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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

“过两年是不是就能喝你的喜……

贺岩开车回到筒子楼时,外面阴雨绵绵。

通常不是倾盆大雨,他都懒得撑伞,停好车熄火抽钥匙时,视线掠过送风口的香薰挂件,他无奈地笑了下,晚上的饭局上,打了好几年交道的合作商刘总突然话锋一转,揶揄他,“过两年是不是就能喝你的喜酒了?”

他不解,喜酒?这都什么跟什么。

刘总的笑容耐人寻味,“都喷香水了还装傻呢,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如果贺岩是对生活质量有要求的男人,那他喷男士香水不稀奇,可认识几年下来,他贺岩是那种斯文人吗?

他连常用的打火机都是烧烤店送的,一辆灰扑扑的破吉普更是开几年也不换。

一个从不喷香水的男人,身上突然有了香味,要么是女友送的,要么是有心仪的对象,开始孔雀开屏捯饬自己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归他是有情况了。

贺岩一头雾水,很快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没喷香水,沾了车上的香薰挂件的味道,刘总,别误会,没有的事。”

刘总抚掌,更诧异了,“行啊,车上还挂香薰了呢?”

简直越描越黑。

到后来,贺岩头疼不已,也不想解释了,纯属浪费口水。

不过想起这一出,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解开安全带下车,细雨如丝扑面而来,他随意抹了把脸,锁好车疾步走进楼道,上了二楼,通廊安静,还没走到尽头,便听到敞开房门的隔壁房间里传来吴越江的声音,“这事你也别有太大的压力,放平常心对待,日子还长着呢,搞砸了也没关系……”

他顿感纳闷,这是在跟谁聊天。

下一秒。

“要不这样吧,妹妹,到时候见面了咱们再细聊,先不跟他说。”

贺岩猛地停下脚步,伫立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等吴越江温柔地说“再见,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后,他不再克制,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窗户,吓得刚挂电话的吴越江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手机。

气冲冲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贺岩臂弯上还挂着衣服,吴越江顿了顿,“这么早就回了?”

刘总是出了名的爱喝酒。

但凡是刘总组局,他都是推出王炸——贺岩去应付。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到晚上九点,居然就散了。

“没喝酒。”贺岩神色不明地盯着他,目光似刀寸寸刮过,“刘总暂时戒酒,要备孕。”

“哦哦。”

吴越江连连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确定他都听到了哪些内容。

“和闻雪在打电话?”贺岩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聊什么?”

听他这语气,吴越江断定他应该没有听到最重要的那部分,悄然舒了口气,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能聊什么,当然是聊你,妹妹总担心你生病不肯说实话呗。”

贺岩神情微顿。

几天前闻雪出院了仍然忧心忡忡,住院的那几天里,他除了出去买饭就没怎么离开过病房,戴口罩嫌闷,喷酒精嫌麻烦,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会预防,实际上能敷衍就敷衍。

而那一层,除了她,不少人都是得了流感住院输液。

毫不夸张地说,贺岩一呼一吸,空气中都是病毒。

闻雪怀疑他已经被传染了,只是在潜伏期,出院后每天都要发好几条消息问他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咳嗽,发烧。

知道的是她在关心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咒他。

“啰嗦。”

贺岩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说道。

吴越江不想拆穿他,分明对于妹妹的关心很受用。

显然贺岩也不是那么好糊弄,他抬眸看了过来,“你们见面细聊什么,还先不跟我说?”

“……”

吴越江是什么人,当初一意孤行要跟贺岩合伙打拼,又不想家里的老母亲老父亲着急上火,便胡编乱造自己入职上市公司这一出,工位照片是向大学室友要的,工作牌是自己p的,逢年过节的公司节礼是他向室友斥巨资买的然后快递寄回去,以此证明自己真的在上班,足足隐瞒了一年,等利润完全稳定下来后,才敢如实坦白。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妹妹说你生活不健康,抽烟又喝酒,想说找个机会劝你去医院做个体检。”

贺岩瞥他,有些不快,“你生活就很健康?”

吴越江满不在乎地耸肩,“我是不健康,但谁叫妹妹更关心你。”

“瞎操心。”贺岩不耐烦,停顿几秒,“你也是,少和她说些有的没的。”

“行,我不说,你自己和她说。”

吴越江也担心露馅,说完这句话后,翻了个白眼将门关上,抬手拍拍胸口,挺好的一件事,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闻雪结束跟吴越江的通话后,拿过摆在书桌上的可爱日历,她早早地就在某个日子上画了圈圈,用彩色的笔写上【25th】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份,这个月对她而言不太好,因为清明节到了,她要回家给她的至亲们扫墓。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个雨,是否是活着的人心里的雨呢?

今年她还要给贺恒扫墓。

原本她应该很抗拒四月份的到来,但这个月还是贺岩的生日,那么,总有一天是晴天。

眼看这一天越来越近,她不仅没有听到他要过生日的消息,他还询问过她的假期安排后,买了两张回去的机票,提都没提过生日这一茬。

她难免惊讶,困惑,便悄悄地问吴越江。

吴越江叹了声,告诉她,贺岩好多年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

过生日是这样的,要么花钱,要么花心思花时间。

十几岁的时候寄人篱下,亲戚连自己孩子生日都不一定记得,哪会记他的,还给他过?

十八岁以后,他一头扎进社会忙着赚钱,长达几年的时光里,这一天都是靠贺恒给他打电话,他才记起是自己的生日。

亲兄弟跟异姓兄弟都不在身边,生日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多了两通电话。

这两年情况好了,又很不巧,前年和去年他都在出差中度过。

今年……

很特殊,特殊的不是他的生日,而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他就要去为弟弟扫墓。

闻雪听了缘由后一阵黯然,既然他不想过,那就不过。

吴越江却鼓励她试试。

他还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果然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在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记得贺岩生日的人,那个人是贺恒,但现在又多了一个知道贺岩生日的人,这个人是她。

她愣怔了许久,轻声答应。

是啊,她知道,她也记在了心上,为什么不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呢?

