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质问
如昨夜一般, 近乎鼻尖相碰,视线凝滞,他如水中黑石一般的瞳仁儿将她盛满。
——这样美丽纯澈的少年,一向淡漠沉稳, 对世间一切早无任何执念, 此刻对她却如此蓄势待发, 不留余地。
“贵女,”气息交织, “您厌恶奴了吗?”
“讨厌奴了吗?”他寒凉的指尖抚摸她温热的耳廓, 他知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 他在行诱引之举,诱引他的主人,诱引他心头唯一的明月。
罪恶与自厌一同涌上,与此同时, 看到她被他诱引, 明显勾起心头情绪的样子,又让他感到由衷欢喜。
好似, 只有这种时候, 他才在活着。
只有被她看着, 被她注意,被她记住,他才在活着。
他早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近贵女。
“清叶”
不知为何,明明被少年笼罩, 明心却总有一种沉清叶反而在哀求她垂怜的感觉,让明心更加难以推拒。
但她不能不清醒。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将声音压得很小,心跳杂乱,早已面色通红, 浑身烫热,她抵着少年的胸口,“你如今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是不该对我做的。”
她已订了婚,虽对沈玉玹无感情,但她不能晕了头。
“清叶,若是被发现,你会没命的,届时便是连我也无法保你,明白了吗?明白了便下去。”
她推了一下沉清叶。
却反而被少年冰凉的指尖揽住手腕。
“你——!”
“没关系,”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贴蹭明心的掌心,抬头望着她,
“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关系。”
“沉清叶!”她的心绪被他扰乱,压低声音劝告,却只对上少年抬眼定定望着她的视线。
他眼里盛满了她。
他根本无惧生死。
满心满眼,只祈求她的垂爱。
“奴不怕死,怎样的死奴都不害怕,永远无名无分,见不得光都没有关系,只要贵女一直记着奴,只要贵女,想要与奴在一起,只有在贵女的身边奴才能够活下去,才会每日吃饭,入睡,喝水见不到贵女,被贵女当做寻常他人看待的每时每刻,奴都想要去死感受不到自己在活着”
“奴只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若是被发现,贵女只说是奴强迫了贵女,所有的一切罪责都由奴承担——”
他的话语冲击而来。
明心怔怔对上他视线,恍似这一刻才第一次,直视少年长久以来的浓烈情意。
也难怪,这段时日,总觉他似是无法按捺。
他早没有任何奢求,也根本就没有想过好好活下去。
不论是美味的饭食,名贵的衣衫世间一切欢乐,都不足以要他欢喜半分。
他只对她笑。
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好像只有在她的身边,沉清叶才是活着的。
大抵是因她上次的不告而别,滋生了他的恐惧,才要他如此,不留余地的表明心迹。
明心闭了闭眼,拽出了自己的手腕。
“清叶,我知晓你对我的情意深重,但那只是因为你还太小,我又救了你才会如此,”
明心匆匆道,
“你见过太多黑暗,又没有人对你好过才会让你有了这种误解,清叶,你从前一直被困在花楼里,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如今误会了对我的感情,我不怪你,也不会当真——”
“为何这样说?为何不会当真?”
少年几乎是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他呐呐出声,到明心的面前,想要明心看着他,也想要明心看到他的心意,但明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垂着眼,从她的角度,能望到少年紧攥的苍白双手。
这双手带满伤痕,本该极为美丽的一双手,却粗糙的比明府的粗奴都要难看,且十指泛着猩红,此时此刻,他双手紧攥着雪白的衣摆,用力到发颤。
“贵女觉得,我如今所有的感情,我的心意,是我的错觉吗?”
他声音依旧沉静。
只是含带浅浅的颤,极力压着,不想要她听出来。
明心呼出口气,“对。”
“是你的错觉,清叶,那夜不论是谁救了你,你都会待那人不同,你还太小了,见过的好也太少,才会这样。”
她听到沉清叶发抖的呼吸声。
他一下一下的呼吸,清晰落入明心的耳中。
“是这样吗?”
“是这样。”
明心以为他会闹,会奋力向她证明,可他只是如平日一般,冷静的沉默。
明心下意识抬起头。
只看到少年那双桃花目里荡满了泪。
明心抬头的瞬间,望见他眼泪掉下来,这是明心第一次看到他哭,少年的眼泪像是落入她心口,让她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轻轻的点着头,“奴是有很多东西,都还不明白,太多东西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晓在入春之时,花楼外头会开什么花。
不知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会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不知甜是什么滋味,与贵女相遇之后,他才一次又一次,体会到了许多他从未体会过的感情。
他不知道的还有太多太多,包括现下他的情绪,为何心里会这样难受,他全然不解。
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想要成为她的男宠,明明只是这样的想法而已,被贵女拒绝,也不该有什么不甘。
可现下,却痛苦无比,如果可以,甚至恨不能剖开心房给她看他的心意。
“这世间好大,奴有好多好多东西都不知道,可是,贵女,您可以相信奴吗?可以相信奴一次吗?”
