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他似是十分在意明心的评价。
但明心只是坐在床榻上,冷冷看着他。
“乘月。”
沈玉玹蹲下身,抱住她的腿, 抬头望她,“你为何总是不对我说话?”
“你彻底厌了我,我知晓,可我要成为太子了, 以后你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乘月——”
他的指尖想要触碰她。
却被明心避开。
她望向他的眼神只有冷漠厌恶,再无其他。
“沈玉玹,你这样焦急,为何不像上次一般杀了我?是宫内不好动手吗?”
沈玉玹看着她的脸,站起了身。
“你又对我说话了,”他望着她神情间的厌恶,“我不会杀你的,乘月,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便可以一直与我在一起,你要一直记得我,永远都忘不掉我,就像你忘不了明烨和那个贱.奴一样。”
世人皆赞沈玉玹的外貌,可在明心眼中,只觉得无比厌恶。
“不要那样说他!”
沈玉玹却是笑了,笑得真情实意。
见他笑,明心更恨自己方才对沉清叶辩解。
如今沈玉玹像是疯了。
听她说一句话,他都十分开心,不论是被明心怎样对待,他好似都甘之如饴。
“乘月,三日后册封太子仪式,我会派人来接你。”
*
三日后的清晨,明心被宫人们围着梳妆打扮,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宫装,接出了寝殿。
她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出入还需要宫人服侍,明心本想隐瞒,但沈玉玹好似什么都知道,昨夜里,他自后抱着明心入眠,直接戳穿了明心身体已然大好的事实。
太子册封大典,文武百官齐聚,明心被宫人扶至皇后身侧坐下,旁侧便是崔璋茹。
崔璋茹并未穿与太子冕服同色的衣裳,今日自一开始,她便时时垂眸,哪怕咏玉时不时与她说话,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明心虽一直在内殿养伤,但也听闻,沈玉玹与皇后有了意见不和,沈玉玹想要明心为太子妃,崔璋茹为侧妃,皇后本是不同意的,但近两日,听闻皇后也任凭沈玉玹的安排了。
这些,都是莲翠告诉她的。
她端坐于高台之上,望着走来的沈玉玹身穿太子冕服,随手持太子冠冕的宫人一同沿台阶逐级上行,他对天子三拜九叩,由天子亲自为其戴上冠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沈玉玹,天资卓越,恭孝良德,品学才优,身有统御万方之能,协力天任之才干,是用授予册宝,立为太子。”
太子冠冕沉重,沈玉玹起身,又朝天子叩拜,再起身,才面向文武百官鞠躬行礼。
如梦中所见的那本预兆未来的书相似。
沈玉玹成为了太子,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
被宫人们送回至内殿,明心坐在床榻上,床幔将她遮盖在其内,她身上繁复的宫装尚未脱下,却忽然喘不上气来。
难以言喻的,感到窒息。
明明她脖颈上,还有如此明显的被沈玉玹双手勒住的勒痕。
可这宫内的所有人,却好像都没在意过一般,她被困在这里,人们只当她有痴症,这些日子,明心也试图与其他宫人讲话,但她能感觉的出来,所有人都没有将她的话放入心里过。
她明明还活着,却好似成了个物件,成了个幽魂,她从不需要的物件堆了满屋,只每日,等着沈玉玹过来。
明心恍恍,望向屋内旁侧,那关在与它近乎差不多大小的笼子里的白孔雀。
这孔雀不知为何,极为安静,每日只在固定的时候被搬入明心的屋中,到明心入睡时,宫人们再搬出去,就这么反复来回。
她微微咬住牙齿,又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纤细的手臂,细瘦的手指。
她是女子,是生来便病弱,无力的女子。
从幼时,她便每日被困在病榻,长大后,那么多年,她的药于她无一点益处。
好似所有人都想她一直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床榻上,卧房里,便是她唯独能踏足的一方天地。
明心只感觉浑身彻底冰冷,这么多日子,她不敢想起清叶,可现在,她忍不住想起沉清叶,想起他送给她的满满一兜的栀子花,只是一想起他,眼泪便不住的滴落。
他如她一般,是被困住的人,她将他送了出去,却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
她能做的太少了。
太少了。
“二、二娘子?”
明心听到莲翠的声音,她抬起头,莲翠看到她的眼泪,慌忙到她面前,只是看到明心哭,她便忍不住跟着落泪,“二娘子,您怎么了?”
最近,莲翠也住进了宫内。
她每日都要过来照顾明心,想似平日一般时常待在明心身侧,宫内的宫奴却不允许,只准莲翠过来与明心说一会儿话,照顾明心一会儿,便要遣她回去。
莲翠哭着将明心抱到怀里,明心亦紧紧抱住她,“莲翠,我没有痴病,你信不信我?”
“奴信您,二娘子,奴从一开始便知晓您没有痴病,”她年岁还这样小,人又爱吃,因为明心的事情,这阵子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奴向夫人说了好多次,说您不会有痴病,奴整日照顾您,您有没有痴病,奴怎么会知晓?可夫人不信奴,这宫里的宫奴也不信奴。”
“二娘子受苦了,”莲翠越说眼泪便掉的越多,“谁都不信奴,便连宋嬷嬷也以为您患了痴病。”
明心松开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莲翠,我的好莲翠,你听我说,你是我买下的奴,你和宋嬷嬷的卖身契我一直藏在我那个雕了蝴蝶的紫檀木妆匣里,只等着你以后想要嫁人了再给你。”
“但如今我等不了了,莲翠,你回去明家,将那卖身契拿出来,去找宋嬷嬷要银子,我当初都嘱咐好了,便是我出事,你也自可领了银子再离开,你走——”
“二娘子!”
莲翠紧紧攥住了明心的手,“您在说什么呢?!奴哪里都不要去!奴就在您身边!如今奴更不能离开您!您身边不能没有人在的,二娘子——!”
