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皮囊
“什”
明心下意识后退, 他双手却压在她两侧,压在了散乱的春.宫.图上,宫灯映照着少年至美的面庞,两人的影子亦投射在地上。
沉清叶微微抿起唇, 又忍不住张开嘴, 浅浅的急促呼吸着。
“奴不会自己解决, 但是,贵女, 奴学过如何要女子舒服, 贵女, 请让奴来要您快乐,可以吗?”
明心呼吸都越发急促,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沉清叶的唇便吻上她的下巴, 继而往上, 亲吻上她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一般,极轻的吻, 又用舌尖舔她的嘴唇。
“喜欢您, 爱您想带给您欢愉, 一切都替您做,可以吗?”
恍似被他层层拉下她从未踏入的深渊。
明心眸光明显失神,沉清叶望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捧上她的脸庞, 闭上眼,虔诚卑微的去亲吻她的唇。
贵女,贵女。
也是这一刻,沉清叶陡然意识到, 他确实是罪人。
他是罪人,他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他犯下的罪。
他在诱引天上的明月,要她沾染上七情六欲。
如那位皇子殿下所说一般,他该死,他该遭天谴。
“贵女,不要害怕,”可他甘心,“一切事情,奴都会为您承担。”
她失神的杏眼不解的望着他,沉清叶吻上她的眼角,又往下,吻上她的唇。
只有他一个人会遭天谴,便足够了。
他自私,卑劣,勾引了明月,是他的错。
他要受千般苦难,但他一定,要护着明月始终是明月,要明月随时都能回到天上去。
他一切都愿意承担。
便似他在花楼中时,总是在那间阴暗的花楼中望窗外的月光。
只要明月能照在他的身上,只要一会儿,一会儿便好。
这便是他的自私,他的亵渎,他唯一的祈求。
“奴会要贵女欢愉。”
唇齿相依间,少年话音略含沙哑,指尖碰上她的腰身。
*
雨越下越大了。
青石地被淋了个透彻,不断有雨宛若珠帘一般自廊檐之上滚落,皇子殿殿门半开,沈玉玹坐在一张有些年头的美人榻上,正举着铜镜端详。
殿外雷声隐隐,殿内尚未亮灯,昏暗之间,云山目光扫向迟迟不动的沈玉玹,忍不住道,“殿下,您还发着温病,坐在此处会着凉。”
沈玉玹抚摸着身下美人榻的手未有停止,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铜镜,好一会儿,才将原本对着脸的铜镜朝向身后的云山。
他自铜镜中盯着云山。
铜镜的光刺到了云山的眼,他下意识低下头,听沈玉玹轻声细语道,“云山。”
“殿下。”
云山跪地。
“你还记不记得,我与乘月在幼时,总是一块儿挤在这张美人榻上,”他苍白,戴着玉戒的手指寸寸抚摸过身下的美人榻,好似抚摸挚爱之人的皮肤,妄图抚摸到内里的血肉,心跳,“我们该是坐在一块儿的,便是连抓阄,我与她抓到的东西都一模一样,都是一块儿美玉,才合了金童玉女的良缘。”
“良缘天定,为何如今坐在这张美人榻上的只有我一个人呢?”
云山刚想要出口安慰,却猛听一阵巨响,吓了一跳,只见铜镜破碎满地,在地砖上落出刺眼的亮。
是沈玉玹将方才一直拿着的铜镜摔了出去。
“皮囊,”他浅浅弯笑,面上依旧如玉观音一般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显得遍布阴翳,“是皮囊重要,只会是皮囊重要。”
“殿下”
云山动作僵止,也确定了,为何沈玉玹这些日子总是一直盯着铜镜。
那男奴一张面庞美到雌雄难辨,可堪倾国倾城,凡是见过的近乎无不惊心,但这绝不是沈玉玹该去在意,甚至是妒恨的,他若是去妒恨这些,便是疯了。
可偏偏,天底下便是有这般荒唐的事情。
他身为皇子,竟在妒恨那个男奴的美。
沈玉玹一点点咬住指尖,他墨发落了满身,衣衫不整坐在美人榻上,像一尊满是邪念的玉佛,“皮囊该是最无用之物,乘月便是这般庸俗,她被区区一张皮囊欺骗了。”
他冷不丁用力拽住垂下来的墨发,怔怔望着前方,“她被一张皮囊给欺骗了”
“殿下!”云山再不能看着沈玉玹如此,纵他越发往极端之处思之想之,便会再无法回头,“您该歇息了,回床榻上养病才是要紧。”
“养病”沈玉玹失神呐呐,却是回来几分神志,“对,我需得养病”
他赤脚往前,躺回那张空落落的床榻上,意识弥散之前,视线依旧执着的紧盯着对面那张美人榻。
那张他们从幼时,便时常待在一块儿的美人榻。
从太小太小的幼时,他们便一直在一起。
明家妹妹的手总是瘦又小,泛着捂不暖的寒凉,一开始,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盼望她多吃些东西,他想要捂暖她的手,她总待在病榻上无能外出,他便将春日中最美丽的一只荷花摘给她,给她捏冬日中的雪人,送她夏日的蝉,秋日掉落的红叶。
只想看她弯起那双柔柔的杏眼,只想她一直留在原地等着他,如往常一般对他诉说心悦之情,他便心满意足。
毕竟他们总是在一起的,幼时,也是乘月先对他诉说爱慕的。
梦境之间,他尚未能触碰一下她的脸,眼前便陡然泛黑,他依旧一个人侧躺在床榻上,盯着手心被皇后用戒尺打出的高高肿起,身下躺着的床榻却是明家,她常躺的那张榻。
母妃的旧殿封禁之后,她这张旧榻成了他唯一的心安之所,他偶尔翻墙进明家,便会躺在她的床榻上,一开始闻到她残存的味道,他还会捂着身上的伤流泪,但不知是否是因她身上味道逐渐消散不见,他也逐渐再不会流泪了。
对她的思念,也好似层层消减,更多地是残存的余恨,但他每日事务繁剧,也越发淡忘。
只剩下她偶尔寄来的,字迹越发工整的信件,会要他不住心有波澜。
本该是这样的。
眼前的黑暗被燎原般的星火取代,黑暗之间,火光亮到刺目,晃眼,沈玉玹在梦境中混混沌沌,下意识,抱揽住身下的人。
那是幼年时他与她在山上走失,被山匪绑架的木屋,山匪在外烧村的火光,与人的惨叫不绝于耳,他与她被绑在一起,火光熊熊,烫热炙烤,她在他的怀中不住哭泣颤抖,沈玉玹紧紧抱着她,心中却全无对死亡的恐惧。
“知瑾哥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乘月,不要怕。”
“他们烧光了村子,接下来便是我们,怎么办?知瑾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不怕,我们在一起呢,不怕,乘月。”
我们在一起呢。
我与你在一起呢。
他在黑暗之中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如他在她的抓阄宴上,第一次与她握紧双手一般。
身体虚弱,在宫内唯一会一直陪伴他的母妃对他说过,这世间无人会一直陪着他,除了乘月。
除了乘月。
恍似从一开始,他们便注定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才要他心中竟无一丝对死的惧怕。
“知瑾哥哥知瑾哥哥”
她细弱的哭声在他耳中逐渐走远,他的双手逐渐往上,火光刺目,烧了整间房子。
奇怪。
山匪的火烧上木屋了吗?
“你该死!”人自喉咙间挤出的话语早已不成样子,“怎能将乘月交予你这种畜生”
“交予我?”他的指尖寸寸压入人的脖颈之中,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人的脖颈出奇的软,又极为硬,他的指尖彻底扣入人的皮肤,血肉之间,“她本身便是我的,从生下来开始便是属于我的!你将她抢走了!是你将她抢走了!”
那双老迈的眼睛逐渐翻白,临死前,不甘的呐呐,“乘月啊”
“嗬额!”
沈玉玹浑身湿透,近乎是自水中打捞出来一般惊醒,见旁侧云山似是面色难看,沈玉玹一下子扑倒床榻边,攥住了云山的衣领,“梦话我可有说梦话!?”
云山被吓了一跳,却一下便知沈玉玹梦到了什么,担忧此殿宫奴安慰,急忙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殿下,什么也没有!”
沈玉玹霎时止音,只是攥着云山衣领的手还没有松开,他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身上满是汗湿,眼中却遍布血丝,恍似将疯一般可怖,却紧紧绷着,不想让自己失去理智,“信!我今日白天寄给她的信她有没有回我?”