他抬眼看她,泪一直在掉,“奴没有那么贱,不是谁对奴好,不是谁救奴,奴都会这样的。”
“哪怕贵女什么都不做,”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
或许,只是如他梦里一般,做一位买下他的客人
唯独贵女,他会每日每夜都期盼她能过来。
“奴也想要在贵女的身——!”
耳畔冷不丁传来外间绵帘被掀开的动静,明心浑身紧绷,下意识捂住了沉清叶的唇,又在感触到少年寒凉的唇瓣时匆忙放下了手。
“沉清叶,下去。”
她偏头无视少年含泪的视线,听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宋嬷嬷照顾她多年,她能极为清晰的知道是宋嬷嬷过来了。
恍似将她一下子拉回现实,宋嬷嬷在别府看顾着她,此处不再是之前只有她和沉清叶两个人的别府,她与沈玉玹尚有从小结定的婚约在身。
她怜爱沉清叶,哪怕是现在,也依旧不会怪他,因此,她不能让沉清叶出事。
“你说的那些话只是你的错觉,回去。”
她始终低着头。
宋嬷嬷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明心紧紧攥着掌心,身边少年一直没有丝毫动静,直到宋嬷嬷掀开里间卧房的绵帘,明心才听到少年起了身。
“清叶?”宋嬷嬷见他在这儿,语调霎时几分不悦,“你怎的在这儿?”
明心微微抿紧唇,只担心他会说出不该说的。
“方才贵女遭了梦魇,奴担心,过来看看,这便离开。”
他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不仔细听便无法辨别的哑,躬身请辞,明心只余光望见少年雪色的衣摆离开视线,宋嬷嬷没说什么,到明心身边,
“二娘子,奴来服侍着您梳洗,七殿下过来了,现下正带了礼侯在外头等着您呢。”
——沈玉玹过来了。
不知宋嬷嬷的话沉清叶有没有听到,明心好似听见沉清叶撩开绵帘的手微顿,继而,少年的脚步声也愈行愈远。
听不见了。
“我知道了。”
*
现下天色已暗。
外间细雨恍似珠落玉盘,滴落到青年头顶的油纸伞面上。
沉清叶几乎是刚出来,便撞见了侯在廊下等着的沈玉玹。
名贵的油纸伞面微微倾斜,沈玉玹明显没有注意到来人,从沉清叶的角度,能望见沈玉玹此次过来带的礼物,还有青年垂落的银霜色衣摆,在昏黑雨夜中,白的刺目。
是与贵女一般的纯白。
沉清叶的身上,明明也穿着白色的衣衫。
他垂下的手下意识一点点攥紧了自己的雪色衣摆,越来越用力,恍似恨不能将这块雪色布料揉入自己的掌心。
脸更是越发红烫,他不知自己的心绪名为何意,只是第一次,他很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他羡慕着莲翠,羡慕着宋嬷嬷,如今他才知道,他好像亦羡慕,嫉妒着这位能顺理成章便离贵女如此之近的七皇子。
他们都如此轻易简单,便拥有了他此生唯一珍视的机会。
*
沈玉玹确实没有注意到沉清叶。
云山给沈玉玹撑着伞,听檐廊下的宋嬷嬷唤到第三声,忍不住望向身侧一直盯着纸鸢兀自出神的沈玉玹。
自那日与公主她们放完这纸鸢回来之后,殿下便总是这般失了魂似的。
昨夜还险些将这两只纸鸢都给烧了,但不知何缘故,又在火即将窜上时,将两只纸鸢急忙救了出来。
只是到底染了火,蝴蝶样式的纸鸢尚且好端端的,金鱼的那只却烧毁了尾巴,怕是再也飞不上去了。
“殿下”
他长睫微顿,回过神来了。
宋嬷嬷已带着人迎了下来,沈玉玹没要其余人跟着,只带着两只纸鸢进了屋。
*
室内好似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栀子花香。
明明是相同的花香,落在他的身上却似含带雨水清澈,围拢在她的周身。
少年的心意直白又赤诚,他生于淤泥,心意却纯白如净雪。
可她的拒绝并无错误。
她也并没有后悔。
只是难免出神,以至于,沈玉玹进到屋内时,她才回过神来。
因着明心方才要睡觉的缘故,此时屋内并不如往日明亮,只点了寥寥几根蜡,昏暗的烛光映上青年银白的衣衫,明心望见他手里似是拿了什么东西,直到他走近了,她才看清。
是两只纸鸢。
他手里牵着这两只纸鸢到她床畔,没似往常一般与她打招呼。
四下光线昏暗,甚至模糊了他面容,明心隐隐望见他垂下的墨发还滴着雨水。
在明心的记忆里,长大后的沈玉玹似乎从未这样过。
“皇表兄,”凝滞的沉默要明心略有僵硬,“你身上怎的沾了雨?我喊嬷嬷进来——”
“乘月,”夜色寂静,只余屋外雨声朦胧淅沥,“我给你写了信,你没读吗?”