“听我的话,好莲翠,在这宫里我护不了我自己,若我还护不了你,让你吃苦受罪,我想想都心痛,”她摇摇头,将莲翠抱到怀里,“听我的话,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了,莲翠,你走吧。”
莲翠抱着明心,哭了许久,却连哭都不能出声。
她不傻,便是明心如今看似得到许多,可她也知晓有哪里不对劲。
如今,这宫里的人都嘲二娘子痴病,哪怕二娘子根本没有病,可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一夜之间,她总觉得二娘子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好多次她去二娘子殿里照顾,都只看着二娘子缩坐在那张床榻上坐着。
这么久以来,她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莲翠瞒了她,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明家的大将军,明心的亲父明遮出事了。
虽说是下落不明,在百姓眼中,却也与叛逃并无区别,城门失守,霍乱入境,城内死伤上万,如今众说纷纭,都说大将军是因天子痴信佛道两门而投降敌军,不然不可能连尸首都不见。
如今,明家女眷困于京城,地位岌岌可危,谢夫人听闻消息后,都晕病了过去。
也因此,宫内宫外,更是对七殿下赞许连连。
都说明家出事,明心又患痴症,七殿下还不离不弃,谢夫人也是因此缘故,绝不同意二娘子回家中养病。
*
但其实哪怕隐瞒,明心也已然知晓一切。
宫中藏不住事情,崔璋茹对明心满心恨毒,早已将事情告知了她。
而明心,因早就知晓这事会发生,倒是并未受什么内心折磨。
但其实哪怕隐瞒,明心也已然知晓一切。
宫中藏不住事情,崔璋茹对明心满心恨毒,早已将事情告知了她。
而明心,因早就知晓这事会发生,倒是并未受什么内心折磨。
今夜,她本以为沈玉玹会过来。
可沈玉玹却并没有来。
外头雨下的越发大了,明心睡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听见外头有几分声响。
似是有动静,敲打上殿门外的窗。
明心本就难眠,她披上大氅坐起身,一路往外去,待见被宫人阻拦的莲翠时,明心也不禁微愣。
“莲翠?”
见她满身的雨水,明心忙要其他宫奴将莲翠放行,守门的小宫奴虽不愿,可见明心坚持,到底同意了,莲翠才得以到明心的面前。
莲翠不语,只带着明心一路往内殿去。
“二娘子,”莲翠望着她,双眸发红,“大郎君写了信给您!”
“什么?”
明烨出门在外,一向鲜少写信,明心都早已习惯他去哪里也一封信都不寄回了。
明心匆忙接过她手中的信,还没来得及一起看过,外头的大宫奴脚步声便越来越近了,莲翠不敢耽误,“二娘子,她们不要奴离您太近,奴要先走了。”
话落,莲翠匆匆出去,明心隐约听见外头的大宫奴质问莲翠过来做什么,莲翠只说是来送药的。
外头的交谈声逐渐消止。
只剩下雷雨声阵阵。
明心看着信封上明烨的名字,不知为何,视线却僵住了。
那字迹端庄有力,对于男子而言,其实过于秀气美丽。
但唯独一人,写出这样娟秀的字迹,也十分合适。
明心只觉心哐哐跳个不停,她发颤的手将被沾湿的信纸撕开,展开了信纸。
【贵女大人如晤
自上次分别,已是自初秋至冬日,现今,明家军队停留于楼兰一带,此地夜间寒冷,风沙为奴见所未见之大,此处常食牛,羊,并不嗜甜,不知贵女若见此地景色,品尝此地牛羊后,会如何做想?
此地夜间星月灿烂,奴无时无刻不思您念您,但每当瞭望夜天,思念之情便令奴难忍,不知您是否还好,奴恨自身无用,日前心有逃避寻死之意,妄图与您再见,但若去阴曹地府,奴便定会再次遇您吗?
奴不敢赌,因今生今世,能遇您已为奴之万幸,人生仅有一次,因,奴非活不可,再见您一面,已是奴心中痴念
贵女之幸,亦为奴之幸,贵女之痛,亦为奴之痛,奴只想您,为您,在所不惜
望贵女安康】
窗外雨声淅沥。
明心呼出口发颤的气,她忙起身,想去找信纸,却想到,如今的她甚至连寄出一封信的自由都没有。
*
夜雨淅淅沥沥。
沈玉玹在今朝寺前下了马车。
天太冷,他穿着兜帽大氅,望见前来迎接的郑氏族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荥阳郑氏,本背靠五皇子,五皇子倒台后,本家虽还坚信依持五皇子,旁系却已然分散,许多纷纷想与沈玉玹搭上关系。
“郑将军,晚辈来迟。”
“怎敢怎敢,太子殿下快快起身。”
郑持忙扶沈玉玹起身,“只是继承家中官职,哪里能得一句将军之称?太子殿下尽管喊郑持便是!”
沈玉玹看着他,凤眼弯起,浅浅笑了。
第77章 木偶娃娃
明心有阵子未见沈玉玹。
才导致, 他在夜里来的突然。
“你那个贴身伺候的女奴,这两日都没有过来服侍你。”
夜间寂静,沈玉玹从后将明心揽抱在怀里,他时常如此, 只是这样紧紧抱着她。
明心低垂下眼睫, 她看向沈玉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是怎么了?”
他询问, 明心却没说话。
她早已懒得与他说一句话了。
似是因她不说话,也不用正眼看他的缘故, 明心能感觉到沈玉玹变得越发易怒, 他穿着的衣衫也不似从前般只着素色, 许多次过来时,他都穿着殷红或墨色的锦袍。
如今,那张原本生来柔和美丽的脸,光是让人远远望一眼都会心存压抑。
明心闻着他身上的白花香味, 却只想着沉清叶, 只有想着沉清叶,想一些要她感觉轻松的事情, 她才能够让自己快些入睡。
“乘月, 你很快就会想对我说话的。”
沈玉玹的声音落入她耳中, 明心蹙了蹙眉。
她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又被他紧紧攥住。
她总觉得不舒服。
沈玉玹总是从后这般紧紧拥抱她,要她不安。
“我在做一件事情,此事办成之后, 便解了我心头大患,也能要你再无后顾之忧,成为我的太子妃,彻彻底底, 成为我的东西——”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踏入她昏暗的梦境里。
她以为,她又会梦到清叶。
近日她时常做梦,梦到清叶,不是在她身后为她细致的编发,便是静静坐在一侧,念话本给她听。
而她时常躺到清叶的腿上,他念着念着,便低头抱着她,这样的梦,明心做了许多次。
可这次,却不同。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视线已然落在院中,这处院落太熟悉,甚至她的脚边,还有她熟悉的木偶娃娃。
她微愣,将木偶娃娃捡起来,木偶娃娃纤长慈悲的眼睛朝着她,明心僵愣许久,转过头。
那女子不知坐在她身边坐了多久。
她穿着香妃色的宫装,云鬓朱钗,柔柔的一双凤目,澄善的一张面庞,外间的秋色映上她莹白的面庞,她抬手对明心展开怀抱。
“好乘月,来孝妃娘娘这里。”
明心的手里还攥着她雕刻的木偶人。
自郑孝妃死后,明心没有一次梦见过郑孝妃。
她曾听闻,过世的人不入梦,是盼望生者能尽快忘记她们。
若是郑孝妃,便会如此,她不希望任何人因她死而伤心。
“孝妃娘娘”
明心唇瓣颤颤,几乎是含泪被她抱入怀里。
“孝妃娘娘孝妃娘娘”
她的手拍抚着明心的后背,墨发,如明心幼时一般,明心却紧紧攥着郑孝妃的衣衫,“对不起,孝妃娘娘,对不起”
“我和知瑾走到如今,您会怨我吗?幼时,你与知瑾最爱我,可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孝妃娘娘”明心直起身,“若我执意离开,对知瑾再也不管不顾,你会怪我吗?”