无论第二天他们要去做什么,至少这一天要快乐-

每年的各个假期,哪哪都是车跟人。

闻雪紧紧地跟在贺岩身后,她难掩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她第一次来机场坐飞机。

以前从海城到西城,她和贺恒都是坐火车或者动车。

没办法,他们每次放假收假的日子都很“旺”,根本蹲不到便宜的机票,而且海城没有机场,如果坐飞机的话,目的地是离海城有两三个小时大巴车程的省会,实在太麻烦了。

贺岩被她这看什么都稀奇的模样逗笑。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回家,他会选择坐动车,更方便些,是细心的吴越江提醒他,妹妹还年轻,兴许想坐飞机呢。

想到老吴,他稍稍敛住笑意,偏头看她,“以后有事,你直接找我说,不用找别人。”

闻雪正仰头看着机场的建筑,冷不丁听到这话,一脸不解地望向他,“什么事?”

“所有的事。”

她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喔,好。”

贺岩面色缓了缓,领着她办理托运过安检,坐摆渡车上飞机,见她小心翼翼地将登机牌收起,他想起她喜欢收集票根的怪癖,索性

把自己那张也给了她。

闻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机舱外的风景,都出了神。

大片大片的云朵。

还有往下看时宛若微型世界的地面。

好漂亮,也好渺小。

她双手握着杯子喝橙汁,不知不觉就喝完了,没好意思再叫空姐添上,干脆把空杯子放在桌板上,继续专注地欣赏在高空之上的景色,所有第一次的体验,她都想牢牢记住。

忽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存在感太强烈,强烈到她收回看云朵的目光,转了过来,是贺岩的手,他宽大的手拿着杯橙汁,对上她的视线,他说,“喜欢喝,就多喝点。”

她垂眸接了过来,轻啜几口。

“你继续看。”他扬扬下巴。

闻雪本来觉得橙汁很好喝很甜,但听了他这话,又抬眼见他眼里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他好像把她当成了土包子,虽然她的确是第一次坐飞机……

“怎么不看了?”

他语气寻常地问道。

“你在笑我。”她抿了抿唇,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坐过飞机,有人早,有人晚,她以后肯定会坐很多次的。

贺岩忍俊不禁,但跟她辩论不是明智之举。

二十岁确实比较幼稚。

他跟她之间的对话有时候跟鬼打墙似的。

比如上次她非说他误会她跟那个团支书以后会有关系,他认真地说,他没有。

她说,你有。

他说,我真没有。

她说,你有,因为你说了两次他人好。

他都能想象到,如果他现在说他没笑她,她会睁圆了眼睛一字一顿说,你在笑。

这让他怎么回答?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没笑她?

于是他明智地转移话题,“我第一次坐飞机是二十一岁。”

闻雪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二十一岁,那比她还要晚一年呢。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她又捧起那杯橙汁喝。

贺岩往边上看了眼,压低声音,“我在想,它要是掉下去——”

闻雪震惊地看他,表情丰富,同样小声说:“书上说,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你不担心?”他问。

“还好。”

她目光澄澈坦然。

贺恒去世以后,她觉得生命非常脆弱,一汪湖水就足以令人永远失去心跳跟呼吸,她会珍惜生命,但她也有一种“随便吧,该活就活,该死就死”的心态。

贺岩笑笑:“厉害。”

比他厉害。

她也学着他环顾四周,含混不清地问,“掉下去然后呢?”

贺岩神情不变。

其实二十一岁对于他很遥远了,他只隐约记得,在飞机升起时,他想,如果坠落,他这条命能够让他的弟弟拿到多少钱。

闻雪见他不说话,歪头想了想,懂了,“你还是继续笑我吧。”

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她也知道他二十一岁时想的是什么。

她偷偷在心里说,你比我还土。

第42章

下午两点四十,飞机准时降落。

贺岩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耳畔传来闻雪含着笑意的声音:“平安落地了,所以要相信书上说的,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书上说没说,它一旦出事基本就无人生还了?”

“你小点声!”

他们两个完全不怕死的人,窃窃私语讨论这件事实在很喜感。

西城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而落地时,风和日丽。

两人跟在其他乘客后面去拿托运的行李,闻雪更好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行李转盘,脑海里浮现很有意思的念头,迫不及待想和身边的人分享,对着贺岩悄声道:“你觉不觉得,它很像旋转寿司。”

一个又一个颜色不一的行李箱就是寿司。

贺岩刚开始没听懂,“什么旋转寿司?”

闻雪记起他在生活中比起同龄人略显“落后”的行为习惯,他似乎没有娱乐活动,也没有什么喜好,不爱逛街购物看电影,不爱打游戏,不爱看书,不爱上网,他对衣食住行都不讲究。

别人常说,做大事的人都有一股藏不住的野心。

可她在贺岩的眼里看不到野心。

她甚至觉得他努力赚钱的原因里,没有一个是为了他自己。

“好吃的。”她莞尔,“我知道有一家人气很高,我室友说味道还不错,等回西城了,我请你去吃。”说到这,她强调,“我请。”

赚钱的感觉确实很好,她给方令微当家教赚的钱不止可以覆盖她每个月的生活支出,还能攒下来一点,起码一个月能请他吃顿还不错的饭。

贺岩沉默。

他刚想说他知道什么是旋转寿司,虽然他没吃过那玩意儿。

行李转盘上运来闻雪的行李箱,她不等它传送到面前,已经抬腿轻快地走过去,直接用行动打断了他欲脱口而出地“我知道”。

“……”

在大多数情况下,贺岩都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这次也是,在省会落地,他没急着带闻雪坐车回海城,而是选择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既是休息,也是要找人商量正事。

从机场出来,第一站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办理入住时贺岩特意交待前台,要两间相邻的房间,闻雪坐在稍远的大厅沙发上东张西望,今天经历的“第一次”不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住这么贵的酒店。

她仰着头,目光从华丽的吊灯上挪开,飘啊飘,不经意地飘到了贺岩那宽阔的背影上。

四月份天已经暖和起来,连她都换下了厚棉袄,更不要说完全不畏惧寒冷的贺岩,他穿得更单薄,挺拔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前台给了他什么东西,他正低着脑袋在填写资料。

她默默地看着。

正要收回视线时,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她这边。

四目交汇,她愣了下,他也是。

几秒后他朝她随意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闻雪以为也要她填资料,赶紧起身,小跑着来到他身旁,问道:“怎么啦?”