“殿下,”云山甚至呼吸不过来,“往日也不会这般早的,您不能再这样了,您得歇息!”
“不、不行,”沈玉玹知道,他清楚自己,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这张榻上了,“云山,备车,快一点,去别府!快点!”
他将要下床,却一下子晕倒在了榻上。
“殿下!”
*
明心整个人都难以自控的陷入这种情欲之间。
她的手一开始紧攥着周身的书卷,继而,用力攥紧少年的墨发,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目自她身下抬起望她。
隔着软薄的亵裤,他唇上水光隐隐,面上已绯红一片。
美似桃花化成的仙灵。
明心已到极限,不禁哽咽越发紧攥他墨发。
“贵女”那双勾满欲.念的眼睛盛满了她,“可还好吗?”
“嗯”她浑身不住发抖,又被他紧紧抱住,朦胧之间,听他不住在她耳畔道抱歉,想要说些什么,却越发没了意识。
“贵女?”
她早已满身汗湿,与他一般皮肤沾着湿黏,见她眉眼紧闭,却呼吸逐渐平稳,沉清叶知晓她是没了力气。
他将她紧紧抱着,在屋外雨声之间,听她的心跳。
又抬起头,痴痴望她面庞,他面染绯意,亲吻她的下巴,鼻尖,额头,又往下,细细密密的亲吻她的唇。
直至痴愣愣的望她的眼睫,看着她的睫毛。
雨下的越发小了。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吵。
生平第一次,他在她的身上接触到爱之一物时,便只觉得无比幸福。
爱。
恍似全部的心神,都记挂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他的眼睛,是为了看着她而存在,他的手,是为她煎药,为她束发,为照顾她的一切,为触碰她的脸颊,为拥抱她而存在。
他的眼,鼻,唇,手,心。
他的一切。
都是因她而存在。
甚至会让他忍不住庆幸。
他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贵女,”
昏暗之间,雨声静谧,少年一张面容美似山间妖异,对睡梦之间的她虔诚呐呐。
“奴爱您——”
*
这几日,沉清叶变得比从前更要繁忙。
他能顶大用,宋嬷嬷因他在别府,彻底将别府的一应差事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将一切料理的井井有条,连管账都比别府内的先生算的更要快速仔细,不过,他最在乎的还是明心每日的饮食起居,与入口的汤药。
他每日繁忙不断,有些闲下来的功夫,便是去别府的书库中翻阅医书,明心时常与他一道,但多是被他依赖在怀里,看些闲书。
也忧心他繁忙过头,强令他歇息,那时,他便只知依偎在她身畔,又是勾她又是缠她,令他外出,他便只知拿着明心给的月银,花光了全买了礼物笑吟吟送给她。
他好似只知围着她转,对除她以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便是连练字,也只喜给她写信。
昨夜沉清叶给她守夜,说是守夜,他已上了她的榻,勾着她的脖颈不住亲她,他似是极为喜爱亲吻,屋外有其他奴仆,他不敢出半分声音,只是偶尔实在无法忍耐,便紧抱着明心发抖,又忍不住继续亲她,吻她。
才导致,明心醒来时都没什么精神。
虽是没精神,不知为何,身体却总觉得比过去更舒坦,不知是不是沉清叶照顾的细心,近日天色时冷时暖,往年她定要病,不病也是身虚,今年却一切都好,尤其近些日,吃饭都比往日吃的更多了些,也觉得能吃出饭菜的香味了。
“贵女。”
似是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少年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床幔,近日温暖,他穿了身青玉色的锦袍,袖摆绣浅淡的水波纹,貌若艳丽芙蕖,又似清冷月辉,像不问世事的美貌公子,又像林间修得至美皮囊的妖鬼。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他最近又有些不似从前,宋嬷嬷看了他都时时惊心发怔,对她道,清叶怕是长开了。
他从少年面容逐渐长开,不知之后又要蜕变成何等模样。
似是不知明心在想什么,沉清叶卑微小心,又痴痴缠缠的望着她,手先过来,爱怜痴缠的捋她睡乱的墨发,又微微抿起唇。
“贵女,您该喝药了。”
声音轻柔的,像稍微大声一些,都会伤了她。
明心自幼身体不好,周围人待她,多是照顾。
可多是看看她,便离了去,从没有如沉清叶这般,像是想将她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照顾。
他总是控制不住,才导致,明心最近在其他人面前从不与他说话了。
明心略有不自在的微微垂下视线,他先端了茶水,要明心漱口,又要明心垫了块糕点,给她擦了唇,才端了药碗,将汤匙里的药汤吹的微微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明心喝了,刚入口,便愣了。
她去看那药:“甜的?”
“嗯,”沉清叶笑起来,他在明心面前笑容总显得纯澈,再没了外貌天生带着的勾人艳丽,“我调了药方子,水也都是用龙眼泡过的。”
“你”苦药明心自幼吃到大,她怔怔望他的笑,“这、这药换了,可还会与从前一般有效?”
话刚出口,她便有了几分后悔。
本并无质问之意。
只是自幼受熏陶,苦药方才有用,谢柔惠最厌她生病,厌她流泪,软弱,不及人,幼时她嫌药苦不愿喝,不知因此挨了谢柔惠多少打。
“药效是与从前一般的,”她的话语一点都没要他不开心,他只是对明心解释,“贵女可试个七日,若是有效便好,无效我再去调配,不想贵女再吃苦药。”
“嗯”
明心点了下头,他一勺一勺的喂她药喝,她心思随着口中微甜的药飘散走远,十几年晨起便是满口的苦,如今竟反倒不习惯了。
喝完一碗,沉清叶照常喂了她他亲手做的甜食,明心含着糖,见他总是盯着自己的手,好奇问,“怎么了?”
“那个”沉清叶攥了几下指尖,才道,“贵女,奴可以给您把脉吗?”
“给我把脉?”明心是真的愣了,“你还学了这些?”
第52章 把脉
“嗯, ”他从不擅长展露自己,光是提出来,脸都有些发烫,低垂着眼, “奴、我, 我想要给贵女把脉, 可以吗?”
“当然。”
明心不免发笑,将手递过去, 他明显紧张, 想立刻便给她把脉, 又忙想起来什么,拿了脉诊给她垫上。
明心憋着笑,看他红着面颊低下头给她诊脉,他早在外一直繁忙, 兴许碰多了凉水, 指尖冷的出奇,碰在她皮肤上, 偶尔微微挪动。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
沉清叶对她做的事情, 要她不敢想, 只要想起,身子便会变得怪异,从前他发着颤紧抱着她,她只会担心, 如今,却只会觉得心里发热,连带着身上也烧灼般,总是被他抱出满后背的汗来。
但沉清叶再没有对她做过之前用嘴帮她做过的事。
他总是有些害怕, 担忧惹她不快,几次明心夜间醒来望见他一双桃花目直勾勾的盯着她,她都忍不住心惊。
似是将要忍耐到极限般。
“贵女。”
少年声音轻柔透彻,唤回她神志,总听闻诊脉能看出许多东西,明心不知何缘故,不太想被他看出自己心头的欲.念,微微抿唇问,“怎么了?”
“您最近身子可还好?”沉清叶却神思郑重,望着她的眼瞳黑且亮,“该是觉得舒服些了才是,不过又有晚睡迹象,明明每夜我伴您入睡时,看您一向睡得很早啊。”
明心微顿。
那是她不知该如何办,便先闭上了眼。
因为她知道,若她不闭上眼,沉清叶甚至都不敢靠过来抱着她。
“没什么,不必在意,只是最近确实觉得舒服了些,胃口也更好了,”明心抬眼,望见他浅浅的笑脸,“清叶?”
“那便是对了,”沉清叶松懈下肩膀,似是缓下了一桩心腹大患,“贵女大抵不知,之前奴便在意贵女常用的药方,那药方奴研究过,有效,却性烈,长久喝下去身子便要虚弱,烧胃烧心,用饭也用不多,”他不再把脉了,只是怜惜的牵着明心的手腕不放,“奴做了错事,张医师不知道,奴前阵子偷偷将药方改了。”
“你——”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竟会这般大胆,可细想下来,他也确实只对自己言听计从,“你改了药方,可是将那项都改了,你知道我?”