郑孝妃没有说话。
只是手抚摸着明心的发,许久,才对明心浅浅笑了。
“我怎么会怪你,乘月,我的好孩子,知瑾让你受苦了。”
“”
“”
明心睁开了眼。
她颤颤抬起手,触摸上了自己满脸的泪。
沈玉玹依旧在抱着她。
他的呼吸在她的身后,变得漫长且轻,明心坐起身,这殿内因沈玉玹的缘故,一直点着宫灯,便是连床幔内,也有烛火明亮。
所以,能清晰照见沈玉玹的面庞,照见他眼下的青,脸庞的苍白,他好似若不抱着她,便无法睡熟。
明心脸上的泪干涸在脸上,她指尖捋过他墨发,看到他耳后的烫伤。
连着他后颈一片。
都是密密麻麻的烫伤。
皇后娘娘曾用火烫他,对他行鞭刑,用木板拍打他的嘴,脸,他在这宫里受了太多的苦。
“知瑾”
明心看着他的睡颜,无声道。
——我再不会怜惜你分毫。
——我要离开,要好好的离开,要这世间任何地方都关不了我,我活这一生,绝不能就这样被困在一间卧房里,被困在一席床幔内,被困在宫里,被困在殿门里,被困在你的身边。
深夜寂静。
身穿白衣的女子只是静静枯坐,她垂眸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沈玉玹,生来慈悲的一双眼,唯独对他没有了怜。
*
雨下个不断。
明明尚且白日,却因阴雨的缘故,外头一片黑云压顶。
皇后殿内,崔皇后却身穿一身红色宫装,发间佩戴东珠金凤,正由宫人对镜擦拭口脂。
“知瑾,”崔凤凝望着镜中坐在她身后的沈玉玹,今日青年穿白色衣袍,发间佩戴同色玉冠,端庄矜持,面容十分静美,“你便不用担心了。”
“肯定会担心的,”沈玉玹面上忧愁,“母后为何非要雨天前往寺中祈愿,隔日再去多安稳?”
“哪里是非要,近日多雨,难保明日无雨,不若母后今日便去了,给知瑾祈福,”口脂擦完,崔凤凝到沈玉玹的面前,自沈玉玹成太子这么久以来,她还没有与其同在一个屋檐下说话过,“免得你又是受伤,又是睡不好,人若来福运,便定有祸端,好知瑾,母后不放心你啊。”
“多谢母后关怀,”沈玉玹抬起头,对崔凤凝笑道,“母后关心儿臣,儿臣好生欣喜。”
不知是何缘故。
近些年,崔凤凝对沈玉玹,时常生出后悔之意。
她后悔她曾伤了知瑾,要知瑾受了苦,每当这时候,崔凤凝不知要给沈玉玹送多少东西,才能要内心好受些许。
“关心自己的孩儿,不是应该的吗?”崔凤凝低头看着他,“知瑾,母后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但在母后心里,你早已是母后亲生的孩子,与你逝去的阿兄一般,母后是真的疼你怜你。”
“只盼你好,好孩子,只要你好,母后都依着你。”
沈玉玹坐在缠枝木椅里,那双与郑孝妃别无二致的凤目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崔凤凝忽的,感觉心里被寒水泼了一般,冒起寒气。
却见他弯起眼,朝她笑了。
“儿臣与母后所想一般,亦早已将母后,当成自己的母亲。”
崔凤凝闻言,只想流泪。
“好孩子,母后不能再拖了,今日需得早些去,才能见到住持,母后得给知瑾请平安符回来,要知瑾平安长寿才行。”
她拍了拍沈玉玹的肩膀,匆匆要出去。
“母后。”
却在将踏出门槛的时候,被沈玉玹喊住。
崔凤凝回头,沈玉玹正站在殿内,今日天色阴冷,亦将他面容映照的无比苍白。
他只是望着她,片刻,才道,“无事,母后走好。”
*
今日雨确实太大,雨中又夹了雪,纷飞而下,寒天冻地。
崔凤凝本想带咏玉陪同自己一起去境山寺,但咏玉因着这连日雨天缘故,到底泛懒,崔凤凝便带护卫熟人,乘坐马车前去。
“这境山寺的地修得倒是很好,”天气虽不佳,崔凤凝心情却好,“往年过来这里祈福,地都陡峭,若不是此地灵验,本宫可不想来。”
“皇后娘娘仁慈之心感动上天,”宫奴道,“奴听闻这地还是三月前修建,恰好方便此行。”
“是啊,”崔凤凝莞尔,“虽雨雪颇多,但一路通顺,想来本宫的知瑾往后也会顺顺利利的。”
马车一路往上。
很快,便到了境山寺。
*
东宫,除沈玉玹外,再无其他人。
他早已拽下了玉冠,此时墨发披散,身上白衣堆叠,他只静静在昏暗之间,好似阴暗又艳丽的一只鬼,视线只盯着桌上的东西。
是两个陈旧的木偶。
一个,与沈玉玹一般,有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另一个,正朝沈玉玹这边弯弯笑着。
这两只木偶,皆出自郑孝妃之手。
沈玉玹拿起那只弯弯笑着的木偶,他只是盯着,面上也绽出一丝笑来。
笑得极为痴狂病态。
“乘月,你又对我笑了。”
“最近,你对我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也不对我说话,夜间还时时坐起身来看着我,你想要杀了我吗?为何不动手呢?”
