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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路人男之后 今寺 26027 字 5个月前

“不是的,”明心安抚他,将他满含疤痕的手握入自己的掌心,“只是我对你感到好奇,好奇你从前待过的地方,好奇你从前的境遇,好奇你的来历,你的生辰,只可惜我要老鸨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什么。”

明心说着话,垂下了眼。

其实当日夜间,老鸨倒是找到了疑似沉清叶的来历。

那老鸨满含不出所料的神情,拿着那页泛黄的卖身契道,“我当年便猜他定是从前这崇明坊里一个头牌妓子的种,那妓子叫玉倾,听闻本来还是个官家女,具体是哪家的贵人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有族人犯了事,她那相貌生的可算是无与伦比,便是宫里的皇亲国戚都常会过来偷偷点她。”

老鸨说着,笑意不止,恍似望见从前那玉倾美貌倾国倾城的盛况,“只可惜,我是听闻玉倾后来染了脏病,跳河死了,妓子都无情,玉倾却是个有情的,想来是跳河的时候也想把孩子拴在一块儿带下去,毕竟生的是个男孩,岁数越是大了,越不好在花楼待下去,谁知清叶命大,恐怕也是玉倾心软,要他活了下来,也是福气。”

明心盯着她的笑容,生平头一次,对一个人生了恨。

福气。

自那以后,他的人生受那般千百般磋磨的活着,竟也成了福气。

可她却也偏偏,自私的庆幸沉清叶还活着,活着到了她的身边。

“我管束了崇明坊内买卖人口之现象,可此行为于坊内根深蒂固,但唯上阙楼与惊仙苑二楼,会格外严加管束。”

“虽全然不知清叶你的来历,”明心不擅谎言,微微偏开视线,“但,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上阙楼内你的卖身契我也替你撕毁了,往后,你不必再以奴自称。”

第56章 鹦鹉

对面, 许久未有人说话的声音。

明心起眼,望见他怔愣的面容,他紧紧抿着唇,低垂着桃花眼, 似是在极为克制当下的心绪。

“清叶, ”明心将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少年泛红的眼抬起来望她。

在光影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亮, 恍似星光都藏在他的眼睛里, 澄澈又明透。

他呼出口发颤的气, 才又对明心微微低下头。

这是奴仆对主人的姿态。

“多谢贵女。”

他低着头,明心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极为郑重,甚至有些发着抖的声音。

恍似千言万语, 都藏在这一个谢字里, 谢不够,便是如何, 也不够。

明心望着他, 将手袖中一直揣着的桑皮纸递过去, 沉清叶不知里面是什么,发着颤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打开来吧。”

沉清叶望着她,好片晌,才低头将手中的桑皮纸轻轻揭开。

光影映照上桑皮纸内藏着的宛若月牙一般的甜食, 沉清叶目光怔愣,抬头望她。

对上明心浅笑的杏眼。

“是羊角蜜,”她纤白的指尖捻了一块里头的羊角蜜,递到他微张的唇边, “我听闻你幼时最想吃这个。”

想吃,却从来也吃不到。

听闻,沉清叶幼时从没有想要过什么东西,除了一把属于自己的梳子之外,唯独想要的,似孩童一般的东西,便是这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因他见其他人吃过,幼时,沉清叶又时常受欺负,吃过那羊角蜜的人只故意对他吹嘘羊角蜜的美味。

据那女奴说,沉清叶本就爱吃甜食,羊角蜜不仅是甜的,又被那群人吹嘘的填上有地下无,沉清叶幼时甚至问过她,不知未来要攒多少钱才能吃到那名叫羊角蜜的甜食。

而如今,一大兜羊角蜜便在他手里。

明心望着他满是伤口的指尖,心头含着满涨的酸。

她要送沉清叶离开。

不论如何,她要送他出去。

甜腻的食物,虽是他幼时最想要的,但最后,实在不该只送他此物为礼。

“你尝尝看罢,”明心忍着心头情绪,将羊角蜜推入他唇齿间,“幼时你不知这羊角蜜味道如何才会以为很好吃,如今终于吃到,大抵会觉得也就那样。”

“好吃。”

听他声音明显哽咽,明心视线微顿,却望见了他的泪。

似是不想被她看到,沉清叶背手遮住上半脸庞,他微微垂着头,“很好吃,与我幼时所想的,一般好吃。”

甚至,更要美味。

要他吃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心都变得怪异,要他忍不住流泪。

他想要遮掩,可黏腻的甜含在唇齿之间,要他泪落不止。

贵女为他寻来的。

她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于他而言,感切之下,甚至有了莫大的惶恐,似天际滚滚雷鸣将要落下,这种感受,要沉清叶忍不住弯下腰身,只凭借本能,双手握住了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会哭。

这样不值钱,随处可见的市井小吃,竟会要他那双世间难得的眼睛流泪。

他泛凉发抖的指尖微紧的握着她的手,万分珍重,爱惜爱怜到不知该如何是好般。

“贵女对我太好,太好,这种好我根本配不上,”他低伏着身,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含泪望她,一点点摇着头,“我配不上这种好,贵女,我配不上您对我好,贵女——”

“清叶!”

明心忙抱住他,才发觉他竟又开始喘不上气,被她抱住的瞬间,他浑身僵硬,反应过来,亦抱住了明心。

恍似抱住自己的一切,将她抱的很紧。

“贵女,贵女,贵女”少年的泪沾湿了明心的脖颈,他字字句句,唤她,念她。

“您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清叶,你听我说,”明心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没有什么好是你配不上的。”

她微微直身,抚摸过他染泪的面颊。

光是望到他一双澄澈见底的泪眼,摸到他的眼泪,明心便什么都忘了。

他一点点揽住她的双手,被泪沾湿的唇一下下亲吻上明心的指尖。

“此恩终身难报,”蓦然间,他话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我愿以此身血肉,魂魄起誓,不论今生,还是来世——”

“清叶!”

明心没有想到沉清叶会说这种话。

时下佛道两门兴盛,不论谁皆信轮回命理,便是明心也同样。

却对上少年直直望向她的眼。

他深深的望着她,就像是,此间无神佛,只对她一人起誓般,要明心下意识因他的眼神愣在原地。

“此身仅以贵女明心喜悦而欣喜,此身仅以贵女明心伤心而忧虑,贵女生即为我生,贵女若逝即为我死,此身生生世世,只为贵女明心而存在。”

“若违背此誓,心有所变,或再不被贵女所需,”他低下头,亲吻上明心的唇,又有泪,滴落砸上明心的手背,“届时——”

“清叶!你莫要再说了!”

明心抬手,想要去捂他的唇。

他大抵是此世间,最为执拗坚强,做下决定便永不会更改,放弃之人。

明心不敢想像他立下的誓约。

他却握住她贴近的手,“天打雷劈,烟消云散,此身再不复存。”

光影之下,少年抬起那双微微染红的桃花目,凑近,小心翼翼,在明心僵滞的眼光下,亲吻上明心的唇。

“贵女,盼您万万勿感到压力,”他手抚摸上明心的脸庞,“若对我厌倦,随时提出都可,我只盼望贵女健康开心,其余的,都不在乎,对您起誓,只是因我心中无神佛,只有贵女。”

他一手揽过明心的手,将她的手,贴上他的心口。

明心恍若,感知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敲打上她的手心。

“此心为您,永不会更改。”

*

羊角蜜其实半分也没有沉清叶所做的甜食好吃。

明心端坐于马车内,口中含着羊角蜜黏腻的甜。

昨夜,她与沉清叶同榻而眠,只闭眼假寐,感觉他一下一下偷偷亲吻着她的指尖的触感,她因这份爱怜,许久未眠。

不知为何,都是起誓,都是这般痴缠,甚至沉清叶的比沈玉玹的大抵更要疯狂。

明心在那一夜,却半分都没有感到窒息与难受。

大抵,沈玉玹待她,是要她陪他而死,要她一身血肉只因他而存在,而沉清叶却恰恰是反过来。

他自甘情愿,因她而存在。

明心幼时,最怕的便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她太小便满身的弱病,不知多少次半夜因喘不上气而醒来,窒息之间,身边都是空无一人。