“奴知道。”
她无法生育子嗣。
从前的药方她年年日日吃着,目的不是为了滋养,而是明家在给她调养她无法生育子嗣这一缺陷。
谢柔惠将此当做心头巨石,沈玉玹越得势,她要喝的药量便越要增加,身体不知何缘故,也一年更比一年要虚弱。
也因此,明心才更担忧。
“你既知道,那怎么敢这样?”
张医师是谢柔惠的人,明家整座医舍上下,都唯谢柔惠马首是瞻。
他在医舍打杂办事,揽下一应差事,可若是张医师发现他偷换药方,明心甚至都不敢去想。
“贵女,是奴多事了吗?”他忧心,揽住她发凉的手指握着,一双桃花目小心翼翼的望着她,自称也只称奴了,“若贵女想调养生育,那奴去想办法,可从前的药,奴不想您喝了。”
“不是,”明心心慌的摇头,她知自己命不久矣,哪里还会再想什么生育,“清叶,你不知你做的事多危险,若是被发现了你定要出事。”
哪里是出事那般简单。
沉清叶本就来路不正,谢柔惠盯她吃药一向为心患。
“若是被发现,你这条命不保。”
他捂着她的手,见她杏眼直直望过来,明心忧虑恐惧,却见他弯起眉目。
竟是笑了。
“无事的,贵女放心,”他竟像是放下心般,“我还当贵女怨我,当自己多了事,害怕贵女会厌恶我。”
“说的蠢话,我厌恶你能比你没了性命还要让你害怕不成?”明心都生气了,正要骂他,却见少年笑弯了桃花目。
他低头,眷恋的亲她的手背,指尖又过来,触碰她的脸颊,似是想靠近亲吻,又难耐的停在她面前。
只望着她。
“贵女莫要忧心我,我一切无事,”他指尖抚摸她的发丝,耳廓,眷恋至极的痴痴望她,“贵女厌恶我,才是这世间最要我害怕的。”
明心只看着他的眼神,便知彻底拿他没了办法。
一而再再而三叮嘱他定要小心,他听了,应着声,又忍不住将她抱揽在怀中。
“贵女放心,万万不要因为奴担忧,担忧也要伤身子,”如今,他想活着,比任何人都想活着,他想活着对她好,“贵女,我给您梳头,昨日您要我歇息,我出去给您买了新发饰。”
明心被他半抱着坐到梳妆镜前,那镶着红琉璃石的发饰一到她手里,她便知定价格不菲。
他每月的月银就那么些,刚给明心买了根上好的暖玉簪子,还搁在他送的那满满一盒发饰里,如今又买了新的。
“你哪里来的银钱?”该都花干净了才是,明心担忧。
“府里的人们,不知从何处知晓我会了些把脉看诊,都来找我,”他在明心身后,拿着梳子,从上至下给她梳头,发丝落在他手中,他爱到心痛,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墨发,“本是不收他们的,他们却硬要给,我都攒起来了,这发饰我上月出门看见便想送给贵女,万幸我昨日过去时它还在。”
明心望镜中他的脸,真拿他彻底没了办法。
蝴蝶发饰将要戴到发上时,明心忍不住抬手捋了下墨发,“清叶,我今日有安排。”
“贵女要外出吗?”这几日明心不论是去做什么,几乎都带着他,“准备去什么地方?奴为您准备发饰衣妆。”
明心望着镜中他的样子,“去宫中,昨夜宫内来信,听闻七殿下病了,要我进宫去探望。”
沉清叶好半晌没动,只是捏着手中发梳,良久,才应,“奴知晓了,那”
何时回来?他能否一同跟随?今夜可会在宫内留宿?他能否一同跟随?
沉清叶的心乱成一团,迎上明心略微疑问的视线,却只垂下眼睫,发颤发冷的指尖紧紧攥住木梳。
“既然如此,奴为贵女梳上合适进宫的发饰,可以吗?”
“自然可以。”明心对他轻点了下头。
他将原本梳了大半的发饰尽数拆开,只看经他手束起的墨发散落,他难以忍受,忽然蹲下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明心被这忽然变故吓了一跳,沉清叶抱的太紧,现下这时间,恐怕莲翠等人会进来,明心忙去推他,却感受到他拥在她身后发颤的手。
“清叶?”
“要走吗?”他极为压抑的声音要明心愣住,他抱着她抬起头,青玉色的锦袍也拖到了地上,两人垂落的墨发交叠,“贵女一定要去见他吗?”
“不想贵女离开,尤其是去他的身边!”
“清叶,我——”
话音中断,是沉清叶微微起身,亲吻上她的唇。
少年寒凉的指尖揽着她的面颊,晕染了他才给明心涂上的红口脂。
蹭到他唇上亦是沾了红。
本就清艳的一张脸,唇上染了红,更有从前的雌雄难辨之美,却比当初,更要成熟,勾魂摄魄般的美丽。
他桃花目直直望着她,指尖自明心的面颊,抚摸到她的唇瓣,反反复复的触碰,直到,将她唇上的红尽数沾到他自己的唇上。
“奴在无理取闹,是奴的错,”他沾染了红的唇微张,浅浅喘着气,墨发都些微凌乱下来,一张玉面朱颜却未似从前一般沾染绯意。
反倒是,哀伤又含着哀求。
似冷月中幽怨的仙子。
“可只是一想到贵女要离开,要去见他,奴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无理取闹,”他想离明心更近,忍不住跪下来紧紧抱住她,“不想贵女离开,不想要贵女去见他,不想要他触碰贵女哪怕一下——”
明心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唇。
是外间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继而,莲翠的话音传来,“二娘子,奴进来了!”
“啊、嗯!”她低下头,与沉清叶对上视线,正要催促他快些起身。
少年却揽住她的手腕,边直勾勾望着她,便舔舐上她敏.感的手掌心。
“清”
明心不可自控弯下腰身,甚至不敢去看他。
他柔软的唇舌边亲吻,边舔舐她的手掌心,手指,指缝,直到明心耳畔听到莲翠的声音越发接近,用力推了他一下。
他才似忘情的扯回神志。
对明心笑弯了桃花目。
“太好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二人能够听清,说话间,呼吸都吹打在她的手背上,“如今贵女的眼中只有奴了。”
边说话,他边低下头,又亲吻上她的手背。
“唔——!”
撩开帘子的声音要明心一下子扯回自己的手,沉清叶亦慢半拍离开了她,莲翠进来,便见明心还没梳头,不免怪罪,“你怎么回事?娘子今日还要进宫呢,怎的还没有给娘子梳好头发?”
“抱歉,方才梳的头不好,重新梳一次。”
“快一些,莫要再拖延,宫内过来接应的都快要到了。”
“是。”
他话音如寻常一般,清澈纯然,明心却陡然有了一种自己也无法分清的气怒,她早知晓沉清叶胆大包天,却没想到他竟敢对她有所放肆。
“莲翠,”明心出声,沉清叶给她梳发的手一顿,明心一眼也没有看他,“端手帕和清水来,我洗手。”
“是。”莲翠很快便将水盆端了过来,明心洗干净手,不住拿帕子擦着,只与身边的莲翠说话,再没有理会他半分。
只感觉,他给她梳发的手都僵硬。
莲翠也发觉他今日手生,坐在一侧不免皱眉,“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若是梳不好,我这去喊大明坊的师傅过来了。”
明心坐在一侧,什么也没说。
“不、不要,”这句不要,甚至不知是对明心说的,还是对莲翠说的,明心余光瞥见对面的铜镜,他低下头,紧紧抿着唇,又慌了,慌得不住紧攥着指尖,“奴可以的,要奴来给贵女梳头便好,不、不必喊大明坊的师傅。”
他这般慌张,似是要莲翠觉得怪异,见明心始终没有说话,莲翠不大自在的撇开视线,“那你便好好给二娘子梳头,莫要再耽搁了。”
“是。”
他低下头,拿着梳子,发着细密颤抖的齿梳再一次从上至下,梳过她的墨发。
给她戴发饰时,明心听到沉清叶对她哀求抱歉,可明心一句也没有回应,只低着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待墨发梳好,便没有沉清叶的事情了,明心被莲翠,宋嬷嬷二人服侍着穿好进宫需要穿的衣服,繁复的石榴红色裙摆曳地,沉清叶一直守在门口,想要偷偷牵住她的衣摆。
可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她。
只见明心微微垂头,露出纤细白洁的颈,明心一眼都没有看他,只径直带了宋嬷嬷和莲翠二人离开。
*
蝴蝶发饰触感冰冷。
明心的指尖寸寸抚摸着发饰上镶嵌的红色琉璃石,旁侧明烨见她动作,也留意到了她发间蝴蝶,“这发饰倒是不俗。”
停在发饰上的指尖微顿。
明心面色淡然,放下了手。
“皇表兄是生了什么病?”她此刻不大想忆起沉清叶,一想起他,总是会有太多分心,“严重吗?”
