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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路人男之后 今寺 20488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陪葬之誓

“节日真好, 贵女开心,我也开心。”

他笑,明心说不出一句话来,一路上, 他不住给明心买吃的, 玩的, 只要是她瞧过一眼的,他都给她买下来。

才导致, 两人牵着手顺着桥往回走时, 明心已经吃饱, 他手里提了几包糕点和糖,还有他自己想要买的花。

明心手中,则提了一盏兔子灯。

这边路上人少,他不再戴帷帽, 沉清叶虽不喜欢露脸, 但他知晓明心有几分喜爱他的脸。

“清叶,过来。”明心牵着他, 带他一路往桥下去, 远远的, 只见数不清的花灯在河岸中连成一线,具往远处飘去。

宛若夜中的一条灯河。

要沉清叶望之,不免微微发怔。

“贵女,人们为何要将灯放在河流之中?”

“这是在祈福, ”明心带着他一路走下来,“将花灯流入河中时许愿,心愿便会实现。”

明心正寻找着,沉清叶见一侧地上放着个装满铜钱的木篓, 也学着人们的样子,放了铜板进去,才拿了两个花灯来。

“我方才还在找花灯在哪里。”

明心也没有怎么来过,她浅笑,接过一个花灯,这边灯光明亮,虽已经将要散场,人流却也不少。

沉清叶的相貌到底太招眼。

“跟我过来。”

知晓他被人们盯着看太久会不安,明心视线四下寻了寻,带着他去对面无人的柳树底下。

那处无人,亦无什么光亮。

只是越走越暗。

她手中粗制的兔子灯不大亮,沉清叶不放心,背朝她蹲下来,“贵女,让我背着您走罢?”

“你手里东西这样多,”明心让他买了好多糕点,主要是想回去给宋嬷嬷莲翠她们吃,所以份量不少,“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少年转过头,背在身后的双手对明心招了招,“这点东西,不算重量,贵女将您手里的东西也都给我吧。”

明心虽有些担忧,但还是上了沉清叶的背,见他要,又将手里的三个灯笼都给了他,他一如从前,稳稳当当的将她背了起来。

背着她绕过河岸,往对面走。

今夜天星点点,明心的脸依靠在沉清叶的后背上,又闻到了那清淡幽然的花香。

其实明心很喜欢被他背着。

沉清叶做事太稳当,每次背着她时更是小心,这份小心,总让她想起幼时,那时她整日生病,饭喂不进去,整个人瘦骨嶙峋。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忧心不已,有一次,她半夜又是呕吐发温病,整个人被病摧残的几乎没了人样。

那一夜,是母亲背着她,在她的卧房里走过来走过去,母亲不敢抱着她,她只要平躺了便会吐。

只能这样,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一般,稳稳当当,小心翼翼的背着她。

那份她几乎快要以为是病中错觉的疼爱,是沉清叶让她想起来的。

“贵女。”

少年清澈的话音勾回她的思绪,他雪白的后颈对着她,明心能望见他衣领之下的银莲。

她的指尖忍不住点上去。

沉清叶的肤色比她的更要白皙,因她忽然的触碰,他脚步微顿。

“怎么了?”

沉清叶停在原地,缓了片刻,才继续走,只是头垂的更低,后颈也露出更多,“您有什么心愿吗?可以告诉我吗?”

明心还真没有什么心愿。

她为数不多的两个心愿,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盼望我的身体能更健康一些吧,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明心垂下眼,看着对面河岸中,他背着她的倒影,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知晓将来会如何。”

不知为何。

她看着他们两人的倒影,想到那时她做的梦,忽然感到遍体生寒。

在那本预言未来的书中,她死时,甚至还不过二十年华。

虽然哪怕是没有这本书,她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她早已接受。

可如今,却害怕到她牙齿都有些发抖。

“将来吗?”到地方了,他却没有放她下来。

“对,将来,”明心勉强拉回神志,哪怕没有人看着,她也硬是笑了笑,“清叶对将来有何想法呢?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吗?”

“将来”

他呐呐,放她下来,才转过头面朝着她。

“我不知道,我只想永远在贵女的身边。”他将一个花灯递给明心,蹲下来,一双清灵漂亮的眼在湖光的映照下有几分若有所思。

却转过来直直望着她。

“贵女,其实从前,我没有想过将来。”他与常人相比,略有怪异的指尖碰着手中的花灯,明心都能想象到,若是他从未遭受过那些苦楚,他这双手该会有多美。

世人都夸赞沈玉玹有一双美丽的手。

但沉清叶的一双手,本来绝不会逊色于他。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长大,花楼中的人们都活不长久,我性子不好,太倔强,花楼里有老人说过,我这样的,定连十五岁都活不到。”

“我也不知晓崇明坊的外面如何,最远的,便是去其他的花楼送些东西,将来要做什么,想要什么,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想要做挽发师也是因我不想留在崇明坊,在花楼里,我知道我活不久。”

“但如今,因为有贵女,我活到了十五岁,”他对明心浅笑,一双桃花眼在星夜下盛着痴痴的爱,“我人生唯一想要的,便是盼望贵女幸福,而我则永远陪在贵女的身边。”

“这便是我想要的。”

他敛下眼睫,要将花灯放入河流,明心却揽住了他的手腕。

“清叶,我活不久,有预言,说过我不足二十便会因病而死。”她不知自己的身体何时会每况愈下。

“我不知将来我想要什么,但只要想到死,我便恐惧至极”

明心紧攥着胸前的衣衫,抬头与少年对上视线,说出了此生她最深埋心底的期盼。

这是明心唯一的自私。

她身为女子,却痴羡人间帝王死时有妃嫔陪葬。

只有日夜与死相伴之人,才知孤独一人死去是何等的孤独可怖。

“清叶,若有朝一日我死,你愿为我陪葬吗?”

他眸若清水莲,握紧了明心的手。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您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这是明心初次,对他提出郑重要求。

想到自己能为明心陪葬,他感受到的,是莫大的幸福。

近乎让他想要落泪。

“哪怕做梦,也想要为您陪葬,”他死死压抑着泪意,可太幸福,贵女需要他,他能为贵女陪葬,被她所需,被她看着,与他而言便是活着,“您在死前便把我杀掉,我命太硬,从前自戕好多次也不成功,我要您杀我,若是您,我一定会死成的。”

“您死,便将我一同带走。”

沉清叶依靠着她,紧紧抱着她流泪。

他竟因能为她陪葬而落泪。

这是值得他如此高兴的事情吗?