“好了。”贺岩手里拿着两张房卡,他也不确定哪个房间光线好她更喜欢,都塞给她,“上去,两间房你自己挑。”

说完两人往电梯厅走去,他又问,“真不跟我一起出去?”

闻雪心里直打鼓。

她其实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想过生日,还是如吴越江猜测的那样忘了。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她给他手机设置的密码是生日啊,他这两天,解锁多少次了,难道就一点没想起来?

“不了。”她摇摇头,透过宛如镜子的电梯门偷瞄他一眼,“我在房间休息就好。”

他跟人谈正事,她跟过去感觉不太好。

贺岩皱眉深思,虽然不想勉强,但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在酒店,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似的。

电梯门开了,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住客,几人走进轿厢,闻雪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吸引,对方拿着房卡刷了下感应区,电梯的数字键亮起。

是12楼。

闻雪心念微动,也拿着房卡刷了一下。

15这个数字键亮了。

她今天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神变化,贺岩都看在眼里,现在的闻雪只是个二十岁的学生,看什么

都稀奇,酒店门廊前的喷泉池她都要回头多看两眼,因为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可以见到水雾中的彩虹。

上辈子他见到的二十八岁的闻雪,拥有令很多人艳羡的财势与地位,被人簇拥着奉承着,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叮——

15楼到了。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闻雪都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水晶墙,走出轿厢,陈列摆放着造型别致的艺术品,她眼睛都快看不过来,后知后觉发现贺岩还没跟上,下意识地回头寻他。

她在门外。

他在门内。

两种不同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

“贺岩?”她出声叫他。

轿厢的光线骗暗些,她却能够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下颌紧绷,对视时,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贺岩,她都会被那种晦暗的眼神吓到,他迅速收敛好,仿佛刚才她看到的只是幻觉。

“你怎么了?”他跟着出来后,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贺岩:“没事。”

闻雪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装着房卡的纸套上写着房间号,1513跟1514,曲折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都没有半点声音。

贺岩已经按捺住那些会吞噬理智的情绪,再次看向她时,脸上浮现笑意,“两间你都看看,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闻雪见他笑了,心里也松快了许多,用房卡刷开1513房间,放轻脚步走进去,房间很大,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她快速晃了一圈出来,顶着他的注视,又开了隔壁的房间。

一分钟后,她跑出来,抬眼看他:“我再看看。”

很奇怪,她跑来跑去,来回穿梭时像一阵轻柔的风扫过,把他那些突如其来的怒意也扫走了,他颔首,笑了下,“去吧。”

闻雪来回看了两三次后,选择了1514房间,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优越,她刚进房间时发现站在落地窗前居然可以看到城市的地标建筑,经过对比后她发现1513房间的视野更好,能够更完整地看到漂亮恢弘的地标。

贺岩跟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约在咖啡厅见面。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白手起家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或者多个贵人在帮忙,贺岩也不例外,他和这个朋友意外结缘,那时他才二十出头,某天晚上在国道跑短途单,碰到有车打着双闪,他便放慢车速,对方车主知道后面有车过来,赶忙挥舞双手吸引他的注意。

那会儿寒冬腊月,晚上更是冰寒刺骨。

师傅教他,碰上这样的事,别大发善心,能不管就不管,谁知道向你求助的是人还是鬼。

碰上不要命的,一车货搞不好就被抢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停车,降下车窗问需不需要帮忙,原来是车主的发动机出了问题,打电话让人来拖车,估计都得好久,人受不住冻,还有急事赶着回市区。

他略一思索,捎上这人到容易打车的地方。

不算长的一段路,他话少,架不住对方话多,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还特别热情说以后给他介绍生意,上辈子也有这一出,被他婉拒了,但后来在法务方面,对方还是帮了他很多忙。

“怎么突然想通了?”崔烨喝了口咖啡,兴味盎然地问道。

贺岩笑笑:“也不算想通,只是去试试,能不能成,听天由命。”

他只是想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美国。

一个以后无论谁想查,都天衣无缝的理由。

重生以来的每一天晚上,他的脑子都没歇下来过,他想到了崔烨,崔烨上辈子有向提过几次,想为他跟一个华侨富商牵线搭桥,助力他的生意能够尽快转型。

但上辈子这时候的他没有心思,委婉拒绝。

“打算什么时候去?”崔烨问。

“十一月份。”贺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先办签证。”

崔烨欣慰不已:“行,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直说。”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很玄妙,第一次见到贺岩,他就打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可以深交,值得信赖。

“你也是。”贺岩也是真心实意感谢他。

两人又因为这件事聊了一个多小时,假期崔烨忙,贺岩也记挂在酒店的闻雪,匆匆结束这场谈话。

回到酒店的时候,贺岩特意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他在离开时有和她说过,会回来带她去吃晚饭,也不知道她现在饿不饿,他乘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叩叩叩——

闻雪拿到蛋糕都没多久,用手机拍照给吴越江看,他们两个人现在密谋过生日这件事的样子的确称得上鬼鬼祟祟。

敲门声突然传来,吓得她差点没拿稳手机。

照片也糊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偷偷摸摸给人过生日,有种做坏事的错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陷入天人交战中,有两道声音在拉扯。

一道在说,别惹贺岩生气,他也许并不想过生日。

另一道在说,请让贺岩高兴,今天是他的生日,这是很特殊的一天。

她在犹豫。

她在不知所措。

紧张得鼻尖都沁出了汗。

这哪是敲门声,是引线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一开门,有可能是轰隆隆的爆炸,也有可能是砰砰砰的烟花。

门外。

贺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没在房间?他不是叮嘱过她不要到处乱跑?还是说她在睡觉?

他放下敲门的右手,从口袋摸出手机,垂眸给她发了条消息:【去哪了?】

一分钟,两分钟……

咔哒一声门开了,闻雪从厚重的门里探出上半身,神情慌乱心虚,“回来啦?”

