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贺岩不知道她在傻乐什么,但见她眼中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他也松了口气。
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他不应该留她在原地看他们离开的背影。
“几次来你们学校,总会碰到卖烤红薯的,广告词我都背下来了,”他将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给她,缓了缓语气,“你中午也没吃多少,试试。”
闻雪虽然不饿,却还是接了过来,撕开红薯皮,顶着他的注视咬了一口,唇角翘起,含糊道:“真的好甜。”
暖暖的,甜甜的。
原本飘着的,找不到落脚点的心也稳稳落地。
在贺恒去世之前,她从来都不是悲观的人,那时候他们虽然都是穷学生,可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是发自内心相信未来一天会比一天更好,就算遇到挫折,那也只是一时的,她绝不会被绊倒。
就像高中时,爷爷走了,疼爱她的奶奶也耗尽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眼睛,她在哭过好几场后,仍然能振作起来,鼓舞自己,认真面对高考。
她不想接受一蹶不振的剧本。
她的泄气,她的颓丧,并不只是贺恒的意外丧命,只是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在想,人们常说,人生是一场历练,可如果这是考验,那她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是否给她的,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遇到的难关,她经历的痛苦,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她开始变得悲观。
就像刚才,她也忍不住在想,正如寒假总要结束,她和贺岩,和筒子楼的关系也会结束。今天之后,或许一开始他们还会保持联系,但联系会逐渐变少,直至没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常常如此,不必沮丧,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贺岩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让她有种,未来他一直都会在的错觉。
“静姐跟娜娜呢?”她问。
贺岩走在她身侧,看她唇角沾上了红薯,淡笑一声,“我让她们在车上等着,有些话忘记交待你了。”
“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午后的阳光带着温度,照得人暖烘烘的,“三餐规律,一餐都别落下,中药记得按时喝,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我要是没回,就是没看到,你多发几次。”
闻雪含笑应了,顺便低头咬红薯。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宿舍楼下,贺岩抬手看了眼时间,“你进去吧。”
“好。”
她捧着还没吃完的红薯哒哒哒地踏上台阶,走进玻璃门内,回头看了眼,他还在,她心下稍安,又蹬蹬蹬地往里走,在拐角楼梯那儿,扒着墙悄悄回头,他还在。
虽然他低着脑袋在看手机,但她还是探出手,小幅度地挥了挥,拜拜。
贺岩点开吴越江发来的单子扫了几眼,再次锁屏,抬眸看向宿舍楼里,人来人往,唯独不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他站了几分钟,转身大步离开。
…
闻雪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大家有说有笑,还从行李箱里拿出零食互相分享。
像往常一样,闻雪的手机闹铃响起,她该喝药了。
三个室友都好奇围了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一鼓作气喝完——
“这啥呀?”
“调理身体改善睡眠质量的中药。”
“能给我尝一口吗?”
“我也要!”
怎么什么都要尝一口?闻雪哭笑不得,“这是药,很苦的。”
“没事,本人超爱吃苦瓜,不苦我还不吃呢!”
“呵,我今天还喝了杯浓缩美式,小看谁呢,没在怕的。”
在她们炯炯的目光中,闻雪只好拿出一袋递给她们,三人说好一人一口尝尝味道,叶曼妮划拳赢了,第一口属于她,她撕开一道口,仰头吞咽,身躯僵硬,面色扭曲,啊啊啊地跺脚喊,“怎么办,我看到我太奶了!”
另外两个人既害怕,又不信邪,结果全被撂倒。
闻雪听她们嗷嗷叫唤,扑哧一笑。
她们好像回到了大一那会儿,下午齐心协力将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手挽手去食堂觅食。入夜后气温仍然冰寒刺骨,但裹着围巾,挽着室友的闻雪就像湖里的鸭子,浸在寒冷中的人,往往却是最早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另一边,贺岩把李静如跟娜娜送到筒子楼后,一踩油门回了公司,载上加班的吴越江去见客户,他们今年琢磨着要不要打通快递线,出门应酬,总是避免不了推杯换盏,等他们从饭局中脱身回来,已经深夜十点多了。
贺岩接过代驾给的车钥匙下车,出于某种习惯,抬眸扫过去,视线停在三楼尽头的房间。
黑漆漆的,难道已经睡了?今天她睡得还挺早。
喝过酒后,思维比清醒时要慢很多,缓了一会儿,他捏捏鼻梁,这才想起她已经回了学校。
吴越江喝得眼镜都歪了,两人脚步虚浮地走进楼道,两层楼的楼梯好似走不到头的天梯,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房门口,吴越江艰难从裤袋里掏钥匙,身形摇晃,随时要倒下去。
忽然。
“老吴,过来。”
他眼睛迷蒙地转过头去,只见贺岩一手撑墙站着,冲他懒洋洋地招手。
“干嘛。”他嘟囔着,还是摇摇晃晃走过去,“怎么,你要吐?那你吐远点。”
“给你看个好东西。”
贺岩手也有些抖,还是找到了兔子灯笼的开关,一瞬间,散出的柔和光线驱散了黑暗,他笑了声,“怎么样?”
这小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
吴越江:“……?”
他忍了几秒,“你有病吗。”
“行了,你回去吧。”贺岩挥手,有灯照着,钥匙无误地插进锁孔,转动一下,门开了。
“明天就给你偷了。”
吴越江哼笑一声,扶着墙往自己房间走。
“你试试。”
说完后,贺岩砰地一下关上房门,开了屋里的灯,他有些晕,摸索着倒了杯水拖过椅子坐下,喝了半杯,撑着额头,缓过这阵酒劲后,逐渐恢复清明,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这个房间扫视着,掠过被他放在角落里的草莓盆栽,想起她一脸不舍地将它托付给他的样子,他忍俊不禁。
他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几步,在盆栽前蹲下,伸手拨弄叶子,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缓慢打
字搜索——
【该怎么照顾草莓盆栽】
页面显示,要悉心养护,要施肥,喜欢光照但不耐强光。
真麻烦。
他自言自语,却都一一记下。
闻雪是在夜谈会中睡着的,室友们竖耳听着,见她没吭声,也没笑了,纷纷默契噤声,如果不是她今天坦白喝中药是改善睡眠质量,她们都不知道她睡得不好。
无论是哪种关系,没有谁会无条件地迁就另一方,但闻雪是个例外,她太好了,大一时总会帮她们带早餐,叶曼妮失恋的那段时间,每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也都是她陪着,温柔地接受一切情绪垃圾,考试周也是她帮她们整理复习笔记,因此大二上学期,即便她们三个人也很疲倦,谁都不会把她排除在外。
次日清晨,闻雪一夜无梦,醒来时六点半不到,盯着天花板瞧了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到耳机塞上,点开一段录音音频,是李静如吹的口哨歌。
她闭上眼睛,猝不及防地沉缓的男声响起:“我看看南门外有没有停车位,要是没有,就把你们先放门口。”
她怔了怔,一阵错愕后记起昨天的确是有这么一出。
他在静姐录制时突然说了句话。
在他说完后,这段音频也戛然而止。
她拉到十秒以前,又听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担心打扰室友们,她用手捂住嘴,笑意却从眼睛流露出来。难怪静姐那么生气,整首歌就只差最后几句,却被他“破坏”。
这段音频被她循环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室友们陆陆续续打着呵欠起床。
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四人结伴去食堂买早餐,闻雪买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叶曼妮惊讶地说,“你怎么吃这个呀?”
