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七殿下。”
“他好大的福气,”沈玉玹将信拿离,凑近吹熄的火焰,面上早已没有了丝毫表情,“若是抓到他,定要将他的手砍下来才行。”
“是他蛊惑乘月的,”沈玉玹垂下眼睫,将桌上的书信一点点,全都抱到他自己的怀中,“乘月是被他所蛊惑的,怪不得乘月,怪不得乘月。”
他齿关越发颤抖。
“云山,去将药拿来。”
第66章 追寻
接下来的数日, 明心一直待在自己的卧房内没有见任何人。
期间,沈玉玹也没有再寄来过一封拜帖,只是具莲翠所说,宫内寄来过几封信。
明心没有拆开看过, 自然也不知里头有没有沈玉玹的书信。
她一直喝着沉清叶给她调配的方子, 身子骨已然养的不错, 虽发了温病,也比往常好的更快。
明烨再有几日便要离京, 明心过来明烨房中, 亲自给他收拾行囊。
“近几日京中将要天寒, 我给你做的那几件大氅,你都要记得穿着。”
要走的是明烨,他却操心的最多,明心听了, 对他点头, “西境地带更是天寒,阿兄, 你也要记得添衣。”
“安心吧, 还不用你反过来操心我。”
明烨浅笑, 摸摸她发顶,他的妹妹柔弱,年年都要他不安心,今年更是安心不下。
兄妹二人正要再说几句贴己话, 却听门外通报声传来。
是谢柔惠过来了。
明心与明烨都知晓她一向不喜与儿女过多亲近,往常都是在客厅等候明烨来见她,今日,却听那脚步声越发近, 接着,撩开了卧房的布帘。
“烨儿乘月。”
好几日未见,谢柔惠再不似往日般哪怕在自家也端着一副架子的模样,在清晨的日头下,她穿了身香妃色衣衫,光影幢幢间,似明心记忆中那个尚且还疼爱着她的谢夫人。
明心视线微顿,到底移开了目光。
明烨从小便养在祖母膝下多,长大了些,便是上了沙场,离了京城,与母亲也没有大多亲密。
兄妹二人都没有理她。
谢柔惠的影子在房门处僵硬的映着,她两手指尖捏着帕子,心中又有了气怒。
“你们当真不孝不义,就此不认我了?”
“乘月,你便要如此无情无义?你可对得起我?”
明心只顾收拾桌上的衣裳,她从小几乎是谢柔惠带大,谢柔惠对她搓揉拿捏,见状,又要来逼问明心,明烨却先拦在明心之前。
谢柔惠看着他,没敢再有动作。
“虎毒尚且不食子,”明烨与她无话可说,“乘月也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我生你们,养你们,纵的你们如今这副模样,便是你们欠了我的!”谢柔惠紧咬牙根,“明心!”
明心始终在叠桌上的衣裳。
将边褶也捋到平顺,她才面无表情抬起眼来,一双视线陌生,要谢柔惠说不出话来。
谢柔惠近日也急。
气,又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彻底离自己而去。
如今亲眼见到明心的眼神,才觉什么是心痛如刀割。
“乘月”
“您回去吧。”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一句话也没有了。
谢柔惠不甘心,坐在明烨的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时时插嘴,说的都是双生子幼时出的一些趣事。
下午离去时,谢柔惠几乎哭成了泪人。
行囊整理的差不多了,明烨本人倒是不想带什么,主要是明心怕他会吃不饱,穿不暖,行囊里备了不少食粮。
宋嬷嬷瞧着谢柔惠哭着离去,过来服侍着明心用茶,忍不住道,“大郎君,二娘子,谢夫人此举虽有错,可也是因着性子太过要强,二娘子自幼药石伴着,都是天价的药材,您二位到底也不该伤透了她的心。”
“再多嘴一句,我将你一道打出去。”
明烨冷眼犀利,宋嬷嬷不敢再言了,匆匆离去。
明心忍不住,略含责怪看向明烨。
明烨却还是心中有气。
“若不是你生来便与皇室有姻缘,她怎么会给你流水似的药材供着?这么多年,药材几乎都是宫里送过来的,那些教养你的女师傅,也都是宫里退下来的,一个个全都是宫里给的,你从小便注定要入皇室,这些不都是你应得的吗?她又因为有你得了多少好处,真当我半分不知晓!”
明烨气的双手成拳,恨不得砸桌,“明家唯独自花费的药材,我看就是给你治那些不孕的药!她才是快忧心成疾了!”
“阿兄。”
明心上前,拍抚明烨的后背。
这几日,她能瞧出来。
明烨因这件事,恨谢柔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他后悔,当初没在明心身边时时看顾。
如今明心喝的药,他都要好几名医师一一看过,别府里的张医师也早早被他撵了出去,虽明心如今吃的方子十分不错,是只调养她身体的,可明烨因那张医师的缘故,本来也想自作主张,将明心在喝的方子给换了。
却听闻,明心如今喝的药是甜的。
他的妹妹从幼时开始便每日吃药,连他也将她每日都吃苦药这件事当做理所应当。
可那聪慧的男奴给乘月调配的药,却是甜的。
“我没事,也都不往心里搁了,”她敛下眼睫,“如今,我最忧心你。”
还有清叶。
不知他逃去了哪里。
时时想起他,时时都是噩梦。
梦见他被沈玉玹抓到,受尽苦楚,又被丢进雪地里。
她痛心疾首,却不知他在哪里。
这次他在雪地里,再也没有人救他了。
*
夜雨淋漓。
一伙暗卫朝巷尾跑去,激起一片水花涟漪。
“人呢?”
“方才还看到似是朝这边跑了。”
暗卫们停在巷尾,夜雨扰乱听视,他们没有继续搜寻,“换另一条巷子。”
一伙人马速速离去,只是其中,有一暗卫看向身后脏污地,似是想回头去搜查,又被同侪喊住。
“听头儿的话,去另条巷子,”同侪瞧了眼那片脏污,在夜雨下,越发泥泞肮脏,“听闻那男奴是容貌倾国的男宠,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方去。”
“我看最有可能的,是又被哪家贵人看重,给藏了起来,我们如此搜寻,也是白搜。”
话毕,拍一下暗卫的影子,一行人再不犹豫,速速离去。
雨丝下的越发大了。
有野猫自墙头跳下,来巷尾寻找食物。
也正是这时,堆在脏污角落的污罐从里被撬开,一劲瘦身型的少年人自罐中一下子翻出来。
他右肩中了箭,虽只是擦伤,出来时却亦是身形有些不稳,紧咬牙根,缓了许久,呼吸才勉强顺畅。
却将旁侧的野猫吓坏了。
那野猫不敢动,对他哈气,沉清叶也被它的动静吓到了。
如今他草木皆兵,忙将食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这是贵女教他的,要这些猫儿狗儿安静下来时,贵女时常会这样做。
可这猫儿全然不理他。
“是饿了吗?”
