,“不然你以为我——”
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带你去医院?
他才说了六个字,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平日里走路慢吞吞的人,嗖地一下跑出好几米远,瞬间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躲得远远的,同时还用手捂住口鼻。
贺岩:“……”
人呢?
在此之前,闻雪压根就没想到自己可能得了流感。即便只是普通感冒都有一定的传染性,更不要提流感,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再有人被她传染了。
尤其是他。
生病了真的很难受,她现在就有种喉咙开始艰涩发疼的感觉。
贺岩看着几米外的人影,哭笑不得。
他大步跟上她,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走得更快,步履匆匆,很少在她身上看到风风火火这一面,但谁能想到是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呢?
“你消停点。”他嘴角抽了抽。
“你离远点。”她也喊。
很多大学生是夜猫子,学校附近的店铺关门时间都会往后推迟。南门外就有几家药店,这个点在营业的还有一家,闻雪舒了口气,抬腿想穿过人行道,脚还没落地,她便感觉到一股力道将她拽住。
她吃惊扭过头,是贺岩伸手抓住了她羽绒服的帽子,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
他一把她扯了回来,“烧迷糊了?”
抬手指指蛰伏在夜色中的那辆吉普车,“车在那边。”
“没……”她解释,“我想去药店买口罩,还是要做好防护措施。”
真麻烦。
贺岩在心里无奈地想,但他确实拿她没办法,况且她只是要口罩,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我去买,外面冷,你先跟我回车上。”
他顺势将帽子给她盖上,更像蘑菇了,“还要买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酒精。”
闻雪仍然和他保持着距离,来到车旁,“可以消毒。”
贺岩嗯了一声,拉开车门,推她上后座。他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弯腰与在车内紧紧贴着另一端车门的她对视,严肃叮嘱道:“关门后你就落锁,除了我,谁来了你都别开门,听到没?”
闻雪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在昏暗车厢里也明亮的眼睛,胡乱点头。
“我很快回来。”
…
贺岩腿长,快步去了对面的药店,买了几包口罩还有随身携带的酒精,他惦记着车上的闻雪,在店员扫码时,也不忘走到门口看上两眼。
“先生,一共三十六。”
贺岩折返回到收银台,从钱包里抽了张五十现金递过去后便拿上装着口罩酒精的袋子直直往外走。
店员哗啦啦地拉开抽屉要找零钱,余光瞥见他不作停留要离开,愣了愣,哎哎哎地急声唤道:“先生,等等,等等!钱还没找给你呢!”
“不用找了。”
丢下这四个字,贺岩神色匆匆阔步离开,穿过人行道,还没走近,隐约看见车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随着距离被不断拉近,看得更加清晰,她没有规规矩矩地坐着,而是额头抵着车窗,睁圆了眼睛往外看。
她在等他回来。
车钥匙给了她,他扬扬下巴,示意她开锁,坐在车里的她却摇了摇头。
“?”
她冲他边比划边说:“你先戴口罩。”
贺岩这辈子就没这样无语过,他隐忍数秒,很想破罐子破摔告诉她,来,你来,传染给我。
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大事是她现在在发烧,得赶紧去医院看医生,别给他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他戴不戴口罩,以及他会不会被传染,这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闻雪见他不动,以为是关了车门,车窗又贴了车膜,他听不清也看不清她在说什么,手忙脚乱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戴上口罩。】
贺岩手机振动。
他咬了咬牙,行,服了,他对她心服口服。
几分钟后,戴上口罩的贺岩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开车。
从大学到医院,全程他都没有跟她说话。
她也安安静静的。
等绿灯时,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调整后视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她也戴着口罩,仿佛对城市的夜景很感兴趣,一直看向窗外。
…
周姐并没有夸张,医院急诊里来看病的人不少,半大不小的孩子居多,咳嗽声此起彼伏,每每换季病毒高发期,多半都是儿童中招,医生挨个开抽血单。
贺岩拿着单子带闻雪来抽血区,晚上虽然有医护人员值班,但到底比不上白天人多,这个点也在排队,闻雪忧心忡忡,总觉得空气中全都是危险的病毒,再偷瞄贺岩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让他去外面等她时,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吓她一大跳。
“你要是不会抽血就给我换个人!”
“不是你家孩子你不心疼是吧!!”