和闻雪当了一年多的室友,还是第一次看她吃豆浆油条。
“挺好吃啊。”闻雪笑笑,学着贺岩的方式,先喝小半碗豆浆,再用油条蘸豆浆,“以前没发现,真的很好吃。”
“那我明天也吃!”
叶曼妮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大衣口袋的手机振动几下,搜出来一瞧,屏幕弹出消息,一脸生无可恋,愁眉苦脸抱怨,“好烦啊好烦。”
“怎么了啊?”
“是我一个阿姨,她跟我妈是特别好的朋友,过年那会儿吃饭碰上,她拜托我帮忙给她女儿找个家教,我上哪给她找啊。”
“家教不挺好找的吗?”另一个室友说,“哪哪都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个阿姨很早就离婚了,儿子跟着她前夫,完全凭自己本事去国外留学,她希望他能拿绿卡在那边定居,就完全都是她以为、她觉得,然后给小女儿规划的也是走留学路线,想着以后兄妹俩在一块能有个照应,她女儿小学读的是国际私立。”
“结果她儿子根本没有定居的想法,她气炸了,托人找了关系,又折腾着把她女儿送进公立初中,”叶曼妮烦得直搓脸,“但她女儿不适应新的教育方式,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撑死了也只能排中下游,她想找个靠谱的家教,要求很多,不信你们看——”
三个脑袋伸过去,齐齐看向手机屏幕。
要求的确不少,但也很合理。
尤其是“女大学生”这四个字作为硬性条件,令她们身心舒畅。
“咱姨有品!”
闻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时薪那三位数上,一周两节课,一节课两个小时,随家教时间安排,她心念微动,吃油条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中午午休前,她在洗衣房里找到叶曼妮,柔声说明来意。
她想试试那份家教工作。
叶曼妮震惊之后,略严肃地看着她,“闻雪,你是不是缺钱,你缺钱就跟我们说呀,我借给你,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还!”
闻雪心下感动,摇摇头,“我有钱。”
“那你?”
家教这份工作难度不算低,首先一周两节课听起来不多,但要兼顾语数外它就不轻松,而且,从学校到学生家里来回花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没见另外两个室友很心动,但细细思索后,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
“有个人帮了我很多,还有两个月就是他的生日,我想自己赚钱给他买个贵一点,好一点的礼物。”
第32章
叶曼妮听了这话,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庞,她只见过贺岩一面,印象不算太深,只依稀记得,他和贺恒的五官有一些些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是那个贺岩吗?”叶曼妮虽然是在问闻雪,但语气很笃定。
了解闻雪的人都知道,她的朋友圈子并不大,交好的全是各个时期品行相投的同学,关系最好的关系的闺蜜从小就认识,尽管没在一个城市念大学,联系却没中断,每天都会聊天。
直觉告诉叶曼妮,闻雪口中的那个人不是她的闺蜜。
果然闻雪点头说是。
叶曼妮好无奈。
站在她的角度,她还是觉得闻雪最好跟贺恒有关的人和事通通保持距离,这样才能更快地放下伤心往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何况贺岩是贺恒的大哥,如果频繁接触,岂不是时时都令闻雪想起贺恒?
劝导的话都到嘴边了,看着闻雪眼眸含笑的模样,她又吞了回去,算了算了,像这样的关系,通常也不会维持很久的吧……
“行!”
叶曼妮掩去复杂的情绪,一口应下,“这样吧,我先把你的一些信息说给我姨听,要是双方都觉得合适,咱们抽个空见一面,别的我不敢保证,反正在薪水这方面我肯定不让她坑你。”
闻雪失笑,“麻烦你了,要是能成,我请你吃好吃的。”
“你说的啊,我要吃旋转小火锅~”
“都可以。”
叶曼妮的办事效率很高,也可能是她那个阿姨心急,第三天就安排见面细聊了。毕竟是由自己牵线,叶曼妮也不放心,非要亲自陪着闻雪走一趟,这天下午没课,两人乘坐地铁过去。
华珺府地段不错,紧邻地铁口,闻雪走出学校时记下时间,发现乘坐地铁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左右,这个距离是有些远的,但想想对方开的时薪,她完全能接受。
方丽容在看到闻雪的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女孩子一身书卷气息,在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品行是否端正即便一眼看不出来,坐下来聊几句也能估摸大概。
闻雪捧着方丽容给她倒的茶,目不斜视地坐着,叶曼妮在她旁边,直接替她当发言人,谈妥了补习时间,周五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周日下午三点到五点。
最重要的是,薪水周结。
方丽容坦白:“之前给她报过补习班,她说听不懂老师讲的,我前前后后又给她找了几个家教,都没上几节课她又不愿意了。”
闻雪一怔,看向叶曼妮。
曼妮不是说那个女孩子特别乖吗?
“这样吗?”叶曼妮问,“令微有没有说原因?”
方丽容提起这个话题头就疼,“问了,骂了,就是不肯说,性格越来越古怪,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闻雪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完蛋了,她该不会上一节课就被辞退吧?
低头喝了口温水,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节课也行,起码有钱拿……
双方约好这周五上课后,方丽容拿起车钥匙起身,坚持要送她们回学校。车上,闻雪很少说话,都是她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不敢到处乱瞟,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微垂,专注盯着送风口的香薰挂件,味道很淡,却很好闻,一点儿都不刺鼻。
是什么牌子的呢?