他话还没说完,那猫儿径直爬上石墙,没了踪影。
沉清叶坐到地上。
他没了力气,哪怕深知此处危险,不宜久留,也只能先稍作休息。
手中,木梳还在硌着他的掌心,他时刻紧攥,攥到掌心发痛的地步。
那是给贵女挽发时所使用的木梳。
自明家的马车上逃离后,他什么都没有带,除去身上的衣裳之外,便是这一把木梳。
这段日子,他在京城内已无可躲藏之处,在找他的人有两批,一批,是明家的人,另一批,则是宫内的人。
宫内的人想要杀他。
不仅如此,那位七殿下还想要对贵女不利。
沉清叶紧紧抿起唇,往远处的雨林中迅速逃去。
想要见贵女。
想要见她。
不论如何,都想要见她。
*
再过两日,便要送明烨出京。
大抵是因双生子心相连的缘故,从前每每与明烨分离,明心也多是寝食难安,这次,越发严重。
无法安心,让她这阵子连觉也睡不好,莲翠想要哄她高兴,知道她一向喜欢看些江湖游侠类的话本,特意去闹市买了些给她。
明心已不大习惯自己看话本了,莲翠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榻边给她念。
这话本实在有趣。
明心闭眼听着,莲翠念话本的声音伴着雨声落入她耳中,不知念了多久,莲翠有些口渴,正要喝杯茶水,抬眼,便见靠在枕靠上的少女已然睡熟了。
近日二娘子思虑重,睡眠实在不好,白日起来,眼下都有明显青色,大郎君特意去开了些好眠的方子,才导致现下,明心睡得正熟。
莲翠拿起话本,静悄悄的起了身,给明心细细掖好了被褥,又放平了些枕靠,才静静离开。
吹熄了卧房内的蜡烛。
最近二娘子变了许多。
因幼时,二娘子与七殿下曾在山林中被贼人拐过,自那之后,二娘子一向怕黑,夜里入睡,都定要点蜡烛或是宫灯才能入睡。
这几日,却都要她将光火吹熄了。
莲翠敛上屋门,临走前,又看了眼睡中的明心,看她那张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就连露出来的胳膊都细瘦到可怜。
莲翠心疼的叹了口气,停驻片刻,方才离开。
*
近日,她时常做梦。
梦里,多是清叶,或是她自己的将来,不是因心病郁郁而终,便是被困于皇宫内,整日伴在沈玉玹的身侧,一身弱病,最后因病而死,沈玉玹对她心心念念,甚至失了神志,最后亦不得善终。
一切的一切,都要她喘不上气来。
偏偏,她也知晓,哪怕她心有反抗之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便是明烨在,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已然尽他所能疼爱她,却到底,明烨也是明家人,如她一般,只能随波逐流。
她将要嫁给沈玉玹,终身与他在皇城为伴,如他所说,与他彻底不分离,谁也逃不出宫内这方囚笼。
可今夜,她梦见了清叶。
却不似往常是噩梦。
大抵是睡前才看了那江湖游侠的话本,梦中,她走在清叶的身后,被他牵着手。
稀薄融金般的日暮下,他背着一筐新鲜的菜与肉,牵着她走在河流边。
不论是清叶,还是她,穿的都是寻常布衣。
天际有飞鸟拂掠而过,少年站定,抬头望向天际。
她却看不清沉清叶的脸。
“贵女。”
“贵女——!”
梦中,少年的声音一下子闯入现实。
少年被雨淋湿的冰凉手紧紧牵住她的手腕,明心的卧房内,窗棂大开,吹散进满屋风雨。
第67章 私奔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窗外,有雷霆闪电,映亮一瞬他惨白面容。
那双潋滟似水月琉璃的桃花目在濡湿的发丝下,正灼灼望她。
“贵女”
印在她手腕上的, 他的掌心, 寒凉如屋外冷雨。
明心怔怔, 霎时间睡意全无,“清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眼中只有担心。
这段日子, 明心因担忧他, 几乎快思虑成疾。
她忙要起身, 却被沉清叶紧紧抱住,他+的双臂越发收紧,明心感知到他周身的寒冷,近乎恐惧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她的清叶生的太美, 美到不似这世间该有, 若是他死,想必, 定会成鬼, 成仙。
届时, 他若有记忆留存,定会再来找她。
他发梢的雨丝滴落在她脖颈之间,沉清叶紧紧抱着她,近乎想融入她骨血之间。
若能与她融为一体, 融入她的身体之中。
才是彻彻底底的幸福。
他紧紧咬牙,松开她,双手抚摸她的脸庞,“贵女, 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听到他话音含哽咽。
“我无事,清叶,我一切都好,只是忧心你,”她的双手亦忍不住,抚摸他的脸庞,脖颈,肩膀,“这些日子你都跑去了哪里?为何要逃跑?清叶。”
他任她触碰,桃花目里盛满了她。
“若是我不跑,今生今世,便再也不能见到贵女一面。”挽发师的行当,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幻梦。
可如今,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若他做了大明坊的挽发师,想必,他能去许多地方,给许多贵人挽发。
可却唯独,去不了明家,与皇室。
一生也去不了。
他若在大明坊,那大明坊内所有的人们便都会看住他,让他无法再与贵女接触半分,去其他地方,亦是相同。
他若不逃,此生便再也没有见贵女的机会,他要眼睁睁看着贵女嫁入皇室,此生再不得自由。
“贵女,”沉清叶紧紧咬住下唇,方才开口继续,“您愿意与奴一起走吗?”