明心不懂,甚至难以理解,呆呆被他紧抱着,这一夜,她们没有放许下心愿的花灯,回程一路,沉清叶一直背着她。

在马车内,亦是缠绵。

明心去闹市一路,穿的又比旁人更多,到底出了些汗,他却是半分不嫌,不住亲吻她的指尖,胳膊,又亲吻,舔舐她的脖颈。

最后,竟跪在明心的面前,指尖一点点揽上她的大腿。

明心慌乱喊他,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因情.事有些急不可待,难免面上染红。

“抱歉,贵女,我也不知晓我是怎么了,总是好想碰触您。”

他道了歉,依旧跪在明心面前,双手抱着明心的大腿。

“清叶”担忧他又会有动作,明心难耐的推了他一下。

他到如今依旧不会自我纾.解之事。

可也是因此,他只会磨蹭她的胳膊或是腿,被他磨蹭,听他不住闷哼的感觉总要明心满身都发汗,她每次只是听到沉清叶的声音都会被他勾起情.欲。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明心道,“可以吗?只是抱着贵女而已。”

他一双桃花眼,求人的时候太可怜。

明心点了点头。

他就这么抱着明心的双腿跪了一路,似是身下还有着感觉,他总是偶尔哼哼几声,明心只用脚去碰他。

待将到别府,明心已然有些无法忍耐,两人在昏暗的马车内浑身都是闷汗。

明心撩开车帘,想看何时会到,却只见,别府外,有明灯高举。

明心微顿,心中陡然不安。

“清叶,快起来。”

她拍他几下,沉清叶还有几分没回过神来,却听话,见她面色有些慌乱,还亲了明心一口。

明心叫停了马车,要沉清叶先下去。

马车一路前行。

果不其然,宋嬷嬷正带着明府的一众下人等在别府门口。

“二娘子。”

宋嬷嬷提着灯笼在前,不知是不是因此时天色已暗的缘故,她的面色显得极为不好。

“夫人那边知道您买了男奴的事,”宋嬷嬷神情复杂,看了一眼跟在明心身后的沉清叶,“喊您回去。”

*

不论明心如何说,沉清叶也执意与明心一同去明府,甚至忙换回了家奴的衣裳。

宋嬷嬷最忧心明心会出事,回程路上,本要速速将沉清叶赶下马车,但见少年少女竟就这么不顾旁人的依偎在一起,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便是连她,心中对沉清叶也早没有半句不好,反倒都是怜惜。

那么聪明,漂亮,又认真勤快的孩子,受了太多的苦,偏偏还养出最善良的心性,相处这么久了,谁不知道沉清叶最内敛懂事。

他依偎了明心一会儿,也没有再留,对宋嬷嬷点了下头,沉默着跳下了马车。

“二娘子,”宋嬷嬷揽住明心的手,她虽怜惜沉清叶,心里盛满了最多的只有明心,她不能要明心靠沉清叶太近,不论这两个孩子之间是否清白,她都不管,推心置腹到早已忘却主人与下人的身份,“您听奴说,待到一会儿回府里,您万万不可忤逆夫人,今日出了大事,夫人与大郎君吵架,七殿下如今也在明府,都正等着您呢。”

明心没想到沈玉玹也在,不知在自己不知情的期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感觉乱成了一团。

“他日前生着病,还与皇后闹了不和,如今一切都好了吗?”

“生病?奴瞧着七殿下一切无碍,”宋嬷嬷不知道沈玉玹生病,“宫里那些事情,奴是不懂,但是——”

“今日白天的时候,大郎君刚从宫里伴读回来,便说七殿下与皇后的侄女定了亲,往后正妃的位置大抵都是皇后侄女的了,夫人因为这个着急上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只说没这么戏弄人的,大骂了崔家好一会儿,当时就差奴去别府将您喊回来,结果奴前脚刚要走,七殿下便来了。”

“也不知七殿下与夫人说了什么,一开始奴在外头瞧,夫人虽不高兴,但也被七殿下安抚着似是好了些,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了,夫人越来越生气,便是知道您买了清叶的事情,要奴喊您回府问话。”

明心早知晓此事瞒不住,也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只是,她以前从未想过,她会与沉清叶有了感情,她早想过太多应对之策,只是如从前一般,救下了一个可怜奴隶。

但如今,早已不是那么简单。

明心不擅长说谎,光是想到一会儿自己要说谎,她便难免双手紧攥,心也有了起伏。

“我知道了嬷嬷,那阿兄与母亲吵架,又是因为什么?”

“不大知道,大郎君与夫人闹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今日是吵得确实凶了些。”

明心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见宋嬷嬷面上明显忧虑,明心上前,沉默着将宋嬷嬷抱在怀里,一下下拍抚上老嬷嬷的后背。

马车内留着一盏宫灯,宋嬷嬷心焦不已,抬头,望着自己看顾大的少女那双柔和的眉目,她正望着前方,一张莹白的脸上神情平静,正无声安抚着她。

“二娘子,您一会儿定要好好向夫人认错,夫人对您是严苛,性子又不好,但只要过了那个时候,便再没有隔夜仇,至于清叶,您之后将他送出去,往后再不要做出格的事情了。”

宋嬷嬷忍不住劝慰,但这次,明心没有点头,只是一路无言。

深更半夜,明府外灯火通明。

明烨带家奴在外等了许久,早已一身热汗,远远见明心的马车过来,大步走近,却见前头马上,有一少年正垂眸坐在鞍座上。

明府里没有人见过沉清叶。

知道的,却都听闻过其人极为美丽。

马车四角垂挂的宫灯摇曳,他身上落着浅淡的光亮,穿着的衣裳是明府家奴都穿着的灰鼠色粗衫,除一根木簪外,再没有其他首饰。

第62章 惊惧

却没有一人能移得开眼。

人相貌至此, 再不分什么男女,这是世人皆能感知其惊艳的面貌。

跟在明烨身侧的小厮看愣了,“大郎君,那个便是——”

唯独明烨依旧糟心至极。

他只担心明心出事, 此时, 见这少年面容至此地步, 暑热的夜间,所有人身上都像腻了层汗, 他却姿容如雪, 半分人气都没有, 越看,越觉他像个勾了自己妹妹的妖物。

乘月被他给害了。

“下来!”