她细瞧着,想记下它的特征然后回宿舍上网搜索。
“柏舟哥现在都回西城了,不在家住吗?”叶曼妮好奇
问道。
开车的方丽容提起大儿子更是怨气冲天:“他翅膀硬了,哪里还听得进我们的话,回国半个多月了我这个当妈的才知道!还回家住?他一个月能回家吃顿饭我都要烧高香!”
叶曼妮干巴巴地说:“可能是公司离得远吧?”
方丽容冷笑。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曼妮反省,迅速转移话题。过了晚高峰,道路畅通无阻,考虑到学校附近不好停车,方丽容把她们送到南门就走了。
确定轿车驶离后,叶曼妮拍拍胸口,“我阿姨这个人有点强势,你别介意哈。”
“没有。”闻雪笑笑,“我觉得方阿姨是那种很直爽的人,至于你说强势,可能是她嗓门有点大?”
叶曼妮笑过之后摇摇头:“她其实挺有本事,纯靠自己开了个公司,虽然不大,但说出去也是老板,有人说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公司上,一点也不管孩子,所以儿子不听她的,女儿也跟她不亲……有时候想想很没劲,反正我这辈子是不结婚的!”
“她很不容易。”闻雪感慨。
白手起家,真的了不起。
想到这四个字,她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人。
他也很了不起。
闻雪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阳台拨出了贺岩的号码,他在她“面试”的时候打过一通电话,她拒接后连忙给他发消息说在忙,他回复:【行】
电话很快接通,两人异口同声:“喂。”
柔和的女声与低沉的男声重叠。
闻雪轻笑,解释道:“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在面试,不太方便接电话。”
贺岩沉默几秒,“面试?”
这两个字他不陌生,还很熟悉,但放在闻雪身上,他就像头一回听说般,充满了疑惑。
“对。”虽然他看不见,她还是很郑重地点了下头,“我找了一份工作,给一个初二的女生当家教。”
说到这,她又悲催记起前面几个前辈被辞退的事,低声补充,“暂时的。”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能上几节课。也许上了一节就……没下文了。”
“你怎么想的?”
贺岩曾经也因为这件事跟贺恒发生过争执,他完全搞不懂现在的大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家里又不是没钱,非要折腾找兼职,完全是吃饱了撑的。
闻雪也沉默。
她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但此时此刻,她没办法坦诚,哪有人礼物还没买,就提前预告?
“因为别的兼职都太便宜,”她顾左右而言他,“奶茶店也招人,几块钱一个小时……”
“家教也便宜。”
闻雪赶忙将时薪说给他听,“不便宜,我问过其他同学,说这家开得算高的了。”
“……”
贺岩告诫自己要忍耐。
有贺恒的例子在前,他想他不该刨根问底,不该强势阻拦,更不该冷笑着说“你吃饱了没事干可以去操场跑几圈”这种话。
“哦。”
于是他挤出这个字。
闻雪突然很遗憾,如果现在他们是面对面的该多好,他的表情肯定很有意思。
就像娜娜说的那句,嘴在夸人,脸在骂人。
“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她说,“可以吗?”
他能说不可以?
贺岩正在为草莓盆栽施肥,闻言停顿数秒,面露无奈,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嗯,什么时候去。”
“星期五晚上,星期天下午。”
“星期六没事?”
“没事。”
“行,星期六我去学校接你。”
“嗯!”-
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闻雪赶时间,一路飞奔到地铁,担心没空吃晚饭,匆匆去地铁里的便利店买了饭团跟面包充饥。
坐了几个站准备换乘时,接到了方丽容打来的电话,对方歉意表示家里发生了点事,她今天不用过去,但由于是临时通知,所以还是给她算上课的钱。
她忙说:“不用不用!”
电话那头传来方丽容的笑声:“收着吧。”
闻雪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声里的疲倦无奈,便应道:“好的,谢谢您。”
结束通话,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下意识地想给贺岩打电话,又怕他正在忙,几秒后退到人少一点的地方,从包里拿出手机,搜索去筒子楼附近的公交站的路线。
其实她不用他来接,她可以自己过去。
坐地铁,又转公交,等她到筒子楼楼下时,皎洁的月亮高悬于夜空中。娜娜跟万年出去逛灯会,李静如不知道上哪去了,贺岩也不在,楼里只有连汪远在内的几个司机,他们都很意外她会回来,乐呵呵同她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
闻雪打开房门,屋里的摆设熟悉得很安心,她将自己窝在沙发上,打开落地灯,顿感心满意足。
贺岩今晚没有应酬,和吴越江在办公室加班。
好不容易忙完,抬头一看,九点了。
走出公司时吴越江打了个呵欠,颇有兴致地提出邀约:“不算太晚,咱哥俩去吃宵夜呗,弄点小烧烤小啤酒什么的。”
“不吃。”
“我请!”
“谁请我都不吃。”
“那你滚吧。”
两人在公司门口分别,贺岩回去,吴越江优哉游哉地去吃宵夜。
短短的一段路,没开几分钟到了楼下。贺岩没急着下车,单手扣着调整座椅,闲适地往后靠了靠,长腿舒展,随手降下车窗,任由晚风钻入,他想在车上坐一会儿,放松放松。
记起她说的八点半结束补习,回学校坐地铁得四十分钟。
应该差不多到宿舍了吧?
他解锁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回宿舍了没?】
发完后,他活动脖颈,目光不经意地穿过挡风玻璃,隐约瞥见三楼尽头的房间灯是亮着的,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迅速下车,抬眸定睛一瞧,不是他的幻觉。
砰。
是大力关车门的声响。
原本从一楼到五楼一片漆黑的楼道,像是有人施展了魔法,全部亮起。
贺岩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到最后几乎是跑了,来到窗户亮着灯的那道门前用力敲了敲。
闻雪正在整理自己的备课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听到急促的叩门声,第一反应是娜娜,合上书本,眉眼俱笑起身开门去迎接,“娜——”
咦。
她急急收声,门口的人不是娜娜,是一脸严肃,仿佛要兴师问罪的贺岩。
几天没见,不知是不是有了生疏感,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我……”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闻雪哑然,小声道:“学生家里临时有事。”
贺岩点头,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没那么惊喜,面色平淡,语气也很平静,“晚饭吃了没?”
“吃了个饭团。”
面包忘记吃了,准备留着当明天的早餐。
闻雪想,要不要跟他比划一下,她吃的那个饭团不算小呢?