明心太好,却也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因她的病,她其实比常人更怕孤独,所以她留下吵闹的莲翠,喜欢和嗓音爽朗,爱黏着她的双生兄长明烨相聚。

幼时,第一次知晓天子驾崩,会有宫妃陪伴时,她第一反应,是在夜间吓到手脚冰冷。

她是贵姓女,又与皇室子有婚约,长大之后定也会成为宫妃,她心慌恐惧,可转念一想,却又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活不到那个时候。

知瑾哥哥一定会在她死后的很久,很久,才会与她埋于同一皇陵,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选择与她下入同一皇陵。

哪怕她太小,也知晓后宫佳丽三千,她死之后,不知又要出现多少粉黛佳人。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好颜色的病秧子,注定只能一人孤零零死去,可她只是想到自己会孤独的埋于皇陵之中,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沈玉玹还会不会下来与她一同,她便只感觉莫大的恐慌与孤寂朝她袭来。

这种恐慌,甚至要她无法喘息。

而如今,这世上竟当真有了一人,会因她而生,会为她而死。

她再不必孤零零一人埋于皇陵之中等待沈玉玹,也有人会陪着她了。

月牙形状的糖被明心含于口中,她浅淡的一双杏目,望外头淋漓的雨天,潮湿的暮色落了她满身,今日她穿银白留仙裙,脖颈间带的是名贵的南珠璎珞。

最近因沈玉玹寄往明家的信件缘故,明心被谢柔惠劝告着偶尔进宫,谢柔惠亦写信督促,要明心进宫时定要穿戴名贵,今日一身配饰,也皆是谢柔惠信中提及要她定要佩戴的。

唯独发间发饰,大多都是从前沉清叶为她购买挑选的。

为她挽发时,他只羞愧自己没能给明心买到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又心疼她脖颈的伤口,哪怕此时,坐在她身畔,也总忍不住微微俯身,细细瞧着她脖颈的伤口。

“都涂了药了,很快便瞧不出什么了。”

沉清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蹙着眉,好片晌,又抿紧了唇,揽着明心的手不放。

“贵女,这饭当真不能要我去送吗?”

他今日难得请求,便是一定要与明心一道前往宫中,现下,又提出请求,明心不免失笑,对他摇了摇头。

沈玉玹的信件送到明府,经谢柔惠看过,是谢柔惠要明心去看望沈玉玹。

沉清叶明显更为烦躁。

明心能瞧的出来他此时浮躁,沉清叶一向性格沉静稳重,可当下浮躁甚至难以掩盖,他不轻不重的攥着她的手,又忍不住微微趴下来,用脸去蹭明心的手。

明心没想到他会敢这样做。

他亲她的指尖,又是亲,又是蹭,终是忍不住了般,埋着头问,“若我执意去送,会给贵女带来麻烦,对吧?”

“对。”

明心虽对他心软,可此事没有商量。

“真是恨他。”

乍然听到沉清叶这句话,明心甚至没有回过神,少年依旧攥着她的手,在她大腿之上埋着头,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到明心的手背上,只感觉心都泛起痒意。

明心知晓沉清叶天性极善。

他良善,澄澈,明心听他过往,从没听他说恨过别人,沈玉玹两次打他,沉清叶也从没表现出过憎恨亦或恐惧。

甚至他自身力气那般大,他都没有还过手,明心也生气,问过他为何。

“贵女喜欢他,对他有情,若是伤了他,贵女会心痛,我是奴隶,也不该还手。”

他好像对除了明心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乎。

才导致,当下他说他恨,便是快恨透了。

“您进去送,我能跟您到哪里,便跟您到哪里,”他一手抱着她起身,明心才注意自己小指挂了根红线,难怪方才她只觉得自己小指发痒,正不解其意,便见沉清叶手里拿着一把线轴,对她极为认真,“此物是我夜里重新缠的,足够长,贵女若遇任何不测便用力连牵五下线绳,我只要感知到,便会带明家令牌进去护贵女。”

“清叶”

虽更担忧他冒险,但系在小指的红绳明心也舍不得解开。

如今,能用命护她,不惧任何的,也只有沉清叶,便是明烨还被谢柔惠管束着。

明心点了下头,马车驶入宫门,一路往皇子殿的方向去,沉清叶给明心身上披了件外袍,一番确认无误,才拿着食盒下马车,再将明心抱下来。

毕竟是在皇宫内,他并未与明心有多亲密,抱她下马车后便将人放到了地上,弯下腰身将手中食盒递给明心。

“贵女,您放心,”他牵了下明心小指的红绳,“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您呼唤我,我便会到。”

今日天色大晴。

日头将少年一张清艳至极的面庞映照的极为白皙,他越发长开了,如今的相貌甚至比初次见他时更要美丽,可眉宇之间的郑重其事,又要明心一时之间难以形容。

他的认真,郑重,其实不该出现在这张美若仙灵般的面庞之上。

这张脸合该配一颗没有七情六欲的玲珑心。

但如今,却染上了这世间最为落地的感情。

他爱她敬她,更似世间寻常男子对待挚爱的女子一般,想要护她的安稳,那是最世俗,亦最落地的感情。

——爱怜。

明心每每触及他这一视线,都会忍不住偏开视线,但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头太大,她便这么抬着头定定望着他,才忍不住露出一声笑。

“清叶,你长高了些。”

他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明心知晓他每日吃饭也多了,虽还是不见什么肉,但比从前,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之感了。

“我先走了。”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庞,直直看他望着自己的那赤诚眼神,好片晌,才挪开脚步。

“好,贵女,您慢走。”

他牵了一下她的裙角,看着她转过身,系在小指的红绳拖到地上。

明心提着食盒,始终微微垂着头,只是在上台阶时,下意识望向皇子殿右侧的窗牖。

幼时很多次,沈玉玹会将窗牖尽数撑开,在大开的窗下望着她,等她的马车过来。

长大后,沈玉玹再没有这般做过,所以明心也再没有怎么瞧过这两侧的窗牖。

只是今日,不知何缘故,明心的视线隔着灿白刺目的日头久久望过去,冷不丁撞上那纸窗处不知何时破的一颗小洞。

在瞥到那粒刚巧能盛放一只眼睛的小洞的刹那,明心脚步微顿,遍体生寒。

——那绝不是纸窗的破损。

明心提着食盒,头晕目眩的垂着眼一步步踏上台阶。

皇后精心为他修缮的皇子殿,那样精美由匠人之手绘制的纸窗,怎会偏偏破了一颗洞?

幼时,每一次她来找他,他都会在窗下痴痴等她许久许久。

若这习惯,其实就这么在她毫不知晓的情况下延续到了如今呢?

系在小指上的红绳好似都发起烫来,明心闭了闭眼,好片晌,才吸了口气,继续往昏暗的皇子殿内走。

今日皇子殿依旧落于梧桐树的阴影之下,却不似上次一般杂乱,反倒是近乎所有的物件都清走了。

这一路走过,明心没有看到一个瓷器,越往内殿的方向去,熟悉的,独属于沈玉玹身上的香味便越发浓郁,直到,她听到些许声响。

隐隐听出来,是沈玉玹的声音。

“七殿下。”

明心停住脚步,轻轻唤了一声,毕竟不知晓沈玉玹当下是否方便,没听到回话,明心没敢上前,“七殿下?”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不知何缘故,明心不敢再出声了。

这里太安静,大声一些说话,都会感到惊心。

却听一阵脚步声朝她的方向径直过来。

明心微微垂着头,只望见沈玉玹苍白的脚敛于过长的海棠红色衣摆之下,他赤脚朝她走过来,掀开了半扇竹帘。

“乘月,你来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温和缓慢到要人听着都只觉不安,明心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样物什递到她的眼前。

明心起眼,对上他手中提着的金色鸟笼。

里头,正有只雪色的鹦鹉亦定定瞧着她。

第57章 质问

“这是母后送我的礼物, ”他似是心情颇好,“我一直都等着要给你看呢。”

他凑近明心,这样一番话,越发像是他幼时才会对她说的, 明心愣看他未束的墨发尽数散落在周身, 今日他胸前戴了金玉翡翠朝珠, 耳珰,玉戒亦尽数带齐, 身上的海棠红锦衣更是极为精美。

在明心的印象里, 他只有在幼时, 郑孝妃尚在时,才会穿这样鲜艳的衣衫。

只是这样的锦衣,若是寻常少年穿,定是十分肆意风流。

可如今沈玉玹穿着, 却只莫名显出一种极为阴翳的艳色。

尤其, 他额间伤口未遮未愈,就这么血淋淋的现于人前, 垂落的发丝都遮不住。

“你瞧瞧它, 好不好看?”