“因为乘月胆小,又善良,所以不论是谁的话,你都会听,你对谁都温柔,你对任何人都会笑,幼时我最恨明烨,恨五哥,恨你母亲,恨明家除你以外所有的人。”
“我总是在想,若是你一直病着,一直在床榻上等着我过来就好了,我来了,你便摸一摸我的头发,如幼时一般,哪里都去不了,只能一直等着我,一直在我的身边。”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他低下头,凑的极近,盯着那只笑弯弯的人偶,“乘月,你的谢外祖,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我将他掐死之后,又用匕首将他的脖子割断,但火太烫了,我没能将他的头割下来。”
“你很心爱他,对不对?一切都怪不得我,乘月,是你先离开我的,他想将你留在江南,甚至在江南为你寻了适龄的男子,第一次在京中见他,他便不喜欢我,究竟为何?”
“为何世人一个两个,总要阻挠你我,乘月,为何你总是被欺骗?”他指尖寸寸,抚摸上人偶的脸,对着人偶露出一个浓情蜜意的笑来。
笑的极为甜腻,又阴毒。
“但没关系,乘月,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挠我们,再也不会有人欺辱我们了。”
耳后的烫伤,一到寒冷的雨季,便会发痒。
他已将后颈处的皮挠的一片血红。
“因为所有人,我都杀得了,是我的,便只能是我的。”
“芳经!”
崔凤凝唤了一声,随身伺候的宫奴忙候到其身边。
“皇后娘娘。”
“不知为何,我心慌得厉害,”崔凤凝手中拿着两个平安符,一红,一蓝,是给咏玉和沈玉玹求得,“不会是咏玉和知瑾出了事吧?!”
“怎会呢?皇后娘娘,您定是因近日愁忙七殿下的身体,夜间少眠才会如此,”芳经拍抚着崔凤凝的后背,“公主和太子殿下都在宫内等着您回去呢,皇后娘娘,我们先上马车吧?”
“你说的是,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虽如此说,崔凤凝却依旧心慌不安,她紧紧捏着两个护身符,速速坐到了马车里。
她得快些回去看知瑾和咏玉,她的两个孩子。
第78章 睡梦之中
明心是在睡梦之中, 得知皇后娘娘崩了。
她尚且未回神,听宫奴如此说,又听外头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响起,森白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明心恍恍, “什么?”
“皇后娘娘崩了!”
这夜间突如其来的噩耗, 与幼时她在睡梦中听闻郑孝妃离世时,近乎别无二致。
她还没有回神, 便被宫奴带着穿好素白衣衫, 发间仅用木簪半挽。
“皇后娘娘是怎么崩的?”明心尚未从夜间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神。
“皇后娘娘今日出行前往境山寺祈福, 回程路上,车马不知缘由受了惊吓,”宫奴伤心道,“皇后娘娘今日靠的又恰恰是玉枕, 车马受惊, 一路掉下山坡,冲势太猛侍卫们迎面狂砍马匹竟也没能拦住, 又不知境山寺那路是如何修得, 竟在雪雨日里如此打滑, 皇后娘娘几乎是当场便”
说着,宫奴不敢再言,明心听的浑身发冷,余光, 她望见与她住的不远的崔璋茹面色宛若失魂一般走过来,她目光愣愣,直直望着前方,一个不稳, 竟就要这么就地栽下。
“崔娘子!”
明心本就离崔璋茹不远,见她身体如泡软的面条一般不受控制,被吓了一跳,忙将崔璋茹扶起来,崔璋茹半蹲在地上,脸上只有恍惚,看清了明心,忙下意识要将手抽回来,身子却发软,不禁望着明心,就这么泪如雨下。
“崔娘子”
明心知晓她一贯最要强,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将她止不住好似断线珠子一般的泪拿帕子给兜住了,“站起身来。”
崔璋茹恍惚,点了两下头,明心要崔璋茹的侍女过来,搀扶着崔璋茹往前走。
帕子也没收回来。
只给崔璋茹用了。
有这一遭,明心却回了些神志,实在是皇后娘娘驾崩的太过忽然,宫内上下都未回过神来,待前去皇后宫里,只见宫外跪拜宫内所有宫奴,许多连夜赶来的朝臣与其家眷们也纷纷跪地,明心在人群之中隐约看到了明家人,但所有人都低头跪着,也看不真切。
明心被宫奴带着上了台阶。
台阶之前,跪了一地僧人。
殿内,棺椁已然备好,皇后娘娘身披白布于内,明心只望了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
不论是殿外,还是殿内,皆是一片花白。
明心正要先去给上首的天子请安,便听尖锐的哭声,是咏玉公主抱住棺椁,她似是在明心来之前便晕厥一次,这时候脸色都发青。
“母后!母后!”
咏玉哭到无法喘上气来,哪怕平日里,明心与咏玉的关系再如何不好,此时此刻,也看的揪心,世间子女爱母是天性,明心正难过,便见咏玉身后,有人走近。
此男身穿白色粗衣,头上已佩戴丧冠,在这阴冷的光影之间,他肤色白到毫无血色,只有双目赤红含泪。
不知为何,他穿这身丧服,竟显出阴美的雍容。
“妹妹,勿哭,还有皇兄在呢。”
“皇兄皇兄!”
咏玉大哭不止,她本就与沈玉玹十分亲近,当下被沈玉玹抱到怀中,“母后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皇兄在呢,咏玉。”
沈玉玹低弯着身抱着咏玉,明心下意识望了他一眼,只望见他的眼,那双好似玉净佛一般低垂的眼中落下泪来。
“都是这寺院的错!”咏玉泪流不止,早已将疯一般痛苦,“若不是他们修了地!母后不会出事!不对一定是他们对马车动了手脚!一定是他们!那些该死的和尚!”
“还望天子明鉴!”众僧人跪倒一片。
明心本在给天子请安。
见天子抬起越发枯瘦的胳膊,距离上次面见天子后,如今,明心只觉得天子似是精神更加不好了。
天子变得更瘦,瘦到可怖的程度,他行辟谷之举,只望得道飞升,尤其是近日以来沈玉玹追封太子后,天子几乎再不理会国事。
“太子,你来料理此事。”
沈玉玹抱着哭泣不止的咏玉,“国母因此意外驾崩,境山寺上下绝无可能逃脱干系,儿臣提议,境山寺众僧人杖刑八十,国母出行遇险,定是宫奴照料不周,若非如此,母后绝不可能除此以外”
说着,他似悲从中来,面色越发惨白,“白日随行宫人与修路僧人尽数杖毙,方能为国母仙逝有一个交代。”
“便按太子所说去办罢。”
“就该将那些和尚全都杀了!”
