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红叶山林
她笑得杏目弯弯, 一双翦水秋瞳在光影下似水盈盈,“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
“崔娘子心有不安,自可去告知七殿下,我明心甚至无意嫁入皇室, 正妃之位本就非崔娘子莫属。”
“你——”
“话点到即止, 说多了, 你我都不好看,”明心抬手, “莲翠, 崔娘子累了, 送客罢。”
也是这时,崔璋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因羞愤而满脸通红。
可不是会不好看?
她情绪不受控,便会闹出不好看的来。
崔璋茹紧攥了下拳,都是京中贵女数一数二的典范, 崔璋茹极为恪守德行, 她知晓是明心让她,给她留了脸面, 再未发一言, 大步离去。
明心瞧着她离去的背影, 浅浅揉了下太阳穴,继续将兵书卷展开看了起来。
她确实从以前开始便不喜崔璋茹。
但也从心往外,觉得崔璋茹辛苦。
辛苦到要人觉得可怜。
崔璋茹脸上的红烫到上了马车都未能缓解。
她拿帕子捂着脸庞,将侯在马车内伺候她的女奴都赶了下去, 只留她自己。
越想,越是心觉委屈愤恨,只觉被明心嘲弄,不□□了一遭泪, 一路呜呜咽咽。
好似被明心瞧出来了一般。
她将来可能成为正王妃,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七殿下却始终未表过态,如今七殿下不似从前,皇后娘娘都无法奈何,说此事还要听七殿下的意思。
崔璋茹知道七殿下,他从未想过正妃是明女之外的人。
是咏玉兜不住事情,又厌恶明心,将此事传播出去,想要给明心一个好看,却根本没想过崔璋茹将来的脸面。
如今,她一定要成为正王妃,绝不能成为侧妃。
哪怕七殿下喜爱明女,但明女今夜之言,本就是对皇室的羞辱。
她为何不将今夜明心的话告知七殿下呢?
“停车,停车,”崔璋茹撩开了车帘,她哭的妆都花了,却等不到白天了,她将随身带着的宫内通入令牌捏到手里,近些日她心焦气躁,“回宫里,今夜不回府去了,若府上人问起,只说是我想皇后娘娘,要守在皇后娘娘身边。”
*
隔日,明心一如往常醒的很早。
她去问今日有没有来信。
沉清叶送她的花瓣被她放在了个琉璃瓶里,如今他们大抵还在路上,不知沉清叶状况如何,但总是不会写信给她的。
但她忍不住,总是心心念念。
万一呢?
谁知,莲翠却一早便等着她,见她来了,忙将今日的信件给她。
今日来信只有一封。
印的是宫印,是宫廷寄来的请帖。
“今日天还没亮,宫里便有人过来送了请帖,”莲翠道,“没说是哪位寄的。”
明心将信拆开了,里头,却是皇后娘娘因节日而送来的请帖。
十一月一日,是本朝沙门多宝天尊的诞生日,沙门多宝天尊又是祈求平安康健之天尊,坊间无人不庆贺其诞生日。
宫内,更是会在当日前往香炉山,期间亦请几位皇亲贵胄,一同上山为沙门多宝天尊庆贺。
若去香炉山,定会遇见沈玉玹。
明心微微抿起唇,想起沙门多宝天尊,又一时犹豫。
时下佛道两门盛行,明心信佛,其中,最信沙门多宝。
她如今有了极为担忧挂心之人,若谎称抱病不去,心中都会唯恐触怒神佛。
不愿他与至亲有半分不测。
“莲翠,十一月一我会随皇后娘娘去香炉山为沙门多宝天尊庆贺诞生日,你将此事昭告下去,替我重新裁做一件红色的衣裳。”
沙门多宝喜红色。
也因此,其诞生日最喜在红叶片片之地举行。
*
沙门多宝天尊诞生日当天,明心有些惴惴不安,本以为沈玉玹会趁此次机会在明家门口等她。
却没见他人影,只有几位宫奴簇拥两抬兜笼,正等她乘上。
大抵沈七将与崔女定亲一事,并非谣传。
明心略略松下一口气,若当真如此,她也能趁此机会放松,一侧的谢柔惠却明显极为难受。
“知瑾这些日连信都没给你写过了吗?这样的日子,他怎么会不来接你?”
她想不明白,“他竟就这般快倒戈崔家?乘月,你可是没有好好回他的信?定是你对他太冷漠,他才会这般不近人情。”
谢柔惠却始终未听得明心说一句话。
转过头,便见乘月正闭目,好似将要入睡一般。
将谢柔惠气了个够呛。
这阵子,她也知晓了乘月若是不听她的,会要人有多无可奈何,她不似明烨一般与她吵闹,每次与明心说些正经话,明心不是睡着了,便是说身子不舒服要回屋歇息,若是谢柔惠哭泣,强迫她醒着不许她离去,她便在一边站着,顶着张柔顺却面无表情的脸庞,一言不发。
乘月以前万事都听她的安排,将她的话当天命一般履行。
如今,谢柔惠又是气,又是无奈,望见前头贵女们的兜笼,她忙道,“你们带着乘月过去那边,也要乘月与小娘子们说说话。”
总之,不许明心与京中彻底脱节。
明心被宫奴们抬着与贵女们并行一处,这几位贵女家族较比明家都低上许多,见明心过来,贵女们无声了片晌。
还是远远坐在兜笼里的虞娘子探出头来,朝明心笑道,“明娘子,许久不见了。”
这些女子们,就明心穿得最厚实,十一月初的天气,她已然穿上大氅棉衣,抱着手炉。
见到虞女,明心浅笑,“你近日身体可好?”