伴随着这声吼,抽抽噎噎的孩子顿时嚎啕大哭,吵得人耳膜都好似有震感。
闻雪伸长脖子想知道是什么情况,捕捉到家长骂骂咧咧的几个字眼,她下意识地回眸,看向面容冷峻的贺岩,四目相对,他蹙眉,戴着口罩,声音有些低,“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以前生病打针时,有个护士就说她的血管细,特别不好找。
她抽血输液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护士都是扎两三次才会成功,她都习惯了。
贺岩脾气好吗?
平心而论、公平公正地说,不算很好。
她在公司帮忙时,经常会听到他凶人,他只是不凶她而已。
听说汪远都被他骂哭过。
她都能想象到等会儿要是几次没扎成功会是什么情形。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吼人,但他会冷脸。
“没什么。”她迟疑着摇摇头,前面在短暂的混乱后又重新恢复秩序,刚才怒吼过的男人脸上从他们身侧走过,脸上仍然带着怒意。
眼看着马上就轮到自己了,思绪混乱的闻雪再次回头,欲言又止地望向眼神逐渐不耐的贺岩。
贺岩的不耐烦不针对谁,他只是莫名烦躁。
“不舒服?”他放缓了声音,问道。
“我刚看到那边供应热水。”她清了清嗓子,“有点渴,想喝水了。”
就这么点小事?
值得她频频回头,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行。”他点头,“等会——”
她选择性忽略他后面的话,从书包里找到保温杯递给他,轻声道:“不要接得太满,半杯就好。”
贺岩嗯了声:“很渴?怎么之前不说?”
“应该是发烧,水分流失快。”
她飞快看他一眼,脸没红,却有些心虚。
“你一个人能行?”他扫视抽血区的医护人员还有病人,收回视线问她。
“能!”
目送着贺岩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她才呼出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一会儿排到了她,她在抽血窗口坐下,跟以往一样,扎了两三次成功。
抽了血后,她让出位置,用力按住那团药棉止血。贺岩很快接了热水回来,看她按住手不太方便,他帮她拧开瓶盖,没让她拿,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就这样喝吧。”
闻雪心虚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
嚷着口渴得不得了的人是她,如果她说等会儿再喝,好像是在耍他玩。
她便偏头摘下口罩,嘴对杯口,配合着他的动作微微仰头喝水。
…
凌晨时分,闻雪的各项检查结果打印出来,确实和贺岩预料的一样。她现在不只是发烧,而是高烧,情况迅猛,考虑到之后可能会持续发热,直接住院输液。
当她躺在病床上输液时,已经是万物俱籁的后半夜。
她无法和侵袭而来的睡意抗争,看着贺岩忙来忙去,心里莫名安心,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坠入梦乡的前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瑟缩一下,
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应。
“睡吧,没事。”
贺岩站在床边俯身摸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的眼皮睫毛在动,仿佛很不安,想要躲开的样子,他压低声音安抚道,“睡吧。”
闻雪又缓缓闭上眼睛。
是安全的,可靠的,会保护她的贺岩。
触觉记下他的薄茧,掌纹。
听觉记下他低沉的声音。
嗅觉记下他冷冽的气息。
三者合一,在今天在这一刻便组成一道密码,告诉她的身体,下次他再触碰,不要害怕,不用躲避。
第38章
清晨。
闻雪住的这间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病人也有亲属陪床,不算大的房间里挤着六个人,进进出出难免发出动静。
正如医生说的那样,她的确持续反复地发烧,这倒是其次,如果昨天晚上她的喉咙只是有些干涩发疼,那么现在则像是含了刀片般,稍稍咽下口水,便疼得厉害。
她疲倦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视线轻移,落在一边的浅蓝色拉帘上,应该是贺岩后来拉起来的,与其他病床暂时隔开。
最后……
贺岩坐在椅子上,伏在床边。她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他的脑袋,也不知道他以这样的姿势睡多久了。
她只依稀记得,他好像摸过她额头探测体温。
起初她很不习惯想要躲开,到后来她也不记得了。
还好医院开着暖气,室内气温不算低。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会着凉,却也能够猜到,他比生病的她更累,否则别人开门关门就能把他吵醒,他一向反应敏锐。
算了。
睡都睡了,不在乎再多睡一会儿。
她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捋着今天要处理的事宜。
譬如,后天就是周五,以她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去方家补习,得提前给方丽容发消息请假。
譬如……
还没等她以轻重缓急排列顺序,喉咙一痒,她极力想忍住,不想吵醒他,憋得脸都红了,还是咳出声来,也无法掩饰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
贺岩闻声从睡梦中醒来,抬起头,见她捂嘴咳嗽,单薄的肩膀不停抽动,他彻底清醒,赶忙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她睡下之后,他又接了大半杯水,这会儿水温正好。
他扶起她,声音有些哑,“喝点水。”
闻雪感觉自己咳得半条命都没了,急切喝了几口水润喉,想说她把床让给他补觉,一抬眸,面色微变,紧张道:“怎么没戴口罩?”