“饭团?”
说着话的功夫,老远就听到娜娜跟万年叽叽咕咕,小情侣刚到三楼,还没站稳,通廊那边便传来一道男声:“万年,你问问都有谁在,叫上没睡的人一起出去吃宵夜。”
娜娜反应更快更机灵:“哥,谁请客啊?!”
贺岩回道:“我请。”
第33章
都不需要万年挨个去叫,一群人完全把气氛点燃了,本来躺在被窝里玩手机的司机麻溜披上棉袄,精神抖擞走出房间,闻雪见了这阵仗也愣了好一会儿,贺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语气很平静,“走吧,去吃宵夜。”
她坐在房间沙发独处的时候,就很满足了。
而现在的心情,它叫开心。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屋子摆设没变,娜娜他们没变,贺岩也没有变。
她关了灯,拿上钥匙,雀跃地跟在他身后走过通廊,一行人
堪称浩浩荡荡,老城区烟火气息很浓,十点钟了,附近仍有不少排挡烧烤摊要开到天明。
离得很近,没有开车的必要,干脆走路过去。
让闻雪走在前面,是贺岩的习惯,其他人都笑呵呵地学他。
娜娜挽着闻雪的手臂,两人见面总是有很多话说,忽然娜娜回头偷瞄一眼,凑近闻雪,忍笑道:“好搞笑,我感觉我们是老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小弟。”
她们两个人走在前面。
贺岩身旁跟着万年和汪远,再后面是其他司机。
闻雪失笑,被落后她几步的贺岩捕捉到夜风送来的笑声,狐疑地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
这条街烧烤店不少,但他们这群人常光顾的也就那么一两家,老板站在烧烤炉前往烤串上撒孜然,隔着烟雾,看到贺岩便乐了,“巧了,我刚还在纳闷,怎么吴总一个人喝酒,敢情你们在后面。”
说完,他往后努努嘴,“吴总坐着呢。”
话音刚落,吴越江弯腰从里面出来催下酒的烤串,抬头一看,好家伙,全都是自己人!
他扫视一圈,一一回应其他人的招呼,最后看向贺岩,一脸似笑非笑。
贺岩神情坦然。
“越江哥。”闻雪被娜娜拉着往里走,经过吴越江身侧时,轻声喊道。
吴越江笑着点头,“快进去吧。”
等其他人都进去了,他眼疾手快,一个旋风腿扫过去,伸手架住贺岩的肩膀,骂道:“不是说谁请你都不来?”
“所以是我请。”
“呵。”
吴越江早就看穿了他,“妹妹回来你特高兴是吧?”
这也不稀奇,过去贺恒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才上大学的小伙子跟脱缰的野马也没什么区别,尤其是他还有女朋友,忙着上课,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忙着谈恋爱,一个学期下来,他们当哥哥的,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然而他每一次过来,贺岩嘴上没说,心里却很高兴。
“进去了。”
贺岩笑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轻轻松松撂开他,径直往里走去,习惯性地找到闻雪的身影时,神情微顿。
来的人不算少,一桌坐不下,分成了好几桌。
闻雪坐的那一桌有六个人,她左边是娜娜,右边是宛如孔雀开屏在给她表演开瓶盖的汪远。
汪远自问不是没脸没皮的人,他绝不可能明知闻雪有男朋友还要追求她,但能够立刻理智收回的,那就不叫喜欢了,身体往往比意识更诚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
瓶盖掉落在地,他乐呵呵地扭身弯腰去捡,猝不及防地,和贺岩四目相对。
只见他亲爱的敬爱的岩哥眉头紧蹙,用一种古怪的目光寸寸打量着他。
汪远:“……”
他马上就想起了年前ktv的那一出,当即心领神会,岩哥这是在点他呢,顿时瓶盖也不捡了,着急忙慌起身,让出位置,悻悻道:“哥,你来坐,我去吴总那一桌,他要我陪他喝酒来着,哈哈。”
贺岩嗯了声。
又多看他两眼,这才拉开椅子,若无其事地坐下。
这桌其他人商量着点什么菜,闹哄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并不起眼的小插曲。
汪远开的是几瓶汽水,分给闻雪的是可乐,冒着气泡的瓶子里插着根吸管,她本来想喝,余光瞥见身旁的贺岩,他似乎在沉思,一脸冷峻严肃,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放轻呼吸,担心自己大晚上喝可乐的行为会踩中地雷,思索几秒,乖乖把汽水推到了他手边。
贺岩看她,单手握住瓶身,推还给她,“没事,喝吧。”
她接过汽水,边用吸管喝可乐边悄悄打量他,一不小心,两道视线在吵闹声中相撞。
“怎么了?”
“你想喝什么?”
两人又同时开口。
贺岩什么都不想喝,但触及她明亮的眼眸,话到嘴边不自觉地就改了口:“可乐吧。”
“我去拿。”
闻雪起身轻快地拉开并没有通电的冷气柜,拿了瓶可乐折返回来,趁着其他人都在点菜,她顶着贺岩不解的注视,试图模仿汪远刚才那样开瓶盖。
一次没扣开。
她也不会气馁,还想再试一次时,一只手抢过她手中的汽水,侧目看过去,贺岩淡淡地说,“我来。”
见她难掩好奇,他笑了声,又迅速收敛,特意放慢动作,轻巧利落地开了瓶盖。
“再去拿一瓶。”他说。
“啊?”闻雪问,“拿什么?”
“随便。”
等娜娜跟同桌的司机们点好菜,定睛一瞧桌上开了好几瓶汽水,纷纷愣住了,“……”
咔哒——
伴随着短促清脆的声响,闻雪再次顺利开了瓶盖,她还没来得及露出胜利的喜悦笑容,察觉桌上其他人齐齐看向她,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开了三四瓶汽水。
而纵容她的贺岩不甚在意地说:“看什么,菜都点好了?”
“哦哦……点好了!”一干人异口同声。
“放心,”贺岩安慰她,“开再多他们也喝得完,不会浪费。”
万年等人面面相觑,哥,不是……
娜娜掩唇偷笑,好好好,灌死你们。
难得放松的夜晚,一群人有说有笑。闻雪拿着根烤玉米啃,听他们分享跑车时的一些趣闻,更是津津有味。
她话不太多,但每个人都不会忽略她,吴越江喝酒喝到一半记起正事,探头扬声问道:“妹妹,你哥不是说你找了份家教兼职,周五得给学生上课吗?”