“一切无恙,多谢明娘子关怀,”虞娘子虞墨也是个常年吃药的,“近日几次赏花宴,小女都未曾再见明娘子一面,还当明娘子身子不好,想着若是今日明娘子没来,便上山为明娘子祈福呢。”
她是个性子很好的贵女,虽生病,自身却温和又有爽朗之气,每每见到明心,话多十分的多,只是天性太过直爽,说话时常会让人误会,又曾险些与五殿下有婚约,还是因身子不好才落选,从前还多是人与她交谈,如今圣上青睐沈七,又才出了五殿下行巫蛊之术的事情,虽与她毫无干系,但与她说话的人也越发少了。
“今日沈七殿下没来接明娘子?”
“没有,”明心摇头,“大抵是去接崔娘子了,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是都没去接,”虞墨始终面上带笑,“沈七殿下日前便一直在寺中与众沙弥一道筹办沙门多宝天尊的诞生日,我还想,今日该下山接明娘子一趟才是,却是没来,看来今年诞生日果然热闹,不同往年。”
竟是如此。
能为神佛筹办诞生日,在本朝是极大奢荣。
沈玉玹如今果然不似从前。
众女眷乘坐的兜笼一路前往香炉山,远远,便见红叶好似浓红火焰一般遍布山间,明心远远望去,不免微微发怔。
“今年的红叶开的真好,”虞墨道,“去年我们过来的时候,山上还有好些绿色。”
“是呢。”
明心认同,不免看痴了。
虞墨望了会儿明心,这时候,她二人的兜笼落后众人许多,虞墨靠近了些,“明娘子,小女有一事好奇,不知明娘子是否愿意告知。”
“什么事情,你尽管问吧。”
虞墨望了望左右,才压低声音道,“明娘子在惊仙苑买了个男奴么?”
惊仙苑。
触及这三字,明心不免微顿,她抬眼,虞墨依旧是莞尔模样,只是眸间止不住的好奇。
“明娘子不必害怕,我家有退下去的家奴,脑袋灵快,如今就在崇明坊做差事,这事情我早早便有耳闻,只是前阵子,听闻那男奴去崇明坊买了假户籍,”她压着声音,越发小了,接近气音,可话语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了明心耳中。
“听闻那男奴当日将自己脸都蒙了起来,但崇明坊的人都记得他,便是蒙起来也没有用,”虞墨凑近了,“明娘子,那男奴买假户籍是做什么?可是为的与你——”
“虞娘子,”明心打断了她,“你说的话,恕我听不明白。”
“我——哎呀,真是,”虞墨有些急,捋了捋头发,“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这事情我还嘱咐那奴仆定要瞒死了,只是多少有些好奇,才无意冒犯到了明娘子。”
只听她在一侧默默继续嘀咕。
“那明娘子怎么没跟着一起走呢?如今只有那男奴走了吗?真的假的”
明心指尖微微攥住帕子,未发一言。
不知为何,如今她只要思及沉清叶,便会觉得心痛。
她曾做过与他一同欣赏枫叶的美梦。
如今,却恐怕再也难以实现。
只祈求他平安。
只祈求,他能活着回来。
明心微微呼出一口气,随着兜笼往上,她亦跟着往浓红的山上望去。
哪怕如今与他分离,不知他生死,只剩下她一个人,对他的思念担忧与日俱增。
她也要往上看。
京中于她,多有桎梏,可她绝不能再被任何人事物拖住脚步。
*
到达山顶寺中时,恰巧是正午时分。
明心本以为这时便会见到沈玉玹。
却依旧未见他,虽因他太久不见,心略有不安,但明心也没有多想,与众人一道为寺院做起诞生日的准备。
从前,明心便喜在诞生日时留在寺院的室内擦拭花灯。
她喜爱与佛贴近一些,每年留在院内擦拭花灯时,都常能感受到十分的平静心情。
第72章 寺院祈福
今年, 她一如往常跪坐于蒲团之上,拿着布帕,与几位女眷擦拭殿内散落的花灯。
只是到底,女眷们不大敢理会她, 独明心坐在一侧, 也落得自在。
她喜爱将花灯擦拭的明亮干净, 纤尘不染,寸寸角角都擦拭的十分仔细, 擦拭的认真, 才导致连四下里越发安静, 也没能注意。
直到感觉身侧有阴影坐过来。
明心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味道清澈又淡然。
她擦着花灯,还惦记着没擦干净的边角, 擦得很认真, 始终没有抬头。
总不过是有其他的贵女过来了。
却听旁侧,传来男子轻笑。
是沈玉玹的声音。
怎么会是沈玉玹的声音?
明心拿着布帕的指尖霎时僵止, 也正是这时, 对方白底压红边绣金丝线的宽大衣袖过来, 露出他食指的玉戒。
与指尖一道极为不相称地严重伤痕。
他指尖轻轻,点上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明心僵硬抬头,又对上了他那双眼睛。
浓黑到不进一丝光亮般, 弯弯笑着。
“擦不干净吗,我来帮你吧?”