“……”贺岩面露无奈,怎么一醒来就惦记这个,“二十四小时戴着?我怕没被你们这些病号传染,就已经闷死了。”
“可是……”
“别可是了,要传染早传染了。”他满不在乎。
闻雪想想也是。
来了医院后才发现哪哪都是病人,除了医护人员,她没见几个人戴口罩,“还是注意一点。”
贺岩敷衍地点头。
她想下床洗漱,随着她掀被子的动作,他再次注意到她输液的那只手背,昨晚他一直压抑着火气,毕竟对辛苦值班的护士发脾气是很没素质的事,但他的确非常恼火。
闻雪白皙的手背看起来有些吓人。
除了针孔痕迹,还有几片淤青。
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很快敛住,挪开眼不去看,眼不见心不烦,将他买的洗漱用品连盆递给她,“新买的,不一定好用,将就下。”
“哪里来的?”
她准备穿鞋时,发现多了一双崭新的拖鞋。
“偷的。”
闻雪忍俊不禁,脚踩进拖鞋,接过盆进了洗手间刷牙洗脸,台子上也有其他病号的东西,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把剃须刀是他的。
她知道他会在车上也备一把剃须刀,看上面沾了些水,赶忙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擦拭干净。
忙活一通,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贺岩没在病房,手机里有他发来的消息:【我去买早餐】
她想了想,唇角带笑打字回复:【别买多了^^】
医院附近全都是各种店铺,门口都有人推车卖包子茶叶蛋,贺岩还没走出大门,攥在手里的手机振动,摁亮屏幕,弹出这条消息,他凝神看了几秒,哑然失笑。
她是怎么好意思发“别买多了”这四个字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回她:【嗯】
…
闻雪早上八点给方丽容发的请假消息,十点半接到了对方的来电。
电话里方丽容语带歉意:“阿姨说你提醒过她微微咳嗽的事,我们当时都没重视,结果星期一早上喊微微起床才发现她发烧了,这几天她反反复复,我也忙忘了,忘记和你说这周补习取消——”
话到这儿,她语气更轻了些,“小闻,不好意思啊,你给我发消息说你流感住院,我心里就一咯噔,估计是微微传染给你的,真不好意思!”
闻雪安慰了几句后,关心问道:“微微还好吗,没事吧?”
“还行,烧总算退了。”方丽容停顿几秒,“小闻,方便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吗?我抽空去看看你。”
闻雪知道她现在也焦头烂额,自然客气婉拒。
但方丽容很坚持,盛情难却,她便将医院名还有床位号说了。
方丽容吃惊:“这么巧?”
原来方令微生病时,方家附近的三甲医院床位难求,只好退而求其次来了这里,没想到闻雪住的也是这家。
挂了电话后,闻雪对贺岩提起这件事,迟疑着问道:“我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学生?”
贺岩瞥她一眼,“你先顾好你自己。”
闻雪陷入思索。她对人情世故不是很熟,本来还想找他商量商量,听他这不算温和的语气,她果断歇了念头。
果然,找准时机的贺岩又道:“趁这个机会,干脆把这份兼职辞了。”
她哭笑不得,“我跟她好不容易磨合好,听说她小考成绩有进步,现在辞了,不太好。”
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止赚到了钱,还收获了成就感。
“……”
贺岩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你要是不给她当家教,这场病也找不上你。”
他早说了,想上班赚钱?放心,以后多的是机会,从毕业那天干到五六十岁,够不够?
“也不能这样讲。”她忍住笑意,公平公正地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她妈妈,还有她们家阿姨都好好的,她们相处的时间更多,是我抵抗力太弱。”
“吃吧。”
他把买来的雪梨削好给她,“知道自己抵抗力弱,还不多吃点?”
…
闻雪还要在医院输液几天,她昨晚出来得匆忙,除了钱包手机以外什么都没带,于是拜托和她关系最为亲近的室友叶曼妮帮忙收拾好东西,再由贺岩开车去拿。
白天的住院部人来人往,好几台电梯同时运转,但每次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人站得满满当当,等了两趟,贺岩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抬手看向腕表,转身往安全楼道的楼梯走去。
叮——
电梯门还未完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拎着大果篮的俊朗男人。
接着,面容带着几分憔悴的方丽容跟在他身后出来,“柏舟,要不你到楼下等我?”