明烨的声音一向嘹亮,沉清叶从方才开始便认出他是谁。

是贵女的哥哥,几次来别府找贵女玩, 当时沉清叶都偷偷在窗角一侧望着。

他记得所有与贵女亲近的人, 当时,也嫉妒他与明心如此贴近。

沉清叶并未有话, 翻身下马车, 正要上前对明烨行礼, 明心的马车帘便先撩了上来。

她知晓这一趟,沉清叶不会好过。

正巧到了地方。

明心索性要下马车。

明烨狠瞪了沉清叶一眼,正要去扶明心下马车,却见旁侧, 那少年过来的更快。

他竟就这么大胆,还敢要来扶明心下马车。

明烨一双艳且犀利的眉目霎时便当真染上了杀意,沉清叶不觉,明心却知道, “阿兄。”

她声音柔又无力,每次一听见便要明烨担心,当下什么脾气也没了,只先顾着揽住明心纤瘦的腰,护着人下来。

沉清叶停住脚步,在一侧望着这兄妹两人进门去。

这便是贵女的亲人。

他没有过亲人,虽大体知晓这世间伦.理,但他总是接受不了,不知晓为何贵女总与她的兄长如此亲密。

宣隆对他说过,她们是双生子。

双生子,是从娘胎里开始,便一直在一起的。

沉清叶垂下眼睫,一时之间,心境难以言说,只感觉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话音,他眼下的地都有些发晃。

忽见身侧前方,往后探过来一只柔白的手,她的指尖寻觅着牵了一下他的衣袖。

沉清叶微怔,抬起头,明心正被明烨揽着腰身护着往前走,她指尖却往后勾着他的衣袖,只是浅浅的勾了一下,便又放开了。

只露出张莹白的侧脸,似月下秋叶般温婉。

沉清叶冷不丁,一切都好了。

能与贵女一起生下来,那又如何?

他能为贵女陪葬。

贵女亲口要他陪葬。

明烨不想明心接触到这个沉清叶半分,一路护着明心,这盛暑的夜,他又阳气盛,明心都觉得热,不免要推他几下,“今日听闻阿兄与母亲又闹了不和,因为什么?”

“与你的事情无关,你也勿要管了,”明烨愁眉不展,“总之,今日母亲心情不好,你要紧忙认错,若母亲要将他打死,你也定要随了,听见没有?”

明心始终没说话。

待见前头光影幢幢,是到了谢氏的住处,明烨停了脚步。

今日谢氏不想见他,他只能留在远些的地方瞧着,也知道自己这妹妹一向最乖巧听话,出不了差错,所以并未有担心。

顶多,是谢氏罚她几日,因这次确实是明心自长大以来,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抵会要她罚跪,但有沈玉玹在,她又听话,更不会罚的重了。

明心微抿了下唇,“祖母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都瞒的紧。”

“好。”

明心点了下头,回头喊了句:“清叶过来。”

便带着沉清叶,往谢氏的住处去了。

*

光影明晃晃。

沈玉玹手中拿着一杯青瓷碗,正轻转品鉴。

“夫人不必因一个奴隶心有怒气,本来便只是些小事,我也一直都没放在心上过,若不是上次乘月给我送饭时带了那男奴过来,我都不知道乘月买了一个男奴的事情。”

谢柔惠早在厅堂内转了几圈步子了。

若换平日,她不知会怎样敛不住怒火,可今日,因有沈玉玹在,她强忍着,甚至因见沈玉玹的缘故,她身上穿着的都是诰命官服,闻听此言,又强摁下心绪,坐回侧位。

“殿下说的是,乘月是被她祖父教坏了,从前未下江南时明明更是乖巧懂事,也不知此次是怎么了,但您万万放心,乘月有分寸,定是看那男奴可怜才施舍相救。”谢柔惠咬紧细牙。

“我知道,乘月心善,被那男奴诱引,千错万错,怪不到乘月身上。”

谢柔惠揣摩着沈玉玹的心绪。

从前她只觉明心入皇家,成那天上的凤凰是早晚之事,如今,却不能十拿九稳了,不禁又想询问宫内皇后如今对明心的意见如何,却见端坐于主座上的青年冷不丁伸出指尖。

他食指上的玉戒在光影下拓出暗淡的亮。

“自幼时开始,好一阵子没来过夫人的居处了,我便说,怎么总觉得这里这样眼熟,”他面上始终牵着笑,“从前我与乘月在此地用篮子与线绳捉过麻雀,只要这样——”

院中,有人影逐渐走进。

他偷偷看过那影子千遍万遍,他知道她的脚步声,知道她走路的姿势,她的一切。

他指尖冷不丁一牵。

人影恰巧行入院中。

“篮子便会砸下来,麻雀会被扣入篮子里。”

少女海棠红色的衣摆踏入院中,她满头的金饰,在月光下映出璀璨的亮。

不论是衣装颜色,还是这亮眼的头饰,都是恪守礼节素雅病弱的明心平日中不会穿戴的。

可她就这么若无其事,挺直脊背踏上台阶,旁侧,便是那穿着家奴粗衫的男奴。

“母亲。”

明心朝坐在侧位谢柔惠问安,身后,沉清叶随她一同跪下。

谢柔惠只望见一眼那男奴肤色如雪的下颚。

她手中拿着戒尺,当即站了起来。

“抬起头来。”

她如此说,先抬起头的却是明心。

但谢柔惠也看清了那男奴的一张脸。

那是张光是看一眼,都会要人发愣的脸。

他脸上似还受了伤,贴了贴布,正是少年人的年纪,定连及冠都没有,他面容精致到没有人气儿,桃花眼却勾着天生的媚,瞳仁清澈,显得清艳至极,望了一眼谢柔惠,“奴给夫人请安。”

谢柔惠近乎五雷轰顶般。

“如此天大的事情,你们便纵着乘月胡来!”

暴怒无法控制,谢柔惠将手中的戒尺砸上宋嬷嬷的头顶,戒尺飞砸出去,磕破了宋嬷嬷的头。

“夫人息怒!”

宋嬷嬷等一众别府家奴急忙跪在地上。

明心却径直站了起来,“母亲!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宋嬷嬷她们无丝毫干系!”

“你是怎么敢的?崇明坊的男奴,你敢买下来带到身侧!?”谢柔惠天旋地转,早已顾念不上外人在,下意识抬起手便要扇明心一巴掌,却被旁侧伸来的一双手紧紧摁住了胳膊。

继而,将她一把推开。

“清叶!”

明心被沉清叶护到身后,她没想到沉清叶竟敢动手去推谢柔惠,吓得面色苍白,却见沉清叶更是被吓到了,他紧紧护着明心,“您怎么能对贵女动手?”