贺岩蹙紧眉头,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略抬起眼眸看向房间里,她虚掩着,依稀可见廊道的穿衣落地镜折射的暗光。此情此景,要不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闻雪,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屋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这么迟开门?”他狐疑问道。

闻雪难得支支吾吾。

她更纠结了,扶在门上的手在收紧,指甲因为用力在泛白,“我……”

“说。”

贺岩沉默地跟她对视。

他不知道,他在不说话,又很严肃地看向她时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闻雪心一横,选择破罐子破摔,蛋糕买都买了,她一个人也吃不完,思及此,她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唇,将门完全敞开。

房间很大,光线也通透。

傍晚六点天还未黑,夕阳的余晖穿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靠边的桌子上。

即便贺岩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稍远的距离也看到了桌上的漂亮的生日蛋糕。

短短几秒钟,他的目光由锐利到茫然,再到愣怔。

察觉到这是给他准备的生日蛋糕后,他错愕地看向她,她仿佛担心他会生气,别开眼回避和他对视,小声说:“你别生气好不好……”

贺岩身躯不由得绷着,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我忘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

从很多年前开始,这一天就不再重要了,他也不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殊。

闻雪惊了,“真的忘了?”

不是不想过?

贺岩肩膀微松:“真的忘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柔和了许多,“你买的?”

“嗯……”闻雪察觉到气氛有些些尴尬。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别扭,他的不自在,以及他的“忘了”,因为曾经贺恒和她说过,他们兄弟在失去父母后,也失去了很多重要日子。

其中有一天就是生日。

她笑着转移话题:“你等一下,越江哥拜托我转交礼物,我去拿!”

说着,她转身往里走,脚步轻盈的同时,也有些急乱。

贺岩并没有进来,还是站在门口。在她转身后,他抬手捏捏眉心,兀自平息着突然涌上来的莫名情绪,还没等他恢复如常,她又哒哒哒地过来,双手递给他一个天鹅绒盒子。

盒子上是眼熟的logo。

很有质感,也很有分量。

他迟疑几秒,接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

闻雪明明早就知道是手表,还是

为了渲染气氛“哇”了一声。

贺岩失笑,为老吴的心意,也为她这跟哄孩子似的夸张语气,他垂下眼帘,拿出那只腕表,随手卷起左手衣袖,露出腕骨,在她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戴上。

“好看!”

闻雪很捧场,但说的也是真心话,吴越江果然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贺岩的人,他选的这只腕表很适合贺岩。

贺岩感慨:“老吴这次放血了。”

是感慨,也是感动。

他都猜得到这手表花了吴越江现在卡上所有的流动资金。

这辈子有这样一个朋友,他值了。

“对的,超级贵!”闻雪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应该是特别喜欢吧?

她顿时更不确定了,因为比起越江哥的手表,她准备的礼物价格就太便宜了。

“你的呢?”

贺岩显然也很珍惜这只腕表,戴了一会儿便摘下重新放回盒子里。

闻雪觉得很有必要给他打预防针,“我的礼物不贵。”

“给我。”

“真的不贵,但是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赶紧拿来。”

闻雪早就准备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送礼物这个环节都会让她紧张,她至今为止,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都是她精心挑选,但她还是会担心别人不喜欢。

一颗心怦怦直跳,她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将精致的包装盒递给他,又强调:“虽然但是,是我买过的最贵的礼物……”

它或许对于他而言,不贵,便宜。

却是她这二十年以来,送过最贵的礼物。

贺岩好笑地看她一眼,她怎么想的,以为他会用价值来衡量心意?

他接过包装盒,上面还系着蝴蝶结。

不知怎的,他想起车上的香薰挂件,该不会是男士香水?

他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要是喷了被刘总他们闻到,估计得笑话他一整年。

不过她都说了,是她自己赚钱买的礼物,那他还是意思意思喷几次吧。

贺岩脸上的笑意在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只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时滞住,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定是打火机,又一脸古怪地看向她,“不是说我生活不健康?”

话音刚落,他无语地闭了闭眼睛。

什么体检,看来都是老吴这个狗东西胡编乱造的。

闻雪正紧张着呢,听到他这样说,愣了愣,“我说过这话吗?”

“不说这个。”贺岩拿出打手机握在掌心,平心而论,他很喜欢,但这礼物是她送的,他五味杂陈,“送我打火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她不懂。

“鼓励我抽烟。”贺岩说,“我不是说过,我以后会戒?”

闻雪怔住:“啊?”

她想起他好像是说过,惊讶地看着他:“真的假的?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贺岩面无表情:“……”

是,他承认当时他是顺嘴一说,实际上没有这个打算,但她就这么说出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闻雪扑哧一笑,打破沉寂,“真的会戒吗?”

贺岩不置可否。

就算以前没有计划也没有打算,从今天开始,也得慢慢戒了。

不然她当他是说话跟放屁一样的人了。

“那就,太好了。”她真心实意地说,“我不知道你缺什么,上次过年放烟花,你的打火机很便宜,万年的打火机比你好,我就想给你买个好的。”

贺岩绷着的神色开始舒缓。

他面上很无奈,心里很受用,却还要说她:“点个火而已,你还攀比上了。”

这句话提醒闻雪了,她向他伸出掌心,“打火机给我下。”

“送给我了,还要收回去?”贺岩嘴上这样说,还是把带有他体温的打火机给了她。

闻雪没有反驳,握着掌心转身,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的桌旁,三下两下将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上,咔哒一声,打火机盖弹开,一簇火苗燃起,她一一点燃。

贺岩是一个很守规矩也很有分寸的“哥哥”。

即便这是酒店,他也不会轻易踏进她的房间。

闻雪双手托着这个六寸小蛋糕,在落地窗外的漫天晚霞下,笑意盈盈一步一步地朝门口的贺岩走去,烛光映着她白净的脸,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隔着烛光对上他幽邃的眼眸,“谁说打火机是用来点烟的?它也有别的用处。”

“贺岩,生日快乐。”

第43章

贺岩两辈子加起来给不少人买过生日蛋糕,有亲人有朋友,也有合作伙伴,唯独没给自己买过。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拥有的蛋糕也没几个,透过摇晃着的烛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雪,眼神专注,就在蜡烛都快燃烧到一半时,他嗓音低沉着开口了,“谢谢。”

“可以吹蜡烛了。”她提醒道。

不管是她,还是贺岩,都拥有同样的人生经历,在很小的时候失去父母,说是尝尽了人情冷暖也不为过。

因此她只催他吹蜡烛,不提许愿这件没滋没味的事。

“你吹吧。”他目光平和地说。

闻雪也不失望,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那根引线的尽头不是爆炸,虽然也不是砰砰砰的烟花,但起码也算上是一把仙女棒。

她含笑点头,听说一口气吹灭蜡烛会比较吉利,她肺活量不行,努力地吸气,然后吹灭蜡烛。

贺岩看她鼻子都快沾上奶油了,也没多想,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推了推,笑道:“当心点。”

闻雪抬起眼眸看他,眼睫轻颤,“什么?”