*
郑孝妃生前,是极受天子喜爱的美人。
她出身并不高,听闻在未被天子看重之前, 只是一区区商户之女,却因生了张宛若仙妃一般的净玉美面,近乎独得皇帝宠爱,后来甚至被皇帝亲自抬了自身的身份,因她姓郑,硬是将她纳入了京城贵姓郑家旁支。
皇帝曾痴痴称,郑孝妃是天上的玉净仙。
作为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沈玉玹生了一张与郑孝妃十分相似的脸庞,美到有神性一般似玉观音的面庞,又因他生为男子,眉目间不似郑孝妃一般柔丽,更多地,是一种身为男性的俊美。
才导致当下,他身穿这红白相间的锦衣,三千青丝以玉冠高束,发丝垂落于身后,又身处寺院,其自身的美丽要众贵女一时无话,只痴愣望他。
毕竟,沈玉玹鲜少穿颜色鲜亮的衣裳,此时此刻,他似天上仙君一般。
虽然,他瘦了许多。
明心浑身僵硬。
“怎么了?”他声音温柔入水,“给我吧,我帮你擦。”
话毕,他将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接过手中,又拿了明心手中的布帕,帮着明心细心擦拭起来。
明心望他垂下眼睫的样子,他肌理莹白,此时微微笑着的模样,甚至可称憨态可掬的纯然,明心却难以言喻当下心情。
——沉水香。
那香料,沈玉玹烧了不知多少年,自明心回来,沈玉玹成为皇后养子之后,他用的香料便一直都是沉水香。
因那是天子,与皇后的宫中才可使用的香料。
使用那香料,本就意味着身份的尊贵。
可如今,沈玉玹身上的香味竟变了。
明心不免想起,日前自己的话语。
她直言不讳,说了沈玉玹身上的气味要她闻了身有不适。
可如今,明心跪坐此地,更是心觉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这个味道。
越是闻,越让她想起沉清叶。
这样清冽,又纯净的白花一般的香味,在明心的记忆之中,一贯是那宛若琉璃一般的少年身上的香味。
“乘月?”
他将擦好的莲花灯递给她,莲花灯被他擦得净澈不染纤尘,他始终微微含笑,“我擦好了,给你。”
明心却始终没有接。
直到他将莲花灯越发送到她的面前。
明心不语,径直推开他的手,他没有拿住手中的莲花灯,花灯滚落到地上。
明心抬眸冷冷,与他对峙之间,未发一言。
沈玉玹静静望着她一张冷面,面上的笑也一点点不见了,他只是看着她,一双生来端庄的凤眸越发动摇。
“为何总是这样看着我?为何要离我这样远?”他越是靠近,明心越是远离,他紧紧扣住明心的胳膊,面上依旧僵硬,“乘月,你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熏香吗?我已经换了啊,如今这个气味你会喜欢的吧?”
明心对他满含警惕,再没有丝毫怜悯。
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如今她不似之前一般总是有气无力,却依旧不敌他,被他紧攥,不禁紧蹙眉心。
越是闻着他身上如今的香味,越是让她极为难受。
“这不是你该熏的香料,”明心再不给他留情,“不要学他,走开——”
只感觉他紧攥她手腕的手一瞬之间用力到好似恨不能将她手骨捏碎。
明心疼到浑身冒起冷汗,见他身后,却是崔璋茹进了寺院门内。
“七殿下,您留在这里做什么?”
崔璋茹的声音似是拉回他的思绪,寺院内还有许多其他贵女在,明心看着他微微垂下头,他松开了她的手,又抬起头对她笑。
“乘月,今日有些忙,不能好好陪你,我去去便回。”他起身之前,又将那擦干净了的莲花灯交到了她的面前。
明心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呼出口发颤的气。
她越来越难以理解沈玉玹。
不知他为何会做出这些怪异的事情来。
不论是明心自身对他的了解,还是她知晓的未来,沈玉玹都是一个极为冷清冷心的人,他有身为皇子的高傲雍容。
可他如今身上的香味——
哪怕他离开,周边的白花香味依旧萦绕。
这明明是沉清叶身上的香味。
他在模仿沉清叶吗?
明心甚至想都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寺院之中,红叶簌簌。
沈玉玹随寺院内高僧一同,为每一位前来参加诞生日的善信净手。
明心站在谢柔惠的身侧,只望见沈玉玹的身影逐渐靠近,直到他来到她的面前,旁侧的沙弥将金盆递到明心面前,她净了手,沈玉玹拿起帕子,细致的给她擦拭指尖,指缝,手掌,手背。
他擦得极为细致。
周身的白花香味,不住将她萦绕。
明心没有抬头,只看着他苍白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偶尔,他食指的玉戒会贴上她的皮肤,一片冰冷。
他擦完她的手,便继续往前,直到为所有善信净过手后,众人才可为沙门多宝天尊供奉香火。
烟雾茫茫,红叶飘零。
明心将线香插入香炉,隔着香火冒出的白烟往前看去,看到的却不是沙门多宝天尊。
而是与僧人一同站在台阶之上的沈玉玹。
他红白相间的锦衣映衬他皮肤宛若冷玉,墨发高束,垂落满身,天神一般,隔着烟雾望过来的一双凤眼,却宛若毒蛇。
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明心与他对视片晌,只觉当下香火气味呛人,她闭上眼,尽力摒弃心头杂念,为沉清叶与明烨祈福。
只期盼他们平安。
只期盼沉清叶能不要受太多苦难。
愿他平安,愿他平安。
她许下心愿,一时入神,只是想起清叶,便会觉心酸。
他怎么样了?
如今可还好?