金笼越发被递到眼前, 里头的鸟雀似是受了惊吓,朝着明心,不住用古怪的声音唤道:“乘月!乘月!”

鸟雀乍然出声的动静,吓了明心一跳, 要她脚尖忙后退稍许。

却听沈玉玹笑声不止,窗外森白的日头映上他面容,“吓到了你,真是抱歉, 乘月。”

“它学了些常听见的话。”

沈玉玹将鸟笼拿回来,高抬举起,凑近了抬头细细瞧着鸟雀在光影之下的模样,又转过眸子,一双浓黑的眼珠直勾勾的注视她,自少女的发丝,细细密密的往下扫着,复又抬上,盯住她的眼睛,“乘月,你过来看我了,我好高兴。”

“应该的事情,”明心始终浅蹙着眉心,本是听闻如今皇子殿只有她与皇后能踏入,她担心,才想过来看看情况,“皇表兄,你与皇后娘娘如今关系已然缓和了吗?”

“乘月!乘月!”

鸟笼中的鸟雀又在用尖锐嘶喊般的声音拉扯着呼唤她的名字,不知为何,这鸟雀的呼唤总要她十分心慌,沈玉玹提着金笼不语,只一味往前,垂落的墨发散在腰间。

明心鲜少见他如此。

才要她含带几分讶异的瞧清了,沈玉玹的墨发与时下男子相比,其实是有些过长的,甚至已然垂至腿部。

“一直也没有闹什么矛盾,”他声音柔和道,里殿拉着帷幔,他穿红衣,肤白发黑,提着金笼站在里间的昏暗之中,朝她笑意一如往日,虚幻到要人无法言说,“母后一直待我很好,此次还送了我许多礼物,乘月,你进来看看呀。”

他戴着玉戒的手朝她招了招,若没有他额间的伤,一切当真像是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心微微垂下视线,双手提着食盒进去,越往里间去,他身上的香味越浓郁,昏暗帷幔之内,地上散落了许多物什,黑压压的堆在一处。

“我还一件都没有打开瞧过呢。”

他站在那一堆物件之前,明心未言,只下意识抬头环视四下,目光在触及一片玉白的霎那,惊愣在原地。

对面原本空旷的一整面墙,现下竟摆了一尊极高的白玉佛。

这玉佛不知有多大,明心高抬着头看祂的身长,那玉佛端坐于莲花之间,在帷幔之下,看不清祂的面容。

却能望见,祂的视线正这么低垂着俯瞰世间。

“这”明心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这也是皇后娘娘所赠吗?为何要将玉佛送至——”

她话音中断。

只听见似是一声浅浅的“咔”,一直紧牵着自己小指的力度消失不见,转而迎上视线的,是沈玉玹苍白手中提着的一把金剪。

在昏暗殿内,落出模糊不清的金光。

“怎的还要用根绳子来拴着你?”剪断的红绳躺在地上,沈玉玹随手将金剪扔至地上,双手捧上她面庞,爱怜的抚摸着,“多可怜呢,乘月,我帮你剪开了。”

“怎么了?面色这样不好,”他越发凑近了观察她,那张天生温柔美丽的脸与郑孝妃极为相似,“这拽着你的红绳被我剪了,你不高兴吗?”

明心只怪自己方才看到那玉佛时被吓了一跳。

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玉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不知沉清叶如今在外情况如何,若是感知到红绳力度不见,他会不会就这么找上来,密闭的阴沉要明心窒息,“并没有,皇表兄,我去将帷幔拉开,你用饭——”

原本温柔抚摸着她脸庞的手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她的肩膀。

力度极大,痛入骨髓一般。

“唔——!”

明心本就因方才看到这玉佛心神不稳,当即因疼痛,身形不稳跌坐到了地上。

却被同样跪扑过来的沈玉玹紧紧抱拢在怀中。

“不必,不必,不必,”他紧紧抱着她,“你就这样一直看不到我的脸便好,一直与我待在一处,一直一直就这么看不到我的脸便好。”

“什什么?”

他的拥抱一如既往,要她喘不上气来,两人背后便是玉佛,明心晕然的视线这时候才发现四下的怪异。

帷幔底下透出的浅淡光亮,映照出地上的刺目光亮。

那是原本放在殿内的铜镜碎片。

不知何缘故,沈玉玹竟把殿内的几面铜镜都给砸了,碎片就这么散落在地上,与皇后娘娘送他的礼物摆在一处,才要明心方才一直都没发觉怪异。

“不要看到我的脸,”他发颤,甚至光是听着都好似含着恐惧的声音传入明心耳中,“乘月乘月”

明心甚至难以想象,自己如今听着的这些话,是出自沈玉玹之口。

“你的心如今是不是快要被他占满了?”他冷不丁,忽然捧上她的心口,明心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却被他禁锢住。

较比沉清叶,他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身型早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他猩红的海棠色衣摆垂在她银白的衣衫之上,好似流下一道浓红的血。

他禁锢着她,手紧紧摁着她的胸口。

“越是见不到你,我越是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的心里是不是越来越被他所填满,你再也瞧不见其他的人了,连我也要瞧不见了,是也不是?”

他凑近了她。

浓稠的药味混着馥郁的沉水香朝她扑面而来,似是因想要遮盖药味,他身上的沉水香熏得比往常更浓,近乎要明心难以呼吸。

耳畔,满是他沉重的呼吸声。

明心满头是汗,眼睫发颤,抬起视线,对他摇了摇头。

沈玉玹与她从小一同长大,又曾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太多痴缠,不甘心,贪欲混在里面,早已不是明心想要忘便能忘的了的了。

只是,感情早已变质。

“说谎。”

他却像是越发无法忍受了,“你说谎,说谎,骗我,说谎!”

他手紧压着她的胸口,明心难受的“唔”了一声,除了沈玉玹之外,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吼叫过,她本就带病,这样大的声音要她不自禁发抖,指尖下意识想要牵拽红绳,却只牵拽到一阵空落落的轻盈。

那红绳早已被他给剪断了。

明心紧紧咬着唇,被他手捧着脸,强迫着逼上他视线。

她想了许多种可能。

本以为会撞上他一张疯癫般的脸。

却看到了他可堪柔情的笑脸。

笑得怪异,扭曲,却发自真心。

“你看看你,怎么还发起抖来了,”他笑眼瞧着她,黑空空的瞳仁里望不见她的倒影,“从前便是这样,遇到些害怕的事情,你便一声不吭在一侧发起抖来,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个习性被明将军训斥了多少次?明明是武将女,却养出这么一个性子——”

“你莫要害怕我呀,好乘月,你害怕我,要我的心都伤透了,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明心指尖不住发着抖。

她浑身冷到如坠冰窖般,抬头定定看着他,直到沈玉玹被她的眼神看到微微歪过头,明心才发着颤,吸进一口气。

“伤心你在伤心吗?”

“自然,”他似是不解,却也回应明心的话,“你躲着我,不理我,如今还害怕我,乘月,我好伤心。”

“你在伤心,”明心只觉得自己越发冷了,“为何还在笑,你很喜欢看我痛苦吗?”