一众僧人求饶声中,咏玉悲怒道,沈玉玹又蹲下身来,紧紧将咏玉抱住。
明心望见了沈玉玹的泪。
他微微垂下面庞,穿这一身孝服,在明心的角度,只能望见他生来柔美的侧脸,他与郑孝妃太像,似是觉察到明心的视线,沈玉玹微微抬起头来,露出双含泪的眼。
今夜,明心陪同沈玉玹守夜。
宫内上下,已将明心视作准太子妃,哪怕许多都信了明心患有痴症的传闻,众人也对其极为礼待。
她只能陪在沈玉玹的身侧,哪里都去不得,到后半夜,咏玉彻底哭晕了过去,沈玉玹不再要咏玉勉强,拜托崔璋茹等送咏玉回去。
“此处有我们便好。”
崔璋茹始终神情恍恍,如今她更像是患了痴症一般,只是点了两下头,便带着咏玉下去了。
明心始终跪坐在地垫上默念往生经。
她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忍了片刻,却觉那靠近的身影始终不动,甚至还越来越近。
散着馥郁的白花香。
说来也是古怪。
从前沈玉玹使用沉水香时,明心便总觉他身上的沉水香更腻人,这放在沉清叶身上极为清澈的白花香味,此时落到他的身上,也显现出一股极为甜腻的感觉来。
明心微微蹙起眉,到底停了念往生经,睁开眼看向他。
却见他正靠她极近。
他双手撑地,似是本身就来的太急,他发丝都还没来得及梳起,穿白衣,带丧冠,一双凤目含着难以言喻的娇柔。
苍白的面上还染着不大正常的绯色。
“沈玉玹?”
明心不知为何,感到极度的恐慌,总觉得沈玉玹变得极为不正常,恍似这么多日以来的“正常”都在这瞬间土崩瓦解,他双手撑地,一点点朝明心爬过来,越爬越近,又压低了身子,从下往上的直勾勾盯着她。
他才哭过的缘故,眼角都是红的。
“乘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呢。”
他说的不错。
这殿内,便连宫奴,都在方才被沈玉玹遣出去了。
只还剩下正中崔皇后盖了白布的尸身,与崔皇后殿中供奉的金身佛像。
“那又如何?”
他的靠近,要明心颇感不适,要往后退,却被沈玉玹楼抱住,动弹不得。
“沈玉玹!”
他倒在她怀中,发出笑声来,笑得极为甜腻,又起脸望着她,“乘月,你想不想与我合为一体,彻彻底底?”
“什”
“与我彻底交融吧?乘月,我想要与你彻底交融,就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的,若是被人发现,”他对明心笑得眼睛弯弯,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我便将那人杀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他阴美的一张脸凑上前来,散着极为腻人的白花香气,“乘月”
“你疯了吗?!”
明心只想挣脱,他亲蹭她的唇,宛若蛇一般舔舐她的唇,脸,脖颈,“没有啊,怎么会?”
“我比谁都清醒。”他始终笑弯弯的。
明心已然被他压到在地上,他骑在她的身上,墨发散落满身,指尖勾着明心的衣领,明心看着他,只觉寒气森森,“沈玉玹,你很开心吗?”
他勾住明心衣领的指尖一顿。
“皇后娘娘死了,你为何还会这样笑?”明心慌忙敛起自己的衣领,质问他,“这件事,与你有关系吗?”
明心问出这句话,只眼见着沈玉玹面上原本的躁动与喜悦荡然无存。
他盯着她,面上一时竟只剩烦厌,“你怀疑我?”
明心速速往后退,坐起了身。
她一点点攥紧了自己的指尖。
她想要得到沈玉玹的信任。
如过往一般,对她深信不疑。
“抱歉,知瑾,我只是思虑过重了些。”
“皇后娘娘崩了,又崩的这样忽然,你才该是最惶恐不安的,”明心凑近,手抚摸上他的发,她望到他僵愣的视线,不免垂下眼睫,浅浅弯了弯唇,“从前我没有好好陪你,此次,我终于能陪在你身边了。”
明心不擅长说谎。
这一番谎言,哪怕是她自己听在耳中,都觉得漏洞百出。
面上的笑容,更是僵硬无比。
却没想到。
沈玉玹双手交拢,将她紧紧抱住。
明心听到了他发颤的呼吸声。
她不禁浑身僵住。
“你终于又喊我知瑾了,你终于又对我笑了乘月”
她感受到了几滴冰冷。
落于她的脖颈一侧。
那是沈玉玹的眼泪。
*
明心没有想到,得到沈玉玹的信任,竟如此容易。
他好似得到曾一度失去的珍惜之物般,对明心百般依赖顺从,听她的一切话语。
但偶尔,他直直盯着她的视线,时常要她心中不安。
每每问他在看什么,他便只笑,不语,过许久,又缠着她要她再喊他几声知瑾。
将夏的时节,明心提议将笼中一直被关着的孔雀放入更广阔的皇家山林。
那是明心许久以来第一次外出,她与沈玉玹乘坐同一辆马车,沈玉玹靠在她身边,她却只望着走远的孔雀那雪白的身影。
第79章 信
沈玉玹变得太黏她。
虽每日公事繁忙, 但每每结束公事,他定会来她的身边,如幼时一般,给她带吃的, 玩得, 穿的, 用的。
“这绣鞋底是春麻的料子,鞋头又坠了东珠翡翠玉, 便是宫里的妃子都没得一双穿的。”
送来绣鞋的宫奴说着话, 对明心展示这双鞋, 明心只看见这双美丽绣鞋上头坠的明珠玉石,哪哪都如此美。
“奴来为太子妃穿上——”
如今,虽因皇后才逝,无法成亲, 但伺候明心的宫奴早已唤明心为太子妃了。
若是不唤, 沈玉玹会不高兴。
“我来便好。”
他一切都如此喜欢亲力亲为。
明心虽有些难言,却也只能看着他蹲下身来, 他身上的太子服饰还没脱, 最近沈玉玹瘦了许多, 反倒是盯着明心吃饭盯得很紧,他喜欢给明心一勺一勺喂饭,也喜欢给她梳发,料理她的一切。
与幼时一般, 又比幼时更要亲近。
他亲手将绣鞋给她穿上,又轻摁着鞋尖对比,“嗯,刚刚好。”
“乘月喜欢吗?”