“听说好像挺严重,”明烨漫不经心,手里还绕着不知在哪条路上捡的狗尾巴草,“但日前宫中有事,往主宅那边寄的请帖都被我拦了。”
“请帖?”
明心就说沈玉玹这几日怎么音讯全无,一时之间明心没理解他的意思,可转念想便明白了,他恐怕是知晓明心不愿入宫,便直接将请帖寄往主宅,要谢柔惠施压逼迫她进宫。
还有便是,对明心的威慑。
没想却全被明烨阻拦。
“他寄了几封?”
“每日都寄。”
明心只感觉一块巨石压上心头,阴阴沉沉的罩住了她。
“请帖中也没提及什么吗?宫中有事又是什么事情?”
“每日只说身体不舒服,想要你进宫,其余的倒是没说什么,”狗尾巴草在明烨的指尖里玩得只剩草水,明心僵坐着,低头看蝴蝶发饰折射而下的光点,刚勉强安下心,明烨便继续道,“倒是也提了些怪话。”
明心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怪话?”
“他说,你不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你,”明烨问她,“乘月,你与他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明心的指尖一片冰凉,“那些请帖,阿兄还留着吗?”
“凑巧带了。”明烨什么也没想,笑着将身上的请帖给她,“我想着要与你见面,你这样心悦他,定会想要看他寄来的请帖,倒是料对了。”
十数封请帖拿到手里,明心一张一张拆开看过去,他每日都在说身子不适。
——今日阴雨,吾生温病气喘。
——乘月,盼望汝能进宫探望。
——乘月,吾对汝甚是想念,盼望汝能进宫探望。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放心,汝无论做下任何事情,吾皆尽数应允,不会怪罪于汝。
这一句话,他写了整整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要明心浑身僵硬,明烨在一旁蹙眉道,“怪吧?这么一句话为何要写那么多遍?乘月,你与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心只觉好似一只手一点点扼住她的脖颈。
“没什么事情,”她将请帖匆匆收起来,指尖都有些发抖,低头缓了好大一会儿,脑海中也尽数是那满满一整张的信件,“宫内出事,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心面色太过苍白,明烨有些担心,摸了摸她额头的薄汗,嘘寒问暖好片晌,才道。
“是五皇子那边有了动向,似是要与王家长女订婚,王家不简单,不仅与其余贵姓氏族走的接近,又有修仙道人在天子跟前照顾,日前美言几句,天子竟宣五皇子留在道观待了好些日子,这阵子五皇子颇为得势,皇后那边便与沈玉玹有了不虞。”
第53章 金屋
“不虞?”明心不免为他争辩, “可他这阵子身处病中,又能做到什么呢?皇后竟在他病中时与他有了争端么?”
“听闻是在他殿中摔砸了几次东西,”明烨并不当回事,只是摇了摇头, “从前皇后整日管教他, 乘月又不是不知道, 对比从前,如今皇后已是极大收敛了。”
那哪里是管教?
沈玉玹在宫中受苦, 就连远在江南的明心都有所耳闻。
宫中将一切瞒的彻底。
哪怕如此, 皇后待他苛刻一事竟都能传入明心耳中, 已是皇后待他极为猖狂,这是京中望族从前大多都知晓的事情。
明心抬手抚着墨发上的蝴蝶发钗,一句也未言。
说来也是怪。
一进宫,总是赶上阴雨天, 今日白天便刮风, 马车行驶一路,天已是将要压下来一般阴黑, 刚下马车, 豆大的雨滴便砸上了油纸伞面。
明烨护着明心进了宫。
今日宫内人更少, 尤其一到沈玉玹居住的院落,四下近乎静谧非常,明心见着了云山,只招手唤他过来。
“皇表兄生了病, 你怎么没进去里头伺候?”
云山脸色略有苍白,他站在雨里,明心要他进来伞下,他也不动, 只低下头道,“两日前皇后娘娘罚了七殿下禁闭,除事前经皇后娘娘阅览过的请帖能送出去之外,其余人事物皆不能过去。”
“禁闭?”明心皱起眉心,看了眼明烨,明烨显然也不知此事,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因为什么事情罚了禁闭?每日还能用饭吗?”
云山摇了摇头,“两日以来只能进水,奴知晓的也不多,只知道日前皇后娘娘过来便与殿下有了争吵,离去之后直接罚了殿下禁闭。”
“多少日呢?也没有说?”
“没有。”
明心叹出口气来,她放心不下沈玉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行,我得去和皇后娘娘说说,皇表兄如今还生着病,如此不是个事情。”
“二娘子不必忧心,您过来还是能进去的,”云山低着头,雨水越发大,早已打湿了他满头,墨发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日前七殿下递了那些请帖,皇后娘娘都知道,大抵是顾念着这一层,您进去,皇后娘娘不拦。”
明心与明烨对视一眼,她纠结了片晌,走上前去,“云山,今日皇表兄可吃过饭了?”
*
明心提着云山偷偷备好的食盒进了沈玉玹如今住的皇子殿。
本朝皇子及冠后,大多不居于宫中,唯独沈玉玹不同,他的居处距离皇后居处颇为接近,此地栽种着巨大的梧桐,时常荫庇,不见光影。
明心自己一个人撑着帛伞,提着食盒走得很快。
幼时的心绪,习惯使然,听他有难处,她心急如焚,放心不下。
皇子殿内已无人伺候,明心上了台阶,竟见地上散落几片碎碗,她愣在原地片刻,才意识到这恐怕是日前皇后的手笔,就这么扔着,竟无一人收拾。
明心放下帛伞,踩着沾湿的绣鞋小心进入空旷阴凉的殿内,正殿便有一张美人榻,沈玉玹精神好的时候,时常会歇在那处。
“七殿下?”
殿内太静。
雨声之下,她的声音极为明显,明显到心惊。
明心微微抿唇,提着食盒,往殿内的方向去。
“七殿下?我是乘月。”
在这座灰蒙蒙的殿内,明心莫名不敢太大声,她步步往里去,只闻见属于沈玉玹身上的沉水香味越发浓重。
一步接一步,感到窒息难忍。
直到,她撩开绵帘。
正对着的,便是对面垂落下来的床幔。
明心一眼便望见了沈玉玹的身影。
他坐在床幔里,似是在发怔,明心进来,唤他的声音一丁点也没有拉回他的神志,她一步步走到近前,殿内除了雨声之外,安静到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杂乱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七殿下?”
床幔内没有动静。
那道身影还是呆怔怔的坐着,明心离得越近,望他,便望的越是清晰。
直到轻轻撩开床幔。
沈玉玹正呆坐在床榻上,他低着头,散乱的墨发垂了满身,明心只望见他一只手腕上缠满了白布,正单手怀抱着样物什呆呆坐着,刚想说话,他便抬起了头。
他正挠着太阳穴处的血窟窿。
似是才结痂不久,又被他挠破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要明心下意识捂住唇,她一下子忙扑上前,“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明心急忙抓住他的手,隔着白布,只见他手腕有鲜血渗出。
亦露出他胸前怀抱的物什。
竟是件小小的旧衫。
明心乍看见这红色的小衫时,便微微愣住。
这小衫她很熟悉。
在幼时,只有她会穿,她的小衫大多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做的,因她身体不好,做的小衫都是红的。
这件旧衫,不知为何那么多年过去,沈玉玹竟还留着。
“乘月,”沈玉玹一双黑沉沉的凤眼只是盯着她,“你过来看我了。”
“我给你寄了那么多封信,那么多封请帖,你不回我的信,也不回我的请帖,”他另一只手又在不停抓挠头上的血窟窿,明心心惊肉跳,忙要去阻止,却被他缠满白布的手腕扼住了脖颈。
直至,一下子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唔!”