且这笑,与平日的虚礼客套全然不同。

那是当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就好像看到她此时害怕他,因他而发抖,让他感到极为快活。

其实,从以前开始,明心便有这感觉了。

沈玉玹每每看到她痛苦,便会颇为舒心,那是几乎无法隐瞒的情绪,不论是回到京城后,明心被他频繁冷落后感到疑神疑鬼时他赋予她的安慰,还是好几次她生病,午夜梦回间因窒息醒来时,他在床幔外盯着她的眼神。

当时他只是那么静静的,含笑望着她。

就好似,只是看她痛苦,他便会感到轻松快活。

沈玉玹面上的笑显得凝滞,一瞬之间,好似面对着非人之物般让她感到无比可怖,明心捂住心口,定定看着他。

“沈玉玹,你恨我吗?”

话落,只余殿外风声阵阵,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一声也不吭。

“你很恨我吗?恨我将你抛下,恨我将你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宫里,你很恨我吗——”

他苍白的手一下子扼住她的喉咙。

只是猛地一下用力,却又往下,将她整个人都抱拢在怀里。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我!”他胡乱的抱着她,又松开她,紧紧捏着她的双肩盯着她,“乘月,你疯了,我爱你还来不及,我怎么可能会恨你,是他在挑拨离间,是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我不可能会恨你啊,在这世间我最爱你,便是连明烨也比不上我,你不信我吗?你不信我爱你吗?我爱你爱到——”

他话音僵止。

对上她面色惨白,含满恐惧,想要逃离的眼神。

少女雪色的裙摆往上,她刚要坐起身,又被沈玉玹扑倒,“为何?为何这样看着我?为何不相信我?在这世间我比所有人都要爱你!为何不相信我?乘月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压在她的身上,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在散乱的墨发之间死死盯着她的脸庞,眼睛。

可除了恐惧与厌恶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你不相信我吗?为何不相信我呢?明明我自始至终都爱着你,你怨我,是不是?怨我伤了他?我只是想保护你,乘月,”他将她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你不相信我吗?我只是想保护你,从始至终!”

“真的吗,”她轻轻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明心大脑一片晕然,她反胃的想吐,“沈玉玹,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真的!乘月——!”他放开她,又看着她的眼,却看着她那双杏眼,越来越冷漠。

就好似,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陌生人一般。

“沈玉玹,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今日过来,也是想要问清楚,刘医师当年是你派到我身侧的医师,最开始他给我开的药方如今我想来你不可能不知晓,你其实一直都知晓我无法有孕,也知晓我每日吃的药只会要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这些,你其实都知悉,对不对?”

青年在一瞬之间,全然不语。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他冷不丁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要明心感到无比可怖,她猛然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他拽住脚踝。

他不许她走。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怎么可能会害你?我只是——我只是!”

少女银白的衣摆,似当年他在夜中下江南时,看到的雪中火景。

沈玉玹下意识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好似又听到了别人被掐住喉咙后发出的惨叫声。

“什么药,我不知晓,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留在我的身边便是最安全的!这世间太恐怖,所有一切都有可能会害你!你为何就是不懂我呢?你需要被我守护着哪里都不能去”

“贵女!”

少年的声音唤来,继而,是他越发逼近的脚步声,云山紧紧跟在沉清叶的身边,第一次对一个奴隶如此头疼。

因打不得,亦赶不得。

他手里带着明家的令牌,后头还紧跟着个身穿素色衣裳,战战兢兢的小娘子。

是崔璋茹。

崔璋茹似是全然不知情况,她本就是坐马车自皇后宫中回程路过,近些日皇后一直不许她前去探望沈玉玹,听说七殿下是犯了过去的老毛病,需要静养。

所以崔璋茹虽极为想念沈玉玹,都下意识指挥着车夫将马车驶入了皇子殿这条路,却还是临头调转方向。

谁知,却被一声音极好的男声唤住。

马车外的男声唤她皇后娘娘,崔璋茹一头雾水,下意识掀开车帘,望见马车外少年的那张脸,整个人便愣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这少年与她道,七殿下生了急症,要她一起去看看。

宫内陷阱叵测极多,崔璋茹是最知晓的一个,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了马车,跟着这相貌极美的少年进了皇子殿。

一路上,她只望见这少年纤白却粗韧的指尖里拿着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令牌,雕刻简洁贵气,崔璋茹盯着看过不知多少次,所以她知道,那是明家的令牌。

也是这当下,她才隐约想起来,日前京城贵女之中有了个极为不成体统的虚假谣言。

说明家的贵女明心在京城崇明坊内花费天价买了一个天人之姿的男奴。

这谣言空穴来风,崔璋茹每日最常盯着的人便是明心,她也最知晓明心的清高温顺,恪守礼节,她是绝无可能做这种事情的。

“给七殿下请安。”

站在她身前纤瘦少年用他那清澈似池中水的声音说道,他未下跪,也未行礼,只是手中拿着那块明家令牌,“时间已晚,奴要带贵女回家,不可再继续耽误。”

第58章 醒悟

他话音好听, 字句又简洁干脆,一时之间甚至让人忘记他此时的话是极为大不敬的,崔璋茹呆愣愣站在这名唤叶奴的奴隶身后,看着他净白如夜中雪的美丽面庞, 许久, 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沈玉玹的手中还牵拽着明心的脚踝。

明心周身已然被沈玉玹吓到发冷, 她慌忙要走,沈玉玹却一点点往上, 站起了身。

他攥着明心的一条胳膊, 过长的墨发垂至腰下, 赤脚一步步朝着沉清叶的方向走去,崔璋茹在后面,被沈玉玹的眼神吓得不敢出一点声音。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沈玉玹的视线也没有分给她半分。

而是视线痴愣,他带着玉戒的那只手竟拂上沉清叶的脸, 像是在抚摸一样美丽的瓷器般, 紧紧地盯着。

“乘月喜爱的脸,你真是幸福, 生了一张被乘月喜爱的脸, 乘月, 你最喜欢他的哪里——?”他将明心拉扯过来,明心毫无防备,被他牵拽脚步不稳,险些摔倒, 沉清叶忙要去扶,沈玉玹却径直将沉清叶踹开。

可这次,沉清叶并未再任他拿捏。

他一把推开了沈玉玹,继而, 死死攥住青年的手腕,“放开,若再不放开,我便将殿下您的手骨捏断。”

话音刚落,他力度越发增加,明心是知晓沉清叶本身的力气的,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余光见云山已拔出长剑,明心忙喊,“清叶!”

话落,她与沉清叶近乎同时用力,竟就这么挣脱了沈玉玹的束缚。

沉清叶一下子将明心护在身后,云山的剑刃亦挥到他脖颈之前。

明心僵僵站着,大气都不敢喘,腿脚越来越发软,“云山!清叶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想要云山收剑。

可云山不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是吓坏了对面的崔璋茹,要她吸进一口气,脸色惨白的摔倒在了地上。

沈玉玹却只是低头盯着他自己的手腕。

——痛。

那是真的,可以捏断人手骨的力量。

沈玉玹一把将云山手中的剑鞘拿到手中,对着沉清叶便打了下去,那剑鞘为黑铁所致,又有锐利,只朝着他头劈砸,沉清叶忙调转过身子,将明心整个人都缩抱在怀中,只用后背对着沈玉玹。

“唔——!”

“清清叶!”

眼看着他头上一下子便有鲜血流下来,明心吓到几近虚脱,唇色都变得一片惨白,她本就无力,当下甚至大脑都一片晕沉了,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让自己不晕过去,她不知该求救些什么,更潜意识恐惧着多说多错,只知自己该挣脱,可沉清叶紧紧揽抱着她护着她,力度重到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发痛的程度。

他只任凭沈玉玹这么打他,一声也不吭。

直到沈玉玹扔了剑鞘。

沉清叶已被他打的满脸的血,尤其右眼皮处被砸到,此时睁都睁不开,又被沈玉玹攥住早已散乱的头发,硬是将他的脸给抬了起来。

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玉玹便嗤笑。

继而,他自袖中拿出根随身一直带着的银针,扎上沉清叶的脸。

“乘月,你晕过去了吗?”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被沉清叶护在怀中,脸色惨白早已将要没了神志的明心,“你快些看看他。”

他太想要明心看到了。

硬是将沉清叶的脸转过去,就这么对着明心。

“他的一张相貌也没有那么了不起,人终归会老,死后都是白骨,你瞧瞧,他只是受了些伤,脸上落了些血,便成了这副模样,”沈玉玹一张玉面笑吟吟的,他身穿海棠红的衣裳,浓黑的墨发披散在身后,笑的极为阴郁,“乘月,你好好看看他,看看这个低贱的奴隶。”

他浅笑着,银针刺破了沉清叶的脸,血越发多了,明心亲眼看见了,她的精神早已经受不住半分折腾,眼前都阵阵发黑,只是觉得手腕微痛,才意识到,她还被沉清叶摁着内关穴。

“贵女,”他声音些微没了往日的气力,“莫说话。”

他要明心攒着气力,因痛而发着颤的双手一边揽着她,一边不住摁着她的内关穴。

这似是惹怒了沈玉玹。

“崇明坊的妓子当真低.贱,你明明有力气反抗,却偏不,怎么?没这个胆子,苟且偷生的怕死,是也不是?”