他似是完全不理解,护着明心的手都在发颤,“千错万错皆为奴一人之错,要打要杀奴绝无丝毫怨言,您怎能对贵女动手?!”

明心几乎从未听沉清叶用如此惊惶的话语说过话。

哪怕是之前沈玉玹故意刺激他,他也从未这样惊慌过。

这不仅是担忧她的安危,更是他从未想过有人竟敢舍得对明心动手。

好似痴狂的信徒看到对自己的神佛做出大不敬之举的罪人一般,沉清叶紧紧护着明心,也不再跪了,谢柔惠被旁侧的家奴扶住,一时间,甚至没回过神来。

她竟险些被一个奴隶推倒了。

“荒唐。”

端坐于上首正位的沈玉玹忽然缓声道,盛夏的夜间,他穿丁香紫色的圆领锦衣,手中正拿一把镶金折扇,满头墨发低垂,仅发尾用一条白色发带绑着,浑身上下,是一种淡漠奢贵的俊美。

他以折扇遮半面,一张不沾世俗的脸,凤眼却在烛光之下显出阴怨的笑,指尖一勾,他身侧的侍从便上前,径直给了沉清叶一巴掌。

扇偏了少年的脸。

“你——”

明心只觉心猛猛揪起,却觉他牵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几乎是死死摁着。

“我与乘月亲为一家,你是乘月买下的奴隶,便是我的奴隶,从前我纵你容你,无非是心觉你能为乘月带来欢乐,所以众人说你什么,我全然不在乎。”沈玉玹走下主座,闲庭漫步般走到沉清叶身边。

只是,笑意微滞。

这少年已将要与他一般高了。

“只是如今,我不能再继续留你了,乘月宠你太盛,要你竟敢对谢夫人动手。”他将一张帕子递给暴怒之中面色通红的谢柔惠,对谢柔惠浅笑了一声。

谢柔惠牙齿微颤:“来人,将这贱奴拖出去打死!”

“不是。”

却听这少年话音冷静。

他依旧护在明心的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想要她说一句话。

他字字用力,明家的家奴来拖他拽他,他面朝沈玉玹:“我不是你的奴隶!我只是贵女一个人的,你与我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清叶秦伯,还请您住手!”

明心硬是扯开沉清叶紧攥着她的手,双手死死扣住为首家奴的胳膊,明心是品行高洁的贵女,不论是谁都尊之爱之,家奴们又受她太多恩惠,眼见她身有不适,再无一人敢有其他动作。

“二娘子,您没事吧?”

听从谢柔惠话语的秦伯与宋嬷嬷等人忙要扶住明心,却被沉清叶抢先,他忙摁住明心穴位,扶住明心的胳膊,谢柔惠更是怒极气极,“贱奴还不快快放手!你们为何不动!?还不来人速砍断他的手!乘月你怎能要我失望——!”

“我看谁敢。”

她话音含着虚弱的颤,却极为坚定,牵住沉清叶的手硬是让自己挺直脊背。

她从不敢面对谢柔惠。

不论谢柔惠对她有多严苛的要求,她的琴棋书画,女子四书,她的行步,音律,此世间对女子提出的一切苛刻要求,她都尽数做到。

只因她心觉自身病弱,她不想谢柔惠再对她有任何不喜,对此,她耿耿于怀,小心翼翼,每时每刻都惊恐不安,揣测着谢柔惠的心思,这么多年,已然凭借压抑自身,成为盛京贵女之中的女子典范。

“母亲,您对我失望了吗?”

没人想到明心开口,竟是询问这个。

沈玉玹原本便注视在她脸上的视线都变得更加专注。

看她那双天性柔和的杏眼,微抿起的唇,那么一张柔和病弱到似水柔情的脸,偏偏偶尔,总会显现出强硬的倔强。

尤其此时此刻。

甚至难言其坚韧。

“自是失望透顶!你不忠不孝!此行此举更是恶心至极!”

“乘月!”

明烨一直听着动静,他从未听过明心如此说话,心中极为不安,只见谢柔惠又要上前来打她,沉清叶与明烨都要护她,她却不语,只径直往前,直到走到谢柔惠的面前。

她心跳的太慌,太乱,不免紧攥衣衫。

一时,指尖攥住她脖颈上戴着的,谢柔惠送她的南珠项圈。

珠串碰撞的轻响,要她脑海似一直紧紧压抑的弦崩断。

“您早该恨我厌我,因我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她步步逼近,望谢柔惠气怒到惊愕的脸,“可我自知无错,绝不谢罪——”

“你荒唐!”

清脆声响,伴着少女发间金蝶发饰叮铃声响。

是谢柔惠的掌心扇偏了明心的脸。

“你!”

沉清叶气极怒极,正欲上前,便听明心道,“清叶。”

只此一句,他再不敢动。

“乘月!你太不听话了!我看你是疯了魔——”

“我不够听话吗?”她发丝乱了,雪白的面颊上已然泛了红,“我究竟是哪里还不够听话?为何我总是不能要母亲您满意呢?”

“为何不听我的解释我还要如何做才能要您满意?是我写的字还不够好?是我的琴技还不如人?是我行步时脚步踏错了?还是我哪里没有听您的话?”她紧紧咬着下唇,浑身不住发着颤,“母亲,我已然不知晓该如何做,才能要您满意,才能要您如从前一般爱我,我究竟该如何做?”

第63章 分离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自幼时起, 她便知此生定会嫁入皇室,嫁入皇室,便要比其他闺阁女子更要谨慎小心,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要做到比其他人更好才行。

所以她拼尽全力。

她要精通许多, 所以不论是琴艺, 音律, 舞技她都需学习,她不可要男子觉得无趣, 又不可太过精通一样东西, 不可太过擅长, 要让男子心觉她会而不精,她要讨喜,要温顺,要学会压抑。

脖颈间的南珠项圈泛着亮。

这若白霞般的明亮, 要她忽的想起幼时某年, 她学着自己弹错几次的曲子,弹了一整个晚上, 弹到指尖皮薄, 猩红一片。

那时, 教她音律的女师傅在清晨的日头里上门来,闻听她还在弹曲,甚至不可置信。

那女师傅本是自宫内致仕的教习老宫女,当时年岁已大, 早已看透许多。

女师傅坐到明心身侧,目竟带几分哀怜,“二娘子,您不喜弹琴, 却彻夜练琴,太刻苦,这般刻苦,往后定会吃苦。”

明心确实不喜欢弹琴,不知晓她话中的意思。

只道:“我不怕吃苦,我只怕练不好琴。”

“七殿下如此喜爱琴艺吗?您要讨七殿下欢心,奴知晓,可凡事需得适度。”

幼时的明心有几分纳闷。

她弹了一整个晚上,捏着发痛的手,却笑了。

“嬷嬷,我不是想要皇表兄满意,”女孩微微抿起唇笑了,小小的一双手摁着琴弦,“我想要母亲满意,我弹不好琴,别人却弹得好,母亲因此不高兴,我想要母亲对我笑,我想要母亲高兴。”

明心眼睫颤颤,抬起头,对上的却是谢柔惠憎恶的一双眼。

含恨一般,厌恶的瞪着她。

明心紧紧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

“我身子不好,您生了一个无法生育子嗣的病秧子,从一开始——”

“乘月!”