生过一次病后,她对于他的触碰,完完全全习惯,接纳。

“没什么。”他收回手,看向这个漂亮的蛋糕,“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吃饭。”

“错了,是我带你出去吃饭。”她笑着纠正,“今天你是寿星,我来安排。”

贺岩这次没拒绝,带上他的两份礼物回了隔壁房间,手表盒装进了行李箱里,打火机随时都能用上,他仔细地研究了会儿,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放回口袋。

闻雪又将蛋糕重新装好,系上蝴蝶结,提上它,背着包走出房间。

贺岩早就在廊道等着她了。

他倚着墙,低头在发消息,短促地笑一声,神态轻松。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收起手机,随口道:“刚在跟老吴发消息。”

“喔。”

她也能猜到。但看他发消息时眼里流露出来的惬意,她忍不住在想,他和她发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大堂,此时此时天空都是蓝调,春天已经到来,美不胜收。闻雪花了大半天时间研究吃饭的餐厅,挑来选去,考虑到出行方便,去了酒店对面商场的一家环境不错的创意餐厅。

入座后,闻雪切了块蛋糕,送到他手边,“先吃蛋糕。”

贺岩默默地接过叉子,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咽下奶油,像是在忍受酷刑的模样。

闻雪双手托腮看着他,赶忙低头掩饰笑意,“要吃完。”

其实都不用她说这三个字,她哪次给他的甜得发腻的东西他没吃完?巧克力,他神情寡淡地想,对了,还有那一杯差点把他送走的热可可。

“生日快乐。”她轻声道。

“你说过了。”

“我忘了。”她故意学着他的口吻说。

他看她几秒,笑了笑,继续一脸生无可恋地解决生日蛋糕,手边的手机弹出消息,他解锁时,脑子里闪过一件模模糊糊的事,若有所思地看向眉眼弯弯吃蛋糕的某个人,问:“你当时给我设置密码,为的就是今天?”

闻雪美滋滋地吃着蛋糕喝果汁,听到这话险些呛到,“……”

“你的生日报给我。”

贺岩并没有去看消息,而是不太熟练地找到更换密码的界面。

闻雪莫名羞赧。

她给他过生日,目的不是为了让他也给她过。

“说。”

“……”她

喝了口果汁压压惊,声音很轻很含糊,“12月20日……”

贺岩瞥她一眼,单手操作手机。闻雪以为他最多就是在手机日历添个标签或者闹钟,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是直接把密码换成了1220。

吃过饭后,闻雪去洗手间,假期商场人很多,队差不多要排到洗手间外面,她探头瞧了瞧,给他发消息:【估计要很久,排队】

洗手间也要排队?闻所未闻。

贺岩回了个好,环顾一圈干脆来了离洗手间不远的抽烟区。

手伸进口袋,搜出打火机,想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说的话,犹豫半秒,手指一动,将打火机收进手心,不抽了。

他站直身体准备去往别处时,旁边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嘴里咬着烟蒂,“哥们,借个火。”

贺岩嗯了声,正准备弹开打火机盖时,目光一转,把这只礼物揣回口袋,又从里面拿出印着烧烤店地址的塑料打火机,给这位借火的,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的哥们点了烟。

干嘛呢这是?

“哥们,谢了。”

“客气。”

华灯初上,四月初夜晚的风带了些暖意,吹在脸上一点儿都不冷。闻雪和贺岩慢慢散着步,穿过马路回了酒店,这是特别的一天,特别到她回房间冲过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时,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都顾不上吹干,拿手机拍下这一幕,顺便发了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状态——

【贺岩,生日快乐[蛋糕]】

她还看到了上一次发的,那是过年前,她写的关于抽烟的事。

想了想,她唇角带笑,又发了条:【贺岩决定戒烟了[鼓掌][转圈圈]】

深夜。

隔壁房间,贺岩没开灯,只拉开了窗帘,借着外面城市的投光灯,散漫地靠坐在床头,金属质地的打火机,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弹开,关上,忽明忽暗,在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影子。

他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它。

爱不释手-

翌日上午,贺岩载着闻雪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到了海城。

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两人随便找了家餐馆解决午饭,便去香烛店里买了很多祭祀用的香烛、冥币纸钱,还有几束菊花。

每逢清明节,海城公墓总是很热闹。

贺恒的墓属于新墓,他没有跟父母的墓离得很近。贺岩不愿意打扰闻雪和弟弟说心里话,带她到墓前,匆匆扫了眼墓碑上有着阳光笑容的弟弟后,低声道:“我去我爸妈那里,等会儿再过来。”

闻雪连连点头,想起什么,急急叫住他:“贺岩!”

走出几步的贺岩闻声回头,“什么事?”

“要等香烛完全熄灭了才能走。”她轻言细语叮嘱,“这样更安全。”

贺岩无奈地笑笑。

他大她多少岁,她心里没数吗?

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闻雪做主了心理建设,才将收回的目光缓慢地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她呼吸一滞,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像有一根细线牵扯着,拽着,很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疼。

贺恒是意外身亡,任谁也想不到,刚二十岁的他会那么突然地死去。

他不像很多逝者在离世前就拍好了遗照。

这张照片还是她陪他去拍的证件照,她记得那天本来天气很好,毫无预兆下起大雨,他敞开外套让她躲在衣服下,两人一起冲过雨幕,来到照相馆时,他被淋成落汤鸡,很狼狈。

她笑得不行,从包里拿出纸巾踮脚给他擦脸上的雨水。

他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照相馆也有其他人,吵吵闹闹的,他忽然说了句,我爱你。

闻雪鼻腔微酸,堵得她不能呼吸,她撇过头,顾不得脏,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苦涩的心情,伸手去除杂草,还有之前留下的祭品痕迹,机械般地忙了好一会儿,等情绪稍稍平稳后,她准备找打火机点香烛,感觉到眼前有阴影罩下,以为是贺岩回来了,“你——”

她抬起头,对上来人有些陌生的脸,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凝固。

来人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

对视的那一瞬,闻雪几乎快克制不住自己糟糕的心情,她深吸一口气,面对对方一脸的歉意,她开口,声线紧绷到在颤抖,“麻烦……离开。”

“闻小姐,我来看看……”

“请你离开。”闻雪声音很轻,“好吗?”