“之后的事情您不必担忧,大郎君知奴在明府尽心尽力,给了奴一些银钱,奴已经用来给您在崇明坊购置了假户籍,身上还有剩下的银钱,届时奴先去做苦力,绝不会要您在旅舍内待太久,奴很能干的,比寻常的苦力都能干,吃的也很少,奴会尽己所能照顾好您的。”
他没有自称我。
这表示,此时此刻,哪怕被她所拒绝,他也绝不会怨怪她一丝一毫。
不用他说出口,明心便能理会他的意思。
昏黑之间,明心没有说话,只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若是清叶的话。
定会带她逃出这她独自一人难以逃脱的囹圄。
沉清叶亦无话,他在这瞬间,明白了她一切的意思,低头弯腰给她穿鞋袜,披外裳。
接着,便速速将她揽抱下床。
“清叶,你等等,我、我得带些银钱。”
“不必的贵女,奴身上的钱足够路上的一切安排,其他的我会去赚。”
他本也是因明心在,这阵子才躲藏在京城之内。
“又怎能让你一直去当苦力?路上若是累病了该如何是好?”
明心不管,却是只将沉清叶之前给她买的首饰全都拿走了,这些首饰便已然是大价钱。
“贵女,那些是什么?”
沉清叶给她匆匆系好了行囊,正要多给她拿几件保暖衣裳,却不小心踢到什么。
从方才开始,他便留意到贵女的房内有些怪异。
地上的角落,摆满了东西。
“是佛像,”她话音淡漠,要沉清叶微愣,“他们说我中了邪,便摆了这些佛像在我的屋子里,日日看着我。”
黑暗之中,她感觉到沉清叶揽着她的手寸寸收紧。
他在生气。
“除此之外呢?他们还有对您做了什么吗?您可有受苦?”
明心望他的狼狈,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她将话全部说开后,反倒觉得,心里从没有一刻如此轻松过。
沉清叶却难言气怒。
“我可以将这些佛像砸掉吗?”
没想到他会在临行之前如此说。
明心看着地上满当当的佛像,想到的,却是沈玉玹那张的笑脸。
“嗯,砸掉吧,清叶。”
*
夜雨淅沥。
明心身上穿着蓑衣,蓑帽,踩在沉清叶的后背上,先是上了墙头,夜雨的冷风吹寒了她的面颊,明心自幼时开始,便没有过此等经历。
她蹲在墙头上,不禁有些怔然。
沉清叶速速翻墙,又如方才带明心上墙一般让明心踩上后背,才将明心背起来,就这么逃出了明府。
卷着风雨的凉风吹散她碎发,明心回头,偌大的明府已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远处的皇城,更是望也望不见了。
能明确感知到的,只有沉清叶的呼吸,与他温热的皮肤。
他知明心病弱,一路都是背着明心,可明心总觉他右臂似是无力,硬是下来他后背,与少年牵着手往前跑去。
得先远离明家。
越远越好。
雨下的太大,她听到沉清叶的声音,一路,断断续续。
“逃跑这些日子,我听闻贵女将要成侧妃嫁与七殿下。”
此传闻,明心也已经听说。
如今,沈玉玹似是被崔皇后全权把控,但与此同时,他的权势如日中天,朝中原本投五皇子的官员以越发少了,便连明家,也不许明烨再与五皇子再有什么接触。
只是都以为明心会是正妃,待往后,沈玉玹成为太子,她便是太子妃,再往后,她便是皇后。
谢柔惠算到头,也没有如意。
“我虽不喜那位七殿下,从前,却也觉得七殿下真心爱您,”他没有穿蓑衣,墨发被淋湿了,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越发显得在雨幕之下,肤白似冷玉,发黑如浓墨,他不知他美到惊心动魄,一张毫无人气的脸,偏偏满含对她的心疼担忧,“可如今,我不确定。”
“既心爱您,为何不将一切都给您?凭什么要您当侧妃,而不是正妃,这与羞辱您有何区别?”
沉清叶不止心爱她。
他还是她的忠奴。
“我无法接受,不论如何也要带您出来,您既向往身体康健,游山玩水,往后,我便寻一处有水的村子,贵女想去哪里,我便买一匹马,待贵女身子更好,也要学骑马,届时,便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了。”
“不论是话本中写到的,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还是贵女向往的孤烟大漠,我都想带贵女去。”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明心抬头,怔怔望着他。
“不对,甚至不需要我带着,贵女养好了身体,想要去哪里都可以,我只要跟着贵女,一直照顾贵女就满足了。”
她自幼便缠绵病榻。
一生困于闺阁,便是自幼定亲,再无自由,她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有那有着一方药浴池的别府。
明心只觉得眼眶发烫。
她也想要学骑马。
想要学医术,想要看兵书,想要学男子尽能为之事。
从没有人想过,她也想要走出去看一看。
从没有人想过,她也不想要生病。
从没有人想过这些。
唯独想到了的,却是自幼与她一般,近乎一生困于花楼,从未出过崇明坊半步的沉清叶。
他未尝过丝毫自由,却拼尽全力,将她想要的自由给她。
耳畔,她依稀听到了银铃声。
那是明家的马匹之上会佩戴的物什,还有一人麾下的马匹会佩戴此种银铃。
是自认与明家亲同一家的沈玉玹麾下。
明心紧紧咬住下唇,与他手紧紧相牵,越跑越快,绕入一座荒寺,逃入里间雨夜竹林。
此地有泥泞。
沉清叶索性背她逃跑。
却听身后,有马匹声越发逼近,似是遥远停在竹林之外。
“清叶!”
沉清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跑的越来越快。
“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从方才,便觉他右臂有异,雨夜不察,他右肩碰上竹林,霎时好似软了一般。
明心急忙要揽住他胳膊查看。
“乘月!”
一声呼喊,却是明烨的声音。
明心被沉清叶背在后背上,她浑身一僵,低着头,因听到明烨的声音,心都被紧紧揪起。
“乘月!你回来!乘月!”遥远的,明烨的声音竟都有了哭腔,“你不要命了!你若出事你要我怎么办!乘月!乘月!是阿兄!是阿兄来接你!乘月!”
明心紧紧闭上眼,用力攥住沉清叶后背的衣摆。
却只感觉,原本一直背着她往前跑的沉清叶似是不再动了。
明心刚想抬头,却被他放下来。
她不免焦急。
“清叶你怎么不再往前跑了?”