这鞋子太美。
美到不适合走路, 走久了,恐怕都只会觉得重。
明心懒得理会他,只是轻点了下头。
“喜欢便好。”
他笑,将一双鞋都给她穿上,格外满意的样子,又坐到明心的身侧,侧躺在她的腿膝之上。
宫奴见此,忙忙退下。
这好似会要他颇为安心。
“近两日,父皇身体不好,我大抵要偶尔过去守夜,不能一直在你身侧了。”
天子抱病,此事明心也略有耳闻。
天子行辟谷之举,按理来说,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如今宫内住了更多道士,每日都去天子寝宫,不知在做些什么。
沈玉玹不能过来,明心也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为何,从没对明心做过什么,但他夜夜抱着她,看着她,这更要她心觉不安。
总觉得,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幼时。
她还似幼时一般无力,整日等着他过来,他每日最期盼的便是到她的面前,与她说话,送她东西,只是与幼时不同的是,沈玉玹不会再离开,他会整夜陪伴在她身边。
明心厌恶他,甚至不想看到他,每夜,她总能感觉沈玉玹紧紧抱着她,就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无事。”
见他不再说话,明心望着他的侧脸道,“知瑾,我忧心祖母的身体,可以偶尔回去一趟吗?”
他许久未言,只是坐起了身,面朝着她。
“可以,我陪你一起回去。”
“可我近两日便想回去一趟,陛下多病,你抽不开身,我”明心对他笑了笑,“我近两日想起祖母,都睡不安稳,又不能要祖母过来看我,知瑾”
她没听到回话。
只见沈玉玹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片晌,才浅浅弯了弯唇。
“可以,要云山陪你回去罢,”沈玉玹凑近,亲了亲她的面庞,又低下头,亲吻她的手背,迎着明心抵触的视线道,“抱歉,明心,我近日太忙不能每日陪你。”
*
当日,明心被云山等一众宫中侍卫护送,前往明家。
她并未去谢柔惠那屋,只径直去了祖母的屋院,老夫人听闻明心要回来,早已等候多时了。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情,便是有心想隐瞒,也瞒不过老夫人,明心见祖母明显苍老许多,她忍着泪,祖母摸着她的手,却哭了。
“好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祖母拉着她说贴己话,云山似是想跟随,却被明心瞪回去,他哪里见过明心这般利害,忙停了脚步。
“是不是在宫里过的不高兴?”
明心一点点抿紧了唇。
若是有心想说,便只能趁现在。
她抬眼看着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的好孩子,都怪祖母,也怪你母亲,事事都没有告知过我一句,”老夫人与谢柔惠关系越发僵硬,如今人人都知晓,“你还未嫁,怎能就不接你回来?她非说你撞了脑袋,神志不似从前,需得宫里的太医看顾,我给你写了几封信,宫里也没回信,我担心的病了一冬,可我这瞧着你,哪哪都好啊?”
“祖母,我哪里都好,只是——”
明心忧心隔墙有耳,在祖母手心里写了个‘困’字。
“你说什么?”
老夫人明显没想到皇室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那你根本没有事,是不是?”
明心对她点了点头,望见窗外云山的人影,又凑近了许多。
她无声道,“祖母,孙女求助无门,这封信,只央您寄给明烨,您切记,勿要进宫去说理,如今天子病重,明家也不似从前。”
她最担心祖母有什么事。
老夫人将明心写好的信紧紧捏着,对明心重重点了点头,又擦了擦明心脸上的泪。
“好孩子,你放心,你是我明家女,皇室万万不可如此磋磨于你。”
“莫哭,来,吃些葡萄。”
老夫人的话音回归正常,明心点头,将葡萄塞入口中,含了满口的甜。
她要寄的信,是写给清叶的。
她并不担忧沈玉玹会知道,毕竟如今,明遮下落不明,只剩明烨,也留在西境无法回来。
他恐怕以为沉清叶早已经死了。
*
殿内只余药苦气味。
沈玉玹端坐于天子的黄幔之前,手中端汤药碗,垂眸望着躺在床榻上将要奄奄一息的天子。
其枯瘦如柴,一点也不像他幼时所见的那般,高大,威猛,可怖。
宫中的孩子都鲜少能见到天子。
郑孝妃因面有佛像,才受天子喜爱,他也因此,才见过几次天子。
幼时总觉得天子十分可怖。
沈玉玹端坐于木椅之上,只是静静的盯着他。
药苦的气味。
要他想起乘月,光是想想,便觉得怀念,幼时乘月身上的药苦气味便这般重。
余光,只见天子招了下手,他端起汤药碗,面上牵起笑容,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天子。
天子僵愣的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唤道,“琴颜”
跟在沈玉玹身后的宫奴闻言一顿。
天子又在对着太子殿下念已故郑孝妃的名字了。
“父皇,是儿臣,”沈玉玹面上是始终不变的笑意,“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您又认错了。”
他柔和美丽的一张脸笑起来最像郑孝妃,可不知为何,他又最喜欢笑,哪怕笑得虚假,天子恍恍望了他许久,又唤他琴颜。
“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便这么孜孜不倦的解释。
天子唤他一句,他便解释一句。
待到一碗汤药喂完,沈玉玹由宫奴服侍净手,他边用巾帕擦手便出去,外头,一早便有侍卫正等他。
“如太子所料,二娘子确实做了些举动,与明家老夫人说了些话,奴听从您吩咐,并未做别的。”
“嗯。”
沈玉玹浅笑,随手将帕子交给宫奴扔了。
他自然知晓乘月与他虚情假意。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足够要他心满意足,毕竟,他已不奢求乘月的真心。
真心善变,他要让乘月绝望,彻彻底底知晓自己逃不出去,只能心甘情愿,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毕竟,明家倒台,明烨性燥,再无人能助她。
想起那空有相貌的男奴,沈玉玹笑得讽刺,一路离去。
*
沉清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明心的信。
这信是自京城明家送出,寄到明烨手中,又由明烨亲手转交给他。
近些日子,他常在战场出生入死,一开始,他杀了人心里也有慌,但更多地是喜,他喜,杀多了人,便能多给她写一个字。
一个人头,与他而言,就是给她写去的信上一个字。
熬过这四季时节,他对她的思念已然到了将要湮灭本性的地步,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杀人,热血喷洒到他的脸上,无力的头颅被他提着,对这一切,他竟一点点习以为常。
甚至,他比谁都想立功。
所以杀得更多,更多,更多。
他要变得更有力气,更厉害,要立功,被明将军看到,要回去,回到贵女的身边。
他只想这个。
她的信件早被拆过了,是被明烨看过,他知道,他净了不知多少次手,才将她的信拆开。
短短的几行字。
他就这么看了一夜,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沉清叶拿着信,去寻明烨请辞返京。
*
天越发冷了。
与之相对的,天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这时节,明心已穿上大氅,今日又下雪雨,宫内阴凉,总是比宫外更冷,近些日子众多官僚时常来天子寝宫拜见。
都知晓天子时日无多。
明心跟随沈玉玹一同前往天子宫殿,天气冷,她不喜要宫人在外受冻,只要宫人与云山他们都进来避风,才与沈玉玹一同进去了。
一掀帘,便闻到浓苦的药味。
天子已是暮气沉沉,躺在榻上的脸都已然僵枯。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沈玉玹坐下来,天子眼梢微转,看向他。
“知瑾”
“父皇?”