贺岩祭拜过父母还有别的亲人后赶回来,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他这个位置,隐约能看到闻雪的身影,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他抬腿走过去,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以往他还没走近,她就已经认出他的脚步声了,今天怎么回事。

直到他来到她身旁,才发现她忍到极致时身躯在轻微发抖。

以及,她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的眼泪。

他神色一凛,沉声问道:“怎么了?”

闻雪后知后觉,仓皇地仰起脸,眼眶中的泪水顺着滑落至腮边,“我……”

贺岩顾不了许多,一把提起她,用手臂箍住她,冷峻地说:“走。”

如果他知道,来到墓园会让她如此伤心,他说什么都不会走开。他不希望她又回到冬天时的那个状态,就像随时都会枯萎,倒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活着的她更重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哽咽着解释。

“先出去。”他直视前方,都没偏头看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他本来就高大,轻轻松松扶着她下台阶,不一会儿就走出墓园,今天来的人很多,外面都停满了车,一路不停地走,风都将闻雪脸上的泪吹干了。

上了车后,贺岩神情冷肃地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地拧开瓶盖递给她,复杂道:“喝点水。”

他想,这是他的失误。

对他而言,贺恒已经走了八年多,因此他可以保持平静的心情去面对墓碑上的照片。

她很难。

毕竟去年这个时候,贺恒还在她的身边。

是他的错。

闻雪喝了几口后,一出声仍是抽噎,喉咙艰涩,“刚才……那个小孩的妈妈来了。”

她受不了。

她真的受不了看到他们,尤其是那个孩子。

理智上她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无比歉疚,又无比感恩。

可感情上,他们的歉疚也好,感恩也罢,就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们,难道是这个要求很过分,很刻薄吗?

贺岩微微僵住,懂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清楚此刻闻雪的心情,那么,也就只有他了。

“我好后悔!”她的话语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尖刀划过,在汨汨流血,“那天,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担心我没胃口,要去给我买冰粥,我没看到——”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眼泪夺眶而出,“如果我看到了,如果我阻止他出门,他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路,也不会……”

这些话闻雪从来没对别人提起。

可从那天晚上接到噩耗到今天,每一天她都在想一个“如果”。

贺岩陷入沉默。

他往后一靠,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眼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在收紧,青筋隐现。

车厢里,闻雪的哭声渐收,直至恢复原本的安静,贺岩才睁开眼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副驾的她。

闻雪哭累了,自从葬礼结束后,她再也没有这样哭过。她在陌生的环境下很难睡得安稳,昨天过生日又莫名兴奋,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好久睡着,旅途的奔波本就疲累,这会儿眼泪流干,耗尽了所有的情绪,身旁又是她信赖的人,她便睡了。

贺岩发动车子引擎。

他倾身靠近她,越过扶手箱,长臂一伸,拉扯安全带为她扣上,发出的动静可能吵到她了,她秀气的眉毛皱了皱,他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还有被眼泪打湿的睫毛,探出手轻抚她的额头。

下一秒,她又

安安静静了。

这座城市不大不小,贺岩不需要导航地图,他保持平稳的车速开着。闻雪睡得很香,也很沉,偶有颠簸,她也没醒来。

闻雪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她身上披着件外套,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

车厢光线偏暗,她歪了下头,驾驶座的贺岩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在翻手机,察觉到她的视线,在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映照下,他侧目和她对视,许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低哑,“饿不饿?”

闻雪内心升起想要逃避的念头。

她并不想被人看到歇斯底里的一面,特别是他,她很想让他知道,她有在变好。

“……不饿。”

哭的时候痛痛快快,擦眼泪鼻涕的纸巾团堆了一车,现在倒知道难为情了。贺岩哑然失笑。

“行,跟我下车。”

闻雪这才有空看向车窗外,只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解开安全带下车。

从车上下来,周围的环境变得更为清晰,她快步跟上贺岩,见他轻轻松松地在隐蔽的角落找到钥匙,开了卷帘门后,错愕道:“你——”

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终于看清了悬挂在门上摇摇欲坠的招牌。

飞扬溜冰场。

哗啦——

贺岩猛地将卷门往上一推,里面空旷,有回声传来。

“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进去,找到电闸,三下两下开了溜冰场内所有的灯,一片漆黑的场地瞬间闪烁着五彩的光。

闻雪左右张望,像做贼般飞快钻了进来,仍然胆怯,“这里我来过。”

贺岩领着她去换鞋,闻言疑惑地看她一眼,指指墙上用油漆写出的大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解释:“以前贺恒带我来玩过,他说教我溜冰。”

“……”贺岩沉默,嘴角抽了抽,臭小子,胆子不小,追女生还敢偷偷摸摸用他的人情,刷他的脸,“这是我朋友开的店,这两年生意不太好,就寒假暑假开一阵,别的日子都歇业。”

闻雪统共也没来两次,她坐在一边不太熟练地换鞋。

贺岩见她笨手笨脚,看不下去,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小腿,利落地帮她扣好溜冰鞋。

她目光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很青涩的年纪。

那时候她提心吊胆,第一次来溜冰,很多事都不熟,正当她急得手心都冒汗时,贺恒也像现在的贺岩一样蹲下为她穿鞋。

“合适吗?”

“合适吗?”

两道声音仿若同一时间传至她的耳膜。

一道清润,一道低沉。

“很合适。”她恍惚几秒,轻点了下头,回道。

“来,扶着我的手臂。”贺岩稍稍使力,让她站了起来,问她,“他教会你了吗?”

闻雪回过神来,点头又摇头,“一点点。我只会扶着栏杆慢慢地滑。”

“行,剩下的我来教你。”

“啊?啊!!”

整个场内都回荡着闻雪的惊呼声,穿上溜冰鞋,进了场子,好似身体就不由她掌控,她从扶着贺岩伸出的手臂,到死死地抓住,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感觉到他要松开手,她大叫:“贺岩!!”