四下昏黑。
天际有落闪,轰鸣而下,明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闪吓了一跳,浑身不禁紧缩,却被他紧紧抱到怀中。
明心没有想到他的怀抱会如此温暖,他好一会儿,才松开她,触碰上她的脸。
明心的脸上一片湿意,早分不清是泪,还是这夜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住抚摸她的脸,又低下头,亲蹭上她的唇。
“贵女,我们不跑了,我在这里与你一起等你阿兄过来。”
话落,他继续与她亲吻。
好似将要再也见不到般,与她唇齿纠缠,紧紧揽抱住她腰身。
唇齿间,满是雨的寒凉。
雨太大,明心又跑了太久,被他亲吻到耳畔只余嗡鸣之声。
她感觉,沉清叶甚至是想要与她融为一体般。
他从没有这样亲过她。
嗡鸣声中,她听到明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逼近的恐慌要她敲打上沉清叶的胸膛,才被他放开。
“贵女,您可以咬奴吗?”
嗡鸣声中,明心晕头转向,听到少年微含气喘的声音。
“咬耳垂,脖子,哪里都可以,留下您的记号,咬掉一块肉都没关系,求您了。”
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
却没有一个伤口,是贵女给他的。
没有贵女的印记留在他的身上,他便是死,也不甘心。
明心缓了好久,才抬头看向他,他已然靠近她,凑近了耳垂,想要她咬。
明心微微张了下唇,继而,她张口咬上了少年含着雨湿的耳垂。
用尽了力气。
却舍不得要他太痛,只是留了一个极深的牙印,松齿时,在雨中雷闪的映照下,成了一片鲜艳的浓红。
沉清叶抬手,捏上自己留上她牙印的耳垂,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与失魂落魄,要他触碰上她染血的唇。
又与她亲吻。
“乘月!”
声音近乎响在他们耳畔。
第68章 她曾真心爱他
明心还没有将他推开, 却是沉清叶自己直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背靠夜雨竹林,并没有再靠近她分毫。
明心一瞬之间,恐惧他逃入竹林之中,自此再也寻不到他踪迹。
可沉清叶没有逃跑, 只是站在原地, 明心隔着雨幕望他, 隐隐,她似是望见沉清叶对她浅浅弯起了唇角。
像是想要让她安心。
“乘月!”
明家私兵眼利, 看到明心的踪迹, 忙唤明烨, 明烨带人,速速踏过层层竹林,终于找到了明心的面前。
看到明心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说话。
直到看清了她身后的人影。
那张被雨淋到湿透的, 苍白幻美的脸。
“你他娘的——!”
明烨额间青筋蹦起, 抬步便要去打他。
“阿兄!”
明心拦在沉清叶之前,“是我自愿的!”
“是他引诱你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他停下来, 我会一直往前逃跑!是我不想再受桎梏!”
“你——!”明烨满含怒气, 烧空理智, “什么叫桎梏?你是自幼与皇室定亲的明家女!这福气世间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乘月!你才是疯了!你中邪了!你与我回去!”
他抬手紧攥住明心的手,便要扯她回去。
“阿兄,你为何也要这样说我?”
她声含颤抖,已然哽咽。
“我这一生从没有过选择, 我生来便在病榻,我生来便有婚约,我生来便是女子,日日夜夜我要在一间屋子里, 我每日每夜清晨看到的是床头的帘子,入睡时依旧是床头的帘子,我从没有半分顽劣,从来温顺乖巧,因我是女子,是明家的女子,我要比任何女子做的都要好,若是哪里做的不好,我要被鞭打,要被训诫,当年我对知瑾心心爱爱,郑孝妃亦爱我如亲女,她薨了,我连吊唁一句都没有办法,家中不要我去,我便不可以去,宫内只剩下知瑾一个人,我想留在京城,可我没有办法,我无力到连一封信也没有办法给知瑾寄过去,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一句话,就这样将我送走,我南下第一次见到外面如何,第一次知晓一个人该有怎样的自由。”
她泪落满脸,“我第一次知晓原来我说话也是有人会听到的,原来我不只是个终日缠绵病榻又无法孕育子嗣的废子,如今我不想再被病榻所困,也有了要逃出去的想法,怎么样?不可以吗?”
“明烨,你哪里都去得了,既你说我得了福气,那你呢?我嫉妒你,嫉妒你有男子的自由,而我不仅要困于病榻,还要困于宅院,我要做的比谁都好,我当年离开的太早,如今知瑾已与疯无半分差别,我却要进宫去,我没有选择,明家要我嫁给谁,我便要嫁给谁,我要一生受他的憎恨,我究竟亏欠你们什么?我还要如何做才能做到更好?”
“乘月”
“阿兄,听一听我的话啊?”明心只觉得自己的心无比痛,“我求求你们看看我,福气吗?我究竟受了什么福气?我是嫡长女,可是这么多年,便是连我的衣料都不如庶妹,我要行明家节俭之风,我从来没有半分其他贵女的奢靡,每日吃药,每日苟活,这便是福气吗?”
“这便是我的福气吗?”