原本放在床榻上的食盒打翻了,瓷碗饭菜碎了一地,沈玉玹压在她的身上,垂落下来的墨发宛若幕帘一般将她遮掩。
鼻息之间,他身上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沉水香。
沈玉玹紧紧掐着她的脖颈,墨发散落,他弯下腰身,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她越发通红,喘不上气的脸。
“皇——”
他越发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明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去抓挠。
好难受。
明烨就在外面。
若是她出事,明烨会闯进来。
明心拼尽全力,想要闹出一些动静。
“你原来也很担心我吗?原来心里也有我吗?”他浓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似是想将她看穿一般,“有么?有我吗?有我吗?你的心里有我吗?乘月,乘月?”
“唔——”
明心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她没有半分反抗,只费力挤出这个字的刹那,沈玉玹松开了她,一下子将她抱揽在怀中。
似紧紧抱着一个没了命的人偶。
明心拼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鼻息之间闻到的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还没有来得及推开他,他又低下头亲吻上她的唇。
“哈额!”
呼吸越发困难,这并不是她初次与沈玉玹亲吻,却次次都极为喘不上气,直到明心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金星。
沈玉玹猛地松开她抱住了她,“抱歉,乘月,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可我怎么会做不好呢?我究竟,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好呢——?”
“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冷不丁抓住明心的肩膀,明心晕眩不已,又被他攥住肩膀,一时之间,她甚至忘记叫人,只抬头,愣愣看着他将疯一般的模样。
这不是沈玉玹。
这般疯癫,不疯魔不成活的样子,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在清晨翻越墙头,将路上最美的一朵莲花笑着捧给她的沈玉玹。
“是他是我杀他杀得太晚了!早该从一开始,一开始便不能让你看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他如此低.贱,下.贱!你怎能将他看入眼底呢乘月?你怎能如此呢?!”他一点点摇着头,又陷入恍惚,呐呐,“早该从一开始,我便将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便不会出错了,是你太不听话了。”
“皇表兄”
不想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能隐约感知到,沈玉玹现下极为不对劲,再不似从前一般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反倒是困兽一般。
他对着她的方向弯下了腰身,双手扶住头,发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明心从未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可她见过沈玉玹的泪。
上一次看到他的眼泪,还是那年她将要南下,尚是少年的他在她的床榻边祈求她不要离开。
当年她病弱,被他紧紧抱着,满心只有无能为力。
她知晓,将来的路太难走,沈玉玹一个人留在深宫里,不知将来要历经何等难处。
他们从小相伴,那时候的明心比任何人都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如今,亦无法就这么放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哪怕她已然疲倦至极,更对他含有恐惧。
“知瑾哥哥。”
少女叹了口气,含带虚弱的声音要沈玉玹浑身顿住,他发颤的手被明心含带微凉的指尖碰触,明心轻轻的将他的手捧到自己的手里。
他的手纤长且大。
明心两只手,恰巧捧住他一只手,如幼时一般。
她脖颈之上红痕明显,她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垂下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
如幼时,郑孝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哄她莫要在哭一般。
她放心不下沈玉玹,放不下的不是如今的他,是从前那个会对她笑的知瑾,是从前那个会温声安抚,对她极好的郑孝妃。
好似郑孝妃死去的时候,沈玉玹便已经跟着他的生母一起去了。
想起郑孝妃,是明心心头永远的痛。
“莫要再伤害自己。”
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看他受伤,她只会觉得难受。
沈玉玹浑身都在发抖。
额头的血流到他的眼皮,遮了他的睫毛,明心一点点将他黏落的血擦去。
她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用哀怜的眼神望着他。
那双杏目一如既往的柔善慈悲,幼时每日困在病榻上时,便剔透到好似只能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他希望她能一直病着。
一直困在那张病榻上,哪里都去不得,便是最后因病而死,也是死在他的怀抱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因他而存在。
可不知为何,她变了。
这双眼中再无他熟知的情爱。
只剩下因她自身的善良,而存有的对众生悲苦的怜悯。
怎么会这样呢?
沈玉玹定定注视着她,血止不住,她擦也擦不干净,沈玉玹转而攥紧了她的手,越攥越紧。
这次,她没有逃开。
“乘月。”殿外雨声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他明明紧攥着她的手,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甚至,比当年她南下时,还更要遥远。
有一瞬间,沈玉玹盯紧了她的脖颈。
是真的,想要就这么让她死在他的手中。
便停在此时此刻,永永远远,是他的
“知瑾哥哥。”明心抬头,指尖里已满是他的鲜血,他的血染上她的指尖,不知为何,又让他感到心情好了许多。
情爱,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要吗?
能将她留下来,不就可以吗?
沈玉玹盯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来。
明心看着他的脸,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明明他现下的笑容与从前温文尔雅的笑容对比颇为阴郁,可不知为何,明心总感觉,好似他现在的笑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皮肤苍白如纸,一双眼里亦是空空荡荡,只是对她笑,沾了血的手朝她过来,碰上她的脸。
将她莹白的一张脸也染上他的血。
“乘月,”他凑近她,视线直勾勾观察着她,“你的身体变好了。”
明心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寒凉的指尖反复抚摸着她的脸,他的精神从一开始便不对劲,明心能感觉的出来,可方才,却觉得他极为清醒。
他在极为清醒的观察着她。
“为何会这样?是明家唤了新的医师么?”他微微歪过头,“乘月的身体变好了,真是好事。”
明心只觉心下说不出的古怪。
她的脸,手指,脖颈,都被他蹭满了血,血迹极快的干涸,只余血腥味可堪刺鼻,沈玉玹一点点朝她靠近,双臂勾拢,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呼吸不稳。
“医学道理之中,有一词名为阴阳调和,”他指尖勾着她的衣领,往下,落出少女纤白的皮肤,“乘月,你与他亲近了没有?”
明心唇瓣发抖。
“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你的嘴巴被他碰过了吗?脖子呢?”他的指尖自她嘴唇,到脖颈,又往下,划到胸膛,手一点点揽住,声音很低,“这里呢?被他碰过没有?”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善于说谎,此时,又被沈玉玹圈拢在怀中禁锢着,他咬着她的指尖,牙齿一点点渗进皮肉,明心头皮发麻的忍着那钻心的痛。
又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他正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
这当下,她忽然恐惧沈玉玹可能会问她一些问题。
例如,问她是否还爱他。
“乘月,”他松了齿,牙关之间还有她的血丝,清晰的话音散在她耳畔,“我永远爱你。”
心都好似跟着他这句话坠入寒凉的谷底。
明心怔愣的视线望向他,他那双凤眼弯弯的,浓黑的瞳仁儿透不进半分光。
额头上,鲜血淋漓。
“不论乘月是否还爱着我,我都永远心爱你,乘月,不论你做了任何事情,我都会宽恕于你,我永远爱你。”
他凑近,亲吻上她沾了血迹的脸颊。
又低下头,如奴隶一般,亲吻上她沾满血迹的手背。
只是与奴隶不同,他视线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她,明明没有掐住她的脖颈,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感到窒息。
被他亲吻,相拥的感触停留在她的身上,回程的马车里,明心心神恍惚,坐在一边被明烨拿着手帕擦拭脸颊和手。
明烨自看到明心出来后便沉默不语满身是血的样子,便生了怒气,他不知皇子殿内出了什么事情,只是担心明心被吓到,一边给她擦拭,一边直言沈玉玹和皇后怕是疯了。
明心藏着被沈玉玹咬破的右手,却没办法再似往常一般说些好听的话安慰明烨了。
她满脑子,只剩下沈玉玹那封写满相同字迹的请帖,与他在她耳畔说的话。
永远爱她。
于沈玉玹而言,永远爱她,不就是,永远都不会放过她吗?