明心没想到他刚进来,便是问这个。
一时之间,她哑口无言。
“没读吗?”
他又问,声音较比往常,压得极为柔和。
“我读了。”
“读了,”他重复一句,“那怎的没有写回信给我?”
沈玉玹如今在她眼中总觉危险压抑,明心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无言。
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他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纸鸢,“我在等着你的回信,一直都在等着你的回信。”
“为何没有寄信给我呢?”
第42章 不要怕我
明心惴惴不安, 正纠结该如何回答,却见他扔下手中纸鸢,径直坐到她的身侧。
他周身的沉水香浓重又寒冷,明心望见他右侧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渡出浅浅的亮, 另一只耳垂却是空的。
他只戴了一个耳珰。
“皇表兄”
沈玉玹太怪异, 要明心只想下意识逃离, 他却越发靠近她,直到将她钉固到避无可避。
他攥住了她的双手, 低下头仔细的瞧着她的十指。
“哪里伤了?”昏暗之间, 他越发柔和的话语也显出某种神经质, 恍似将要崩断的弦,他攥住她的手微颤,反反复复的捏着她的指尖,盯着她的十指, “为何不给我写信?为何总是害怕我?为何总是要一次又一次的从我的身边离开?”
“究竟是哪里伤了?为何总是不给我写信呢?”
他攥着她的手就要带她下床去, “这里太暗了,乘月, 听表兄的话, 下来, 我看不清楚。”
“皇表兄!”
明心已被他半拽下了床榻,她一只脚赤足踩到地上沾了雨水的纸鸢上头,出口的声音都是颤的,五指被他攥的剧痛, “你到底是怎么了?”
沈玉玹浑身定住。
他回过头,对上明心苍白的面庞,她紧紧蹙着眉,神情惧怕亦担忧, 柔弱纤瘦到好似易碎的瓷器。
从幼时开始,她便是这样的。
沈玉玹定定望着她,他攥着她的指尖微微放松,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另一只手恍似在追寻什么一般,碰上她的脸颊,细细的抚摸。
冰凉的指尖,要她下意识打寒颤。
“下来,乘月,过来。”
他牵拽着她的手,明心本就身在病中甚是无力,本该唤家奴快些进来,却见他那张如面具般的笑颜在黯淡光火之间也残存几分幼年时的温和模样,明心没有说话,垂下眼正要穿鞋下榻。
却被他直接抱了下来。
“啊——”
她的声音短促,沈玉玹不止抱着她,还拿了地上的那两只纸鸢,坐到了炭盆的对面。
这张椅子本就小,是专给家奴坐着拨弄炭火的,沈玉玹将炭盆的盆盖取下,抱着她坐下来,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圈拢在了怀里。
他像抱着自己的珍宝一般,抱的死紧,不敢放手,下颚贴在她的额头处。
“皇表兄?”
太近了,明心不禁呐呐出声。
沈玉玹没有再盯着她的手看了,明心抬头,见沈玉玹在盯着前头的火光,他浓黑的眸子也染上了颜色,似是看的有些出了神,觉察到明心的视线了,他才低下头来。
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却半分也没有幼年时候的影子了。
有的只是恍似纹刻在面上的笑容。
“乘月,”他应她的话,“我要同你一起烧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她明知故问。
沈玉玹自方才开始,便一直拿着那两只纸鸢,她微微抿起唇,“为何要烧了它们?”