他手中的银针对上了沉清叶的右眼。

“我问你,是也不是,贪生怕死的男.妓。”

银针临到近前,沉清叶并未后退,只是在有光影折射时,银针的光亮让他不免闭了一下眼睛。

又抬起眼来,望着眼前的人。

贵女不知为了这个人,伤心难过了多少次。

沉清叶知晓,贵女曾心爱过这个人,与这个人两情相悦。

沉清叶不怕死,亦不怕痛。

死亡与疼痛,早伴他如影随形,反而是与贵女相遇之后的幸福,最让他感到恐惧。

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为难,他每日所思所想,只是期盼贵女能拥有她想要拥有的一切。

所以——

“怎么?”沈玉玹朗笑,疯魔了一般,“当真怕死,是也不是呢?”

“我若是反抗,定会伤了你,”少年声音极净,明心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却能听到护着她的沉清叶的声音。

“我若是夺过你的刀刃,会伤了你的手,我若是将你推开,会害你受了皮肉之苦,我若是伤了你,贵女便会伤心。”

“我不怕死,可贵女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子,会因你受伤而伤心。”

悬停在沉清叶眼珠之前的银针因他手而发抖,甚至连一根银针都拿不住,针摔在地上,沈玉玹愣着神,下意识弯下腰身去捡,却在余光间,看到了明心惨白的脸。

那张脸虚弱,苍白,便是连嘴唇都没了半分血色,她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沈玉玹不知何缘故,只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将要裂开一般感到疼痛,他不知晓,她为何此时此刻待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为何他好似一个恶人一般,“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害她?我会害她伤心?怎么可能?!你放开她!你放开她!乘月!乘月你看看我!乘月——!”

他将疯一般去争夺在沉清叶怀中的明心,却被沉清叶推开,他将明心抱起,快步往前,沈玉玹竟扑在了地上还要去追,“乘月”

他只看她银白的衣摆越发远离。

似他幼年,偷偷前往渡口,看她坐的船远离了京城。

“我求你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求你留下来,乘月,我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我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宫里,乘月!”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乘月!不要走不要走!”

沈玉玹的样子已然将疯。

云山都僵在了原地。

直到沉清叶停在他的面前。

“若是不想他闹到此殿之外,你现下便该拦住他。”

话落,沉清叶抱着明心便走,云山愣愣回神,见沈玉玹竟当真要追,他是知晓沈玉玹做过什么事情,也是最知晓沈玉玹的执拗之人,当下,再不犹豫,径直将沈玉玹拦住,也挡住了崔璋茹的去路。

沈玉玹本就有疯癫痴症,时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如今是关键之时,此消息不可泄露一丝一毫。

*

皇子殿内的事物,再与明心二人无丝毫关联。

马车内,明心被沉清叶抱在怀中,他脸上血还没有擦去,手不住摁着她的穴位,摁到明心都觉手腕略有发痛的地步。

明心许久才悠悠转醒。

“清叶”

明心担忧他,拿了帕子抬手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迹,只见他右侧原本白净如玉的面颊此时被扎出了个血洞,正往外渗血不止。

明心并非爱美之人。

可也深切知晓,沉清叶这张面容有多难能可贵,不论是谁看到这张脸受了伤,都会感到心痛。

“你现下可还好?怪我,将你连累进来——”

他摁着她穴位的手微顿,继而,将她揽抱的越来越紧,又一声不吭,覆唇过来与她亲吻。

也是这时,明心才感知到,沉清叶在发抖。

似是终于松懈下来,他浑身发抖,宛若虚脱,明心还以为他是因身上疼痛,正焦急心慌,他却离了她,低下头,将她被剪断红线的小指揽到面前。

越是看着这截断掉的红绳,他越是眉心紧蹙,眼眶渐红。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的一根红绳,本就太容易被剪断,”他颤抖的手抚摸上明心的小指,“让您害怕了”

他将明心抱在怀中。

明心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血腥气味,亦能感受到他拥抱着自己的发颤双手。

可此时此刻,更让她感知明确的,是他的心。

让她不禁苦笑,她不敢拍抚沉清叶的后背,担心他后背的伤,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清叶,不必愧疚,我没事的,反倒是你,怎么还把崔娘子带到了皇子殿去?”

明心看到崔璋茹走在沉清叶身后时,甚至都不敢相信。

但也确实是因崔璋茹这个崔家人的存在,云山才对沉清叶不敢妄动。

“因我记得宫中的皇后姓崔,”他久在花楼,甚至从前都不知宫中的皇后,天子姓什么,“本想去外面寻人的,恰巧见她坐的马车上挂着崔氏的字牌经过,我还以为她是皇后。”

明心都能想象到,沉清叶在马车外唤崔璋茹皇后娘娘时,崔璋茹该有多惊愕。

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又抚摸上他的脸,“清叶,多谢你助我出皇子殿。”

这次,她没再怨怪他。

回程一路,沉清叶一直摁着她的内关穴,哪怕明心想让他歇息,他也始终未答应。

才导致,下马车时,明心养足了气力,他却已然虚脱,还是明心去唤了宣隆过来,才将他背下马车。

沉清叶居住的小院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尤其近日越发炎热,他桌上被悉心照料的栀子花生的极好,明心来到他床榻边,鼻息之间满是那好闻的栀子花香。

他尚且苏醒,只是硬撑着,手死攥明心的衣摆,在明心将要离去时,用力牵了牵。

“贵女,不必为我去唤医师,医师若是过来,您便要离去我只想和贵女待在一起。”

毕竟张医师若来,便会剪开他的衣裳查看伤势,明心是女子,在外人面前,要出去避嫌。

“我不去唤他,清叶,我来给你上药可好?”

好大一会儿,沉清叶似是才知悉了她的意思,对她点了点头。

“贵女只随便用些伤药便可,这种伤势我以前常有,只要自己养着就好了。”

“快莫要再说话了,等我一下。”

明心将自己的衣摆扯回来,很快便回来了。

她拿了一把金剪,要他趴在床榻上,剪开了沉清叶身上的衣服。

大抵是因皮肤感受到金剪的冰冷,沉清叶不禁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可是觉得痛?”

明心看到他后背被打出渗血的伤口,这么一会儿便已经泛起片片乌紫,她看着都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似塞了一团湿棉花。

哪怕他的后背已不似初次见他时那般纤瘦孱弱。

沉清叶是她救回来的少年,她是最不想看到沉清叶受伤的人。

也是这当下,她彻底想通了。

她不会再怜悯沈玉玹,哪怕他是郑孝妃的孩子,她也不会再怜悯他分毫。

因为她无错,沉清叶更是无错。

明心微微抿起唇,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少年那双桃花眼含有几分不清醒的迷离,“贵女,能拜托您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你尽管说”

他低垂下眼睫,看着她宽大的银白色衣摆,“我、我能抱着您今日穿着的外裳吗?”