哪怕真心早被这么多年的皇权斗争分离复杂消磨殆尽,也永不会放过她。
寒气恍似一点点从脚底升起来,冷到她唇瓣发抖,明心下意识离明烨更近了些,却也无法缓解半分。
不论是她,还是明烨,沈玉玹,都是卷在这场宫廷斗争之中的棋子。
没有半分心安,没有半分能够喘息的余地,与皇权沾上些许瓜葛的人都成了疯子,就连她与明烨,也只是随波逐流。
发髻微松,明心抬手,才意识到是头上的蝴蝶发钗在方才与沈玉玹接触时松了下来,她抬起被沈玉玹咬伤的那只手,捏住冰冷的蝴蝶发钗,轻轻将发钗戴好。
脑海里,却只想到沉清叶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
若其他人会因皇权名利,金钱财宝而成疯。
沉清叶的心中眼中,便只有她一个人,
车马粼粼,明心余光望向车帘之外,早出了皇宫,昏暗之间,依稀可见崇明坊那镶嵌了黄金的金屋在远处灼灼生辉。
幼时身在京中,明心也曾数次望见过那金楼,却从没在意过。
可当下,她已然知晓那是沉清叶一开始被拐进去的上阙楼。
“阿兄,”明心莫名收不回视线,“你先回去罢,我带莲翠先离开,怪我,忘了镜花堂还有新到胭脂未买。”
*
廊外阴雨阵阵。
直到寒凉的雨溅上他的脸颊,他才回神,不知自己就这么呆站在廊下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口阵阵隐痛,他吃过太多太多数不尽的痛,却从没有这般痛过。
第54章 崇明坊
只逼得他蹲下身来, 捂住心口,能吸进来的气都极为稀薄,他喘不上气来,心口痛到好似被撕扯着, 要他如何紧攥着胸前的衣衫, 也半分无法缓解。
好痛。
好痛。
好痛
痛到他忍不住想要流泪, 喘不上气来,哪怕大口大口的喘息, 眼前也只觉阵阵昏黑。
满脑子, 只剩下, 贵女厌恶他了。
贵女厌恶他了,贵女不想要他了。
他想不通他自己方才怎会做出那等招人厌恶的事情来。
做出那种事情,被贵女厌恶,再理所当然, 因他知晓他怎么了, 他竟在嫉妒,他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他全然想不通他怎会那样做。
只是好想好想将贵女留下来, 不想她去见他, 半分,也不想。
廊下青石地湿透,落出他蹲下腰身的倒影,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清了他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是他疯了魔。
竟会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做了那种事情。
不想被她厌恶,不想被她厌弃,光是想到那可能——
沉清叶紧紧将自己埋起来, 他喘不上气,攥透了掌心,泪亦沾湿了衣摆。
只觉得莫大的恐慌降在他的头顶,如雷鸣一般轰隆隆就要朝着他砸下来。
不想被她所厌恶。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讨她欢心,拼尽全力回想花楼里教会他的手段。
沉清叶擦干了泪,盯着他自己的眼泪,不知为何,他又大脑一片空白。
花楼中教过他,泪会要人心怜,一开始,便教他哭。
可他天生无泪般,只有挨打受罪,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泪会不受他控制落下来。
如今,不知何缘故,明明与贵女在一处,他最常感受到的便是莫大的幸福,却总是忍不住流泪。
但他其实最不想在贵女的面前流泪。
不想被她觉得自己软弱,下.贱,甚至想将过去所有的一切不堪,都在她的面前尽数抹去。
他认得清他的身份,他是她的男宠,自该心甘情愿为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该勾引她,该要她觉得他可怜可悲。
可他又不愿,他不愿下.贱,不愿将任何在花楼中学到的伎俩用在贵女的身上。
他总想在她的面前挺直腰身,不是因他那自尊心,他早已没有半分自尊了。
为的,是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原因。
他奢求的,自始至终,好似都只有一样东西。
她的喜欢,她的爱,她的视线。
他奢求的是她。
不论她是何等身份,不论她是何等外貌,她都太好,贵女太好太好,这世间无人会不爱她,可他依旧盼求她的爱,唯独,盼求她一个人的爱。
哪怕她永远也不会给他。
爱。
只是想到她,他便喘不上气,只觉得心好似被撕裂一般感到痛。
可他的心里眼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只让他一直痛着,一直喘不上气来。
雨丝淅淅沥沥不止,沉清叶捂着自己疼痛至极的心口,站起了身。
*
这雨下了一整日,半分不见小,天色已然昏黑,夜雨之间,不夜城崇明坊点上各个华灯,老金屋上阙楼内的伙计搬了木凳过来,往日繁忙热闹的时候,这当下却一个个如临大敌般侯在厅堂,没一个人敢喘出口大气来。
坐在人群之中,宛若众星捧月般的少女穿着身石榴红的繁复锦袍,她生了张柔善如水的面庞,似是来时一路雨滴沾湿了她发梢,旁侧那白衣女奴正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着发丝。
这么多人胆战心惊的偷望着她,她却只是低头品着白皙手中的一杯清茶,眉目淡然又疏离。
这一整个崇明坊,数月前都听说了一个大传闻。
便是这崇明坊中生的最美的清叶走了大运,被贵姓大族给花天价买了回去。
可这传闻转瞬即逝,又都传沉清叶大抵是被白虎咬死了,只有上阙楼的知晓沉清叶是个怎样的硬骨头,这样的一条蠢笨的贱.命,定不会屈于贵姓,只会是死了。
直到如今,这明家贵女找上楼来,众人才方知晓那传闻竟是真的。
而且,竟是明家那体弱多病,常被画入美人像中的病弱贵女。
上阙楼是崇明坊中最老的花楼,哪怕是落寞了,代代承接下来的老鸨也各个都有看人的好眼光,一楼的好颜色,可再好的颜色也依旧有贪财好色之心,心思活泛的一个个都将眼睛粘到了明心身上,实在是这贵女美的不寻常,她病弱温和,却不显得弱柳扶风,反倒自有矜贵清冷之气。
这般气质,早超脱了相貌本身。
莲翠在一侧最是心烦,她护在明心面前,刚要质问一句这老鸨怎的还不下来,便听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自楼上匆匆下来。
一穿着极为朴素的老妇人捋着刚盘好的头发笑吟吟的来到了明心的跟前。
莲翠打眼一看,便知这老鸨是在藏富,头上便是连一朵簪花都不见,穿的可堪穷困潦倒,唯独一点藏不住,笑起来嘴里的金牙泛闪,笑了笑便跪下身来,“给贵娘子问好。”
莲翠知晓明心一贯厌恶这些大礼,正想要让这老鸨速速起身,旁侧,却递来一杯茶。
是明心一声不吭,将喝完的茶杯交给了她。
莲翠微愣,没再说话。
明心低头瞧着这看似寻常的老妇人,始终一句未言,这上阙楼的老鸨被她瞧得头上阵阵冒冷汗,跪的腿脚发麻,忍不住抬了下脑袋,“不知贵娘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过来也没什么事情,辛苦你们还特意清了楼,今日亏的买卖,待一会儿由我明家填补。”
她说话不紧不慢,又含着几分虚弱,老鸨看她不是过来替沉清叶抱不平,心放下一半,“贵娘子说笑,您此番大驾光临,要我们上阙楼蓬荜生辉,哪还用得到您拿那些俗物来填补?”