贺岩闷笑。

这种时候叫名字不管用。

一圈两圈三圈,在他手把手的指导下,她逐渐找到在风中平衡的感觉,不需要他再扶她,她也能溜得很好。

偌大的场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在前面滑,但只要一回头就看到他跟在后面。

这种安心的感觉,比十六岁那一年更厚重。

第44章

闻雪潮湿得仿佛下过一场雨的心,在一圈又一圈中,慢慢多云,慢慢放晴。

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开始泛起笑意。

贺岩时刻都注意着她的心情变化,见她笑了,他也轻松了许多。

这才对。她还年轻,离二十一岁的生日还有大半年,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这辈子她会过得宁静安稳幸福,不好的人,他不会让她再碰上,不好的事,他通通都会为她挡住。

“饿不饿?”他伸手拦了她一把,问道。

闻雪用他教的方法停下,眼皮是肿的,眼睛却在笑,“不饿,有点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是她在他面前哭太多了,需要补充水分。

“跟我来。”

他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储藏室,他随手扭动把手,门便开了。

闻雪却踟蹰着不敢上前,因为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字加粗写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贺岩回过头,失笑:“你没成年的时候都进来溜冰了,还在乎这个?”

闻雪心想,那也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不是我自愿来的。

“没事。”他说,“我是工作人员。”

“……别瞎说。”

她不相信他说的鬼话,说什么都不肯进来,坚守自己认定的秩序。

贺岩不勉强她,在纸箱里翻翻找找,“可乐还是七喜?”

“可乐!”她不假思索地回,顿了顿又道,“等等,你要拿别人的喝的?这不好吧!”

“都说了,我是工作人员。”

贺岩再次出来,单手拎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试试,看还会不会开瓶盖。”

闻雪看他两眼,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心里还是开心的,四处张望,慢吞吞地挪到一旁收银的桌子前,从贺岩的角度看去,她和企鹅没什么区别。

她还记得他上次教她的办法,瓶盖抵着桌沿,轻巧地用力一磕。

空旷的场内响起瓶盖落地的沉闷声,她得意地扭过头看他,将开了的这瓶可乐伸手递给他。

从小到大,教她的老师们都说她是个悟性很强,很聪明的学生。

贺岩接过可乐喝了口:“不错。”

闻雪眉眼带笑,兴致勃勃地开另一瓶可乐。

收银台附近有木质长椅,油漆斑驳,他们坐了下来,她喝可乐有些急,感觉气要从鼻子喷出来,慌忙用手捂住,他不明所以,看向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无声地笑了下,“急什么,喝完了再去拿。”

“不付钱吗?”她震惊问。

“我付钱就是不给他面子。”贺岩握着可乐瓶,身躯向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你以为我骗你,我以前真的在这打过工。”

他确实算得上是工作人员。

前,工作人员。

“啊?什么时候的事?”她好奇追问。

“十五岁吧,寒暑假来打工。”他语气淡淡,“然后跟老板就那样认识了。”

他对于从前经历的种种艰辛都一笔带过,似乎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轻得像一阵风。闻雪小口喝可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她来过一两次,那时没有心思,也不敢到处乱看。

今天却很有好奇心,大概是想仔细看看他当年打工的地方。

“你好多朋友。”她感慨道。

哪哪都是朋友。

好像各行各业,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朋友。

贺岩不置可否,“那时候我在这儿打杂,早出晚归,什么事都做,他才十岁,不肯在家待着。”

闻雪愣住。

她知道贺岩说的“他”是贺恒。她以为他们又要缓上好一段时间刻意不去提他。

她知道她今天吓到他了。

“他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偷偷跟在我身后来了一趟,他就记下了该怎么来,每天我来上班,他就在外面等。”贺岩语气平淡,“我嫌他烦,总赶他走。”

贺恒对于他认定的亲人、爱人都是这样。

赶也赶不走。

“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学游泳。我本来不想教他,又怕他偷偷摸摸跟其他孩子去水库,你知道他这个人犟得要命,我就教了。我总在想,我要是没教他,或者我不耐烦揍他几顿,他说不定长记性就不敢碰水了。”

说到这,贺岩沉默地仰起头,露出喉结,像喝酒般,将瓶中的可乐都喝了。

这些话,他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过,连吴越江都不知道,因为世上没有如果,“如果”不是好事,像一

根针钻进人的心里,想一次就会钻心疼一次。

闻雪渐渐收敛眼中的笑意,她偏过头,泪光盈盈,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他简单平淡地说起这件事,她也只能静静地听着。

正如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没事的,你没看到消息,你没阻止他,那不是你的错。

贺岩也不需要。

说出来就好了。

“还玩不玩?”他将空了的玻璃瓶放在一边,笑着问她。

她用力点头,“玩。”

“来。”他起身,担心她是新手,会控制不好滑到,他伸出手臂到她面前,她扶着,借助他的臂力起来。

闻雪越来越适应溜冰,到后来,贺岩放手让她自己滑,他站在原地,每当她顺利轻盈地滑了一圈过来,他就伸出手示意她击掌,起初她不敢,慢慢地,她更会掌握平衡,壮着胆子跟他击掌。

“厉害。”

他语气不带起伏地夸她,很没诚意。

她不计较,“谢谢。”

贺岩眉梢微扬,脸上浮现笑意。

从溜冰场出来时,夜色已深,他们都已经重新整理好糟糕的心情,贺岩开车送闻雪回家。她家在巷子里,车开进去稍不注意就被刮到,这要是那辆破吉普无所谓,偏偏这是借来的车,他干脆把车停在外面,送她进来。

尽管只有几百米远,他也要送她到楼下,亲眼看到她进家门才放心。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闻雪垂眸看着,忍不住笑了笑,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总有种时空错位的错觉,想起十六七岁时贺恒也是这般,白天夜晚接送她。

世事无常,世事玄妙,现在她二十岁了,送她回家的人从贺恒变成了贺岩。

“笑什么?”他偏头瞥她一眼。

“没……”或许今天是清明节,她想,他们都可以放肆去思念,她语气轻快地回忆,“以前,校外有几个混混总烦我,喜欢跟着我,他知道后很生气,跟人打架,鼻骨都差点断了,后来他每天放学都送我回家,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习惯延续了很久,从十七岁到二十岁,风雨无阻。

贺岩微愣,经她提醒,他记起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如果他没记错,最后烂摊子还是他收拾的。

那时他在外地赚钱跑车,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时他还以为是愚人节,朋友拿他开涮。

他弟弟斗殴,还是一挑四?