“对,好像是她家里临时有事,不过我星期天还是得去。”
另一个司机小哥喝了几瓶酒,有点上头,嘿嘿一笑,“妹妹是高材生,以后有机会也给我小孩补习啊。”
娜娜差点喷了,“行行好,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梦想还是要有的嘛。”
“那兴许你孩子以后也是个高材生呢?”
“这就不是梦想,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一时之间,大家哈哈大笑。
吴越江也笑,举起手中的啤酒杯,示意闻雪隔空干杯,声音爽朗,“今天要不是妹妹,肯定不会这么热闹,来,哥敬你!”
有他作为榜样,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嚷着要敬她,要碰杯。
闻雪脸颊发热,一一应了。
刚歇一口气,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岩突然拿着可乐瓶伸了过来,她愣了愣看向他,他单手支着脑袋,眉梢有着淡淡笑意,她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唇角翘起,跟他瓶身相碰。
…
桌子上全都堆满了碗筷餐碟,还有汽水瓶,有烤串,也有汤汤水水,闻雪跟娜娜说话时没注意,差点打翻一盘菜,汤汁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蔓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衣服下摆处全是红油。
她急得顾不上别的,火速直奔洗手间去抢救衣服。
这儿的洗手间比较简陋,连台子上的洗手液都是不知道被水稀释过多少次,根本揉不出泡泡来,她懊恼地垂着头,一双手对着那块浸了红油的地方搓了又搓,手心都快搓红了,收效甚微。
“试试。”
贺岩拎着瓶洗洁精过来,“娜娜问老板要的,她说这个有用。”
闻雪喜不自胜,赶忙接过,往指腹上挤了点,继续奋力搓洗,贺岩立在一边瞧着,他看不出来有没有洗干净,倒是她衣服下摆湿面越扩越大了。
“别折腾了。”
他沉声制止,“多大点事,脏了再买。”
闻
雪觉得这种话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可恶,她自动屏蔽掉风凉话,埋头一声不吭地又揉又搓,像是跟谁置气般,手速飞快,几乎搓出残影。
对她很多时候的倔强,贺岩都无可奈何。
骂不能骂,说也不能说。
片刻后,她总算停下来,仔细瞧着衣服下摆,肩膀一松,借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还是能看出点痕迹来,但比起刚开始还是强了不少。
正在脑子里搜刮还有没有别的去污渍办法时,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巍峨山峰堵在她面前的贺岩忍了许久,还是开口,“把衣服脱了。”
“什么?”
“现在外面多冷你不知道?”他抬起手脱了自己身上的大衣,剑眉紧锁,“脱了,穿我的衣服,别着凉了。”
她一怔,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后退半步,“可是——”
“不脏。”他缓了缓语气,“是干净的。”
“你的衣服给我穿,那你穿什么?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摇摇头。
“别废话了。”他似是不耐烦地把大衣往她怀里塞,语气低沉,“我比你扛冻。”
汪远急匆匆地跑来上洗手间,见门口站着个人,他喝得不少,有些晕乎,看什么都有虚影,睁大眼定睛一瞧,认出是贺岩的背影,咧嘴笑了,含糊吆喝:“岩哥,在这干嘛呢?”
贺岩闻声回头。
在汪远脚步虚浮走过来时,他伸手拦了下,侧身站着,用挺拔宽阔的身躯挡住了汪远的视线,“没干什么,出来抽根烟。”
“哦哦,我来放——”
水。
话还没说完,贺岩严厉打断:“废什么话,赶紧进去!”
汪远都被他吼懵了,“哥?”
为什么这么凶?他做错了什么啊?!
还好夜已深,光线本就暗,闻雪披着贺岩的黑色大衣,隐匿在半明半暗间,又有高大身躯掩护她,清醒的人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她,何况半醉不醉的汪远。
他完全没有发现贺岩上身只穿了件毛衣,也没有发现闻雪的存在。
倒是闻雪听出好像是汪远的声音,想看个究竟时,贺岩偏了下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还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出声。
她一脸不解,却还是抿紧了嘴,把话给咽了回去。
贺岩神色稍缓,她不了解有的男人醉了以后会做些什么荒唐事,人有三急,酒劲上来毫无素质可言,他都不敢保证下一秒汪远会不会直接在洗手间门口解皮带。
虽然他一定会在汪远解皮带时一脚踹过去,但难保她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再不进去,这单你买。”
汪远吓了个哆嗦,嗖地一下窜进洗手间。
第34章
当闻雪披着贺岩的衣服回来时,他们这一桌没喝酒的人都愣了下。
“我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她笑着解释,面上难掩心疼之色。
怎么可能不心疼,这件也是新衣服,都没穿几次,漂漂亮亮的,版型也好,要不是想着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想给方家母女都留下很好的印象,她也不会穿。
娜娜闻言就要拉开棉袄拉链,“你穿我的呗?”
“不不不!”闻雪赶忙伸手按住她,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她,“你这两天要多注意,千万不能着凉,会很难受。”
之前她就听娜娜无意间抱怨过。
发育的时候,家里人不重视她,没人会因为她生理期来了而心疼她、不让她洗碗洗衣服,该做的事怎么着也得做,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不例外。
她疼得在床上起不来,长辈却训斥她是躲懒。
因为没有人重视,一直到她自己赚了钱后,才学着看医生买药止疼。
“啊,你还记得呀!”
娜娜在吃惊之后感动坏了。
毕竟闻雪是第二个记她生理期的人。
贺岩不知道她们叽叽咕咕在聊什么,一群人还在喝酒吃串,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散,他抬手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想把钱包给没喝酒的万年帮他买单,出于习惯,直接插兜却扑了个空。
他喊:“闻雪。”
她回过头来,跟娜娜聊得正开心,眼中笑意盈盈,“嗯?”