明烨早说不出一句话。
他其实注意到过。
哪怕是他给明心买了贵重些的,时下女子都喜爱穿的鲜艳衣裙,她都只是束之高阁,后被谢柔惠瞧见了,送给了庶妹。
当时他问过她为何不穿,还因此生了怒气,乘月当时只是苦笑。
她不能穿。
明家的嫡长女,她不能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背负的更有太多。
更不要提,谢柔惠因谢氏微末,对她从没有疼爱,只有要求。
夜雨淅沥。
明烨听到明心的哭声,他的妹妹,他却只在幼时见过她的眼泪。
只是这些日子。
他常见。
更没有见过她此时这般,抑制不住声音,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呜咽出声。
好似再也无法承受。
太累了,这么多年,她太累了。
“我买下清叶,不后悔,今夜我与他逃跑,也不后悔。”她一点点咬紧了唇,却哭到身子发软,明烨刚要扶她,却是她身后,那个叫沉清叶的男奴扶住她。
要她直身,视线再无半分他熟悉的温驯,含满倔强与泪。
“我已不是从前面对郑孝妃薨时那般无能为力,如今,你们谁想要碰他,我绝不会允许。”
“我不碰他,乘月,阿兄不碰他,”明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担心,担心乘月会做出傻事,“你放心,乘月。”
明心握紧了沉清叶的手。
又抬头,抚摸上少年冰凉的面颊,望他清澈的眼,他的唇,他耳上的伤。
望他的痴情。
好似知晓什么般,他的指尖攥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依依不分,“贵女”
他声音哽咽,干涩。
明心却看向明烨。
“阿兄,清叶不能留在京城,知瑾不会要他好活,”她紧紧咬住下唇,“除清叶与阿兄外,我没有可以信任之人了,阿兄去西境时,烦请将清叶一同带上,若他不幸,或是因战乱,或是因残病死在西境,也比困在这京城,死的不明不白要好。”
*
回去的路上,明心由几名私兵护送,明烨则是带沉清叶离去。
明烨在明府之外亦有居处,离出京还有不足三日,这期间,他不会允许明心再与沉清叶见面。
本是要给明心准备马车。
明心却不允,连私兵骑马带她的请求都被她驳回。
这一路漫长坎坷,她自己走回去。
走到她久不下地的脚底尽是磨损残血,痛苦非常。
近乎是踩着血,回到明家。
明烨带私兵去寻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有宋嬷嬷知情,恐怕是宋嬷嬷向明烨告信,当下,宋嬷嬷正焦急等在明心的卧房外。
见到被雨水淋了满身的明心,正要说话。
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二娘子”
明心没有说话,只是独自回了卧房,宋嬷嬷紧跟两步,待见明心卧房内的昏暗,也停了脚步。
明心浑身无力,摔坐在床榻上。
这张床榻,困了她此生太多时间。
她在这张床榻上受过太多身心折磨,曾经,也觉得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她生来柔和的一双杏眼望着前头地上满当当的碎片,那是一尊尊佛像被打碎的碎片,废墟一般堆在她的面前。
走了太多的路。
她抬头,又看到了床榻上方的床帘,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下意识抬手,想要攥紧胸前常戴着的璎珞项圈,因她常年卧病,谢柔惠便要她在病榻上也需得戴好首饰。
所以她养出了习惯,喘不上气时,便死死拽着脖颈上的璎珞项圈不放。
这次,却摸了个空。
她脖颈上空空如也,束缚早已不再,她抬手,一点点往下。
触摸到的,是她自己跳动的心房。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沈玉玹过来了。
他知晓明心与那男奴私奔逃跑的消息后,寻明心寻了一整夜,遍寻不到,甚至在出关口一直等着。
直到,听闻明心孤身一人回来。
他连夜难眠已成习惯,今夜又整夜在外,可谓担惊受怕,来到明家时,他近乎似鬼魂一般苍白,如入无人之境,进了明心的门。
他对她怀恨。
本以为她定如往常在床榻上病倦,却见少女坐在不明的幽蓝里,便连每日常穿的银白衣衫,都映上了月白的蓝。
她脊背挺直,墨发散乱,始终望着前方。
沈玉玹微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她面前遍地的佛像碎瓦。
他一点点攥紧了掌心,指甲掐陷,近乎溢血。
“乘月。”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回神,她转过头,形容狼狈,不似从前。
她乱发之下,原本柔和秀丽的一张脸,不知为何显出如这寒月一般的幽冷。
那双杏目,只是清凌凌的看着他,不带丝毫感情。
她曾真心爱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她不再爱他了。
*
从幼时开始,他每年前往佛前许下的心愿,就是期盼母妃与乘月能够长命百岁。
母妃与乘月的身体都不好,可他从未想过她们可能会离开他。
毕竟,自他有记忆开始,母妃便一直陪伴着他,而他与乘月自幼定亲,他们近乎整日都待在一起,每日,沈玉玹结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去看她。
而她,几乎每日都会静坐在床榻上,等着他过来,与他讲些话本,他将每日发生的琐事说与她听,她便静静的听着,偶尔,一张莹白的脸便露出笑,或忧,他会带许多东西,看她品尝他带来的糕点,玩他带来的玩具,他为她采摘最美的荷花,给她摘莲蓬,买发簪,衣裳将一切新鲜的,好的,有趣的,都送给她。
因他心爱她,将一个人放在心中爱护珍视,这便是心爱,也是他对明心最开始的感情。
他们两情相悦,想到将来,只有彼此。
这便是他最熟知的幸福。
他知足,且珍惜,可母妃的身体还是越来越不好,不知为何,所有一切总好似掌中沙一般流散于掌心。
“知瑾,”母妃病中,声音已如游丝,“若母妃有不测,你要乖巧,听话,不可有任何反抗。”
枯瘦如柴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一张原本美丽至极的面孔早已枯黄。
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看她。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孩子。
“皇后娘娘膝下无子,若母妃离去,你定会成为皇后养子,不可以反抗她,知瑾,”女子边言,边淌泪,“你能信的人太少,除郑家外,明家双生子,明烨虽直爽,却被明家所控与老五交好,独独剩下的,只有乘月。”
“她身弱,却是个最最外柔内刚的好女儿,你们生来有缘,你又是真心爱她,知瑾,你要与她相互扶持。”
似是望见了儿子的眼泪。
郑孝妃病中抬手,用尽全力,将沈玉玹面上的泪擦去。
“往后的路不会好走,你要听母妃的话,在这宫里,你若无权无势,便会被人人欺之,你要懂蛰伏,先自立,如此你才能护好自己,才能护好你想护之人。”
她不住抚摸沈玉玹的面庞。
“是母妃无能,没有守护好你,知瑾。”
抓不住。
无论如何,他也抓不住母妃的命。
不论给母妃喂多少汤药,捏多少次穴位,母妃都没有再醒过来。
母妃离开他了。
可他没有想到,乘月也会离开。
那日,其实他偷偷去了渡口。
他望着她乘坐的船离开,可他并没有感觉他与她的缘被切断。
反而,那缘在他的心中,变得更深,深到只要一想到她,他便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大抵,是因她临行之前,与他亲口说,她一定会回来。
她那时因病虚弱,却因他而流泪,清楚告知他,她会很快便会回来,她要他等着她。
只是,他向佛许的心愿改变了。
每年,他许下的心愿,变成了,希望明心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他靠想念她活着。
他靠她偶尔寄来的信件活着。
若是乘月在的话。
若是她在的话,她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如那夜走失于深夜山林中时,他们互相依靠,好似世间只有彼此。
他心悦她,这外界太脏乱,人心恐惧,他想要守护她,珍视她。
他将她写的信触摸了无数遍,其中一封,他将它叠起来,装进香囊里。
被皇后娘娘殴打到他只能浑身颤抖躲在桌下时,他死死攥着香囊不放,只要想起里面是乘月的信,他便能好起来。
他的人生自从母妃死后,便好似出了错。
但只要填补回来就好了。
只要修补回来就好了。
所以他下了江南,是他让乘月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她变了许多,变得比从前更加乖顺,知礼。
但他也始终,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离,从没想过,乘月有朝一日会变心。
因为乘月就是乘月。
他们怎么可能会分开?