沈玉玹没有说话,只是将两只纸鸢都交给了她。
这两只纸鸢太大,被明心拿着都垂落到了地上,明心瞧见沈玉玹幼时最喜欢的金鱼样式的纸鸢下摆已缺了一大块,似是已被烧过。
他始终未言。
明心不解,她拿着这两只极为精致美丽的纸鸢,这样精美的纸鸢,工匠定是下了这样一番苦功夫,就连蝴蝶的身上都绣了金丝线,若在晴天放飞定会璀璨发光,她触摸着这两只纸鸢许久,才在沈玉玹的注视之下,不解的将纸鸢放进了炭火盆中。
沈玉玹戴着白玉戒的手适时过来,用细柱拨弄了几下炭火,火光霎时更旺,同样的颜色映上他们周身,沈玉玹的双手圈拢着她,像是怀抱着他的珍宝,看着她天生便含带几分病容的面庞朝向前头的炭盆。
“乘月。”
明心回神,抬头看他,一双杏目经暖绒的火光映照,清澈又温柔。
沈玉玹戴着玉戒的手捧上她的脸,细细的抚摸。
“不要怕我,也不要想着离我而去。”
两人的影子交叠,沈玉玹并未更近一步,只是触碰着她的眉眼,脸庞。
“对你,我绝无可能放手,你我注定生死与共,这是天注定的事情。”
她微愣,浅浅蹙眉,似是欲言,沈玉玹却将她越发抱紧,他贴上她的墨发,微微阖上眼。
只是确定她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只是和她待在一处,便会要他心安。
从幼时开始,他便最喜走在她的身后,与他自幼定亲的表妹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在对世间一切尚未有更多了解的幼年,他最开始明确并履行的,便是要守护她。
想将她束之高阁。
想为她搭建一座金屋。
“这世间复杂亦恐怖,乘月,你与我的归宿只有对方的身边。”
他痴痴的一字一句落入她心口,唇贴蹭着她的面颊,额头,含疯的话语要她面色苍白,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生死与共。
生同衾,死同穴。
她被他无形的手紧紧牵拽着,闺阁是她如今的囚笼,那座连鸟儿都快要飞不出去的皇宫,便是他亲手送给她的,她与他未来的墓葬。
*
沈玉玹出来时,外头雨越发大了。
他捏着没有佩戴耳珰的右侧耳垂,缺了常佩戴的物什,总会觉得右耳空空如也,云山撑着伞侯在他旁侧,见沈玉玹下意识的动作,忍不住道,“七殿下,今日奴去问了,工匠说明日下午那裂了纹的耳珰便填补好了。”
“填补”云山的话,不知何缘故似是讨得了他的欢心,云山只见沈玉玹凤目微弯,笑意清浅。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填补不好的。”
云山虽不知沈玉玹此言何意,但顺他心意道,“七殿下说的没错。”
本就如此。
只要有心修补,世间一切裂痕,皆能完好无损。
更不要提,他与他的乘月。
他自她出生开始,便与她紧紧相牵。
他们永无可能分开。
永无可能。
他反复捏着右侧的耳垂,多年佩戴耳珰的耳洞明显硌在指尖,旋即,沈玉玹视线掠过廊下明家别府的一众下人,不知想到什么,沈玉玹唇畔微弯,“你们府上那个叫沉清叶的家奴呢?”
*
沉清叶是被宣隆急匆匆带着过来的。
贵人忽然传唤,宣隆几乎一路拉扯着沉清叶过来,没来得及披蓑衣戴斗笠,过来的时候,早淋成了落汤鸡。
他深灰色的奴仆衣裳贴在身上,墨发尽数湿透,宣隆一过来便急忙忙的先到廊下跪地。
沉清叶却停在院内,任凭雨滴砸落在他的身上,他抬起苍白的脸,望向远处台阶之上,身穿银白色外袍的沈玉玹。
恍似与沉清叶此刻的狼狈不堪恰恰相反,沈玉玹只是站在那里,便贵气天成,似是等的闲乏,他把玩着胸前垂挂着的金玉翡翠朝珠,闻听见宣隆发出的动静,那双端方之下暗含几分阴翳的凤目才淡淡望过来。
相距甚远。
那双蛇一般满腹思忖的眼睛偏偏一下子便与沉清叶对上了视线。
继而,沈玉玹微微勾唇,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怎的这样狼狈?淋的这满身雨水。”
“奴想着殿下唤他,便急了些喊他过来。”宣隆接话道。
沈玉玹拿了方纯白的软帕叠在鼻尖,浅笑了声,“如此倒像是我有心磋磨,我与明家亲同一家,你们都是勤勤恳恳伺候在乘月身边的,乘月待你们亲近,我亦不忍你们着凉受冻。”
话落,他微微弯下腰身,将手中那方纯白的帕子递到宣隆面前,“擦擦吧,勿要着了凉。”
“多、多谢七殿下。”虽沈玉玹从前便性子颇好,却从没有这般礼待过下人,宣隆嗅见这方帕子上头他闻都不敢多闻一下的贵重香味,整个人都恍似梦游。
“嬷嬷,我这便回去了,听闻这名唤沉清叶的男奴伺候认真,此次便要他相送罢。”
每次沈玉玹过来,都会多加赏赐明府的下人。
尤其是送他出门或迎他进来的,不知要领多少金银。