他指指披在她身上明显宽大很多的衣服,“把钱包给我。”
闻雪顿时心念一动,她双手抱着她自己的大衣,要神不知鬼不觉拿自己的钱包给他去买单时,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我的钱包,你可别拿错了。”
“……”
她抿了抿唇,一脸失望地把手探进他的大衣口袋,搜出钱包给他。
贺岩接过,随手又交给在剥花生的万年,交待道:“快十一点了,我们先回去,你等会买单。”
万年刚想说还早呢,一抬眼看到被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闻雪,立刻点头应下。
“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店,刚才在室内还不觉得冷,此刻寒风迎面刮来,闻雪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看向身侧只穿了件毛衣的贺岩,心里泛起担忧不安,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
她才刚说两个字,他便打断:“不。”
“我还没说完……”她小声说。
贺岩轻瞥她一眼,她嘴巴一张,他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他不乐意听的话。
什么时候贺岩会妥协,什么时候他绝不会妥协,闻雪在跟他接触过一段时间,大概也能摸得清,譬如此刻,她想把衣服还给他,绝无可能。
在他们的相处中,她的身体健康是他的底线。
“那……”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怀里抱着的衣服给他,“你抱着我的衣服,会稍微暖和一点。”
贺岩微怔。
他迟疑几秒,事实上他根本不冷,二十五岁的年龄身体素质没得说,即便一时不慎感冒中招,他都是喝几杯热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被她盯着,尤其是她眼里还流露出一丝恳求,他别扭地轻咳一声,还是接了过来,搭在臂弯上。
闻雪偷瞄他一眼,眉眼弯弯,就连发丝都轻盈得飘动。
走过这条夜宵街,就好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从热闹到寂静。
从很多人到两个人。
…
一大清早,闻雪将门窗都敞开透气,她留了两身换洗衣服在这里,昨晚回来后她还想了别的办法来挽救,喜忧参半,只要不太仔细,大致上瞧不出油渍,但她心里很不自在,总觉得衣服还是脏的。
装上那件大衣便直奔附近的洗衣店,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再三交待,洗衣店老板大概觉得她这个人事很多,面色有些不耐,“姑娘,来我这的都是老主顾,你要是信不过就去别家!”
闻雪不爱跟人争辩。
她也从不跟陌生人发生冲突,吵不过,打不过,就只能沉默。
贺岩天没亮就出门办事,想赶在中午之前回来,开着车还没回筒子楼,目光穿过车窗,扫见街边有道熟悉的身影,他放慢了车速,降下车窗,果然是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着,蜗牛速度都比她快。
车辆滑过去,他按了下喇叭。
闻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仓皇抬头,左右看看,发现是贺岩的车,她这才松一口气,怏怏不乐地打开车上坐上副驾。
他问:“有事?”
“没有。”她扣好安全带。
“那你在这边晃悠什么?”
“我把衣服送去干洗店。”
贺岩只觉不可思议,就那么一件衣服,她居然从昨晚惦记到了现在。
她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让她急得团团转。他想了想,安慰道:“要不——”
“不。”
她学他昨天的口吻,硬梆梆地打断他。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不乐意听。
车内静默几秒,也不知道是谁先的,两人都笑了
起来。闻雪侧过头看向车窗,沉闷苦恼的心情再次转晴。
你不讲道理打断我一次,我也要还一次。
她愉悦地想-
星期天贺岩将不太重要的事都推了,中午带闻雪去梅姐那儿喝了锅鸡汤后,便开车载她去华珺府给人补习。
华珺府物业管理还算严格,不允许外部车进去,贺岩只好在门口把她放下来,他不是啰嗦的兄长,别的事他也不叮嘱,只一条他得说:“要是做得不开心就算了。”
他知道她教的是一个初二的孩子。
这么大的孩子有多招人烦他还不清楚么?
贺恒也就罢了,至少在学习成绩这块没让他操心过,他可是亲眼见到被人盖章过脾气好的吴越江辅导妹妹功课,气得差点把牙都给咬碎的狰狞模样。
闻雪哑然失笑,“那以后参加工作怎么办。”
难道也因为做得不开心就辞职吗?
贺岩浑不在意地说:“也这么办。”
闻雪古怪地看他,不认同地摇摇头,甩上车门,挥挥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和贺岩相处这么久,她算是发现了,他是一个很会“惯”人的人,在很多时候都没有底线地纵容别人,由此可以看出来贺恒的意志有多坚定,竟然没被养歪。
到了方家,她要套鞋套时,家里的保姆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方总交待我买了拖鞋,我给你拿。”
闻雪愣怔,换上新的棉拖,心里流淌一阵暖意。
在保姆的热情指引下,她来到方令微的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便转头看向保姆,“她不在房间吗?”
保姆摇头。
当阿姨的,怎么好随便跟人说东家的是非,她笑笑,“她在的,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闻雪怔在原地。
她眼睫低垂,思忖片刻,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但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初中时的种种。和奶奶不同,爷爷对她疼爱的同时,也很严厉,他时时都在给她灌输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的观念。
他说,她要念很多很多书,以后从事一份体面的坐办公室的工作,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冬天的时候有暖气,夏天的时候有空调,这样才不受罪。
爷爷对她抱有很高的期望,她不止是他的孙女,还是他的儿子。
那时,她的房门是不能锁的,她的日记本也被他翻过,她上学放学他也要接送,要是哪天有事,他会让奶奶去。
她收回手,又敲了敲门,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些。
几分钟后,房门开了。
门内的方令微漠然地看着她。
闻雪屏息之后,露出从前两天开始就对着镜子练习的笑容,她在模仿她最喜欢的那个老师的表情,“你好。”
…
五点十分。
闻雪客气地跟保姆阿姨道别,离开方家乘坐电梯下楼,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书包,走出楼道就想拿出那封包着钱的信封,及时想起自己还没走远,小心翼翼地仰头看向楼上。
她只好克制住数钱的冲动,加快步伐往小区外走,越走越快,才迈过小区的过闸门,她便溜到人少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数钱,一百,两百,三百,四百……
就那么几张,她数一遍不够,还要再数几遍。
眉梢都是喜意。
“在干什么。”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她把钱往里塞,拉上拉链,猛地抱住书包,一回头,更是错愕不已,“你没走吗?”