老鸨身侧的伙计们只跟着笑,明心始终没什么神情,只睨着她,“那倒是我多事了。”
浅淡一句话,又要老鸨心头打起鼓来。
明心过来这一趟,确实不为寻仇寻不快。
她自幼多病,情绪较旁人来说浅的多,虽知晓这上阙楼是吃人的地方,大抵,要沉清叶受过数不尽的苦楚,明心也并无要掀了这金楼的意图。
但情绪再浅,到底也是人,明心待在这上阙楼内便不悦,见到这老鸨更是控制不住怒气,拆这金屋也只是她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情,思到此处,少女天性柔和的一双杏目含了几分寒意,她暂且压着,“此番我过来,是听闻上阙楼为清叶幼时被拐子拐骗所进之处,我不知他年岁户籍,他自己也全然不知,今日到此处,只为给他探寻个确切来历。”
竟是为了这个。
老鸨转了下泛灰的眼珠,这上阙楼拐入的孩童太多,来往交易更是只看银钱相貌,但这明家贵女都过来了这里,贵姓大族哪里是糊弄的起的。
更不要提,沉清叶定对上阙楼有气,此番这明家贵女怕是为沉清叶来讨公道都不一定。
思及此,老鸨咬了下金牙,抬头硬笑道,“贵娘子且稍等着,老奴这便去楼上查查,只是”老鸨说的头上冒汗不停,“还望贵娘子知晓,清叶过来我们楼里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只估算他今年大抵有个十六十七的光景,绝对是没有到及冠的年岁,若不然,您把清叶再带过来,要老奴亲眼瞧瞧,老奴这双眼睛看过的人多了,细细给您瞧瞧,分辨分辨他如今岁数,也才猜的更仔细些。”
老鸨口中金牙闪亮。
明心面色却越发冷漠,只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抵到鼻尖。
哪怕脾气秉性再好,她到底是贵姓女,若对旁人不耐,只会要旁人心中升起在她眼中仿若自己是那地上泥一般的脏污不配之感。
“来这上阙楼?”明心坐在椅子上,话音冷若冰霜,“不必了吧,再过来也只会重脏了他的脚。”
老鸨面色一僵,随即忙点头,“贵娘子说的是,怪老奴考虑不周到了,老奴这便上楼给您查看去,您且稍等着。”
话毕,一刻不敢停,带着三五仆从共两个账房便匆匆上了楼去。
明心坐在椅子上,疲惫的叹出口气,指尖又下意识抚摸上脖颈处那圈不明显的指印红痕。
只是对沉清叶的来历,他的本名,故乡,年岁感到好奇。
但明心此时此刻坐在上阙楼内,感到心情并不好。
自第一次来到崇明坊时,明心便察觉到了,这地方好似只是夜间会鲜活起来的地方。
平常的时候,一片死气,不论是上阙楼这座金楼,还是其他的地方,都是进不来什么光亮的,光是坐在这里一会儿,明心都觉得闷,再看这里的人们,一个个皮肤也都白的毫无血色。
与沉清叶的肤色如出一辙。
虽从前也知晓沉清叶的不易。
但如今身处此地,才知这是一个怎样的环境。
此处不论是光,还是飘散而至的脂粉,目光所见的红绸,小倌女妓们妖柔的神态,所有的一切,都与寻常地不同,泛着股阴郁,勾人堕落之感,每日每日都看着这些长大,竟还会一直想着逃出去,从来都不会低头。
难以想象。
明心微微攥紧受了伤的手指,在这种地界,她变得比往日更敏锐,察觉到对面藏着束直坦坦的视线,明心抬脸,对上人堆里一双眼。
却是个其貌不扬,年岁稍长的粗犷女子。
她跪在粗奴那一边候着,这上阙楼内的人都下来了,小倌女妓们还时不时会不死心的瞧瞧明心,粗奴一边,却没人敢抬一下脑袋,明心与她对上视线,似是把她吓了一跳,挺远的距离,明心望见她浑身抖了一下,速速低下了头。
“娘子?”
莲翠目光时时挂在明心的身上,明心朝那粗奴的位置点了下,莲翠上前到那女奴跟前,稍倾,便将人领了过来。
这女奴似是登时吓坏了。
“贵、贵娘子,”她学着方才老鸨的话,“给贵娘子,问,问好。”
“见你方才偷偷瞧着我,”手指上的伤口越发钻心的痛了,明心拿手帕将指头缠裹,“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这女奴明显不安极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衫,明心不急不躁,只柔柔望着她,要莲翠给她倒了杯热茶。
女奴惶恐不安,喝了口热茶,才对在面前的温和贵女点了下头。
“贵娘子,”她膝行到明心面前,近了些,又不敢太近,“您此行过来,寻不到什么的。”
对这个,明心也清楚。
“清叶被买过来的时候,都得有个十四年前了,”她数着年岁,心里似是确定了没错,又点了点头,“奴在上阙楼待了二十年有余,不大记得别人的事,但清叶的事,奴记得多。”
“为何独独清叶的事,你记得?”明心话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无意义。
谁遇到沉清叶,都忘不掉。
“要忘都难,没有见过这般傻的——”女奴下意识笑了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吓得低下头跪下了。
“你莫如此,快起来吧,”见她浑身发抖,明心觉得她可怜,“你既记得他,便多与我说说他。”
怕这女奴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言语,明心起了身,“与我到楼上去。”
*
上阙楼的楼上更是阴郁。
这金楼透不进光亮,二楼是没有单独屋子的妓子与粗奴待得地界,几乎就像个阴密的笼子一样把人罩住。
女奴走在前,只到楼梯口,不大敢带明心继续往里了,“再往里头不干净,贵娘子莫要进去,清叶以前就住在这一楼,最里头的那间大通铺,以前他就住在那边,住了得有个七八年罢。”
七八年。
明心裹着发痛的手指,望了眼对面那黑沉沉的屋。
她没嫌脏,上了楼,到沉清叶幼时居住的大通铺前。
“你方才为何说他傻?”
“这个——”这老女奴又要下跪,明心免了她,她才怯怯道,“他小时候太瘦,可模样到底生成那副样子,也能瞧出几分颜色,一开始楼里买下他来,是要把他当小倌培养,他偏不依,过来与我们做了一样的活计。”
这女奴说着话,又在熟悉的地方回想起过去,明显开了几分话匣子,“便是做粗奴,也没有他岁数这么小的,有好日子他不要过,偏偏要与我们过一样的苦日子,这不是傻又能是什么?”
老女奴叹出口气来,“太傻,白白受那些苦罪,楼里账房不敢收他,他又不知道在哪里瞧见的,挺小的时候就想做挽发师傅,想自己学手艺,一开始都是喊我,用我的头发来练,他手巧,人又可伶俐,我觉得他盘的头发比楼里雇的师傅都不差。”
“贵娘子,”这老女奴到明心跟前,斗胆望了望明心的头发,“您今日的头发是小清叶给您盘的吗?他盘的头发可好了,这孩子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他有自己的长处,若您还没有要他给您盘过头发,之后您可一定喊他给您盘次头发试试!”
“贵娘子,小清叶是个好孩子,比谁都不怕吃苦,性情又好,不只是脸好看的。”老女奴对明心道。
*
雨就这么缠绵,下了一整日。
明心自崇明坊回来别府,已是深夜,她身上繁复的衣衫沾湿了雨水,可却半分也没有理会。
往常,沉清叶一定会在她的卧房内等着她。
第55章 郑孝妃
今日, 却遍寻他不见。
“清叶呢?”明心出门,问侯在门口的宣隆。
最近宣隆话少,闻言,神情复杂, “回二娘子的话, 奴也不知晓。”
“他今日又干了一整天的活, 恐怕也累了,现下大概在他自己的屋里歇息呢罢。”
临行前对他的冷漠定是伤了他的心。
沉清叶满心满眼挂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会引起他极大地反应。
更不要说, 是对他冷漠。
明心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心有悔意,当下,更是担忧,她担忧沉清叶会做傻事, 以他的想法, 恐怕又会担心她彻底厌恶了他。
明心自己一人撑着帛伞,小心提着裙摆, 匆匆往沉清叶居住的那间小院里去。
当下的回忆, 与从前, 她初次亲吻他的那夜甚是相似。
只是让明心意外的是,沉清叶的居处竟亮着灯,且灯火晃目。
不知他怎么样了,明心快步上了台阶, 门都没有敲,便推门而入。
“清叶!”
坐在桌前,手中拿着木雕的少年浑身定住,继而, 手没有把握,锉刀一下子磕上了皮肉。
刺破了血肉,流出一片红。
“唔——!”
他闷哼一声,手中刻了一半的木雕也掉落在地,他慌慌望她,又忙蹲下身要去捡,却见女子石榴红色的裙摆先一步到了他面前。
与白日时,他余光中望了不知有多少遍的冰冷裙摆,一般的浓红。
只当下,她浓红的裙摆渡上柔和的光影,沉清叶几乎是霎时红了眼,他紧紧咬着下唇,这次,他蹲着身,用力用没有流血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裙摆。
沾着雨水,还带着些寒凉。
攥住她衣摆的霎那,他只担心她会厌恶透了他。
“贵女您淋到雨水了,如此会着凉的,为何没有换衣裳?”沉清叶声音含颤,手忍不住抚摸着她的衣摆,抬头担忧,又小心翼翼的望着她。
却对上一双含忧的杏眸。
她低着头,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庞染着忧心,清亮的眸子只望着他,“我忧心你,清叶,没来得及换衣裳。”
她的话语,视线,一切的一切,都似他的幻梦一般。
少年抬着头,痴痴望着她,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他打扮的很好看,穿着明心给他买过,他却一直不大好意思穿的樱粉色衣衫,墨发用白玉刻花发簪半挽,在这明晃晃的光影下,本就冷白的皮肤恍似美玉一般。
似花中幻化而出的仙神一般,要人恍神的美。
“贵女忧心我?”
他一双桃花目泛红,眼下红泪痣明显,天底下最痴缠的浓烈感情落入他眼中,明心甚至不好意思看他。
只点了下头。
“你今日怎么穿成了这样?”