这是天大的好事砸到了沉清叶的头上,众人都羡慕,宋嬷嬷正要应声,想起什么来,却又皱了下眉。
“殿下,清叶年岁小,又被二娘子买来不久,二娘子对他多是关心,若他伺候不周得罪了七殿下可不好,宣隆是个老人儿,不若要宣隆也跟着一块儿,如此便齐全了。”
宋嬷嬷说完一番话,迟迟没听见沈玉玹应声,她纳闷抬头,只见沈玉玹一下一下拨弄着胸前垂挂的翡翠朝珠,低垂着眼,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好似往常常带笑的观音一下子被擦去了五官。
要人心蓦的一沉。
“乘月疼他,我知道了。”
他牵起唇道,云山在旁撑伞,沈玉玹带着奴仆们出了明家别府。
没了屋院遮掩,外头寒风卷着雨丝,冷得出奇。
除沉清叶之外的奴仆们都穿了蓑衣斗笠,宣隆一贯是个钝的,都觉察出哪里不对劲儿来,没敢离沉清叶太近,只在后头跟着人堆走。
奴仆们围着一辆不打眼,却处处精细的华贵马车,马车垂挂着火浣布,两侧奴仆提着的琉璃灯在这昏黑的瓢泼大雨夜里亮的摇摇晃晃,沉清叶没提灯,跟在马车旁侧。
沈玉玹方才的吩咐,独独要他跟近些。
马车里头渡出暗淡的光来,没过一会儿,马车帘子掀开了,沈玉玹坐在里头,探出张笑意清浅的脸来。
明家别府的奴仆,都极为喜爱这位七殿下。
说他简直像观音。
当下,他捏着右侧的耳垂,瞧着外头的沉清叶,他本就太瘦,又淋了满身雨水,加之当下心境失魂落魄,乍然看过去,形容甚至可堪悲惨。
“你在乘月身边伺候有一阵子了吧?”
“是,将满五个月了。”
他回答的声音落在雨里,甚至都有些听不大清了。
与那次,他喊出‘乘月’二字时的声音,一丁点都不一样。
沈玉玹蓦的笑了。
苍白的光影照在他那张‘观音’面上,显出一股怨鬼般的死气,笑意也越发显得怨毒得意,“怎的了?回去想了想知道害怕了?”
“乘月心善仁慈,但怎么也不会一直都护着你,你这样的,我又并非没见过,”他捏着耳垂,声音浅淡,慢慢悠悠的晃荡进人耳朵里,“乘月太心善,才染上了你们这些不怕死的腌脏东西。”
“拿命肖想,你说,这有意思没有呢?”
马车行的缓慢。
那纤瘦少年走在马车一侧,他垂着纤长的眼睫,淋湿的一张脸,越发显出其清艳姿容。
他生性聪慧,性情敏感,怎会听不出沈玉玹话中敲打。
当下,他却在发怔,好片晌,才抬眸回望。
少年那双桃花目,在雨夜里黑白分明。
“肖想”他怔然喃喃,“我确实是在肖想。”
贵女于他,宛若天上的明月,亦好似云中的仙灵。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人?
遇到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幸事。
不想放手,更不能放手。
他付出一切,不要名声,不要身份,他什么都不要,只想换得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位置。
“我付出我的命,付出我的一切,只肖想留在贵女身边的位置,我不可以肖想吗?”
夜雨淅沥,银铃炸响,是马车内的沈玉玹一下子将银铃的坠子拉到了最底。
马车陡然因此声而停,沈玉玹的手里紧攥着银铃的坠子,云山愣住,忙候到车帘处,却被沈玉玹一把夺过了油纸伞。
他没用任何人,独自撑伞行至上前,依旧端庄肃穆衣着整洁的矜贵模样,一张观音面却笑得僵硬,陷在油纸伞下的阴影里,越发显得古怪。
“你说什么?”
少年过瘦,身量亦尚不及沈玉玹。
可他直直对上沈玉玹探来的视线,不躲不避。
回回都是如此。
他的眼神,是明确知晓自己会死的,可他根本就不怕死。
雨淋了沉清叶满身,他形容狼狈不堪,却也笑了。
那只戴着玉戒的手一下子攥紧沉清叶的领口,将人拖到近前。
“肖想?你要遭天谴,便是死你也永不得安生,你要五马分尸,沦为人牲”他压抑到手不受控制的发抖,“云山——”
第43章 想要去死
“无所谓, ”那张清艳绝美的脸还在笑,声音却用力至极,“我自知低.贱,用命肖想, 那五马分尸沦为人牲也是应当, 却是好奇, 不知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害怕,如此提防我。”
“你很害怕我, 因为贵女心中没有我, 更没有你——”
话音刚落, 是沉清叶被掐着脖子一下子摔进雨地里。
他的头磕上了硬石,血霎时迸裂而下,紧随而来的,是沈玉玹的一脚, 沉清叶浑身发抖, 下意识捂住被踢了一脚疼痛至极的腹部,反胃的窒息感要他吐了一口水, 呕吐而导致的眼泪近乎与血一同染上他惨白的脸。
“嗬额哈”
濒死之感。
竟是他这一生最熟悉的感觉。
若是他死于这位七殿下之手, 贵女会知道这件事吗?