谢柔惠惊慌失措,沈玉玹在这里,她不允许明心将此话说出口,“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还不来人将她关入佛堂!明烨!”

她唤明烨过来,明烨却呆呆看着明心。

他尚且还什么都不知道。

明心看着她,却只觉好笑,难免,边哭边笑了。

“他知晓,他都知晓,”明心以手背擦拭面上泪,却擦不干净,“母亲,我只问您,我生育不了子嗣,便连活着都不配了吗?”

“什么?”谢柔惠怔怔,只望着她的泪。

她已然快忘了,上一次乘月哭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她幼时还是时常哭的,病要她受折磨,她哭,谢柔惠心怜心痛,彻夜彻夜的背着乘月,哄她安眠。

再后来,乘月哭,都是练不好琴,写不好字,被她拿了戒尺,一下下抽打手心,小腿

“张医师给我配的药,这么多年以来,我因为这每日每日都在喝的药身子越来越不好,我只问母亲,张医师当年的药方您到底有没有让其他医师看过?”

她步步逼近。

谢柔惠早已说不出一个字来。

想要让她闭嘴,可对上明心苍白的面颊,话音却尽数哑在嗓子里。

“您这般忧心我的残缺,不可能没要其他人看过,那药方只会调养我无孕,却对我自身弱症无半分温补,甚至对冲相克——”

“你怎能如此!”

明烨再无法容忍,他狂躁气怒,反应过来的宋嬷嬷忙含泪拦他,生怕他做出大不孝之事,明烨却转头瞪向沈玉玹,“那姓张的是你请来的医师!你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你定是早就知道!”

沈玉玹并没有理他。

谢柔惠却早没心思怀疑其他了。

她看着明心的泪,太多年没见过了,她那天生病弱,病中时常喘不上气的女儿的泪。

“母亲,我不奢求您的爱了,这么多年我足够累了,受的折磨也足够多了,我可能活不长久,所以我想要我自己开心些。”

她手指攥上颈项上戴着的南珠项圈,谢柔惠怔怔然,只颤颤道出句:“乘月”

便见她扯坏了那项圈。

淡雅素丽的南珠霎时滚落一地。

那是明心及笄之年时,谢柔惠给她的赠礼。

是最与明心相称的,素雅端庄的南珠。

随之跪下的,是明心自己。

“母亲,清叶无错,我再没有什么心愿,他乖巧听话,无错无责,但因生此等相貌,您不要他留在我的身边,我只求您容我全须全尾将他送走——”

“我不要!”

沉清叶一下子扑上前来,他跪地在明心面前,拼命要攥她手心,想要她看他一眼,可她全然不抬头,“贵女!我不要!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只留在贵女的身边!我哪里都不要去!”

少年寒凉的掌心紧攥她的手臂。

自初遇那夜开始,她便无法做到对他置之不管。

这是经由她手救下的生命,他不是任何人的,只是她的。

是她的。

明心紧紧咬牙,转眼含泪望他,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哪里都不要去,贵女,求求您,求求您了!求您不要抛弃我!”他想要拥抱她,想要与她缠吻,可他只是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我什么都不要了,贵女,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您,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

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做一个,寻常的奴隶,在她身侧偶尔照顾,不,哪怕不在她身侧,只是在她的府上洒扫,做一个奴隶该做的。

是他太贪心。

“是我要的太多了,对不起,贵女,对不起,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留在贵女的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清叶”安慰的话音哑在喉咙之间,明心抬头,谢柔惠始终一句未言,她知晓这便是同意,回过头望向明烨。

“阿兄,其他人我都不放心,清叶良善单纯,拜托您妥帖送清叶离开——”

“不要我不要!贵女!”

明烨是多年习武之人,甚至无法奈他何。

少年紧紧攥着明心的手,他跪在明心的面前,惊恐让他喘不上气,甚至有干呕之感。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的眼泪,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痛如刀绞。

是因他,她才会受此等折磨。

是因为他。

是他无能,卑.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痛。

好痛,好痛,比一切的□□疼痛,都要疼上千倍万倍。

好痛。

“贵女是奴给您带来麻烦了吗?对不起,是奴的错,对不起——”

他被明烨带家奴架起胳膊强迫他站起身来,拖出门去。

这次,沉清叶没有再挣扎。

明心始终没有抬头,她的泪打湿了衣裙,一双眼都模糊到看不清了。

甚至,不知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听不到周围人的任何话语。

直到,那熟悉的沉水香抚掠而过,青年端庄矜贵的紫色衣摆在光影之下映出雍容的浅光。

“乘月,你走上了正确的路,怎么还在哭呢?”他的指尖探过来,擦上她的脸,一点点,将她流的泪擦干净。

可她的眼不住流泪。

与他毫无干系的泪。

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沈玉玹歪着头,低下身,一点点凑近,直勾勾的盯着她。

“从前,你南下离开时,有因为我而流泪吗?”

“在船舱内,你有想到我,而像这样流泪吗?”

“你有因离开我,因与我的分别,而流泪吗?”

“你有因我,而像这样流过泪吗?”

“乘月,这几日你又没有回我的信,”他一点点弯起唇,离她如此近,说话间浅缓柔曼的呼吸都与她交融,“你一直,没有看我每日给你写的信吧?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像当年你下江南一样,写了很多封,你很忙碌吗?我每日都在询问有没有新的回信,可每日的信中,没有一封是你寄给我的。”

“信中,有很好地消息告诉你,”他不知为何,竟笑了一声,“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泪落不止。

明心一动不动,嘴唇却忽然颤了一下。

她抬起麻木的眼,与他对上视线。

气质雍容高雅,面容端庄俊美的贵公子。

他在光影下,对她始终盈着浅笑。

那张圣洁俊美的面,却越发,宛若阴森溺鬼一般,看她流泪,他好似从心往外的满足,面上的笑意无法遮掩。

“你满意了吗?”明心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看到我痛苦,你满意了吗?”