“不用。”
林柏舟目光平淡,“微微的老师是哪个床?”
来医院探病无外乎是大果篮鲜花这类,花还好,果篮份量很足,也很沉。
“58床。”
母子俩一前一后保持着几步距离在走廊寻着58床对应的病房。到门口时,林柏舟很有分寸地停下脚步,侧过身让母亲先
进,他再跟上。
病房里,闻雪不想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趁着输液时间还没到,她起身站在窗台前,借那么一点点推开的缝隙透气。
也算是消食,贺岩给她削的梨子很大,她到现在都感觉撑。
“小闻,还好吗?”
听到方丽容爽朗的声音,她循声回过头来,阳光穿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柔顺的长发上,也映照着在柔和光晕中温婉朦胧的脸庞。
“方姨。”
闻雪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来,短暂的惊讶后,上前迎她,意外发现她身后的男人。
两道视线交汇,闻雪觉得他有点眼熟,略一回忆,想起他是方家那张全家福里的人,对他礼貌浅笑。
对方微愣,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继而神色自若地颔首。
寒暄过后,方丽容环顾一周,问道:“小闻,没人照顾你吗?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闻雪也不知道拿什么招待他们,还好贺岩买了些矿泉水,她拿了两瓶,一瓶给方丽容,“有人照顾我,也是他昨晚到宿舍接我来医院看医生,他现在去学校给我拿换洗衣服了,马上就回。”
方丽容以为她说的是家人,眉头舒展开来,“那就好。”
闻雪也笑,将另一瓶水给林柏舟,“你好。”
林柏舟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还没介绍呢。”方丽容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小闻,这是微微的哥哥,我儿子柏舟。柏舟,这是微微的家教老师,你们俩是不是通过电话?”
“嗯。”
林柏舟一瞬不瞬地看着闻雪,他一向克制,比这间房间的人更早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平静地挪开视线,落在果篮上,问:“这个放哪儿?”
闻雪看着这包装精美,种类繁多的水果篮很是犯难。
因为在人情往来中,似乎不能太过爽快地收下别人的红包或者礼品。
那,她现在要说些什么?
你看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是这句吗?
可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张了张嘴,“方姨,您太客气了。”
“这不应该的吗?”方丽容很喜欢闻雪,笑眯眯地说,“要不是你,微微进步也不可能那么快!”
闻雪一边尴尬地说“哪里哪里,微微本来就很聪明”,一边走到床头,手忙脚乱收拾床头柜上贺岩喝过还剩半瓶的水,“放这里,挺沉的吧?”
“没事。”林柏舟在她身后,“一点都不沉。”
方丽容还有事,见闻雪气色不错,又有人照顾,不想打扰她,出自本心关怀叮嘱几句后,便准备走了。
闻雪坚持送他们到电梯厅。
目送这对母子进了电梯、门合上后,她肩膀一松,如释重负。
…
另一边,贺岩准时来到宿舍楼下,没过几分钟,叶曼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一股脑全塞给他,“闻雪没事吧?她都不肯让我们去医院看她,情况很严重吗?”
“还好。”
贺岩也认为她们没必要去医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是添乱。
“那——”
叶曼妮还想打听具体情况,身后传来一道夹杂着喘息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话,回头见是平常接触不算多的团支书,狐疑道:“你找我吗?”
“对……”团支书急急喘气,“闻雪她生病了?还好吗?”
贺岩本来想拎着这些行李就走,听他们提起闻雪,似乎还很关心她的状况,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打量、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男生。
个子不高不矮,大概一米七几,人看着清瘦斯文。
“你有事吗?”叶曼妮说,“闻雪已经向辅导员请假了哦。”
团支书缓过气来,“我知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温和的脸上泛红,“今天上午的课我记了笔记,麻烦你帮我带给她,行不行?”
“行,给我。”
团支书还没来得及高兴,意识到回答他的人不是叶曼妮,而是她身旁这个高大冷峻的陌生男人时,愣了愣,一脸错愕,“啊?”
第39章
团支书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贺岩的存在。
他往女生宿舍楼这边奔来,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到叶曼妮跟个男人在说话时,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喊她,最后还是对闻雪的关心占据上风,咬咬牙跑过来。
他无意去打探询问别人的隐私,因此只用眼神和这个男人打过招呼后便收回视线。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茫然地看看贺岩,又看看叶曼妮,惊讶又语无伦次地问道:“他是……他跟闻雪?”