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这样看我?”
第69章 冷漠
他到明心的面前, 却不知为何,甚至都不敢站着了,他蹲下身来,抬起头想看全她, 看清她的面庞, 丝丝毫毫都不想错过。
她也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那双冷漠到毫无感情的眼, 只是淡淡望着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不敢看她了。
只觉得看着她, 心都如刀割一般痛。
“你变心了你”他受不了她的视线,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好似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已然再无体面,忘记一切,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
“你因为他恨我, 是不是?可我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啊?我并没有想过害他!是他骗你!那个贱奴的口中添油加醋的在欺骗你, 若我真想我早就将他杀了!乘月——”
“是吗?”
她话音十分平淡。
一双生来慈眉善目的眉眼,在此时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甚至好似人雕刻的玉佛一般。
却不会再怜悯他一丝一毫。
“你没有杀过他吗?”
明心轻轻牵了一下唇, 似是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 你在伪装什么?”
“我没有”恐慌要他喘不上气,他的双手一点点攥上明心的衣摆,紧紧的抓着,抬头看她, “我没有伪装,我没有害他,你相信我我爱你”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为何总是抓不住?
自从那个贱奴到来之后, 他知晓他做错了许多事情。
因为他想要确定,确定明心始终永远会留在他的身边。
可不知为何,却越来越远。
该如何做?
该如何做?才能要她爱他?
他焦灼,恐慌,明心只是冷眼看着他。
世人只知明心病弱,便觉她定是如她这缠绵病一般,生了个缠绵又柔顺的性子。
可却不知,她是一个极为有情有义的人,她确实温柔,可却是个若被负心,便能将所有心意全都收回来的有情却又狠心之人。
拿得起,更放得下。
如今,她不怕死,从前最忧心的谢柔惠,也被她亲手斩断了亲缘,虽不知沈玉玹为何这般模样,好似极为恐惧一般。
但她如今对他,再无怜悯。
只剩厌恶。
明心略微压低了身子,面朝向他。
“沈玉玹,你才是骗子。”
他浑身僵硬,凤目含红。
“我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凭什么?!明明是你变了心!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他的泪打湿在她的裙摆之上,成了几点湿痕,明心没有想到沈玉玹会哭,他看向她的眼神怀恨,却再没有似从前般,恨不能立时掐住她脖颈。
就好似,在害怕着什么。
明心微微蹙起眉,她并不想看到沈玉玹的眼泪,撇开视线,却被他双手揽上面庞。
他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她。
“看看我,看看我,乘月,看着我——”
“唔——”
她走了一夜的路,又时刻紧绷着思绪。
沈玉玹身上的熏香味太重。
她被他揽上面庞,霎时脸色苍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都不禁发软,朝一侧歪倒。
“乘月乘月?!”
沈玉玹扶抱住她,不住晃她的身子,又要掐她的人中,惊慌失措,“醒醒,乘月!不要死!”
他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
多少次,明心病重,只能望见他静静坐在她床榻一侧,含笑望她。
甚至,好似期盼她去死一样。
可此时此刻,他恐慌的声音好似天塌,明心被他晃得越发头晕眼花,她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明心难受的闭上眼,“走开,你身上的味道我闻着不舒服。”
她声音如游丝,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没想沈玉玹竟真放了她。
明心躺到床榻上,远离了他,终于感觉好受了许多。
沈玉玹呆呆立在她的床榻边,他身后,便是那数不清的佛像碎片。
天逐渐亮了。
却照不到他身处的阴影处。
味道。
沈玉玹抬起袖子,闻他自己身上的熏香,闻了许久,视线又痴痴的盯着床榻上躺着的明心。
想喊醒她。
想扒开她那双柔和的眼睛。
想要紧紧抱着她病弱无力的身子。
想要盯着她,看着她,看她那双眼里,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
她的眼里怎么能没有他?