怎么可能,他弟弟品行端正,街坊邻居同学老师谁不夸他是好孩子,年年拿三好学生,成绩就没掉出过前三,说他跟人发生口角有可能,跟人打架斗殴?开什么玩笑。

结果,他笑不出来了,事实证明,这事是真的。

他气得都想让这小子去医院检查下脑子有没有进水,骂是痛快骂了,后来也是他找朋友出面摆平了那几个找事的混混。

他还记得贺恒在电话里冲他喊:“他们就是一群流氓,人渣,知道闻雪家里只有她跟奶奶就肆无忌惮,欺负她、调戏她的人该不该死?她不想让她奶奶担心,她奶奶身体不好,自己一个人揣着把美工刀,他们该不该死?!”

“我到啦。”

闻雪在楼道前站定,抬手指指三楼的某个窗户,笑逐颜开,“我好朋友带了夜宵找我,她现在就在我家,你看,灯都是亮的。”

说完后,见贺岩没有反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笑笑,“贺岩,贺岩!”

贺岩看向她,皱眉道:“什么?”

“我到了,上去了。”她想了想,提醒他,“你也记得吃饭。”

“嗯。”

闻雪微笑和他挥手道别,步履轻盈地走进楼道,等她再出现时,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冲他喊:“到了,你快回去吧。”

贺岩抬头看着,她身旁还有个短头发的女生。

应该就是她说的最好的朋友,那个叫杨思逸的女生。

他心下稍安,点了下头,面色沉沉地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路灯笼罩,照在他的脸上,神色不明。

这一片是海城的老城区,都是本地人,窄巷居多,比新城区热闹也乱,贺岩心里压抑着一股无名火,从昨天就有,不,准确地说,从很早前就有了,这么多年的历练,令他看起来比从前平和,但骨子里冷硬暴躁的性格很难被改变。

他漫无目的开车转着。

没有她在车上,他无需遮掩脸上真实的情绪。

忽然,他经意地瞥见台球室网吧门口汇聚着几个有些眼熟的混混青年,眯了眯眼睛,降下车窗,仔细辨认,面无波澜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还挺巧。

另一边,杨思逸和闻雪在厨房边切水果边聊天,她往嘴里塞了草莓,甜滋滋的,又从沥水篮里捞了个递到闻雪嘴边,“啊,张嘴。”

闻雪都吃饱了,无可奈何地张开嘴,乖乖吃了这颗爱心草莓。

杨思逸从睡衣里拿出手机,摁亮屏幕,嘟囔:“舒筠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杨思逸无语,“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去开门!”

闻雪将水果清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探出厨房,“说什么呢?”

舒筠拍拍胸口:“别提了,我不是坐的士过来吗,我就一直盯着那个表,在它跳到十块之前,我就赶紧让司机靠边停,结果——”

她一脸懊恼,“差点撞上别人打架,就五金店那个巷子里,你们不知道有多吓人!跟不要命似的,吓死我了!”

闻雪立刻严肃认真道:“下次你俩晚上来找我,打车到楼下,我报销,都说了我开始赚钱了!”

这个话题很快被略过,三人又开开心心地聊别的话题。

吃锅贴的时候,闻雪想起了贺岩,趁她们两个人凑一块儿研究口红色号,她偷偷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记得吃东西^^】

贺岩晃悠着走出巷子,将哀嚎闷哼声都抛在身后,他漠然地转了转脖子,活动手腕,拉开车门,回到车上。

手机振动。

他手指微颤地输入1220这个密码,点进跟她的对话框中,正要打字,发现屏幕上沾了些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没沾血的指腹擦拭干净,回复:【嗯,你早点睡】

第45章

翌日上午。

杨思逸拖着闻雪的行李箱,舒筠帮她拎着准备的一袋零食,三个女生站在巷子口等贺岩开车过来。

“这次清明假期太短了,咱们都没时间好好说话。”舒筠叹了一声。

“寒假没回,暑假你该回了吧?”杨思逸斜看闻雪一眼,其实是在努力压住泪意。

她和闻雪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就是很好的伙伴了,高考填志愿时,她也想跟着一起去西大,无奈分数还差一点,够不着,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离家更近的省城一所学校。

如果她当时也能考上西大,那么在闻雪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起码她能陪着。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每天在网上聊天,始终不如现实中的一个拥抱来得及时。

闻雪温柔地笑笑,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柔声道:“有空我一定会回。”

杨思逸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感情上,她希望闻雪放假就马上回来,可理智告诉她,闻雪待在西城会更快乐。

闻雪这几个月的状态如何,看上一眼就知道。

眼眸明亮,气色不错,她在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

“你说的。”杨思逸吸了吸鼻子,“我肯定会去找你玩的,你不是要赚钱嘛,那你要拼命赚,我

过去了,你要好吃好喝养我好几天的呢!”

“还有我!也要养我!”舒筠笑嘻嘻地凑过来说。

闻雪笑着点头:“一定,到时候带你们去玩,去吃好吃的。”

三人正依依不舍,一辆白色的轿车朝着这边驶来,闻雪起初没认出来,她最最熟悉的还是那辆黑色吉普,通常隔着老远她一眼就能发现,今天还是贺岩将车都滑到了她的面前,降下车窗,她才反应过来。

没办法,这是贺岩借的车,她不熟悉也很正常。

由于贺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像长辈那样严肃,尽管比长辈要年轻许多,杨思逸和舒筠见了也有些发憷,只能直愣愣地打招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直呼其名,不敢,也不礼貌。

叫哥,更不合适。

贺岩平和地颔首,“你们好。”

他要解开安全带下车,闻雪见了,急忙出声阻止:“你别下来,这里本来就不让停车。”

贺岩扫了一眼,她的行李都在她的朋友手里,便没勉强。

杨思逸和舒筠帮闻雪把行李搬上车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扑哧笑了起来,笑中带泪,闻雪分别给了她们一个熊抱,轻声道:“暑假记得去找我玩。”

她想了想,“我给你们报销路费。”

赚钱了说话就是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