她不知他从前一个人留在宫中,究竟经历了何等折磨。

但此时此刻,她只对他感到彻底的厌烦疲倦。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凑近她,“乘月,我爱你。”

“乘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句句我爱你要她视线越发昏黑。

自从方才被谢柔惠扇了一巴掌后,她便用光了气力,只感觉沈玉玹将她搂紧,“我怎么会恨你?我在保护你。”

他柔和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远。

“这世间太危险,乘月,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一直在我的庇护之下才能得到安全,你所做的一切错事,我全都会原谅你的,这全都不算什么。”

“因为我爱你,乘月,我爱你。”

“谁会信你的爱?”

明心只感觉,呼吸越发困难。

想要抬头,却只感觉,眼前一片金星,随之,思绪也逐渐走远。

她被他抱在怀中,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第64章 报复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忧心, 担心,不想他难过,不想他流泪。

更想护他周全。

她一生病弱,自知什么都留不住, 彻彻底底拥有的, 如今想来, 竟只有沉清叶。

那个愿用自身血为药引为她医治,将一切都给她, 给她陪葬, 总要她心怜, 担忧的沉清叶。

大抵是太过心心念念。

昏迷梦中,她梦到了大片大片火红的枫叶。

时日正值晚秋,明心愣望对面山间,一眼便知, 此地为香炉山, 是每年她与一众亲眷都会来赏枫的景美之地。

整个京城,她最喜欢这里。

今日, 她与谢外祖来到此地, 同行的, 还有从小到大便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的叶奴。

谢外祖与明心爬了一段山,便随同僚前去寺中休息,谢外祖不在,明心再也没了遮掩。

她歪着身子, 几乎是倒在叶奴身上。

今日他身上的装扮皆出自她手,海棠红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却含着股清澈净雨般的香。

她依靠在他大腿上,沉清叶不免有些害羞, 又忍不住,指尖一下下捋着她的墨发。

“贵女,”他声音很小,“您累了吗?”

“不累。”

明心从未觉得自己身体这般轻盈过,她坐起身,面朝着沉清叶,望对方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瞳。

“清叶。”

“啊嗯?”

乍然被她双手揽住面庞,少年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瞳仁儿微转,又忍不住望向她,微微抿起唇来。

含情脉脉。

清叶从小便照顾着她长大,但明心始终没有看够他的脸。

反而是他越长大,越生的惊心动魄,清澈里含媚。

明心望着他,“我大抵要嫁人了。”

少年的眼一点点睁大了,“什、什么?”

“外祖父给我相看了合眼的公子,再过几日自京城回江南,我便要去相看了。”

他的唇微微张着,忽的揽住她手臂。

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将一切话语都咽了下去。

正要捋顺明心的墨发。

便听少女道,“可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我只想和清叶你一直在一起。”

“贵女”

“不可以吗?”

她从小便养在江南水乡里,受足了沉清叶的溺爱,哪怕他比她还小,可对他不免有几分任性,牵住他的衣摆,不让他有任何逃避。

“清叶,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只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可以吗?”

却许久也没有听到他回话。

身穿海棠红锦衣的少年只是坐在一侧,望对面火红的枫叶。

“可以。”他神态一如平日里沉静温缓,耳廓却红了,不知是红叶的倒影,还是其他原因,沉清叶看向她,目光灼灼。

“什么?”明心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简单的应了,不免难以置信的反问。

“我这便带您去寻老爷。”

他说着话,背着她就要起来,明心被他弄懵了,不知不觉间,已然上了他的后背。

红叶如烈焰。

“清叶,你怎能这般冲动?”明心担忧焦急,“若是外祖父打你,将你打死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总得先告诉老爷我的想法,”他背着明心往山下走,稳妥的背着她,“老爷是好人,不至于将我打死,贵女的心愿,我一定要实现,我也想要和贵女一直在一起我想要一直守护贵女”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心听着他的话,不知何缘故,她鼻腔泛酸,笑得开怀。

四下却冷不丁黑了。

山林阴森,无一点光亮。

一片漆黑间,她的手中,正牵着一只手。

耳畔,只能听到脚踩上枯叶的声响。

这是幼时,她与沈玉玹被困的山林,却比当年的山林更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明心却能知晓,她手中如今正牵着的少年的手,是沈玉玹的。

“乘月,对不起。”

他的声音变了,是明心从前最熟悉的,温和,柔缓,却只有少年稚气,没有端庄持重的嗓音。

“乘月,母妃已经离开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母妃走后,你也离开了,只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明明从一开始,我想的便只有守护你与母妃,为何你们都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身不由己,是我的缘故,是我太弱,才无法护你周全,才无法将你留下不论如何,我要将你接回来,没有你在的话,我一定会疯掉。”

“留在我的身边吧,乘月,我求求你了。”

“皇后娘娘总是打我,有一次,她用烫红的烙铁烙在我的耳后,我听到我的皮被烫的声音,那声音如此近,好可怕,我以为我要死掉了,我不停地喊她,母后,母后,不知道求了她多少次。”

“除了你的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乘月,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外面很可怖,你不知晓,除了你我之外的所有一切都会害我们。”

“你下江南之后,我每日每日,都会问有没有你的来信,偶尔你刚写了封信寄到我手中,我到了下午,又会忍不住询问信使,有没有明二娘子的信。”

“你的每一封来信,我都摸过无数次,你收笔的方式,下笔的力度,你自己都不知晓的一切,我全都知晓。”

“乘月,我是不是早已经疯了?”

她听到了啜泣声。

那啜泣声距离她如此之近。

黑暗之中,沈玉玹靠近,将她紧紧拥抱在怀中。

她又感受到了他的泪。

如她下江南前的那夜一般。

“对你,我再也不会放手,哪怕是杀掉你的至亲,将你彻彻底底毁掉,乘月,我绝对不会再次放手。”

什么?

明心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窖般,阴冷缠身。

被他拥抱,宛若将要被他带着沉入河水中溺毙

清叶

“额!”