明心方才听见了他的轻唔,担忧他的手,弯下腰身要扶着他起来。
沉清叶却才反应过来他穿这身衣服的目的。
方才见了她,早已大脑一片空白,全都忘了。
他眼眶泛红,脸也似染了绯意,被明心扶着起身,只觉她柔软的手揽着他的。
明心见他手又伤了,不免责备,“你瞧瞧你。”
他早已经满身的疤痕了,明心最不想沉清叶再受伤,话音不免责怪着他,视线一转,才注意到桌上,竟放着满当当的木雕。
方才进来,她都没有注意。
“这是——?”
沉清叶才回过神来,忙下意识到明心的眼前,挡住她视线,明心却蹙眉起身,“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做起木雕了?”
木雕是最容易要人受伤的东西。
明心对木雕唯一的了解,便是从郑孝妃身上,沈玉玹的生母郑孝妃貌若海棠,又生了双极为灵巧的手,在明心幼时,她时常给明心亲手做衣裳,有一年明心生辰收到的礼物,便是她亲手做的兔子木雕。
那时,郑孝妃已然是宫内颇得盛宠的皇妃,她为这木雕不知下了多少心思,明心到现在还记得,那兔子木雕上头嵌了两颗红色的琉璃石做眼,嘴巴,耳朵,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刻的。
这样用心的礼物,谢柔惠却觉得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哪怕日常里,郑孝妃所赠的贵重贺礼也总流水一般送到明家,可她看不上,在劝明心南下时,便将有关于郑孝妃的一切物品都提前处理了。
包括那个精心制作的兔子木雕。
明心生于贵姓世家,所受贵重礼物繁多,唯独记忆深刻,念念不忘的,皆出自爱她怜她,亦有慈悲之心的郑孝妃之手,那个亲手所制的兔子木雕太可惜,她一直难忘。
却没想到。
明心呆呆望着手中方才捡起来的兔子木雕,才看清了,沉清叶桌上散落着的,也全都是兔子木雕。
与幼时,郑孝妃给她亲手刻的木雕,如出一辙。
“这是”
她拿着这熟悉的木雕,话音都哑在喉咙里,蓦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浮荡在心头,这木雕与幼时郑孝妃给她雕的那只近乎一模一样,明心呆呆看着,指尖摸上兔子木雕空洞,未镶嵌红琉璃石的眼睛。
“抱歉,贵女。”少年冷白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摆不放,他受伤的手藏在一侧,瞥开了视线。
沉清叶确实没想到明心会在这时候回来。
且,若是她回来,定也会先回卧房换衣,白天他做了大不敬之事,沉清叶只以为,自己定是被明心厌恶了。
可他不愿再似从前,只欲死般等她给他一个死讯。
那般,只会更惹她烦厌。
哪怕他依旧只想静静的寻一个地方求死,可与他而言,比死更可怕的是被她更为厌烦,这一整日,沉清叶做完了他每日需做的所有活计,洒扫,药房,账房,最后还去伙房帮衬做晚饭,不知贵女会不会回来,只给她多做了一道甜食,做完一切,还有时间他便做木雕。
他想一直做木雕。
做木雕时,能够什么都不用想,只满心想着,会不会像,贵女会不会喜欢。
“这木雕是怎么回事?”明心唇瓣都发抖。
沉清叶抿了下唇,他面色略有泛红,忍不住身子挡到桌前,不想她看到桌上那些失败品。
“回贵女的话,是奴多事,奴想送贵女礼物,问了好些人,只贴身伺候贵女的宋嬷嬷告知奴,贵女幼时甚为珍惜一兔子木雕。”
沉清叶到底是在最苦难的环境中待过的人,虽明心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可他送明心的,却只想送些贵重的,难得的。
在他的认知里,贵重的,便是好的。
这兔子木雕,他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可听她珍惜,他便雕。
可到底害怕拿不出手,他自己做的东西,便总害怕是东施效颦,或是粗糙难看,沉清叶总是不大自信,“奴要宋嬷嬷画了许多张兔子木雕的画像,可宋嬷嬷大抵是不擅长画像,每张画的都不一样,所以奴刻好一个,便拿着去要宋嬷嬷瞧瞧像不像”
“如今贵女手中这个还没有太刻完,还没有要宋嬷嬷瞧过呢”
他说着话,低下了头。
“不必,这个便好。”
明心哑了声音,看着手中没有镶嵌眼睛的兔子木雕,忍不住摸上兔子木雕的耳朵,“这个便好。”
不知何缘故。
她指尖的伤,脖颈,被沈玉玹留下的指痕,都在看到这个兔子木雕时,泛起难言的疼痛。
她心念郑孝妃,郑孝妃温柔善良,曾对明心千疼万爱,幼时多少次她受谢柔惠的管教哭诉无门不敢回明府时,都是郑孝妃保护她,抱着明心在她的殿里待一整日。
沈玉玹时到今日,依旧似疯一般,整日与从前明心和郑孝妃留下的旧物作伴。
她身边,却早已没有了任何从前的遗留。
才导致,看到如此相似的兔子木雕,明心心头情绪难言。
时到今日,只有沈玉玹被留了下来永远走不出去,而明心自己,也因为郑孝妃的缘故,对如今的沈玉玹多有仁慈。
因为沈玉玹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是那个曾真心疼爱纵容她的人的,唯一留于世上的孩子。
可如今,再对他有所仁慈,不是只会让自己痛苦吗?
“贵女?”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口泛起,扎的她眼眶泛酸,眼前阵阵模糊,明心慌忙低下头,不想被沉清叶看到眼泪。
明明沉清叶是独独一个让她放下全部心房的人。
方才,明心却只不想被沉清叶一人看到她的泪。
因她知晓,她的泪是因郑孝妃而流,亦是因沈玉玹而流。
他是被宫廷逼疯的。
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明心自己也终究无法逃脱。
她能舍弃这一切吗?
舍弃从前的过往,舍弃困于宫廷之中早已被折磨至疯癫的沈玉玹,舍弃郑孝妃对她的疼爱庇护,舍弃当年沈玉玹对她的珍爱怜惜。
一时之间,她心头白茫茫一片,只痛恨一切都回不去了。
“贵女?”
沉清叶明显担心她,少年浅粉的衣袖搭在她衣衫之上,他苍白的指头依旧牵着她的衣摆,视线已然望见了她的脸。
“您怎么了?”
他抬手,似是想要确认她是否在流泪,明心偏开头,慌忙间擦去了面上的泪珠。
“贵女”
他的手过来,牵住她的手,又想要看看她的脸,话音慌张又担心,“是奴的礼物要您不悦吗?若是哪里不像,还望贵女告诉奴——”
“不要再自称奴了,清叶,”他总是有些改不过来,明心却不愿他再这般,“你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必对我自称奴了,你清楚这一点吗?”
沉清叶一时愣在原地。
明心从未正式与他说明。
但沉清叶如今,虽依旧在做着家奴的伙计,却分明,早已是她的男宠。
“你知晓这一点吗?你能明白吗?”
明心望着少年清绝的面庞,只越发感到难过。
沉清叶,他本该是最盼望能逃出去的人。
在花楼那种地方,都想干干净净的学一个手艺傍身,此等坚强意志与决心,她见过他的惨痛,明明最该知晓。
可如今,他却也做着从前最不愿做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明心手中拿着他精心雕刻的木雕,只觉得恍惚。
不要伤害他。
如此下去,只是徒增伤悲,她出不去了,但她要送沉清叶出去。
要他学手艺,要他去大明坊,要他过上从前他最梦寐以求的,寻常人的日子,他奢求盼望至极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明心能够给他。
她能够给他。
少女微微蹙起柔善的眉,她拿着手中的木雕坐下来,与沉清叶靠得很近,沉清叶不知何缘故,只是觉得十分不安,莫名的惶恐几近将他淹没,他想要明心再多说几句话,再多对他笑一笑。
但少女却只是微微蹙着眉,杏目清浅的望着他。
明明穿着海棠红的衣衫,却在光火下,皎洁宛若明月。
“清叶,今日我去了上阙楼,你幼时待过的地方。”
“什么?”
沉清叶怔怔,转而,也蹙起了眉,“贵女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可是上阙楼的人对贵女使诈,若是他们对贵女做了什么,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