叶曼妮也很为难。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贺岩,以及闻雪和他的关系。太复杂了,太微妙了,昨天晚上她们三个回宿舍后,都陷入了沉默中,还是陈冰雯低声感慨一句“贺恒他哥……人挺好啊”打破了怪异的氛围。
接着陈冰雯又没心没肺地笑:“我爸妈知道我咳嗽,也不会大半夜赶过来送我医院,服了。”
昨晚如果是还没去世的贺恒赶来,亦或是闻雪的亲人闺蜜,都很合理。
可偏偏是贺恒的亲哥。
她们三个在熄灯后的宿舍面面相觑,脑子里都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猜测,但都默契地噤声,连提都不敢提,就好像她们面前摆了一个盒子,谁也不想当第一个打开的那个人。
此时此刻,团支书问的这个问题,让叶曼妮不知所措。
她应该说,这是贺恒的哥哥吗?
潜意识告诉她,不可以。
如果……
如果有一天……
她在心里拼命地摇头,没有如果,没有如果。总之,为了闻雪好,她不能说。
况且团支书是谁,他只是同学而已,她没有义务要为他介绍,思及此,她心里升起恼怒,正要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时,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抢在她开口之前响起——
“她家里人。”
贺岩言简意赅地说,“笔记给我,谢了。”
团支书还在消化“她家里人”这四个字,直愣愣地把本子递给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礼貌了许多:“不、不客气。”
贺岩随手接过,看向叶曼妮,“她还在医院等我,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别担心,她没事,过几天就回。”
叶曼妮神情也恍惚了几秒,回过神来:“嗯嗯。”
贺岩不作停留,轻松地提着大包小包转身就走,走之前朝团支书看了眼,两道视线交汇,他平静颔首,算是说了再见。
直到他宽阔挺拔的身影彻底汇入人群消失不见,团支书如梦初醒,一拍额头,语气颓丧,“是闻雪家里人啊?哎!!”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表现得更得体,更大方些。
“叶曼妮,他是闻雪的哥哥吧?亲哥?表哥?堂哥?”人一走,他也不结巴了。
叶曼妮瞪他:“我不知道!”
说完她懒得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进了宿舍。
…
砰——
贺岩拉开上车,坐上驾驶座,以不算轻的力道关了门。
后座堆着闻雪的行李,给人一种她不是在住院,而是搬家的错觉。他收回注视后视镜的视线,不经意地定在副驾上几乎和座椅颜色融为一体的软皮记事本上。
他扫一眼就知道这本子是崭新的。
喜欢闻雪的人很多,但这短短的时间里,光是凑到他眼皮子底下的都有两个。
出于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他伸手拿起本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呆头呆脑的小子绝对见缝插针在纸上问候她,年纪轻轻的男生,总爱使这套把戏。
在翻开封面的下一秒,字还没看清,他猛地合上,这是在干什么?
以前也有很多女生喜欢贺恒,这小子书包里可没少被人塞情书,那个时候他都当没看到,压根就没想过也没兴趣要拆开一封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现在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重新将这本记事本扔回副驾,拧着眉心发动引擎,一踩油门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当他大包小包回到病房时,闻雪坐在床边拆分果篮,水果散发出的甜香暂时压住了药水味,她闻声回头,笑得眼睛弯弯,“回来啦,有芒果,你要不要吃?”
“你学生
家长来过?”
她在西城的朋友圈贺岩一清二楚,知道她生病住院的人少之又少,都是些还在上课的学生。他离开不过一个小时,能在这个时间段来医院,并且送果篮的也只有她常念叨的什么方姨了。
“嗯!”
闻雪的确不自在过,但送走方丽容母子后回到病房,她饶有兴致地开始研究这个果篮。
心里终究还是开心的,被人记挂,被人关心的滋味很温暖。
“她跟她儿子一起来的,不过他们忙,没待几分钟就走了,你又不在,我不知道怎么招待他们,只给了两瓶水,现在想想是不是不太好?”
她又问:“对了,像这样的果篮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用还礼。”
每间病房都有衣柜,贺岩将她的换洗衣服放进去锁好后,转身来到床尾,顺手递给她记事本,“他们不是来探病,是为家里孩子把流感病毒传染给你这件事道歉。”
闻雪抿了抿唇,眼含无奈笑意,再次耐心纠正道:“不一定是她传染给我。”
他话里话外,好似把方家人当成罪魁祸首。
还记得昨天晚上医生照惯例问她最近都去过哪,跟什么人接触过,她如实回答,站在她身侧的贺岩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仔细想想也很庆幸,还好方丽容母子过来的时候他不在病房,否则场面可能会很尴尬。
她接过记事本,“这是什么?”