第59章 簪花

“只是这个吗?”明心虽不知他为何很喜欢抱着她的衣裳, 但还是将自己外头披着的外裳脱了下来给他。

他却是极为幸福的笑了,将明心的外裳抱在怀中,用力吸了一口气。

明心听到他吸气的动静,也感到有几分羞, 她抿起唇, 一点点给他上药。

“只求这个吗?再没其他得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他脸埋在明心的衣裳里, 这时候他脸上的血洞已被贴布贴上,不再流血, 可他到底有几分小心翼翼, 不想脏了明心的衣裳, 手用力攥着手中有她香味的衣衫。

是栀子花,混着药味的衣衫。

桌上那盆栀子花,虽与贵女身上的香味相似,却到底, 不同。

沉清叶闻着, 近乎都有些发痴。

“贵女,”他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请求, 可以说吗?”

“可以啊。”他鲜少对她这样提要求, 明心乐于见得。

沉清叶抬起了头来,此时,他额间缠了白布,脸上亦贴了贴布, 却越发显得脸小,一双桃花目定定望着她。

“乘月。”

少年清澈的声音唤道。

明心拿着药瓶的手一顿,险些将瓶中药粉都抖下去。

“好了,这便是请求, 很想唤一唤贵女的乳名”

他望着明心,“好满足了,多谢贵女。”

明心:

他唤她的乳名,不知何缘故,只让明心方才感觉心都跟着酥软,又想起府中心悦沉清叶的女奴们对明心说过的话。

她们说沉清叶哪里都好,尤其是声音最让人难耐,每次唤她们姐姐时,她们恨不能将金山银山都送给他。

明心一直知道沉清叶声音清澈好听,却不知被他唤乳名的滋味,脸都一时间有些发烫。

“没关系,你想唤多少次都没关系。”

他似是明显愣住,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又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不免整个人都趴倒在床榻上。

“你看看你!”

明心焦急到他身侧,却见他抬起头,一张因痛而泛白的面庞泛着欣喜满足的笑。

“乘月,乘月,乘月”他唤了好多次,“我爱您,心爱您。”

明心都难得感到羞。

想要他别再喊,又恐怕他会当真,只容他这般欣喜,给他上药途中,一直听着他念她乳名。

待终于上完药,明心额间都冒了层汗。

*

因沉清叶受伤,今夜明心本想离了他,要他自己入睡。

可沉清叶却不依。

他求她一向要她极为没办法,只是用眼睛望着她,也不说什么哀求之言,“好想要和乘月一起入睡,不可以吗?”

明心拿他没有办法。

气候变热,他周身却寒凉,天生的冰肌玉骨,夜色潺潺如流水,他寒凉的手一下下抚摸过她发热的皮肤。

从上,至下,从指尖,到小腿。

他因受伤,未穿上衣,劲瘦雪白的腰身上除了伤口之外,还有妖艳的银莲刺青。

他是这世间至美。

美丽的眼中却只痴痴望着她一个人。

“乘月,爱您”他含着她的手指,寒凉的指尖拂过她裸.露的皮肤,天气太热,又是与他同塌而眠,明心只穿了夏裤与一件单薄宽松的里衣。

这会儿,里衣之下的小衫都早已露了出来。

她面色绯红,亦抬手抚摸过他后背的肌肤。

满是伤口。

似是她的指尖明显碰着他一个又一个伤口,沉清叶垂下眼睫,舔舐着她指尖的唇舌微顿。

“不好看。”

“并没有,清叶无须自卑这些。”明心真心道。

在她眼中,这些伤痕,都是他一路走来的证明。

“伤口太多了,”他含着她手指道,温软的舌让明心忍不住缩紧身子,“我觉得不喜欢,但这些伤口若是乘月留下的我便喜欢。”

明心抚摸着他后背的手微顿。

“什么?”

沉清叶似是没有感知到她的愣神。

“这些伤口,若都是乘月留下的,我便会觉得很幸福,不论是这些鞭伤,”他的手揽住她的手,带她抚摸上他的伤口,“还是灼伤所有的一切伤口,若都是由你带给我的,我便会觉得幸福。”

又是这种怪异的感觉。

明心偶尔,难以理解沉清叶的思绪。

“可这些都是伤害,怎还会感到幸福?”

“贵女为我留下的伤怎会是伤害?”他对她笑,笑容极为满足,“只是此时此刻被贵女触碰,想到这些伤口都被贵女触碰过,我便感到无比幸福,就连这些伤口也感到喜爱。”

明心微张了一下唇,看着他满足的笑容,忍不住开口,“清叶,你这样想并不对,伤口便是伤口,我真心喜爱你,又怎么会舍得伤你?若有朝一日我伤了你,你也不该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沉清叶含着她的手指,只望着她,似是有些不解。

“你不该这样,我比谁都知晓你有自尊,又天性良善,你该更爱惜你自己才是。”

昏黑的夜里,只余桌上宫灯有亮。

少年温柔如水的桃花目一如平日,他微微垂下眼,复又抬起,含着明心的指尖,对明心浅笑。

“嗯。”

夜色渐浓。

躺在他身侧的少女已安然睡去。

沉清叶的指尖还在抚摸着她的皮肤。

满脑子,都是爱怜,心悦。

“乘月,”他话音无声,“爱您。”

“乘月,爱您。”

“乘月,爱您”

他亲吻着她全身上下,最后,亲吻上她的唇。

少女睡得正浓。

她换了药方,身子越发好起来,睡得也比往日更沉,现下,面颊都泛出几分薄红。

“贵女,您太善良。”

沉清叶注视着她的睡颜,忽然没头没尾般轻声道。

是她太善良。

他每日最多的,便是满心满眼挂在她的身上,所以他知晓,她会期盼什么。

她期盼他也良善,乖巧,他便这样去做。

但其实,若是她内心有片刻,盼他守她护她,不论是杀宫中那位七皇子,还是去烧杀抢掠,穷凶极恶。

他都会去做。

只要是她想,他便会去做,他过往所学的所有揣摩心性都放在她的身上,为的是实现她所有期盼。

将她渴望的一切全都交给她。

所以才会埋头学医,他要将她的身体治好,不论如何都要做到,哪怕是用他的血为引,他也要让她的身体好起来,让她如她最喜爱的话本中那些剑客游侠一般,往外去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看这三千世界。

她只期盼这个。

他一定要为她实现,让这一方宅院,一张病榻再也困不住她。

*

沉清叶身上受了伤,到底将养了几日。

只是他从不听医嘱,伤口初愈便又要去干活,明心拿他无奈,强行将他留住。

这日,教导明心插.花的女师傅也正巧过来,这女师傅极为勤勤恳恳,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话少之人,见了沉清叶,只是难得稀罕的多看了几眼,便有礼有节的垂下了头。

“今日要做的是睡莲一类紫色花束,”女师傅道,“二娘子依旧记住错落有致,上散下聚便可。”

“多谢师傅。”明心对她点头,瞧了眼坐在她身侧正瞧着桌上花朵发呆的沉清叶,不免笑了。

“怎么了?”

沉清叶额头与面颊的白布还未揭去。

近日天气渐热,明心给他挑了几套单薄的衣裳,此时,他正穿着身天青色的圆领衣袍坐在明心身侧不远处。

院外湖面被日头映照到波光粼粼的光影拓到他莹白的面上,他长睫如蝶翼,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含着从未见过的好奇。

“这是什么花?紫色的花。”

“小公子看的花名叫桔梗,”似是因他太招人喜爱,女师傅都忍不住解释道,“这是远方徽州一带的花朵。”

“好漂亮,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他问明心。

“当然。”

得了应允,他指尖小心翼翼,将一朵桔梗花拿起来细细观看,明心只是坐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湖面的倒影将他瞳色映照的极亮,似夜间的星,他看着花朵的视线抬起,与她相对,明心心漏一拍,他却已然上前,将那只桔梗花比对到明心的耳侧。

明心心乱如麻。

余光里,见女师傅自方才开始便背着身子挑选花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刚松下一口气,便见沉清叶痴痴注视她脸庞,无声道,“好美。”

“二娘子,您看这个花瓶可好。”

女师傅出声的瞬间,明心转过了头,桔梗花落在了她的衣衫上,她匆匆看了眼花瓶,甚至都没看清,只感觉沉清叶的手将花捡了起来,又一点点攥住了她的衣衫。

“可以。”

他的指尖探入她小腿,轻轻抚摸。

“那便好,我也是觉得这个最合适。”