明心微微抿起唇,忍着眼眶发热的酸涩睁开眼。
却看到了沈玉玹。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香炉的对面,正面朝着她,烟雾缭绕间,他貌若虚幻,将手中香线插.入香灰之中。
靠明心的线香极近。
只是看他靠近,便会心觉不安,明心后退一步,再未与他有任何交谈。
参与诞生日过后,天色已然挂满晚霞,明心随众女眷一道离开,又被谢柔惠带着,与众女眷一同打招呼。
明心不知谢柔惠今日为何这般拖延。
好似故意等着什么一样,带着明心与女眷们一个个招呼完毕后,天已经越发暗了,明心正要再催促一句,便听她“啊”了一声。
“知瑾过来了,”谢柔惠转头,对明心浅笑,“乘月,七殿下今日便与我说,想要与你一同下山呢,你许久没有好好和知瑾相处了,今日可要一起好好说说话。”
话毕,她拍了拍明心的后背,明心有意想与她一同下山,却见明家奴仆早已拥护在谢柔惠身侧,带着谢柔惠便下了山。
本就走得晚。
寺院前早已没有什么人了,明心只望着沈玉玹与寺院住持对话,他连连点头,面带浅笑,似是聊完了天,朝她转过头来时,凤眼中的笑意还未散。
满身气质雍容华贵,宛若金珠宝玉。
明心只面无表情与他对上视线,他面含浅笑,到她面前,“乘月,久等了,我们下山吧。”
明心始终没有理会他。
她也没有其他下山的办法,神佛诞生日一向如此,上山时为不耽误时间,女子们都可做兜笼上去,下山时便都要徒步下山。
此时四下人群寥寥,明心径直下山去,沈玉玹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天越发暗了,不打灯笼,几乎快要看不清前路。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很暗吧?乘月,不要走那么快,小心看路。”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始终给她从后面照明,明心没有说话,到底放慢了些脚步。
听他在她的身后微微轻笑。
明心又闻到了他身上的白花香味。
清澈,又因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缘故,不知为何,含着阴冷的黏腻,追在她的身后。
“今日你说的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一贯温润平和,皇室一贯如此,咬字都是不紧不慢的贵气天成,“你许了什么心愿?我看你许了很久,本来我想要与你说话,你却很快就走了。”
明心始终没有理他。
“你为何总是躲着我?你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
第73章 知瑾,我真的不再爱你了……
天已经黑了。
明心越往前走, 越有些看不清前路。
才恍惚注意到,是沈玉玹没有再紧跟着她了。
“乘月,”他一贯慢条斯理的声音变得有些远,“天黑了呢。”
“你觉得, 这里像不像你与我幼时走丢的树林?你还记不记得, 当时是明烨带着你与我一同出去的, 他却走的好快,只剩下我与你两个人, 当时我还崴了脚, 那时候, 我其实好怕你丢下我,可你没有,哪怕当时你的身子还没有如今好,却撑着我, 走了很远很远——”
“乘月, 不要丢下我。”
他的话语要明心回头。
此时,明心周边已然没有光亮了。
她的身后, 只有提着灯笼的沈玉玹, 灯笼惨白的光映上他红白相间的衣裳, 他好似林间幽怨的鬼,明心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却能感觉到,他正遥遥望着她。
“永远也不要丢下我。”
当下, 心绪难解。
明心望着他模糊到看不清的脸,“丢下?”
她不知沈玉玹为何要将话语说的这般可怜。
从前,他对她只有控制,几乎从未这般被动。
若换从前, 她想起郑孝妃,想起从前,定会怜惜他,哪怕被他如何控制伤害,她都不会忍心伤害他。
但如今,明心看着他,只觉得他似剧毒的蛇。
“若我执意丢下你呢?”
站在远处那道惨白的影子逐渐朝她靠近。
明心一点点看清了沈玉玹那张美丽的脸上显露出的崩溃。
每每,看到他无法控制情绪时,明心都会感觉到毛骨悚然,因他相貌太美,眉眼之间又如郑孝妃般,极具神性温柔,才导致,好似看到玉净佛的脸一点点裂开,透出里头阴毒幽怨的本性。
这次,也不例外。
“为、为何?”他声音都颤抖,明心清晰望见,他凤眼都在发颤,“你、你为何要对我这样狠心?”
“果然,崔璋茹说的不是假的,是不是?你说,你不想嫁入皇室,不想成为我的正妻,为何?”他唇上还在笑,却笑得极为僵硬,凤眼逐渐含满了怨毒的恨,“我问你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
他的声音要明心浑身僵硬,却见沈玉玹用力咬住指尖,他似是想压抑下来,却难以压抑,冲到明心的面前,死死攥住了明心的手腕。
“沈玉玹!”
“为何?”他凤目赤红,“为何不想做我的正妻?你不是很在意这个吗?我不想要你心寒,拼尽全力为你争取,如今皇后娘娘都不敢对我妄加置评,为何?为何你却变卦了?为何你一次两次三次,总是骗我,总是变卦呢?”
“幼时你不是对我说过吗?你说你爱我,心悦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说要成为我的妻,母妃说,我往后的路不会好走,我知道,所以我费尽了心力,想要护好你,想要将你接到我的身边,这样就能与你永远在一起,你离开京城,我也等着你,我知晓当时的你是被迫才离开京城的,毕竟你说过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所以我拼尽全力也要将你接回来,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我拼尽全力了!所有的苦难与痛我全都承担下来了!如今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皇后娘娘不会,其他人都不会!甚至正妻之位,我也为你争夺了,为何?”
“为何骗我?为何要离开我?为何不理我?为何变心了?明明一开始,不是你说爱我的吗?”
他步步逼近。
危险之感几乎是随他靠近的脚步一层层浮上来。
明心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她看到了他的泪,她不敢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当下她什么都不应该说。
天已经黑透了,四下里不知何时,也再无人了。
只剩下,她和沈玉玹。
她看到了沈玉玹那双凤眼逐渐变得空洞,泪也干涸在了他的脸上。
“知瑾”明心只觉得喘不上气,他哭的样子,太像郑孝妃。
那个温柔又美丽,待她如亲女,甚至劝诫谢柔惠不要对明心多有苛刻,对明心千怜万爱的郑孝妃。
郑孝妃太温柔,她活着的时候,宫中上下无人不爱她,甚至有受了主子苦罪的宫奴哭诉无门去了郑孝妃处,郑孝妃都会将被殴打的宫奴索要过来。
她便是这样的人,才导致,明心从前,没办法对沈玉玹狠心。
因为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幼时,他们两个人又两小无猜,抓阄宴上,独独他们,抓到的是一样的物什。
圣上定下的姻缘,明心从前真心心爱他时,也因这命定的缘分而感到幸福。
他们互相说过心爱,许下过许多约定,总想着将来哪怕嫁与皇室,她也要与他永结同心。
可她从没想过,沈玉玹原来也会珍惜他们的情意。
明明她自江南回来时,他鲜少理她,拿她当物件一般对待,甚至在外会面时都甚多无视。
他曾那般冷清冷心的对她,为何如今又变的这般执迷不悟?