贵女会知道吗?
贵女心地善良, 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不会再怪他生前的痴望,她会记得他,会因他的死而难过。
他卑劣又自私, 期盼她能幸福欢愉,却也盼望,她会因他的死而难过
贵女会因他而流泪吗?
会吗?
哪怕是死,他也想看到
“贵女贵女”
他被连踹几脚, 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地上,血染红了青石地,沈玉玹听见了他在说什么,发颤的手往后,“拿鞭子来。”
“殿下”
云山是死侍,身上携带繁多,他不敢有二话,犹豫着低头将卷起来的鞭子递给了沈玉玹。
那只戴着玉戒,养尊处优的手常年执琴攥笔,却早已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人命。
长鞭每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都要听者浑身一顿,近乎每一鞭都要人皮开肉绽的力度,那早已不是刑罚,而是在虐杀。
那长鞭一连抽打了几十下有余,地上蜷缩着的少年早似路边已死的落水狗一般,不知死活了。
沈玉玹上前,攥起沉清叶的墨发,将人提拉着到眼前。
那张苍白的脸染满了鲜血,眼里都没了神采,早已出气多,进气少。
沈玉玹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脸。
金尊玉质的温润模样,在这当下,越发显得阴森。
“还敢吗?”
少年眼睫微顿,那双天生清澈若明净池的眼睛已然涣散,好片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来。
他的一生,几乎都陷在这世间最肮脏的地方,却生了一双比任何人都清澈干净的眼睛,哪怕是在这当下,也明净如初。
“不”
他声音很小,几乎只是气音罢了,他受多了伤,但还是会痛,泪漟湿了眼,他的头发被沈玉玹紧攥着,一点点摇了摇头。
“不要让我活着了”他气若游丝,早已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下意识呐呐,“让我去死”
让他去死吧。
说来也是可笑。
从前在花楼时,沉清叶拼尽了全力挣扎求生,受尽一切非人苦难,也想继续活下去。
但自从他人生,第一次吃到贵女喂给他的糖,第一次和贵女一起看话本,第一次,感知到名为‘幸福’的东西时。
他只想去死。
发了疯的,拼了命的想去死。
若是死,便能留下来,留在此时此刻,留在她的身边,他的人生,他的命毫无意义,他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想要去死
他竟浅浅笑起来,惨白的牙里满是他自己的鲜血淋漓:“贵女会记住我让我去死”
“畜生!”
近乎再也无可控制,沈玉玹抬脚将人宛若死狗一般再次踹进雨地里,他额间青筋不住跳动,死死咬着牙抬起手欲要再次挥鞭,这次,却被旁侧的云山急忙拦下。
“殿下!”
云山噗通跪地,“不可再继续了!殿下!他到底是明二娘子那边的人,若在此刻闹出了人命的话皇后娘娘那边定也会知晓!若是查下去的话!殿下!”
高举的长鞭僵持不动。
沈玉玹的浑身也早已被雨水淋湿,就连原本发间挽簪的玉簪都不知掉到了哪里,当下他墨发披散,发太黑,落在银白的衣衫上,好似滚落的浓墨。
碎发贴在他冷白的面颊,那双往日矜贵温润的眉眼已然遍布阴翳杀机,沈玉玹紧紧咬着牙,将长鞭一把扔到了地上。
他站在雨幕里,没需要奴仆撑伞,任凭雨水将他浑身淋湿,好片晌,发颤的呼吸声才将停。
“去将这畜生提过来,看看死了没有。”
“是。”
云山磕头,忙提过将沉清叶的头发将人拖拉到近前,“殿下,只剩一口气,已然必死无疑,只等他去死便是。”
沈玉玹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许久无话,片晌,抬手又给了沉清叶一巴掌,用力之大,云山都险些没能将人提住,沈玉玹反复搓着掌心,瞥了一眼旁侧那群跪地不语的奴仆,道,“明府那个,过来。”
宣隆被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早已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闻言膝行上前,近乎连滚带爬的跪伏到沈玉玹的脚下。
青年沾了雨水的银靴踢了几下他的头。
宣隆没回过神,只一味跪着,旁侧的云山道,“殿下要你抬起头来。”
闻听此言,宣隆才颤巍巍的抬起了头。
只这一下抬得太猛,竟直直从下往上与那双凤眼对上视线,那张一贯温和的观音面好似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他面无表情,眉眼之间只剩令人心头惶恐的阴翳森然。
像一口触之将死,阴风阵阵的死水枯井。
“怪他在路上冲撞了盛安坊郑家的小贵人,”他捋过侧边的墨发至耳后,又下意识的揉捏着耳垂,“才遇了这一番难事。”
“什么?”宣隆呆愣着,没听懂。
云山上前便给了宣隆一巴掌。
“没听明白吗?你们明家的男奴在路上冲撞了盛安坊郑家的郑小公子。”
宣隆慢半拍的脑袋好一会儿才明白了。
“是、是!不错,是他冲撞了郑家的小贵人!”