天子许久不认人了,明心也有所耳闻,据说天子病糊涂了,总是将沈玉玹认作死去的郑孝妃。
也不过天子会错认,毕竟沈玉玹与郑孝妃相貌太过相似。
“您认出儿臣了,是儿臣啊,父皇。”
沈玉玹牵住天子的手,又唤明心过来,他目露感激,“乘月便是儿臣的吉星,乘月一来,儿臣便认出父皇了。”
“父皇,您还认得吗?这是乘月。”
沈玉玹对天子浅笑。
天子只是望着明心,许久,才道,“知瑾此女不可”
第80章 少年
一时间, 殿内无人言语。
沈玉玹握着天子的手,“什么?”
“父皇,您又在说些什么呢?”
他说这话,只像是将天子当做又犯了痴症。
但明心可以看出来, 此时天子视线清醒。
“此女不可你心爱她, 她却心中无你——”
想来, 近日是有官僚在天子耳边说了什么。
“你本就心性聪慧执拗,又性冷, 若一心为国, 能成大器, 绝不可,用错了地方”天子眼珠亮的烧灼,“将明家女,赶出宫去, 太子, 你只能娶崔家的女儿。”
沈玉玹没有说话。
天子明显是知晓自己能清醒的时候不多。
又牵着沈玉玹的手,说起国事来, 只说到疲困, 才要人出去。
明心愣愣, 刚出了天子寝宫,只闻药苦味浅淡许多,她大吸进一口气,察觉到视线, 她抬头,只见沈玉玹正冷冷盯着她。
他许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怎怎的了?”
“你以为能逃脱了,很高兴吧?”
明心没想到他会忽然这样说。
他已经许久没有与她这般针锋相对了,一时甚至要明心没能回过神来。
她明显怔愣, 似是要沈玉玹醒神,他面上弯起浅笑,想要牵住明心的手,却被明心下意识避开。
一时,无人说话,沈玉玹见门口的宫奴,道:“今日父皇之言,不可泄露分毫,若有泄露皇命者,唯尔等是问。”
“奴等知晓。”
宫奴们本就唯沈玉玹马首是瞻,沈玉玹往前走,明心也跟在他身后,本以为沈玉玹又要似从前一般桎梏她胁迫她,却没想,一整日下来,他如往常一样。
甚至回来时,还给明心带了新的礼物。
是颗浅紫色的夜明珠。
“很美吧?”
深夜,殿内少见的没有点灯,沈玉玹依偎着她,望她腿上的夜明珠,正散着浅淡辉光。
“嗯。”
这件礼物,真的很美。
哪怕是明心,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隔着这样浅淡的辉光,沈玉玹却只是望着她。
望她白皙的面庞,纤长的眼睫,生来便柔和似蜜糖般的杏目。
这张脸,他从幼时,看到如今。
怎么看,也看不腻。
他视线略有怔然,指尖抚摸上她的脸上,明心似是微怔,下意识略微皱眉看向他。
情愫哪怕伪装,也装不出来。
她看向他时,眼中早已没有了半分情意,不论沈玉玹如何寻找,也寻找不到。
他忽的,只感觉浑身冰冷。
抓不住的感觉,要他下意识抱住身侧的明心,他抱的死紧,明心本觉得难受,看向他略有发颤的眼睫,又觉得古怪。
就好像在祈求她一般。
“松一些,我喘不上气了。”
沈玉玹微顿,继而,一点点松了些力度。
“抱歉。”
偶尔,他会开始与她说抱歉了,可哪怕如此,他抱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乘月,我想要听一听你的心跳声,可以吗?”
明心只是越发蹙起了眉。
她眼中明显的厌恶,抵抗,他都清楚,可他只是看着她。
好片晌,明心才将夜明珠放到一侧躺下来。
沈玉玹则是侧脸压在她的身上,听她的心跳声。
不知为何,他十分喜欢这样,从幼时开始便有这个习惯,但明心并不喜欢,每次都是沈玉玹有明显的请求,明心没了办法才会准许。
他的指尖绕着她寝衣的边角,唇上浅浅的哼着哄孩童入睡的童谣,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明心的肩膀。
唱着唱着,明心听他笑了一声,只见他抬起头来,夜明珠昏暗的光影下,他面庞美若谪仙。
“乘月,若有下一世,我期盼我是明烨,”他抚摸上她的脸庞,“要你与我从娘胎里便待在一起——”
明心对沈玉玹这些痴言早已厌烦,不禁打断。
“我的兄长只会是明烨,”明心推开他的手,“你躺到一侧去。”
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反而含住明心推开他的指尖。
他就连舌头都泛着寒。
要明心霎时惊愕,忙要扯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着。
“乘月,”他边含着她的手指边道,“那男奴是如何服侍你的?”
“他要你欢不欢喜?你爱不爱他?”