乘月爱他,这是从幼时便注定的姻缘,她每日只等着他,她只对他又是大笑又是哭闹,她自幼便无比善良,对他,更是将所有的纵容与温柔都全盘给予,她曾亲口与他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明明,一开始是她先对他说出口的,幼时,是她先说爱他,是她先说要与他一直在一起的。
爱他。
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沈玉玹僵僵站着,苍白的日头映上他含疯癫般的面孔,他原本闻着袖子的动作微顿,转而,森白的牙咬上戴着玉戒的食指。
疼痛要他回神。
他不禁露出极为神经质的笑来。
所有的思绪,都转入了一个他从不敢去想,也从未相信过的确信当中。
她变心了。
她被蛊惑了,乘月的心太小,与他一样,小到只能住得下一个人。
如今,她的心里没有他了。
牙齿陷入血肉,染红了他的唇,他却犹觉不够,恨不能将手指咬到见骨。
*
明心并未入睡。
她只是没有力气醒神,却时刻绷紧了思绪。
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以为沈玉玹定不会要他好过,甚至做好了他忽然冲上前来,恨恨掐上她脖颈的准备。
他对她有如此深的幽恨,又被她这般冷遇,定会无法接受。
明心却并没有半分惧怕。
她背朝着他,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自从上次便一直放在枕下的匕首。
路要依靠自己争出来。
若沈玉玹要杀她,那她便是依靠他人逃过一劫,往后,也定会落入他手。
她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直到,听沈玉玹的脚步声越发走远,房门也被关上。
明心怔然,无力的撑起身子转过身,床榻边已然空无一人。
*
沈玉玹再没有来找过她。
明烨带兵离去那日,明心被似是知晓了什么的谢柔惠看的死紧,甚至连当日略微捯饬一下衣衫都没被应允。
明烨虽答应留沉清叶一条活路,并带沉清叶前往西境,却不允许沉清叶再与明心有所联系。
明烨离去当日,明心绣了一整晚的平安符,她独独刺绣不精,到第二日,这绣的颇为一般的平安符还没有绣完。
她近日有让自己好好歇息,吃饭,便是连平日里吃饭的分量,都比往日更多了些。
可到底,想到沉清叶会就这么离开。
她无法入睡。
甚至不知,自己的决断是对,还是错。
“二娘子,”莲翠的声音自外传来,“这几日寄来的信,奴给您放进屋里。”
“嗯。”
莲翠拿着一沓信件进来,明心瞥了一眼,面上并无表情。
每日寄来的信,除却一些明心尚算交好的贵女们的慰问之外,只会是沈玉玹的。
从前,莲翠每日都会将新的信件拿给她,但最近,明心无心理会,只让莲翠隔些日子再将信件拿来,攒在一起阅览。
莲翠离开,卧房内只剩她一个,明心又低头绣了一会儿平安符,片晌,才将绣活放下。
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沓信件。
沈玉玹的信件一向会在底端印上一方金章,她一一掠过,拆了几封各家贵女的慰问书信后,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封无名信。
她已然看了好几封信,只想怕是哪家贵女忘记写下署名,随手拿信刀将信拆开。
熟悉的端绣字迹映入视线,明心视线定格,她不敢置信,泪几乎是浮上来般,模糊了她视线。
【贵女,请每日用心吃饭,养好身体,不论我去往何处,只要被您呼唤,我都一定会前往您的身边,此次若我死,我便留在世间,直到看着您寿终正寝,才与您一同离去,若您因病症先我一步离开,届时您想要去往何方,都是您的自由,只是万万不要因挂心奴便留存于尘世受苦,只因您若离去,奴便会随您一同离去,此誓约奴心永记,此次一别,只盼贵女务必珍重,万万保重】
她指尖轻轻扶掠过他与她颇为相同的字迹,才留意到,自己裙摆之上,不知何时掉了两朵雪白的花。
竟是栀子花。
明心愣愣,拆开手中沉清叶的信封,又有几朵深藏的白色栀子花随之掉下来。
难怪,就连这封信都含满馨香。
是少年身上的馨香。
*
近些时日,明心谎称抱病,京中一切邀约都再未应允。
她留在主宅,多宿在老太太屋内,明家所出的糟心事情,老太太几乎尽数不知,明家上下将老太太瞒的很紧。
见孙女日日与她待在一处,她还高兴,只是出来进去,难免碰上谢柔惠的传召。
明心开始不大理解。
从前在家的时候,谢柔惠鲜少与她说话,她也听谢柔惠亲口说过,每每闻到她身上的药苦味,便浑身不舒坦。
所以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却不知为何,如今只要逮到机会,便要请明心过去她那屋坐。
明心应过两次,过去了,谢柔惠也不与她说什么,只是面朝她坐着,或是送她些礼物,或是谈谈明心幼时的往事。
但明心连这些都懒得去听了。
她不知谢柔惠为何总与她说这些,也对缘由并不感兴趣,如今在京城,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近几日与老太太待在一处,也向老太太求来了机会。
明家有一整条铺子,一直没有怎么打理。
第70章 崔璋茹
她从之前便有心打理门铺, 却苦于身子不好,且谢柔惠不允她沾染这些,如今,她提了, 谢柔惠只蹙了下眉, 竟也没说什么, 只略有不快般,嘱咐了句要她注意身子。
一条街的铺子交到明心的手上, 如今她每日繁忙, 别府要她处理的事务也不少, 但万幸,沉清叶走前将一切都归置的一目了然。
便是连账目,在沉清叶之前,都没有人罗列的这般仔细过。
给明心省了大力气, 才好放心直接让其他人交接此事。
与此同时, 权贵之间如今大多在谈论一件事。
七皇子本就因举荐明烨,方同谕支援西境战乱有功, 近日又闹出大事。
天子日前身有不适, 久久不见痊愈, 七皇子竟在五皇子的居处发现其使用巫蛊之术,人赃并获,七皇子亲手处理此事,不足五日天子身体便再度好全, 期间一直是七皇子悉心照料,如今,天子传位似乎有意七皇子,近些日, 便连天子如今所处的玉仙观都允许了七皇子自行出入。
这一切,却与明心无甚关联。
反倒是崔璋茹的身份水涨船高,明心被谢柔惠请求参加的几场诗会,女子们尽数围着崔璋茹,偶尔眼睛朝明心望过来时,眼神中多是可怜或嘲讽。
崔璋茹坐于人群之中,今日咏玉公主也在,却不知道上哪里玩去了,只崔璋茹一个,一如既往穿着素色衣衫,面上始终带着浅笑。
看来日前,沈七将纳崔女为王妃一事,并非谣言。
谢柔惠急切不已,回去明家后只将明心扣在屋中,不许她再擅自离去。
“每日只忙着你那些铜臭铺子!那些哪里是你一个女子需要看管的?!如今可倒好!你亲眼看看吧!”
“如今七殿下中意崔女,乘月,你需得想些法子才是啊!沈七更是无情,他怎么能就这样撇下与你的姻缘不放?!”今日宴会之后,谢柔惠满头发饰还未拆,她绕在屋内,走个不停,“说来还不是怪你!若不是你买下那贱奴!怎会让沈七对你没了感情——!”
她话音微顿,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便一直也没听到明心说一个字。
转过头,只望见身穿一身香妃色衣衫的明心坐在缠枝木椅里,现下外间天色已暗,屋内宫灯昏暗,她发间佩戴着的明珠灼灼生辉。
面上却淡漠到面无表情。
已经许久了。
谢柔惠几乎再也没看到过明心对上她时有任何表情。
此等感觉,要她极为不上不下的难受,也让她彻底知晓,如今明心眼中再也没有她这个母亲。
“明心——”
“母亲说完了吗?我衣服还没换,身子不适,我先走了。”
她最近时常说身子不适。
谢柔惠知晓,她恐怕是诓骗,但只要一听到明心说身子不适,谢柔惠便再没了话。
总要想起明心那日的眼泪。
“好你去吧。”
明心行了一礼,继而,头也没回,转身便往外去。
“乘月,”明心将走到门外时,里间,谢柔惠声音微颤,“你再也不原谅母亲了吗?”