明心不懂,也不想懂了。
“我累了,知瑾,我真的不再爱你了。”
明心看到他眼睫微颤。
天黑的彻底,灯笼惨白的光映上他那张与郑孝妃近乎完全相似的温柔美面。
他抬起视线,露出一双含泪的眼,随之,抬起手中紧攥的匕首。
“你变心了,我要杀了你才行。”
话落,竟就这么直直朝她刺过来。
明心不免惊叫一声,她闪躲的太快,沈玉玹没能刺伤她,明心只望见他抬起头,面庞僵冷,手中匕首又要朝她捅进来,他的眼神不带丝毫犹豫,竟还抬起头对她浅笑,明心被吓到浑身冰冷,不知沈玉玹为何敢这样做,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了,只脑海一片空白,径直往后跑去。
跑得飞快,只觉心跳宛若将要跳出来。
她几乎从未受过这般惊吓。
为何?
他怎么敢这样做?
明心想要呼喊救命,却不敢出声,沈玉玹今日的着装是寺院内的宫装,较比她身上的衣裳更难以行步,明心脑海一片空白,耳畔隐隐听到他的动静,她不敢再往大路逃去,跑入寺院的山林中。
红叶山林极大。
明心早已遍寻不到前路,她太紧张,恐惧,眼泪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浮上来,明心只得紧紧咬住牙关,朝下跑去。
“乘月,乘月?乘月?”
他声音依旧温和,由远及近,“你在哪里?”
明心紧紧捂住发抖的唇,不住往下跑去。
可四下太黑,山坡又太抖。
她早已拖了鞋袜,但到底踩上一片泥泞的滑石。
“啊——!”
明心尖叫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就这么朝下滑落。
她早已看久了黑暗,眼见前方似是有大片坑洞,明心身体不住滑落,双手紧紧扣住地面,指尖都满是疼痛。
好似指甲都要掉落般。
指甲。
明心的身体停止了滑落,她双手还死死扣着,已然眼冒金星。
手太痛,身体也将到极限。
可指甲还没有断,她曾见过十指指甲尽断的人,哪怕身处于人间炼狱,也依旧在坚持。
她也要爬起来才行。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养好身体,要出去。
要下山,下山,去求救。
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
眼前,只见恍惚人影,明心早已眼前一片昏黑,却望见,那人周身带着光亮。
“清叶”
只有沉清叶,会不论她身处何方,都一定过来救她。
是沉清叶来接她了。
她满身泥泞,呐呐出声,眼中早已失神。
沈玉玹捋着衣衫,提着灯笼慢条斯理的蹲下来,他拿着匕首的手举到她头颅上方。
奇怪。
怎么会,走到这地步的?
沈玉玹的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她那张沾满泥泞与鲜血的脸上,高举的刀锋没有落下,他道,“我在。”
“清叶清叶”
“我在呢,我在”沈玉玹目光痴痴,双手揽住她摇摇晃晃抬起的手,他又碰到她的手了,不知有多久了,他没有触碰过她,她甚至不用正眼看他,无视他,不理会他,无论他给她寄多少封信,试图与她说多少句话,她都始终不再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又触碰到她的手了。
她那双,柔嫩,又温暖的手。
与明心这个人一般的手,不带丝毫排斥的握紧了他。
“乘月”
他呐呐,却猛然回神,唤她那句他嫉妒许久,唯独那个男奴喊过的称呼。
“贵女。”
“你回来了,”她话音已然虚弱,明心的身体太不好,他知晓,是先天的弱症,当下,便是连思绪都混乱了,“清叶,我一直都在担心你。”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手往上,似是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那双柔软的手,有着她身上药汁清苦的气味,还有她自身的馨香。
其实沈玉玹从没有说过。
只是被她触碰,被她看着,他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他碰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往下,触碰上她满脸的泥泞。
第74章 我是因为你才活下去的
“乘月, 其实你一直都不知晓吧?”他低垂眉目,望着她的面庞,“我是因为你才活下去的。”
“若是没有你的话,早在母妃离开的时候, 我便跟着去了, 宫内太可怕, 活着比死更要痛苦千倍万倍,可只要想到你, 我便想要活下去。”
“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心念, 哪怕你离开了京城, 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但只要想到你,我便能继续活下去。”
“母妃在临死之前, 第一次与我诉说权势有多么重要, 我知晓,若我无权势, 便无法将你接回来, 这么多年, 我一直依靠着想念你才能支撑下去。”
“我每日都想你,想你长大了会喜爱怎样的男子,想你会喜爱我变成怎样的性格,你从小便这样喜爱我的母妃, 你夸赞过许多次我母妃每日的打扮,我便尽力与母妃相似,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只要想起你,我便想要去改变,只要看着你,我便想要活下来。”
他抚摸着她的脸庞。
“你就是我的一切。”
他没有注意到少女一瞬之间目光的回神。
只是提着灯笼,将明心翻过去,要她平躺下来。
“但是如今,我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说得对,乘月,我可能是恨你,我知晓我自私,怨毒,明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浅浅笑起来,却又忽然再也没了笑容,“但我还是恨你,我恨你离开,恨你丢下我一个,恨你无法时时在我的身边,恨你将你的善心分给其他的人,恨你对别人笑,恨你变了心”
“所以,哪怕是假的也好,如今,你的眼里终于又有我了。”
他朝她的胸膛举起匕首。
“乘月,你去死吧,很快,我也会陪你一起的,哪怕是死,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他话音中断。
是被明心抬手,用尽全力推了下去。
他们身处的地界,本就是陡坡,下方便是一深深地泥泞坑洞,见他竟死死攥住她小腿,明心没有半分犹豫。
她是从小便一直病弱,为了这条命,不知受了多少苦的人。
她拔掉发间的簪子,那簪子是沉清叶为她买下的,中间可以拔出来,宛若剑刃一般的金簪,是沉清叶担忧她会受到危险,特意给她买的。
她朝着自己小腿处便捅进去,不管是自己的小腿,还是他的手背,都被她捅破,直到感觉紧攥着她小腿的手越发放松,她听到一阵失重声。
激起她鸡皮疙瘩落了满身,寒意四起。
“乘月——”
是沈玉玹朝下滑了下去。
“嗬额——!”