“不知道。”
贺岩轻描淡写地回,“你们班一个同学给的。”
同学?
闻雪困惑地看他一眼,翻翻本子,发现这是课堂笔记后,神色逐渐认真,病房光线透亮,但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令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对上他微垂的眼眸。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脑袋,落在记事本上,恍然大悟,“是同学帮我整理的笔记。”
“人挺好。”
“确实,”她点头,“不过也有可能是班长或者辅导员交待的吧,他是团支书来着。”
贺岩无声一笑,面色从容,“人挺好。”
一句话连着说两次是什么意思?
闻雪一开始不懂,垂头继续翻阅笔记,倏地目光顿住,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正俯身沉默地收拾果篮,她莫名有些慌乱。
这种慌乱来得很突然。
陌生,又没那么陌生。在她跟贺恒确定关系之前,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感受,那是一节体育课,老师组织同学打排球比赛,她不会,也不感兴趣,加上天气炎热,人也昏昏沉沉的,干脆偷偷回了教室。
到了教室没多久,物理课代表也回了,拿了张数学提升卷坐她旁边,说要请教她最后一道大题。
她心无旁骛地在草稿纸上推演步骤,压根就没发现教室里又进来个人。
还是走廊外的同学出声喊“贺恒,体育老师找你”,惊得她瞬间回头,和隔着几张课桌的贺恒猝不及防地对视。
他支着下颌,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多久。
然后他淡淡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校服起身离开教室。
很奇怪,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莫名其妙心跳就慢了半拍,有些慌,有些乱。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将记事本合上放在一边,轻声解释,“我跟他不太熟,只是同学。”
贺岩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不自觉带了些压迫感,复述她前面说的话,“我想的那样?”
他停顿,“哪样?”
闻雪清凌凌地望着他,“我觉得你误会了。”
她一点都不想被人误会,特别是被他误会,这种感觉很糟糕,“你好像在误会我跟他未来会有除了同学以外的关系。”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她对他日渐了解,他不喜欢说废话,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同时说两遍更蹊跷。
贺岩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情绪,来不及深思,他沉声道:“我没误会。”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人好。”
“我……”
他简直哑口无言,“不然我说什么?”
实话实说,说那小子没安好心?
闻雪抿了抿唇,或许人在生病的时候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的,难受的,伤心的,脆弱的,平常都可以很好消化,但现在不能,甚至还会被无限放大。
极偶尔的时候她会想一个问题,那天晚上贺岩来学校找她,会不会是路过西大,思念贺恒的时候想起了她,于是一时兴起找她吃顿饭问问近况。
难道不是一时兴起吗?
毕竟在那之前,他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不,他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她忍不住猜测他那天本来只是单纯想请她吃顿饭,是什么令他改变主意,提出要以兄长的身份帮助她照顾她呢?
是她的瘦骨嶙峋,是她的摇摇欲坠,是她对贺恒的放不下。
如果那天她气色很好,开始了新的生活,也许吃完那顿火锅后,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那么,有一天当她拥有了另一段感情,这个“如果”是不是就会发生?
她很不安,不安到连苗头还没有,她便排斥到想马上告诉他,“……你别误会。”
也是这四个字,令贺岩怔了怔,彼此之间长达近十秒的对视后,她垂下头,无意识地轻抚手背上的针孔痕迹,轻轻按一下,都有细微的疼痛感传来。
贺岩陡然屏息,心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眼睛却近乎专注地盯着她的发顶。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比如,我真没误会。
但他不想再在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打转,只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刚问我什么?”
话题跳跃太快,闻雪措手不及,再次仰头望向他,“什么?”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贺岩心情忽然愉悦,愿意给她一点提示,转了转目光,停在果篮上。
闻雪也看了过去,短暂几秒的愣怔后,扑哧笑出声来,“有芒果,你要不要吃?”
“吃。”
第40章
下午四点。
位于西城CBD地区的办公大厦电话声此起彼伏,林柏舟接过同事递来的咖啡,往后靠了靠,继续听他们有气无力地讨论工作方案——
“今年真的是流年不利,我都想让老大带我们去拜拜神,洗洗晦气,喏,好不容易跟万博的项目负责人沟通好,结果这臭不要脸的被原配老婆爆出轨,现在网络上都是这些烂事。”
“我刚问了,高总暂时停职,还不知道是谁顶他的位子。”
林柏舟喝了口咖啡,抬手捏捏眉心。
分神几分钟,没想到话题扯到他身上来了。
“哎,我听说你和万博的公子是校友?你们俩有没有私交?”