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谢柔惠第一次直面的与她说软话。
对于她,谢柔惠始终没有过一句道歉,这么久了,说的所有话也依旧多是回忆往事。
她想要不痛不痒的揭过,明心心里清楚。
她望外间的明灯,站在廊下,转过身,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一双生来柔和的眼,在谢柔惠的心中,也似含了冰霜一般,扎着她的心。
“母亲还记得吗?从前我每日念书不好,便会整夜整夜罚跪在此处。”
她在正中站定,“就是这里,您担忧祖母知晓,便只在夜里罚我,我便跪在这里,将念不好的书念一整夜,待第二日您醒来,再背给您听,一整夜下来,我连路都走不了,腿上都跪出淤血来。”
“乘月”
谢柔惠似是想要上前,却见明心微弯了弯唇。
她笑的柔和,“我不原谅,若您心觉我亏欠您,便彻底取了我的血肉,我还给您,我不原谅。”
谢柔惠再无话可说。
明心看她片晌,对她行礼告退。
她虽对谢柔惠斩断感情。
可每次与谢柔惠相处,都会觉得心发痛。
明心一路,捂住跳动过快的心房快步回屋,却见莲翠侯在她房门外,见了她,便行礼道,“二娘子,有封拜帖方才送进来。”
“这个时候?”
明心接过,这封拜帖颜色纯白,明心还从未见过,底下的落名,竟是崔家。
展开看过,却是崔璋茹送来的拜帖。
她现下就等在府外。
虽不知崔璋茹为何这时候给她寄拜帖,但见她这样急切,明心道:“莲翠,去瞧瞧崔娘子的马车在不在外头,若是在,便请她进来罢。”
*
崔璋茹也没想到明心会应允。
本是路过明家,心头郁结难以缓解,她望见了明家门口挂着的宫灯,那宫灯如月辉一般莹白。
让她想起明心。
明心这个人,不论是名字,还是她本人,都要崔璋茹如鲠在喉。
她只来过明家一次,是当年明心刚从江南回来时,当时崔璋茹也如现在一般寄过一次拜帖,当时,明心似是苦于京中无友,也算真心待她,便邀请她来了明家。
只那一次,便再也没有过。
那之后,崔璋茹却经过过这明家无数次。
她由明家家仆引领,绕过抄手回廊,明家的一草一木与当年已然大相径庭,听闻明家主母谢氏花钱若流水,明家布局也甚为雅致精贵。
她一路观察,来到客房。
一眼,她便望见了坐在正中正独自品茶的明心。
现下已是深更半夜,她不知在瞧什么书卷,崔璋茹今日白天才见过她,她依旧穿着白天时的那身装束,香妃色的衣裙,发间佩戴明珠,直到崔璋茹走到近前,她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一双生的好似温茶般澄澈的杏眼在光影里瞧向她。
崔璋茹觉得明心变了。
在崔璋茹的眼中,她变得不知礼数,甚至不知孝道,今日白天的诗会,明心甚至都鲜少理人。
咏玉知道些明家的事情,说明心怕是疯了。
她明明身为女子,却不再守礼法,与墨守成规的京中闺女宛若形成一道楚河汉界般分割开来,在京中,贵女们开始越发孤立明心,从前还会有几人与明心攀谈,如今一整个白日,再没有人与明心说一句话。
但其实,所有人恐怕都是因心觉明心再无缘正王妃之位,才不与她交谈。
思及此处,崔璋茹一双生来细弯的凤眼定定盯住了她,指尖亦紧紧攥上手中的帕子。
明心瞧她片晌,收了手中正看了一半的兵法,“崔娘子,坐吧。”
崔璋茹却没动。
“今日诗会,明娘子对上的诗甚好,我很是好奇明娘子每日修习什么功课,”崔璋茹眼梢一瞥,“却怎么在瞧这些五大三粗的东西?”
“学无止境,”明心对她浅笑,“若崔娘子好奇,我可借你一卷。”
崔璋茹一双手压上明心的桌案,却没有瞧一眼那兵法,“今日诗会,明娘子得第一,心中定很是自得吧?只可惜此次没有男子对诗。”
从前诗会,一贯是明心与沈玉玹得第一。
明心只瞧她,与她对视。
她穿着身银白衣裳,发间佩戴朴素,妆容也颇为清淡。
与明心从前一贯的打扮,一模一样。
“明心,你心中在盘算什么,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以为如今刻意装成性格大变的样子,便能要七殿下回心转意吗?”
她凤眼微眯,牙齿咬的死紧,便连扣在桌上的手都在用力。
“我奉劝你,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少打那些歪心思,省的招人笑柄。”
崔璋茹盯着她,盯着她那张柔和的面容,似杯温茶般,始终无什么情绪波动。
明心瞧着她,竟目带怜悯。
要崔璋茹一瞬之间,极为难受。
又是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但每每与明心交际,都会如此要她难以忍受。
便连最喜找人麻烦的咏玉,也鲜少会找明心的麻烦。
她好像从不把她们言语中的恶意放在心上,也没有怨过她们。
才导致,明心这个人,要人厌恶不起来。
可崔璋茹恨她。
却见明心莹白的指尖往上,崔璋茹微愣,只觉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反应过来,却是发间的珠钗被明心碰了碰。
“你做什么!”
崔璋茹忙直身,端坐于茶桌后的少女没有笑,她杏眼始终瞧着她发间的发饰。
“崔妹妹。”
这称呼要崔璋茹僵愣。
她虽与明心没有过什么亲近。
但明心刚从江南回到京城时,便唤她崔妹妹。
“我从以前便觉得,比起素色,你更适合鲜亮些的衣妆,从前见你,你不也常穿些颜色鹅黄或翠绿类的衣裳吗?”
“那与你又有何干!”
“自然是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可惜,崔妹妹,人顺心而活最重要,何必要改变自己,讨好他人?”
崔璋茹捂着头上被明心碰触过的珠钗,她不知何缘故,心跳慌乱的厉害,话语也变得更毒,“那难不成如你一般?明心,你少想着对我使些心计,该是我的便是我的!”
明心却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