“你告诉我,好吗?”他探出舌尖,“我也会学的。”
明心再也无法忍受。
只是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又扇了他一巴掌,她从不习惯打人,性子太好,为数不多的怒气竟全在他的身上,双手发颤,将他用力推开。
*
“琴颜。”
天子枯瘦的手自黄幔中探出,想要抚摸他的脸。
“琴颜,你来看朕了”
“父皇,是儿臣,知瑾。”
他牵住天子的手,将天子的手心贴到他的脸颊上。
“琴颜”
沈玉玹许久未言。
“父皇,”
寝殿内无人的午时,沈玉玹一点点压低了身子,凑近到天子的耳侧,他闻到了天子身上的味道,那是将死之人的气味,他比谁都知晓,“为何,您总是对我唤母妃的名字呢?”
“明明母妃生病的时候,您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
“她生了病,没了好容颜,您便再也不去看她了。”
沈玉玹微微直起身。
他垂眼盯着躺在床上一无所知的天子,端起汤药碗,将盛着汤药的汤勺递到天子唇边,忽的无声呐呐。
“擅长变心的人,可真是要人憎恨。”
“该遭天谴才对。”
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为何,竟还哑了喉咙,耳与眼也皆出了问题,临走时并非喜丧,而是受尽了□□病痛折磨。
沈玉玹每日都留守于天子身侧,给天子喂药。
可到底,天子也没有熬过这场冬日。
天子临终当日,明心与沈玉玹一同跪在天子宫殿之外,她听着众妃嫔崩溃的哭泣,待有太监前来宣告时,有些妃嫔甚至哭晕了过去。
并非是因她们难过。
而是本朝正三品以上的妃嫔若是天子殡天,皆要殉葬,当今天子更是因深信佛道两门缘故,将陪葬的妃嫔等阶调整到正四品以上。
明心跪在一片哭声之中,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因她内心知晓,她们的恐惧,她们的未来,便有可能是她的将来。
这便是宫中女子的将来。
“天子殉葬之地非皇陵,乃皇家佛道圣地净缘山因可得道飞升,钦此!”
太监念完,明心身侧的沈玉玹却是明显一顿,明心余光,只见沈玉玹放在一侧的手紧紧攥着,她微微侧过脸,只望见沈玉玹直勾勾盯着前方那个太监。
甚至目露阴郁之色。
“得道飞升?”他唇角发颤,竟小声呐呐。
明心望他许久,到底,随众人一同低下了头,朝前跪拜。
*
接下来的数日,越发天寒地冻起来。
明心已能在云山的陪同下每月出入明家几次,回来时,明心忙喝了碗汤药。
这个冬日,她绝不能再病了。
喝完汤药,明心便握着汤婆子坐在茶桌前暖手喝热茶,她手袖里还有空信纸,是自明家写完信后带回来的,她正掌着烛火,小心将信纸烧了,正烧了一半,只听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闷响。
明心被吓了一跳,指尖都被火燎,她忙攥紧了指尖,一声不吭将灰烬吹散,才扬声询问:“云山,怎么了?”
这阵子,都是云山守在明心的殿外。
云山的声音夹在风雪里,有些闷闷,“回太子妃的话,并无事情。”
他后半句话,明心没有听清,她心本就有不安,当即穿了鞋袜出去。
檐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明亮。
云山抬起头,一张脸早已冻得发白了,不知何缘故,他头还磕红了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
“回太子妃的话”他径直朝明心跪下来,跪的姿势也格外晕乎发沉,“不知奴这贱身子骨是怎的了,许是今年冷的太快,给宫奴的冬衣又还没发下来,才中了招,惊扰到太子妃,还望太子妃恕罪。”
明心一点点皱起眉来。
云山会生病这时,明心却是知晓缘由。
听闻自崔皇后死后,同住在宫中,距离明心颇近的崔璋茹性情越发暴怒,尤其喜爱折腾宫人,许是见云山总跟在明心身后出入,有了怀恨,前些日子竟扬言丢了块玉佩,要云山在水池里找了一个下午,这事情沈玉玹不理,还是一直被隔绝在外的明心得知,要云山回来的。
“你跟我进来。”
“什么?”云山似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忙道,“太子妃,万万不可,奴怎能踏入您殿内”
“先进来吧,云山,无人知道的,你只站在殿门口便是。”
明心说完,转身便离去,她听见身后有犹豫的脚步声跟上,明心只将炭盆踢到离他近一些,又端了杯茶给他。
云山害怕的又要跪下。
“喝了吧,这是生姜茶,喝完缓上一缓,你再回去便是,明日我自会与知瑾说明情况,不会要你受连累。”
她不喜沈玉玹。
连带着,也不喜为沈玉玹马首是瞻的云山。
所以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去继续看话本了。
留云山,捧着她递来的含带她手上香膏气味的姜茶,在这温暖的屋内,只觉原本冻到冰凉的脸经过这炭火的暖,变得越发烫的不行,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着炭火。
*
宫内在这几日的功夫里,少了太多人。
天子还未下葬,妃嫔们便已然有几位上了吊,据闻因天子盼望得道飞升的缘故,就连陪葬的妃嫔数量都有定格,只能多,不能少,所以日前,陪葬的妃嫔们便尽数下葬了,没有再拖延。
这座本就在冬日之中寂静阴郁的皇城,变得越发静。
太静了,静到要人喘不上气来。
明心百般防备,可到底每年冬日都要病上一场,哪怕如今她有沉清叶留下的药方,可却没有沉清叶陪她度过这场冬日,她每日喝太多药与温补的补品也无甚大用。
可她绝不能病。
她每每,只要是回明家,便是写信,天子殡天之事她也已然告知,所有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逃跑。
留给明心的机会所剩无几,唯独一次机会,她能出去。
那便是天子殉葬。
可她冒着这天大的危险写过几封信,始终石沉大海。
明心也心里清楚,哪怕能回信给她,想必也不会有人回她,可她只是担心。
万一,那信没有到他手中该怎么办?
万一,谁也没有看过她写的信该怎么办?
万一。
万一
少年骨骼略有怪异的指尖扶掠过信纸之上娟秀的字迹。
他端坐于廊下,身姿劲瘦如雨夜冷竹,身侧只一盏孤灯,这座不起眼的破旧宅子在京城内崇明坊后街,本就是人多眼杂的花柳之地,此地又偏僻狭小,便是有心者在这京城之中寻个数十年也难寻到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