冷汗湿透满身,头脑只觉晕沉。

明心知晓这种感觉,她又发了温病,正恍恍回神,忽觉旁侧有异。

她转过视线,第一眼看到的,是低着头静静坐在她床边的沈玉玹。

他头垂的十分低,未束的墨发垂落满身。

不知他在做什么,明心也没有余力,再关心他在做什么。

因她冷不丁注意到,许多双眼睛,正对着她。

是一尊又一尊搁在架子上的,佛像的眼睛。

佛像多到数不清,全都摆在架子上正对着她的床榻,似是察觉到她醒了,沈玉玹苍白的指尖微动,缓慢地抬起头来。

一双哪怕在昏暗之间,也能看清满是红血丝的凤眼对她静静弯笑。

“你醒了,”他一向端庄俊美的面庞因面色太过苍白,显出一种极为可怖的神经质来,他站起身,“我一直在等你,乘月,你不知你晕睡了多久,我还以为你一定醒不过来了。”

他如此说,话音却没有丝毫起伏波动,“但你又醒了。”

“这些,是什么?”

“这些?”沈玉玹坐到她身侧,笑弯弯道,“你在睡梦中,总是念他的名字,我想,乘月你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他定是邪祟,在你身上下了蛊,”他猛然凑近,“我如此对谢夫人说后,她便许了我为你布置这些,如何?乘——”

他话音中断。

是明心抬手,扇到了他的脸上。

她身在病中,又从未打过别人,不禁浑身发软,发抖,却紧紧抿着唇,又是几下,一次又一次扇打上沈玉玹的脸。

沈玉玹被她打愣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打过。

更不要提,这个人是一贯温柔病弱的明心。

他怔怔起眼,对上的是少女一双杏眼,含着浓浓抵触,“滚开。”

“什么?”

“我让你滚开!滚!”

是她被家族禁锢,又留念过往。

如今,她已然将一切都甩下,哪怕是谢柔惠来到她的面前,再对她多加管束,她都能对生母直白说出,将此身血肉都还给她。

明心紧紧咬住牙根,沈玉玹从未见过明心这般。

她在生气。

他已不知晓多少年没见过明心如此模样。

一时间,兴奋与恐慌近乎兜头砸下。

他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沈玉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怜悯你一丝一毫。”

周身发冷。

她发颤的指尖指向对面,“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他坐在她面前,忍不住揽住她双臂,“你生气了,你因为他恨我哈哈”

不知为何,他竟笑了,“你因为他恨我?你与我这么多年的情意!你如今因为他恨我?!”

“那又如何?纵使没有清叶,我也不可能再爱你。”

攥着她双臂的手越发收紧。

沈玉玹那双猩红的凤眼定定盯着她,似是全然懵愣了,“什么?”

明心视线亦不相让。

她生了双太柔和的眼,此时此刻,那双杏眼却似猫一般锐利。

如她幼时的倔强一般。

“我不可能再爱你,你给我滚出去。”

“你疯了。”

他身后是数不清的正面朝着她的佛像,他与佛像一同盯着她,墨发披散,阴森艳鬼一般。

“你变心了,你因为他变心了,对不对?”

“乘月,你若是变了心,便会遭天谴。”

他的双手一点点往上,明心察觉到不对,忙要抵抗,却被他双手越发收紧。

他的视线恍似魔怔了一般,唇上还带着笑。

“乘月,你知晓天谴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去死。”

一切发生的太快。

明心被他扼住脖颈,她无法喘息,指尖紧紧勾住一侧琉璃花瓶,用尽全力拨弄,霎时,剧烈声响下,琉璃破碎满地。

“二娘子?”

莲翠的声音自外传来,沈玉玹紧掐她脖颈的手一顿,明心一把推他推打开,“莲翠,带人进来!”

沈玉玹的手松开了她,明心浑身无力,倒在床榻,同时,屋门大开,阳光紧随着映照进屋内,明心被阳光刺眼,眯着眼抬头,却见沈玉玹正微微发怔。

他盯着他自己的手,视线寸寸缕缕的瞧着他的指尖,手掌,继而,透过手指缝隙看向她。

第65章 恨意

明心浑身冷汗。

“七殿下, 您这是”

沈玉玹没有说话。

只是恍若丢了魂一般离开了明心的眼前。

“莲翠,过来。”

明心唤了一声,莲翠忙过来扶住明心,她不解, “我晕迷了几日?为何七殿下会在我的卧房里?”

“二娘子, ”莲翠忧心明心的身体, 先安顿着明心躺到床榻上,才道, “你晕迷五日有余, 府里发生了些事情, 乱成了一团,老夫人都病了,这期间一直都是七殿下在您身边照料。”

“发生了什么?”

“大郎君与夫人闹起来了,在夫人房里摔了好些东西, ”莲翠为难道, “如此大不敬之事,府里本来瞒的好好的, 不知被哪个黑透了心的宣扬了出去, 宫里也知道了, 就在前日,宫里派人卸了夫人诰命,怒斥夫人教子无方,大郎君不忠不孝, 又、又”

“又怎么?”

“又不知怎么,近些日西境战乱,朝廷派了大郎君领兵前去镇压。”

明心与明烨的生父明遮如今还在南海郡一带未能脱身。

“只他自己一个?”明心不可置信,“随行之人呢?”

“随行的, 听闻是方圆大将军的二子,也曾出谋划策,打过几回胜仗。”

乱成了一锅粥。

“阿兄如今在哪儿?”明心撑着身子坐起身,又道,“莲翠,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再不许七殿下擅入我房内。”

*

明烨自宫里回来,天色已然昏黑。

“明兄,你瞧瞧你,”方同谕亦是皇子伴读,随行在明烨身侧,“再过几日便要离京,一直黑着一张脸可不是个事情啊。”

“我妹子如今还在病榻上起不来床,”明烨都没用正眼瞧他,“诸多事情,我还要喜笑颜开不成?”

话毕,明烨瞪他一眼,快步了些。

他不喜方家人。

“可没有那个意思,”方同谕跟着他进小道,“只是到底想要提点几句,男子汉大丈夫,如此为家中琐事亲眷心疲耗神,哪是个事情?”