没人再说话了。
沈玉玹弯下腰身来,盯着那张近乎被鲜血糊满的脸,“她的心中不可能没有我,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见这少年无力耷拉下来的脖颈,沈玉玹浅浅弯起唇,眼里却一丁点笑意都没有。
“因为她天生便注定是属于我的东西,她的世间,本就不会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存在。”
“真是可惜,也该将你烧干净。”
沈玉玹起身,这次,他接过了云山递来的油纸伞,转身回了马车里。
那华贵的光亮愈行愈远,只剩宣隆与地上早已不知死活的沉清叶留在昏暗的雨夜之中,宣隆尚且未从恐惧之中回神,直到沉清叶身上的血淌着雨水往他这边流下来,宣隆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
“清、清叶?”
宣隆到沉清叶的跟前,“沉清叶?”
他不住的喊他,又是用了大力气掐他的人中,“沉清叶!沉清叶!”
兴许真是一身硬骨头,那满脸是血,清艳不再的少年竟当真悠悠转醒。
只是瞳仁涣散,气息都微弱到察觉不见了。
他浓黑无神的瞳子落到宣隆的脸上,到底是一块儿待久了,宣隆本最是不喜蹚浑水的人,因知晓他的不易,也难受的心酸,“清叶,你等着,我这便背着你回府里找医师——”
“不”少年声音气若游丝,“不必大哥劳你送我回我那屋里”
他一字一顿说的极慢,宣隆低头听清了沉清叶喊他那声大哥,说不上来的难受,就是这么一个人,受尽了非人苦楚,共处这么些日子,他早从一开始的轻蔑看不上,到对沉清叶赞许有加,他心里难受,想快些背着沉清叶起来,却被沉清叶死死的抓住了胳膊。
“谁也别告知尤其贵女求你”
金银钱财,流水药石,他配不上。
不想要她因他再犯难哪怕一点。
他只想待在哪里,静静地死。
*
夜色已深。
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入睡,当下,却坐在琴桌前,长久望屋外雨滴淅沥。
炭盆里只剩下燃烬的灰,她指尖搭在琴弦上,一勾一点,破碎的琴音断断续续,如她心念一般不安定。
发生太多事情,总是回不过神来。
当下,尤其是忧心沉清叶,宋嬷嬷说他和宣隆一道去送了沈玉玹,现下,明心早打发人在外候着,却长久也没等到沉清叶他二人回来。
明心想喝口茶,继续熬着夜,余光,却瞥见桌上的白玉手镯,在光影里显露出暗淡且朦胧的光亮。
距离她生辰已然不远,沈玉玹今夜过来,除做出那一番怪异举动外,还送了她这只白玉镯。
“提前的赠礼,待你生辰当日,再送其他。”
他搂抱着她,亲昵蹭她眉眼,又低下头,用唇亲蹭她的唇角。
“乘月,这全天下我只喜给你过生辰宴。”
她不理解他意思。
只这当下,却回忆起一双清澈明净的桃花眼来。
那是她刚参与皇后生辰宴回来不久,沉清叶与她共处一室的夜里。
“你不知什么是生辰吗?”她惊愕问他。
见沉清叶摇了摇头,他跪在她面前抬头注视着她,乖巧又专注的样子,“奴一直听说,但不知那是什么。”
“生辰是人出生的日子,人出生的日子,便要庆祝,要吃美味佳肴,长寿面,要收生辰贺礼。”
“庆祝人出生的日子?”
“对,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世间百姓都该庆祝皇后娘娘的生辰。”
“那贵女的呢?”
“我的?”明心笑了,“我自有自己的生辰。”
“是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七的时候。”她只可惜沉清叶不记得自己生辰的日子,府中下人在生辰当日都能吃上一碗长寿面,她可惜沉清叶吃不到,正愁着想干脆给沉清叶定个生辰。
便听少年用他那沉静的声音问她,“那时候,贵女也会去宫里吗?”
“自然不会了,我没有这番殊荣,寻常人家生辰宴一向是与家人同过的。”
“不会吗?”他想了想,蹙起好看的眉,越发像个纯粹的少年,“奴知道了,贵女,奴也可以给贵女过生辰宴吗?”