林柏舟平静地放下咖啡杯,摇头微笑道:“我们不熟。”
他正要把话题略过去时,放在电脑边的手机振动,也没看是谁的来电,干脆借故遁走,“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出会议室后,翻过手机瞥向屏幕,滑向接通键,还没来得及出于礼貌问候一声,那边传来语序错乱的求助话语,他稍稍偏头,挪开了手机,理清来龙去脉后,他沉默半晌:“我马上来医院。”
是他妈家里的张姨打来的电话。
她说,吃过午饭盯着微微输液后,实在犯困,便窝在小床上打盹,谁知睁眼醒来孩子就不见了。
手机没带,钱包也没拿。起初她以为微微在走廊透气,住院部上上下下她都跑遍了也没找到人,这才惊惶不已,给方丽容打电话没人接,六神无主下,想到微微还有个亲哥,于是拨出了号码。
林柏舟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回了办公室拿起车钥匙走向电梯厅。
黑色轿车到达医院,他没听保安的指引,径直往新住院部方向缓慢驶去,视线穿过挡风玻璃,左右张望寻找停车位,忽地他目光一顿,看向前方慢吞吞好似在散步的两个人。
很奇怪,比起自己的亲妹妹,他竟然更早一步认出才见过一面的人的背影。
不算冷的天,她
穿着羽绒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闪着细碎的柔光。
方令微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看着闻雪手机里的照片,仍然难以置信:“你小时候……”
走在她身侧的闻雪失笑,“很胖对不对?”
她没想到内敛的方令微会偷偷来找她,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得知是方丽容跟张姨聊天时没有避讳,半大不小的孩子听说是自己将病毒传染给家教老师导致住院,嘴上没说,心里自责极了。
闻雪又道:“我以前很少生病,身体很好,是去年瘦了好多,抵抗力下降才会生病,跟你没有关系,别想太多。”
“真的吗?”方令微小声问。
“真的。”闻雪凑过去,点开另一个相册,“你看,这是我大一军训时的照片……”
方令微看看照片,又看看她,“真的瘦了好多,为什么呢?”
“减肥闹的。”
闻雪轻笑,“所以别学我,要好好吃饭,锻炼身体。”
“我还能再看看吗?”
“当然可以。”
黑色轿车的车速从慢到停,还是后方来车,见它迟迟不动,按了几下喇叭提醒,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令闻雪循声回头看过去,只见近十米外有辆车,挡风玻璃贴着车膜,再加上隔着距离,只依稀能看到大概轮廓,有个人坐在驾驶座。
不是她熟悉的吉普车,她便收回视线,带着看照片的方令微往新住院部走。
车内。
林柏舟将车靠边让出位置后,翻翻手机,拨出张姨号码,语调平稳:“微微应该马上就回病房。”
张姨直念阿弥陀佛,道:“小闻——微微的家教老师也给我发了消息,说微微在她那,还好还好!”
“哪个wen?”
张姨一愣,“啊?哦哦,你是说小闻?是听闻的闻。”
“嗯。”
…
闻雪将方令微送到病房后,急急忙忙回自己的病房,她运气很好,刚回房间不到两分钟,门口便传来她十分熟悉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果然是贺岩,他拎着两个保温桶进来。
她暗道,好险好险。
要是再晚一两分钟,她绝对会被他抓包。
他如果知道微微瞒着家里人过来看她,一定眉头紧皱,他一句话都不会说,但会用他那张冷硬的脸骂人。
毕竟他还没有见过微微就已经很讨厌她了……
“怎么鬼鬼祟祟的。”
贺岩将保温桶放在病床上支起来的小桌板上,扫她一眼,“洗头了?”