她要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被他杀掉。
明心紧紧攥住身下的土地,拼尽全力去踢他,踹他,她知晓,他今日穿的衣衫本就不便,定会影响他的行动,直到听他的身体似是往下滑动,一阵摔响传来。
她才晃晃回神。
是沈玉玹摔下去了。
她不禁浑身发抖,撑起发软的身子,想要站起来,眼前,却早被眼泪模糊成一片。
其实一开始,明心并非故意,她是真的被摔糊涂了。
可越是听他的声音,她越是回神。
现下,她脑海中只剩恐惧。
她杀人了。
她吗?
她杀人了?
她杀了郑孝妃的孩子,杀了知瑾?
“啊”
她浑身颤抖,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要去找人来才行,不论如何,要先将知瑾救上来。
届时,不论是何等刑法,她都愿意承受。
对。
明心撑起抖个不停的身子,正要转身去往大路。
刚撑起身,却听底下,似有动静。
是山石滚落一般的窸窣碎响。
“救我”
山间阴风阵阵,寒风如冷刀,吹拂进明心的胸膛。
她隐隐,好似听到了沈玉玹游丝一般的声音,不禁慌乱拿起旁侧的灯笼,脚步往他那边挪动。
“乘月”
“救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明心浑身冰冷,灯笼摇摇晃晃的光影映照上坑洞中的每一片石子,土地,最终,对上了一张染上鲜血的,惨白的脸。
他似是被磕了头,浓黑的眼睛也溢出了血。
嘴上,还在呐呐。
“乘月,救救我”
“不要抛弃我救救我求求你”
明心看到他脸庞的霎那,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为何。
总好似,他比一切怨鬼,幽魂,都更恐怖。
似活着的阴鬼一般。
“救救我母妃”
“母妃”
“好黑我好害怕”
郑孝妃——
明心只是想起她,便难以言喻心头的情绪,那是她一生的痛,郑孝妃曾百般爱她,如今,她却要杀她唯一的亲子,“知瑾,你等我,我这就去叫人,你等我!”
“不要走,乘月,好黑求求你了”
他那张阴白的脸在黑暗之中直直对着她。
“把灯笼递给我再离开,好不好?好黑,我好害怕,求求你”
他与她一般怕黑。
是因幼时,他们曾在林中走丢
“好,我将灯笼递给你。”
不可将灯笼就这么丢下去。
大抵,会引发山林火灾。
明心如今,心头只剩对郑孝妃的愧念,想到沈玉玹不知还能不能活,明心不敢再想了。
她缓缓往下,将灯笼递过去。
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惨白的脸庞。
不知为何,明明摔下去了,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泥土,反倒更多的是血,似尸体一般摔在那里,浑身都瘫软了。
“知瑾,灯笼,你可以抬手拿到吗?”
“拿不到,”不知是不是明心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冷漠,恍似断线的木偶,“我拿不到,我的胳膊断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明心微微蹙起眉。
她小腿还忍着钻心的痛,又往下了些,想要将灯笼就这么扔在他旁边。
却觉,黑暗之中,有一股力量,死死攥上她手中的灯笼。
明心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本就浑身发软,竟就这么摔了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他寒凉的手死死的攥住了她的脖颈。
*
荒野之中,清月明亮。
沉清叶不知为何,这一整日,他心神难宁。
自医棚中出来之后,他便呆呆坐在原地,望前方的大漠黄沙。
夜风四散,黄沙吹卷上他面颊,这几日,他时时觉得脸颊发痛,似是被此地风吹导致。
沉清叶从未见过这样的风。
卷着风沙,好似一片片细碎的刀刃一般朝人刮过来,这些日子,他见到了许多他这一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论是植物,还是吃食,这里很大,大到望不到边界。
荒漠中的月亮,都与他曾看过的月亮不同。
他曾在花楼中,彻夜彻夜望着天上的明月。
却都没有西境地界的月亮明亮。
若贵女望到这里的月亮,会如何想呢?
若贵女看到这里的大漠黄沙,是否会开心又新奇呢?
他出了京城,看了太多东西,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想她。
念她。
这份思念刻骨铭心,好多次夜间惊醒,梦到贵女出事,他触碰脸颊,只触碰到一片泪水。
想知道她的消息。
想看到她平安无事。
想到她,便无比怀念,痛彻心扉。
今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心难以安定,坐在沙堆里,望着手中残留的血。
“清叶。”
男子爽朗的声音从后传来,沉清叶回神,转过头,见是此次行军之中的医官陈梦询。
“陈医官。”
“你坐便是,勿要拘礼,”陈梦询坐到沉清叶旁侧,“今日繁忙,多亏了你连夜未有休息,一会儿也去好好歇息一下吧。”
如今,还未正式到达军营。
但西境一带多战乱,只是赶路途中,军队便遭遇一次埋伏,没想到敌方有此等突击,军兵之中有几名伤患,医官人手不足,还是日前一直在军队中打杂的沉清叶自荐过来帮忙。
陈梦询见沉清叶竟当真会几分医术,自此便与沉清叶有了几分热络。
毕竟此次一战,后援不丰,统领西境战士的大将军明烨一路花钱若流水,医官或军兵,粮草不够,便都沿途去买,遭了众异。
有沉清叶来帮衬,众医官减轻了许多压力。
“无事的,睡也睡不着。”沉清叶垂眉看着手心。
陈梦询几分无话,询问道,“你在想大将军的妹妹?”