女师傅将花瓶摆到桌上,给明心准备好金剪等物什,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导。

插花并不难,明心又有天赋,只是今日心不在焉,沉清叶一会儿抚摸她衣裙下的小腿,一会儿又抚摸她的手腕,给她送甜食,又在女师傅去院外散心时,唇对唇喂她喝他新做的紫苏水。

“唔”

紫苏水寒凉,她早已被他催生的情欲引诱到满身热汗,一口紫苏水咽下,他本探入她唇中的舌尖还微微伸着,双臂越发将她搂紧。

他与她都不敢出声。

他舔舐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亲吻她的下颚,脖颈,越发往明心敏感的衣襟下探入。

直到听见女师傅规整的脚步声自庭园绕回,两人又极快分开,只是他的手依旧要牵着她垂落的衣摆。

就这么,一直牵到下课,明心连送女师傅离开,都没能起身。

室内只剩明心与沉清叶二人。

天色已暗,傍晚时分,紫色的花束散落在明心的裙摆上,席面上,室外湖面波光流转,少年压在明心的身上,克制又极难压抑的亲吻她。

鼻息之间,满是属于花朵略有甜腻的香味。

但又被外间燥热的夜风吹散了。

那阵阵花香,全都落在沉清叶一人身上。

今夜月光很亮,明心发烫的指尖抚摸过他发红的脸庞,又一点点往下勾着,褪下他的衣衫。

她早觉,不论是沉清叶的皮肤,还是容貌,都在月下极美。

乍然被脱了衣裳,他似是有些害羞,又忍不住痴痴望她。

“乘月”

他唤她乳名,明心难言心头情绪,手推上少年白皙纤瘦的胸口,“清叶,躺下来。”

“是。”

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听着她的话躺下来,月光下,他满头墨发散在席面之上,露出的侧脸似染了红霞。

明心看着他,指尖碰上他的耳朵,他耳朵最是敏感,不免浑身一顿,轻“唔”了一声。

明心的指尖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耳廓,又往里深入,抚摸他的耳道,他极为克制的发着抖,喘.息难控,却并没有加以阻拦。

直到,再也没办法忍受。

那处□□,明显抵上她。

他又在磨蹭。

“乘月”

他浑身发抖不止。

明心将一朵散落在他身侧的紫色花朵戴上他的鬓角之间。

他眼睫颤颤,含带着朦胧的情.欲转眼望她,一张脸庞,比耳畔的花朵更美。

“乘月好想”

他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只是微微张唇,探出舌尖,双手搂上她的脖颈。

明心低下身,与他唇齿纠缠。

水声与室外,风吹皱池水的细微声响近乎相似。

察觉他的手一点点往下,撩上她的衣裙。

“清叶?”明心些微回神。

“贵女,可以坐到我的脸上来吗?”

两人相处极近,他面颊泛着红,不大敢看她,只是又对她微微探出舌尖。

*

这几日,明心一直与沉清叶待在一处。

便连他额头上缠裹的药布,都是经明心亲手为他揭下来的。

他额头光洁,恢复的完好如初,脸颊的血洞却有几分明显,明心隔着铜镜,望他脸颊处贴着的贴布,视线一转,又落在少年美丽精致宛若人偶般的五官上。

今日是先帝请来的第一尊玉净佛的诞辰日,因这玉净佛为庇佑平安之佛,所每逢诞辰,坊间都会颇为热闹。

明心也许久未外出过节了,她含着几分欣喜,与沉清叶讲,沉清叶却浑然不知。

他还从没有过过节日,也不知过节的时候,外头会是什么样子。

明心本以为他会有几分期待。

可当下,他满心满眼注意着的都是她的头发。

他指尖轻且柔,灵巧的编着她的墨发,又在妆匣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发饰。

是一整套金蝴蝶的样式。

明晃晃的金子花光了他最近赚得的所有银钱,此时这些明艳的金蝶戴到明心发间,他打理好了,才望向镜中的明心。

“贵女说,节日是人们开心的日子,所以我将贵女的发饰做了些更改,贵女看看可以吗?”

明心早早便看出来,他今日做的发饰较比平日端庄持重的,更加艳丽漂亮。

她今日穿的本就是海棠红的衣裳,当下,对镜左右看了看经他手所梳的美丽发饰,望见烛光之下金光闪闪的蝶,忍不住点了点头。

“很漂亮。”

被她夸赞,沉清叶忍不住弯起眼。

“贵女,让我来给您擦口脂吧?”

第60章 节日

明心刚喝过一剂药, 妆容都化好了,只剩下唇上的口脂还没涂。

她将口脂盒子给他,他拿了细刷刚蘸取,却又变了主意。

转而蹲下来, 用指尖蘸了口脂, 抬头细细点涂上她的唇。

明家文弱的贵女, 哪怕身穿艳丽,口脂颜色也一如既往是大方又端庄的淡色, 如她脖颈间戴着的南珠璎珞, 虽与身上服饰不相搭配, 却是她定要佩戴的。

烛光辉映间,少年专心致志的给她攃着唇上口脂,疏淡的粉色一点点擦上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明心只闻到他身上花香味越发明显, 忍不住垂眼看他。

他穿的越素, 越显得一张面庞好看。

身穿家奴灰色粗衫的少年一张脸庞宛若莹白美玉,他满头墨发仅用一根木簪低挽, 侧脸上还贴着块贴布, 最素的衣装, 却衬他面容越发惊艳若仙。

随他长大,好似不仅是身量长高,一张脸更是越发精致。

“贵女,涂好了。”

他不耐热, 白皙的额间此时都渗出些汗来,最近总是贴近一下明心,便快快离了她,涂完口脂他又要起身快步后退, 明心见此,忍不住微蹙眉心,“不许动。”

沉清叶微顿,竟当真蹲在原地不动了。

“怎、怎么了?贵女。”

明心弯下腰身凑近他,他浑身紧绷,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偷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额间还有汗,他都能感觉的出来,自己就连后背都有些湿。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夜间缠我一会儿便总是出门去,平常也是,不与我一同用饭,总是要离我这样远”

见他面容越发紧绷,明心虽不解,却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你也去换身新衣裳吧,日前新做的那件你还没试呢。”

“太昂贵了,贵女,我若是穿一件寻常些的去参加节日,会被驱赶吗?”

明心:

“自然不会。”

沉清叶对明心浅笑,点了下头,“那我一会儿便去换身衣服,贵女您等等我。”

*

明心先被沉清叶送进马车内,没等一会儿,沉清叶便来了。

他穿的是常穿的那件竹青色锦袍,墨发用明心之前送他的那条雪色发带束起,上到马车内,坐到了明心的对面。

明心微讶,看了他一眼。

之前沉清叶一向是坐在她身边的,缠她缠的死紧。

此时,他却在对面始终微垂着眼,也不大看她,明心定定瞧着他,“清叶。”

沉清叶看向她。

“贵女。”

“给我念一念这话本吧。”

她将手中的话本递给他,他接过,低头念着,马车内与他而言更是燥热,贵女一向怕冷,所以越是温热,她越会感到舒适。

但这气候,于寻常人而言难耐,于沉清叶,更为难耐。

感受到身侧微陷,熟悉的幽香浮来,沉清叶话音微顿,正要转过头,却见她纤白的指头先一步点上了话本的纸页。

“你读的太快,之前从不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柔白的一双手熟稔的放到他的大腿上,微微弯下身去瞧他的脸,沉清叶颤着呼出口气,忙要将脸转开。

“贵女您离我远一些吧?”

“清叶,你是不是有些热?”明心是真没有发觉,她虽温柔和善,却也是个每日受着奴仆照顾的贵人,此时看到沉清叶鬓发之下又出了汗,“可需要帕子?”

“不热,不需要贵女的帕子。”

沉清叶话音僵硬,拿了自己的帕子转过身擦汗,“奴继续给贵女念话本。”

他继续给明心念,这次,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

却觉旁侧,少女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移开。

贵女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少女白皙的指尖碰上他的脸,沉清叶才浑身一顿,往后退了退。

太热了。

他的脸上好像都有些出汗了。

“清叶,”马车内闷热,昏黑,只余帘外隐隐有光火投入,“我身上的药苦味很重吗?”