闻雪:“……”
她今年二十,还是第一次有人把鬼鬼祟祟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她中午输液时,轻轻地、不经意地问了给她扎针的护士可不可以洗头发,琢磨着如果护士说可以,那她就洗头,如果护士说不可以,她也不会作死。
护士让她忍忍。
她立马乖乖点头。
但贺岩离开医院前再三叮嘱她,好像笃定她会偷偷洗头似的。
“我没有!”她为自己辩解,“不信你检查。”
贺岩不置可否,懒得拆穿她。
她似乎不知道,每次她做了什么虚心事,眼神乱飞佯装镇定,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的闻雪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太不容易了。
贺岩带回来的保温桶里装着香喷喷的营养饭菜,比医院食堂的饭盒味道好多了,顶着他的注视,闻雪吃了饭,又喝了一小碗汤,他蹙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大多数病号都有陪床,但医院床位紧缺,陪护们买来折叠床放在床边,比病床还要窄小,洗漱之后,闻雪坐在床上,用眼睛测量折叠床的长度后,看向随意散漫站在一边回消息的贺岩。
他很高大,这张折叠床别说是躺着睡觉,他搭着长腿坐着都显得局促。
“要不……”她迟疑着开口。
“不。”他打断,“你老实躺着。”
闻雪只好躺下盖好被子,想了想,她将枕头抽出来放在折叠床上。
不换床可以,但枕头他不可以再拒绝。
贺岩收起手机,走过来时看到小床上的枕头,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晚上八点过后,医院病房逐渐安静下来,这间三人间的病房,中午时分有个人出院,不到两个小时,马上有人住了进来,随着大家陆陆续续洗完休息,房间的灯也关了。
事实上,闻雪并不习惯在陌生的环境中很快入睡。
她闭上眼睛,往边上挪,尽量不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悄悄地垂下眼,接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走廊灯光,观察窝在折叠床上的贺岩,他的确很局促,曲起一条腿躺着,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呼吸平稳。
这么快睡着了?
看来他确实很累。
生病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她其实提不起胃口,味觉变得迟钝,吃什么都没滋没味。
但她又很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痊愈,至少不要再耽误他的时间。
从昨晚到今天,他手机消息电话不断,她知道他有多忙,也不是没有提过让他回去,她一个人在医院也可以,可他不听,直接用一句“你别瞎操心”给怼了回来。
她只好悻悻闭嘴。
哎……
快点好起来吧,她为自己打气。
“还不睡,看什么?”
她怔了怔,意识到是他在说话时,惊道:“你怎么知道?”
贺岩没有放下手臂,声音低低沉沉,“快睡。”
“喔。”她缩回脑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安静的病房冲进一些声音,没等她辨别声源,声音越来越大,是新住进的那个人在打呼噜,鼾声有向雷声发展的趋势,不容小觑。
闻雪愣了愣,痛苦地在心里轻叹一声,预感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睛,头顶一道身影罩下,眼看着他起来似是要做些什么,浑身都散发着不耐的气息,她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干嘛,你去哪!”
贺岩紧绷着的身躯顿住,在昏暗中,他与她对视,她一双清澈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能干嘛?
他能去哪?
目光从她的眼眸转到他那被挟制的手臂上,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他,看不出来她力气还不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他顿时明了,白天那会儿她还说让他回去,到了晚上又害怕他离开。
他心下一软,安慰道:“太吵了——”
她就知道……
闻雪急了:“你不要这样……”
这是医院,那是病人,不能因为人家制造打鼾噪音而去跟他理论吧?
“吵得受不了,我去问问——”
“贺岩!”她更用力地抓紧了他,语气严肃。
贺岩停顿几秒,察觉到她不是害怕他离开,而是担心他找人算账,他气笑了,虽然他总说自己低素质,但她还真当真了?
他语气平平:“我去问问护士有没有耳塞。”
隔壁床的阿姨苦不堪言,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来了精神,“有的话,帮我们也拿两副行不行?”
“行。”贺岩转头,定定地看着闻雪。
闻雪果断松手,不敢看他。
贺岩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就走出病房。
他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显然只有酒店会提供耳塞,医院没有。
隔壁阿姨和她女儿失望不已,倒头拉上被子就睡。
贺岩没带回耳塞,只能抽出几张纸巾揉成小团给她,“试试。”
闻雪接过,正要塞上,又听到他说:“以后就这样叫我。”
“什么?”
贺岩再次躺下,慢悠悠地道:“比喂好。”
她应该也喊得很顺嘴。不喊哥这件事他跟吴越江聊过几句,吴越江说,因为他的名字是两个字,很为难人,喊贺岩哥,古里古怪,喊岩哥,那不随大流了么?她又不是他手底下那些员工。
怪只怪他的名字不是三个字。
不喊哥就不喊吧,无所谓,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可以吗?”黑暗中,她不确定地小声问。
他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得到肯定回答,闻雪仿佛听不到吵人的鼾声了,眼里泛开笑意,侧身躺着,脸枕在手背上,试探着以气息音喊:“贺岩。”
贺岩很无语,无语的时候会笑,“快睡。”
“好的。”她忍笑,“贺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