“那不都是女子要操心的?”方同谕苦口婆心,“至于你那个妹子——”

方同谕话还没说完。

明烨直接抬手捂住了方同谕的嘴。

“你把嘴给我闭上。”

他凶神恶煞,眉间直跳。

大抵是双生子之间确实有所链接。

自从明心放下一切,与谢柔惠摊牌后,明烨亦性格越发没有收敛,他捂紧了方同谕的嘴还不够,还要死死捂着方同谕的鼻腔,看人喘不上气了,才一把将人给推开。

方同谕:

方同谕哪里被如此对待过,偏偏怒气无从发泄,明烨抬步便走,方同谕也是一条道,憋着满肚子闷气,走在明烨后头。

只余光瞥见明烨手中还提着包时下女儿家最爱吃的琴方斋的糕点。

又想起今日,五皇子问过明烨他那妹子的情况,明烨当时道,他那妹子还没有醒。

哼。

方同谕翻了个白眼,余光里,冷不丁望见前头有明灯晃晃。

“阿兄。”

少女声音本就柔和。

又因病,更显柔和似潺潺月。

方同谕几乎是第一时间抬起头来望过去。

明府外,正有一身穿霜白色旧衫的女子提灯停驻。

她满头墨发未束,温病将她脸色熬的发白,唇却显出不大正常的红,离近了,一双黑眸黑的泛着病中水色。

浑身气质,似仙妃一般。

她没与他打招呼,只一下子便揽住了明烨的手,明烨低头瞧她,只是看着明心,他心里便发疼。

“乘月。”

“阿兄。”明心反复摸了摸明烨的胳膊,下午她入睡,又做了几场噩梦,都是梦见明烨出事,此时见他全须全尾在她面前,明心心安,许久,才注意到明烨身后的人。

方同谕见她望过来,心都一顿,女子却只是对他微微点了下头,便牵着明烨回去了。

独留方同谕,还在愣愣望她背影。

*

“方才那个,是方二郎君吧?”

“对,”兄妹二人坐在明心卧房前的台阶上,最近天气略有寒意,明烨忧心明心身体,“你是何时醒的?在外头等了多久?冷不冷?”

“今日白天时候醒的,不冷。”她身子骨比从前好上许多了,明烨依旧担心,一双手心温热的手不住揽着明心的双手揉搓。

“阿兄,我听闻你要前往西境,是真的吗?”

“对,妹妹,你听了勿着急,”明烨一张脸生的艳,他个头又大,在明心面前微微弯着身,“近些日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宫内风向不对,尤其不利我们明家,父亲自上月起便寄信说回京,一直到如今也没有来信,我又闹了事情,京城内也待不下去了,索性顺天子心意,就这么离了去。”

风向于明家不利。

这连一向对皇权斗争毫无兴趣的明烨都能察觉的出来。

明心想起什么,不禁闭上眼,叹了口气。

“阿兄,我当初对你的忠告,你万万要记着。”

“不可杀降,”明烨点头,“妹妹,我记着呢。”

此次回京,明烨不知为何,性子反倒更是磨炼了一番。

尤其是数日前,明心与谢柔惠不和后,他更是性情大变。

“你与母亲”明心话音微顿,到底并未再说什么。

兄妹二人坐在一起,明烨还揽着明心的手,“我是冲动了些,只是越想,越觉得你受苦太多,乘月。”

“你与母亲闹了不和,我觉得特别的好,从前只以为你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如今再看,倒是误解,乘月,往后定要自由自在的。”

“嗯。”

明心点了下头,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聊到不得不回,明烨才起身。

明心忍不住,到底问出自醒来后,心中最深埋的疑问。

“阿兄,清叶如何了?”

脚步微顿。

“妹妹,抱歉,”明烨神色不明,“我没能看住他。”

明烨亲自带着他出的明府。

这少年好似失了魂一般,明烨看谁都有气,看了他这张脸,更觉他是罪魁祸首。

不免一路,几次踹他。

“你多大的年纪?为了些铜臭,半分羞耻心都没有,死赖在乘月身边。”

不论明烨如何羞辱他,他始终未发一言。

明烨本想直接将他打发给人牙子,要不然就是去崇明坊,哪里来的,便滚回哪里去。

可又想起明心的嘱托。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明烨问他,“若是没有,明日我便将你卖给个清白人家。”

本以为这男奴这次也不会说话。

却见,这男奴抬起头来。

明烨总觉得他奇怪。

如今想来,也知晓了为何会觉得怪异。

他眼中好似没有尊卑贵贱。

并非他哪里做得不对,而是从骨子里,他便好似根本无惧权势。

只有在沙场上,明烨才见过这类人,是当真历经过生死惨痛,亲人也往往尽数死绝,不要命的凶徒。

便是连将领的项上人头,他们都能为钱财取得。

这类人往往最留不得。

更不要提,这男奴自始至终心中所求,便好似不是钱财。

明烨是当真对这男奴起了杀心。

“挽发师,”他发哑的声音念了三个字,幽魂一般,“贵女曾说过,想要我去大明坊做挽发师,我只想去那里,可以吗?”

明烨许了他。

可当时夜深人静,到底不好去大明坊那女师傅众多的地界打搅,明烨急着想回去看明心状况,便要下人带沉清叶在马车内将就一夜。

却不知他是怎么逃的。

竟将随行的下人打晕了,就这么逃的不见踪迹,明烨这几日派人一直在京城内寻他,也遍寻不见。

如此,对明心没了交代。

“快些找到他,阿兄,多派些人手。”

沉清叶跑了,沈玉玹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与往常再不同。

她与沈玉玹彻底撕破了脸,沈玉玹也再没有任何伪善,若是抓到沉清叶,不知会将沉清叶如何处置。

光是想想,明心便觉遍体生寒。

“我知道了,你好好将养身子,我定给你找到他。”

明烨看出明心情绪不稳,又是哄了好一番,才要明心勉强睡下。

可到底,睡不安稳。

夜半,又下起秋雨来,屋内也跟着沁染寒凉。

明心隔着昏暗的灯笼,望门外簌簌落雨。

*

雨越发大了。

沈玉玹伸手出去,雨滴砸上他掌心,只一会儿,便染湿了他一只手。

他湿透的手下意识挠耳后的伤疤。

几年前被烫的伤口,一到雨季,便时时发痒。

旁侧站着的云山忍不住侧眼望了他一眼。

此时,沈玉玹桌上尽是一沓沓信件。

那时从幼时开始,他便与明心往来的信件。

每一封,都被他好好保存着。

此时,他面前一盏红烛,沈玉玹拿起一封信件,在光影下细细打量。

好片刻,才将信高举,举到摇摆的火焰之上。

“七殿下”云山想要阻拦。

却见沈玉玹迟迟未动。

只是盯着下方火舌摇动。

“云山,你说过,那贱奴的字,都是乘月教的,是不是?”

“是。”

“乘月会与他互通书信吗?”沈玉玹抬头,对云山浅浅笑起来,“这几日,一定要好好盯着,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