“跟上,我送你回学校。”
在目送着她进小区后,贺岩的确是开车准备走,又寻思着,来都来了,也不在乎多等两个小时再送她回学校,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等到快五点时才出来。
闻雪意外又惊喜,跟上他的步伐,想着自己凭本事赚的钱,眼里漾开笑意:“我请你吃饭。”
贺岩斜看她一眼。
等上车后,她跟献宝似的,拿出信封,“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薪水。”
“给我吗?”他故意问。
闻雪一顿,在短暂的意外后,她毫不犹豫地把信封给他,“好。”
她没有一丝的迟疑。
清亮的眼眸满是心甘情愿,就好像无论他向她索取什么,她都会答应。
贺岩定定地看着这薄薄的信封,神情有微妙的变化,他垂下眼,掩去了复杂而真实的情绪,倏忽,无声地笑笑,他打开驾驶座的手套箱,里面有一沓他常备着的现金,抽了两张出来塞进信封还给她,“给你添两百,算是辛苦费,你买点好吃的补补。”
“什么辛苦费?”她一脸讶然。
“辅导小孩功课的辛苦费。”
闻雪只觉得又好笑,又有点气,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学生说话,“她很聪明,你不要这样说她。”
贺岩不置可否。
最后,他们在车上吃了顿汉堡。
他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他是想节省时间,让她能早点回宿舍休息。
车窗降下,略带寒意的风吹进来,两人不经意地对视,想起星期五晚上的夜宵,默契地拿起手中的可乐纸杯碰了下。
…
贺岩送闻雪回学校后,开车回老城区。工作日有晚高峰,休息日的夜晚交通也很拥堵,他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车辆慢慢挪动,比闻雪走路还慢。
突然想到她了,他没忍住笑了笑,再看向闪烁着灯牌的商场,略一思索,十来分钟后,车辆排队进了商场地库。
他循着记忆来到女装区域,记不太清她那大衣是在哪家买的,只能耐着性子一家一家找,总算找到,他又让店员从消费记录里翻她衣服的尺码。
店员对这套操作很熟,眼睛从电脑屏幕上挪开,面带歉意微微一笑:“先生,不好意思,我们门店现在没有这个尺码,您如果确定要,我们可以通知仓库调货,或者让别的门店送。”
贺岩:“西大附近你们有门店吗?”
“有的。”
“可以送货?”
“当然!明天就能送!”
“行。”贺岩点头,“我买了,麻烦你们送过去。”
他买单之后,接过店员递来的笔,刷刷刷地写上闻雪两个字,以及电话号码跟地址。
“要留您的姓名给收货人吗?”店员又问。
“留吧。”
“那麻烦您说下,我好记录。”
贺岩笔尖停顿,她平常都是怎么叫他来着?
店员的手放在键盘上,竖耳倾听,却听到眼前这男人短促到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的一声笑。
“你就写——”他确实很无奈,“喂。”
第35章
闻雪接到陌生来电时,刚和室友从食堂出来。
星期一满课,上得人晕乎乎的,她的脑子都被知识点占满了,因此对方说还有多少分钟到她宿舍楼下,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通垃圾诈骗电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然而等她刚爬五层楼梯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再次响起。
她愣住了,“不好意思,你打错电话了,我没买衣服。”
这话一出口,她马上想到一个人,“等等,是不是一个姓贺的先生买的?”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翻着送货单,对方迟疑道:“不是,是喂先生。”
魏先生?
闻雪面露茫然,她的朋友圈中的确是有姓魏的,但那是女生,并且还是她小学同学,“你确定没弄错吗?我不认识姓魏的。”
“不是那个wei,是打电话的喂。”送货店员也很纳闷,甚至还在回忆,百家姓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姓。
电话里彼此沉默几秒。
站在桌子前拿水杯的闻雪瞬间破功,扑哧笑了起来。
惹得宿舍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不知道她是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否
则至于笑得直不起腰?
闻雪挂了电话,没顾上跟室友解释,眼眸盛满了笑意,着急地往外飞奔,脚步轻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小插曲有了效果,对于贺岩不经商量就给她买衣服的行为,她竟然半点也生不起气来。
从宿舍楼出来,一眼就看见送货店员拎着印着品牌logo的大纸袋站在一边。
闻雪急急迈下台阶,道谢的同时也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之前没跟我讲,我还以为……”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生,闻言失笑:“没关系,你快看看,小票都在里面。要是衣服码数没问题,麻烦你签收下。”
闻雪找到购物小票,看到他买了件一模一样的大衣时,疑惑又好笑。
他怎么想的呢?
检查过大衣没有污渍瑕疵,码数也是对的,她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目送着店员走后,她提着纸袋转身进去,一口气爬五楼,一点也不累了。
室友们本来各忙各的,见她还带着新衣服回来,起哄让她换上。
一时之间,气氛热闹极了。
然而等闻雪把漂亮的大衣穿上后,三人皱眉,叶曼妮摸摸下巴,问道:“你之前不是穿过吗?为什么要买两件一样的衣服?”
闻雪也很无奈啊。
她含笑叹了一口气:“我也搞不懂。”
搞不懂,却不妨碍她倍加珍惜这件新衣服,她小心地将它挂起来,翻到吊牌时还是很心疼,思来想去,她给贺岩发了条消息:【收到衣服了^^】
想起那个“喂”,她还是忍俊不禁。
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贺岩。
直呼其名,他好像不太乐意。
但喊他“哥”,她内心深处会有一点点抗拒,具体原因她没法跟他说。
她清楚地知道,他想像照顾贺恒那样照顾她,但她其实并不需要他不求回报的付出,所以,她不想用一声又一声的“哥”困住他。
吴越江说,能够留住贺岩的只有责任。
她不愿意成为贺岩的责任。
因为这两个字太重了,他已经肩负过那么重的担子,不要再加一个她了。
手机振动,她低眸一看,是他的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嗯”字。
长亚办公室里,贺岩倚在窗台前,楼下晒太阳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三个,他单手握着手机,页面停留在跟“四缺一”的聊天对话框,看着她发的那个笑脸,哑然一笑。
…
日子平缓地度过,认识闻雪的人都很为她高兴,她整个人的状态在慢慢变好。
她对现在的生活也充满了感恩,令她意外的是,她原本还以为家教这份工作做不了多久就会被辞退,却没想到一周接着一周做了下来,积攒到今天,她收到了三个信封。
“谢谢。”她双手接过。
保姆张姨很喜欢她,嗔道:“怎么还这么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闻雪腼腆笑笑。
张姨稍稍凑近了她,见方令微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悄声道:“日子还长着呢,微微很喜欢你,她要是能顺利考上高中,说不定方总还会继续请你辅导她。”
闻雪惊讶。
方令微喜欢她?她怎么不知道。
这大概是张姨的客套话,她也没当真,于是顺着这话客气地说:“微微只要稳步上升,肯定能考高中。”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玄关处。
闻雪扶着鞋柜换鞋,视线偶然飘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
她无意打探别人家的私事,不过从她给方令微补习到现在,确实在这家里只见过张姨还有方丽容母女,至于照片上的身形颀长的男人,她没见过。
但她知道那是方丽容的大儿子。
这段时间叶曼妮也提过一两次,方家的家庭关系不太和谐,当儿子的既不听从母亲的心愿拿绿卡定居,也不肯接手公司,然而他本人履历光鲜,能力卓绝,回国就拿到了很不错的offer。
她收回目光,蹲下系鞋带。
门铃声突然响起,张姨都在嘟囔是谁,探头贴近猫眼,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开了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方丽容的司机扶着她直喘气:“哈……方总她、她喝多了……”
张姨用方言说了句造孽哟,赶忙从司机手里扶过方丽容。
她一个人招架不来,闻雪立刻上前搭把手,两个人艰难地扶着喝醉了的方丽容到沙发上躺下。
“小闻,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张姨显然对处理这种状况很熟了,“我去找解酒药!”