当时,明烨将这沉清叶带来的时候,众人便心觉不对了。
这名叫沉清叶的少年,相貌太美,明大将军又一副恨不能他去死一般的厌恶。
队伍之中,有消息灵通的早早便将信儿传了出去,陈梦询也是见到沉清叶之后才知道,他原本竟是个奴隶,还是那位明二娘子买下的男奴。
但这么久以来,陈梦询早已不在乎,且日日相处,也知晓了这个沉清叶是个怎样老实肯干的少年。
沉清叶没说话,他只是自口袋中拿了他一直珍惜的梳篦出来,紧紧握到手里。
“你每日觉睡得少便罢,饭也不怎么吃,身子根基也不好,只是衬着年轻病才没发出来,你听我的,现在便回去好好歇着罢。”
“我睡不着。”
沉清叶也能感觉的出,他身子不似从前一般硬挺,偶尔总会发晕,刚来此处时,还生了场温病,他躺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多亏有陈梦询偶尔给他喂几口米粥。
“你如此,是得了相思病啊,不好不好。”
第75章 痴症
陈梦询摇头, “清叶,你听兄弟的,去给那位明二娘子寄封信罢?那女子也是,她对你没有感情吗?这么久以来, 她怎么也不给你寄——”
“不是的!”沉清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忙打断他, 清夜之下,少年一双桃花目亮若琉璃, 却没有半分动摇, “贵女很辛苦, 贵女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不要对她妄加揣摩。”
陈梦询被他吓了一跳。
沉清叶反应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
“抱歉,陈兄, ”沉清叶垂下视线, “你回去吧。”
陈梦询叹出口气。
他没有生沉清叶的气,毕竟这么久以来, 多亏有沉清叶帮他才解决了许多突发事件, “清叶, 你既这般想那位二娘子,便给她寄信送过去吧?”
“没办法的,我没办法给贵女寄信。”
“我知晓是大将军阻拦你,但如今你与大将军同在军营, 为何不讨好大将军?”陈梦询拍拍他肩膀,“我早想说了,你相貌虽好,却孔武有力, 为何不去做小将争取大将军青眼,而是留在医棚打杂?此次若不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你不还是要受这般桎梏,连给心爱的女子写封信都无法做到?”
陈梦询看着他似是有几分开悟的神情,叹出口气,先行离去了。
陈梦询并不知他此次一番无心之言,却被少年谨记心头。
他从未杀过人。
可那之后,经他握紧的刀锋,也第一次染上了血。
哪怕刀尖的鲜血因他全身的颤抖,不住往下滴落,他也紧紧攥住了刀柄,与敌军的项上人头。
他用这颗人头,换来了给明心写一封信的机会。
这让他在因亲手杀人过后的呕吐之中,感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感激,甚至忘记了杀人带给他的一切惊惧恐怖,当天晚上,他沾满鲜血的手与发丝还没有洗干净,他却抱着自己写好的书信,第一次整夜好眠。
*
好痛。
浑身,都好痛。
将要散架般的疼痛,要明心自昏迷之中回神。
她望见了许多人影,侯在她的床榻边。
“醒了殿下!明二娘子醒了!”
有太医望到明心转醒的视线,忙去通报。
殿下?
这里是哪里?
明心不识得这个床帘。
直到,望见熟悉的脸庞越发靠近。
乍然望到他那双凤目时,明心回想起的,却是在那山林之中,灯笼摇晃间,她望到的,一双流满血泪的凤目。
“嗬额!”
明心几乎是立刻惊坐起身,宛若惊弓之鸟般,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咽喉,她浑身颤抖的缩在墙角边,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二娘子,明二娘子,已经无事了!您冷静一些!”
众人齐齐上前安抚她,明心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她的视线始终含满警惕的盯着站在众人之中的沈玉玹身上。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她被沈玉玹掐住了脖颈。
可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沈玉玹没有杀她。
他和她,都没有死。
在人群之中,明心望到了谢柔惠的身影,她匆忙扑上前去,“母亲!”
谢柔惠被她喊住,似是浑身一震,蹙紧了眉心,略有躲闪般看着她。
“母亲,我为何会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乘月。”
沈玉玹温柔的声音要明心浑身发寒,他面上是温顺的笑意,“你生病了,留在这里好好歇息吧。”
不要。
眼见谢柔惠始终无话,明心彻底慌了神,“母亲,我要回家!我不能留在这里!母亲!”
沈玉玹想要杀她。
她险些将话直接宣之于口。
谢柔惠的面孔却始终冷漠。
“乘月是为救七殿下才摔伤了头脑,这阵子还要多劳烦七殿下照顾。”
什么?
“夫人放心便是,乘月留在宫内是最安全的,每日都有太医轮流看顾,定不会要乘月再有半分不测。”
“多谢七殿下,只是不知乘月何时才会彻底清醒。”
谢柔惠手中始终攥着手帕。
她抹着泪被沈玉玹送出殿门。
“母亲母亲!”
明心想要追出去,却被宫奴们拦住去路。
“明二娘子,您不可随意走动!您的头受了伤!万万不可再有任何磕碰了!”
头受了伤?
为何所有人,自方才开始便好似拿她当患了痴症的病者对待?
明心愣愣,拼尽全力让自己缓下精神。
她抬手抚摸上自己的头。
摸上了一片白纱布。
她从方才开始,便觉得自己的头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这时,沈玉玹回来了。
天气似是冷了许多,今日,他穿了银白色的狐毛大氅,明心抚摸头上纱布的手一顿,继而,一点点将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他,没有了方才的恐慌,只是充满警惕。
沈玉玹与她对视片刻,才道,“诸位,请先离去吧,乘月身有不适,还需静修。”
“是。”
众医师拎着医箱齐齐离去,殿门也被关闭。
明心这才看着沈玉玹走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回事这里是你的宫殿吗?沈玉玹,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寒冷的指尖自半遮掩的床帘之中伸进来,触碰上她的脸颊。
手背之上,还有她熟悉的伤。
那是她亲手刺破的伤痕。
“你终于醒了。”
他的话音好似无比怀念又万幸。
“我一直在等你。”
明心已然对他有极深的抗拒。
她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缠住胳膊,不免紧紧往后退,杏眸中只剩厌恶抵触。
“我要回家中去!沈玉玹!”