明心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身上满是药苦味,这是母亲从她幼时便常哀叹的事情,近日她身子因沉清叶悉心照顾,调配药方,逐渐大好,也因此少用香料。

但恐怕,药苦味还是浓的。

今日他离她格外远,恐怕,也是因她今日连香都没有用。

“你直说便是——”

“怎么可能?”

少年的声音打断她思绪,抬头,他早已急不可待,将她一下子紧紧抱入怀中。

抱的死紧。

又赶忙松开。

“我每日都给贵女熬药,每日都在学习认识新的药材,什么药苦味?贵女身上很好闻,而且不论贵女身上有任何味道,我都心中爱之,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不喜贵女身上的味道?”

马车内,少年因情绪,白皙的皮肤越发染上薄红。

他抿住唇,又垂下眼,用自己的手攥住明心的。

明心有几日没有被他牵着手了。

才感觉,他手心竟有些发烫。

“您能感觉得到吗?”

他低垂着头,双手握紧了她的手,“是我身上的汗太多了。”

“什么?”

他靠近她,明心只能闻到他身上的花香,她知晓他最近一直在养花,花朵都被他照料的很好。

“外面,与花楼一点都不一样,”明心望见他好看的眉微蹙着,“日头总像是躲不掉,便是连熬药的屋子里都有日头晒着,无论是哪里都那么热,热便会有汗,有汗,便会有味道”

明心听着他的话,近乎是恍然大悟。

这是沉清叶生平第一次,在崇明坊之外的地方迎来盛夏。

他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花,也迎来了与崇明坊内浑然不同的盛夏。

崇明坊的花楼,明心去过,那是绝不会照到一点阳光的地方,不论是地板,还是墙壁,都泛着透彻的阴凉。

崇明坊的白日一片寂静,是只有夜晚才会热闹起来的不夜城。

所以,沉清叶才会这样不适应。

“所以,你是担心你自己身上会有味道?”明心不禁失笑,“怎么会担心这个?”

见她笑,沉清叶第一次露出颇为不高兴的神情,他认真,又难过,低垂下头,“会有味道的,从前我身上很臭,我知晓自己身上会有味道的,厨房的红锦前日也说我身上有味道,不敢靠近贵女,靠近贵女身上发热,更害怕。”

明心:

这红锦是刚过来厨房帮工的女奴,喜欢沉清叶,明心一直都知道。

他每日养花,又在意自己,便是连受着伤他都要去沐浴,哪哪都打理的那么干净,莲翠都偷偷与明心调侃过,沉清叶比府上的女奴们都爱干净,他给自己买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便是挂在床头的香囊,香胰子,皂角,莲翠都说沉清叶便是忙了一整日下来,身上都是香的。

恐怕是因沉清叶身上香,那红锦闻见了喜欢,才多说了句,却让沉清叶有了误会。

“你从前身上很臭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从前被惊仙苑关在柴房的时候,身上有伤口,有臭味。”

“你那是受了伤,又得不到医治,自然是会有味道的,”

明心哪里想到他竟是因为这个才远离自己?

“至于有汗,那更是正常,我坐的马车,被褥,都要比常人的更要用料厚实密闭,便是莲翠在盛夏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坐不了一会儿便要下去,我问你几次,你都说不热,我还当你真不觉得热。”明心当真无奈,要拿着帕子给他擦汗,他却牵住明心的手,摇了摇头。

“不热,贵女习惯什么气候,我便要习惯什么气候,”他抬头看向明心,“贵女不必管我,也不必有任何忧心,我只是还没习惯,再习惯几日便一切都好了,贵女再容我几日,可以吗?”

明心:

明心真拿他没了办法。

“贵女,我的身上真的没有味道吗?”

他又问她,明心如实对他点了下头。

他坐她近了些,一点点牵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抚摸上她的手腕。

一路上,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这么半贴着她,明心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温度要她都逐渐觉得热。

她能感觉到沉清叶的碰触在逐渐改变。

若说从前,还带着引诱,如今,却已然是凭借本能的想要去碰触她。

她将车帘拉开,夜风吹拂而入,马车越发往热闹之地驶入,四下光火通明。

明心最喜欢这样的热闹。

好似自己也只是个自由自在的寻常人。

她看的入迷,面上带笑,转眼望去,却见沉清叶半分也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一直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明明是从没有见过的热闹,他却像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抚摸着她的指尖,又垂下眼,在外间热闹至极的光影里一下下亲吻她的手。

“清叶。”

他牵着她的手抬起头,眼中倒映着车帘外的光火,眸子里却只映着她一个人。

马车内燥热。

他皮肤太过白皙,才导致此时都泛着薄红,他满心满眼的望着她,声音温柔到似水溶溶,“贵女。”

他指尖过来,抚摸上她的脸庞,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规整到耳后。

“夜里风大,您会不会觉得冷?”

明心眼睫微顿,她望着他的眼睛,自己都觉得,沉清叶这份专注对她而言难以形容。

“不会冷,”明心道,“清叶,外头很热闹,我们一会儿就要下车了。”

“嗯,”沉清叶望着她,却笑了,“难怪总觉得今夜比往常更亮,在外面看贵女也看的更清楚了。”

他话落,又牵起她的手低头亲吻几下,爱怜的在唇边蹭着,“贵女,过节的时候,外面还会卖东西吗?”

“会,什么都有,比往日更多。”

“那真好,”他对明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会儿,才又问她,“贵女,过节日时外面贩卖的东西贵吗?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什么东西都有,”明心想告诉他外头很好玩,她喜爱他,便想要他也体会她所喜爱的那些自由欢乐,“也不贵,毕竟是寻常百姓过的节日,节日里各色糕点小吃,衣装发饰,灯笼玩具,一应俱全,定有许多你没见过的,很有意思。”

他一双桃花目盛着灯火,明显若有所思。

直到两人将要下马车。

他将明心抱下马车,节日内的闹市灯火辉煌,远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有些怔然。

“节日,人便会这么多吗?”

“是啊。”

身穿海棠红衣裙的少女牵住他的手,带他往热闹的大街上去,今日明心没有带护卫,只有在远处等着的宣隆。

到底,担心被人认出来,沉清叶的相貌又太过惹眼,两人刚进闹市,见有卖面具与帷帽的摊位,明心牵着沉清叶停在原地。

“让我来给你挑一个。”

明心喜欢热闹,此时她面上笑意盈盈,看着架子上摆着的一个个面具,沉清叶望着她在光火下的笑脸,好片晌,才将视线移转向一排排面具。

“清叶,过来,来戴戴这个怎么样。”

明心本想给沉清叶挑一个面具,却也知晓他戴面具,其实更会引人视线。

少年身量高了许多,他站在明心面前,弯下腰身,低下头,明心将手中的帷帽给他戴上。

如此,便望不见什么了。

明心不想压到沉清叶给她做的发饰,正要踮起脚将架子上头的狐狸面具拿下来,沉清叶便已先一步,将那狐狸面具拿到手中,给她戴上。

明心隐隐望见,帷帽之下,他正朝她浅笑。

“贵女,我去付钱,您等一下。”

“什么?”

明心还没反应过来,沉清叶已先拿着他的钱袋子去摊主处问价格了。

“一个帷帽,还有一个狐狸面具,一共多少钱?”

他问完,将钱付给摊主,又回到明心的身边,牵住明心的手。

两人往前走,明心忍不住问他,“清叶,你才给我买了一套金头饰,花光了所有月银,哪里还有钱?”

“近日天热,府中偶尔有粗奴中暑,又有几位嬷嬷得一些症状,我给看过几次,赚了些银钱,”他话中明显高兴,那张惊艳若仙,美似幻灵的脸藏在帷帽之下,瞧不见,明心却能知道,此时此刻,他那双桃花眼定是含着真诚笑意的,“本还在想这次该给贵女买些什么,头饰买的太多了,首饰贵女又不大缺,想着干脆就添置给府上,幸好贵女带我来过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