“好。”
张姨转身去了别处找药,闻雪弯腰给方丽容脱靴子,黑色皮靴长至膝盖,脱下来颇费一番功夫,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似乎有些特别,特别到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方丽容立即睁开眼睛,撑着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但也只有这一口气。
接通之后,她手腕一软,手机掉落在地毯上。
闻雪慌忙去捡,见通话还没中断,隐约可以听到那边的人在说话,屏幕上显示是“儿子”。
她犹豫几秒,将手机放在耳边,清越的男声传了过来:“下午在开会,手机静音没听到——”
“不好意思。”她不想探听别人的电话,轻声打断,“方总喝多了,她现在可能接不了电话。”
那边静了几秒,“你是?”
“我是微微的家教老师,现在方总已经平安到家了。”
“好,谢谢。”
“不客气。”
闻雪等他挂了电话,这才将手机放回到方丽容的手边。
张姨拿着盒解酒药还有水匆匆过来,像是自言自语:“真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是什么臭毛病,谈生意非得逼着人拼酒!”
闻雪凝神看着叶曼妮口中的女强人蜷缩在沙发上,百感交集。
叮铃叮铃——
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响起。
是贺岩的来电。
张姨回头,见闻雪还站在茶几旁,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没事,小闻,你还有事先走吧!”
闻雪颔首,往玄关那边走,记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张姨,方总醒了麻烦你告诉她,她儿子给她打了电话。”
张姨应道:“好。”
等走出方家,闻雪回拨那通自动挂断的电话,电梯信号不好,时断时续。
她只好挂了电话,垂眸打字要给他发信息,让他别担心。
叮。
轿厢门一开,她迈出,猝不及防被一堵人墙堵住,仓促抬眼,急急顿足,差点撞上他,惊愕道:“你……”
贺岩像之前每个星期天一般,差不多快五点半时就来小区门口接她,五分钟过去,他想,可能那孩子问她一道题,耽误了点时间,没事。
十分钟过去,他有些站不住了,面沉如水进了小区。
忍耐着等了两分钟,拨出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她再拨过来,他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闻雪没站稳,贺岩已经伸出手臂牢牢扶住了她,靠得近了,难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朝她俯身,高挺的鼻梁几乎擦过她的发顶,不确定地问道:“喝酒了?”
“啊?”
贺岩放开她,她立刻抬起胳膊嗅嗅衣服。
方总这是喝了多少啊?她不过是馋她从门口到沙发,衣服上都沾了酒味。
“怎么回事?”他问。
“没……”她解释,“我没喝酒,是我学生的妈妈,她应该是在饭局上喝多了,我给阿姨搭把手时蹭上的。”
贺岩的眉头舒展开来,缓声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走出电梯厅,闻雪背着包紧跟其后,她目光轻移,看向他的背影,又偷偷瞄了眼手表,发现不知不觉都快六点了,难怪他会追进小区。
她小时候读到杯弓蛇影这个成语时,一度纳闷怎么会有人会以为蛇会在小小的杯子里呢?
真的好傻。
可现在回味,好像不管是她,还是贺岩,都成为了那个人。
她会在清晨五点多收到他的消息时,以为他出了事,惊慌失措不已。
他也是。
她顿时有些自责,也暗暗提醒自己,今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管它多紧急,她都要先让还在外面等她的贺岩放心。
上车后,她扣好安全带后,侧身坐着
,小声而认真地保证:“下次我会说的,还有,我没喝酒,不可能喝酒的。”
贺岩看她一脸惴惴不安,猜到自己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到她了。
为了缓和气氛,他沉默几秒钟,煞有介事地说道:“也不是不能喝酒,但有一个条件。”
闻雪微愣:“什么?”
“我在。”
她没想到贺岩更为关注的是喝酒这件事,对上他不再严肃的眼神,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随之放松,正要点头答应,心神微动,直视他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贺岩已经不太记得她最开始乖巧又懂事的模样了。
那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她即便有意见,也都闷在心里,面上温顺地点头说好。
他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欣慰居多。
“行。”他爽快应下。
闻雪反而有些犹豫:“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贺岩很淡地笑了声,似有几分不以为然。
她口中说的事情,他都不用猜,也知道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像她这样的人,宁可为难她自己,她都不会为难别人。
“那我说了。”她斟酌词汇,脑海里浮现的是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沙发上的方丽容,“你在外面谈事需要喝酒,喝很多酒,然后越江哥他们也没办法照顾你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没喝过酒,但也猜得到喝醉了会很难受。
方丽容有司机送她回家,也有张姨扶她休息,给她找解酒药。
他呢?
她还记得那次他喝多了,连钥匙都拿不稳。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劝他不喝或者少喝,也劝不了,虽然她还只是个没有迈入社会的学生,却也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怎么写。
四目交汇,贺岩慢慢收敛脸上的笑意,摇摇头:“这个不行。”
闻雪错愕几秒,脱口而出:“为什么?”
贺岩看她瞪圆了眼睛,傻里傻气的,他无奈道:“吐得你满身都是你就老实了。”
这倒是其次,最根本的原因他本不想说的,但看她嘴唇嗫嚅还想争辩,他正色道:“以后你看到喝醉的男的,有多远躲多远,你越江哥是个斯文人对吧?那是你没看到他喝得烂醉发酒疯的样子。”
闻雪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啊?越江哥他会发酒疯吗?”
“会,有一次他喝多了,李静如在楼下碰到他,好心扶他上楼,喝醉酒的人力气大,她没扶稳,老吴就摔了一下撞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