“回家中去?此处不就是你的家吗?乘月,”他弯下腰身,如绸缎般的墨发跟着蜿蜒而下,他变得更瘦,若不是自身的骨相撑着,恐怕如今已经要瘦脱了相,“是你与我两个人的家——”
他未察觉。
被明心扇了一巴掌。
她本就大病初愈,却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你做了什么?说话!”
沈玉玹抬手抚摸上他被明心扇过的脸庞,却笑了。
那张柔和美丽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可堪浓情蜜意。
“你的头受了伤,晕迷的时候,还一直在念那个男奴的名字,期间醒来过一次,神志不清,也一直喊着找他,要他救你,你说我要杀你。”
明心脸色煞白。
“大家都说你疯了,”他的手依旧抚在她的脸侧,笑得十分甜蜜,“但我知晓,这次你的神志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浅浅笑出声来。
明心只觉,遍体生寒。
“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一点点没了笑,“你就如此厌恶我吗?像是恨不能杀了我。”
他的手又想要上前来。
却被明心一把拍开。
她紧紧咬住牙,浑身都在发抖,“我是恨你,更恨我自己,是我因郑孝妃的缘故几次三番的纵容你,才养出你这条毒蛇。”
泪已模糊了视线。
“沈玉玹,我绝不会再怜惜你一分一毫。”
“我知道。”
不知为何,他声音并没有明心想象中的快意。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望到他神色极为复杂的脸,他还在对她笑。
“恨我也没关系,乘月,你那么好,你对这众生万物都有仁慈,几乎从来没有厌恶过任何人事物,”他牵着她的手,竟放到他自己的脖子上,“恨我吧,你偏爱他,独恨我,我满足了。”
触碰到他脖颈的感觉,要明心几乎难以忍受,只感觉头冒出一阵惊痛。
“额!唔!”
她浑身冷汗直冒,早已挣脱了沈玉玹的桎梏,抖如筛糠的缩在了床榻上。
耳畔,嗡鸣作响。
她听到了沈玉玹的声音。
“乘月,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养伤,这殿内一切会伤害到你的东西我都要宫人挪走了,你要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
泪落了满脸。
明心再有力气抬起头的时候,殿内已经没有人在了。
*
沈玉玹似是十分繁忙。
明心本以为,如今她在宫内,定会时常与沈玉玹碰面,实则沈玉玹并没有怎么过来看她,倒是崔皇后与崔璋茹偶尔会过来,沈玉玹只是经常送许多东西给她。
明心如今居住的宫殿,是距离皇后极近的一座偏殿。
崔璋茹不知何缘故,今日又过来了,她来,也不多言语,只是坐在一侧绣自己的绣活,或是言语讥讽明心几句,她似是也觉得明心有了痴症,所以对明心的恶意再无伪装。
明心并没有怎么理会过她。
因她总觉得头痛,上次醒过一次后,不知怎么的,一说话,或是用力喘息,头便会跟着发痛,所以这阵子她都是躺在床榻上歇息。
不知沈玉玹今日又给她送了什么礼进来。
明心的床榻上拉着床幔,崔璋茹与进来送礼的宫人交涉了几句,见那宫人走了,才一把将床幔掀开。
露出一张毫不掩盖憎恶的脸庞。
“七殿下送了只白孔雀过来,他居然送了只白孔雀给你。”崔璋茹又恨恨的盯着她。
明心不知何缘故,总觉得崔璋茹如今对她的恨意极深。
“明心,你既如今得了痴症,为何不干脆去死?”崔璋茹眼中恨意毫无遮掩,“抢了我的位置,哪怕你如今得了痴症也很得意吧?”
明心躺在床上,心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明心试图与崔璋茹说过话。
但崔璋茹根本不听她的话语,第一次明心说话时,甚至把崔璋茹这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吓了一跳,因为她以为明心患了痴症,应该不会说话才对。
见她如此,明心本就身体不适,索性省些力气,也再没有与崔璋茹说过什么话了。
只是不知晓为何,崔璋茹对她的恨意与日俱增。
“明明我才应该成为太子妃,明心,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崔璋茹的呐呐,要明心微顿。
太子妃?
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果然,沈玉玹近日的繁忙是有原因的。
第76章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一整个下午, 明心都在试图起身。
虽身上疼痛,但明心也可以下床榻走路了,莲翠是贴身伺候她的女奴,今日也过来看她, 扶着明心走了许久的路。
她习惯每日如此, 白天走路, 天一黑便去睡,身体已然将好这件事也没有告知除莲翠之外的任何人, 尤其是不愿被沈玉玹知晓。
沈玉玹时不时会在夜里来看她。
今夜, 他也来了。
“乘月,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你起来,看看我。”
他寒凉的指尖不住挠着她的脸。
好似她若不醒,他便会一直这么挠下去。
这是沈玉玹幼时习惯这样喊醒她的方式。
明心紧蹙眉心, 到底睁开了眼。
便见暗淡的宫灯映照下, 青年身穿一身红色的锦衣坐在她的床榻边。
他对她浅笑盈盈。
而明心,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装。
竟是太子冕服。
“本来要三日后才可以穿, 但我实在想先穿来要你看看。”
他穿太子冕服, 脖颈还佩戴着金玉朝珠, 越发映衬其金相玉质,似尊红叶之下的白玉琉璃簪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