明心微愣,“自然是可以的,到那日府中下人都会有长寿面来吃,便算是庆祝了。”
“只是这样吗?”他靠近了明心,双手极轻的贴到明心的膝盖上,“奴想要感谢贵女的出生,只是这样的庆祝,奴无法满足”
“清叶”
“在奴的眼里,只有贵女的出生才该被这世间庆贺,”他乖巧静敛的声音如这夜色一般安宁,“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该庆贺贵女的出生。”
夜雨淋漓的声音闯入耳中。
明心自回忆中恍然回神,见淋了满身雨水的宣隆被宋嬷嬷带上来,她忙起了身。
宣隆对明心问安。
“回来了,”明心又攥着桌边坐回去,“沉清叶呢?怎么没一起跟着过来?”
宣隆低着头,瞧不清脸,只头发上的雨水滴哒落个不停,明心忙要宋嬷嬷去拿了巾帕来,“奴不大清楚,送七殿下的时候奴一直跟在后头呢,只晚上瞥见他人影,好像是回来之后,便先回屋去了。”
他说话不大清楚,但明心听明白了,想到方才与沉清叶之间的事情,恐怕沉清叶也没脸再见她。
这时候,她也更不该再关心他什么。
该与他撇清关系,于他,于她,都是好事。
她低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宣隆没想到明心这般容易的便信了,放心了,却越发觉得沉清叶可怜,想起沉清叶最后的嘱托,临行之前,宣隆对宋嬷嬷道,“嬷嬷,我回去路过,你顺便将二娘子要洗的衣裳拿给我,我送去要她们洗了。”
“这不都是清叶的差事,你还勤快起来了。”宋嬷嬷揶揄他一句,也没多想,毕竟谁送都是一样的,转身回去将明心要浣洗的衣裳都叠好了拿出来给他。
“对了,”宋嬷嬷道,“你记得也告诉清叶一声,往后几日二娘子恐怕不在府上,要他莫再像上回似的挂念着。”
第44章 龙安山
“不在府上?”宣隆愣愣。
“对, ”宋嬷嬷喜气洋洋,什么也没觉察出来,“二娘子跟大郎君将要过生辰,此次决定跟七殿下一道去龙安山上过, 刚定下来的事情。”
“清叶这孩子死记性, 你要他莫要傻等着。”
宣隆站在台阶上, 僵僵抱着明心换下来的旧衣裳。
沉清叶什么都没要。
宣隆把他放到榻上的时候,他气若游丝, 将床边的栀子花拼尽全力抱到怀里, 只呐呐说想要明心的衣裳。
“我知道了。”
*
隔日, 天色尚好。
明心先回主宅与明烨碰面,又见了谢柔惠,谢柔惠斜坐着,正要底下心细的丫鬟拿剪子修指甲, 见了明心, 蹙起纤细的两眉,“我见你走路尚且还不能行呢, 知瑾怎的偏偏要带你往山上去。”
“如今不觉得疼了, ”这两日都是病, 将明心熬的越发有气无力,她站在谢柔惠面前,“多谢母亲关心。”
“你该涂涂口脂,上回宫宴与你年岁相仿的小娘子们, 独独就你显得病弱,穿的素净也便罢了,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若是被瞧出什么来可如何是好呢?”
她眼睛上下打量明心一番, 这记敲打,若是从前的明心定要担惊受怕,只恐被沈玉玹看出自己先天不足,生不出子嗣这一丑处,如今,明心却只是站着,那双疲倦又温和的杏眼也没什么波澜。
谢柔惠微愣,待要说话,明烨恰巧先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暗红的锦袍,在春日里踩着张扬肆意的步子,进来便请安。
谢柔惠早哑了声音,明烨今年回来,越发与她对着干,明家双生子过生辰,皇室请柬本是要明心明烨一同去龙安山,谢柔惠害怕明烨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硬是替明烨拒了,只要明心一个过去。
“怎的穿这么齐整?”谢柔惠问他。
明烨笑了一声,浓艳的眉目也含着几分嗤笑,“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与崔家二郎约好去邀茗坊用茶,不是去干别的。”
谢柔惠眉心越蹙越紧,崔家二郎一贯不是个老实的,可明烨不听管教,她无力,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明烨带明心出门,偷偷朝着明心笑。
“脚可还痛?”明心走得慢,明烨走的比明心还慢,紧跟着她,出了门才道,“阿兄背着你。”
“不必的,走是能走了。”
明心这几日都没精神,一张脸都苍白了,此刻难得露出几分笑模样,明烨搀着她出门,路上不住抱怨沈玉玹离奇,待远远的望见府外那架不知等了多久的奢贵马车时,双生子都停了声音。
“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明烨不解的皱起眉心道,“天还没亮他便等在咱们府外了。”
明心本就缓慢的脚步冷不丁一顿。
明烨每日定要去练武,他起的太早,一贯是丫鬟婆子们都还没起来的昏黑天。
那时候,沈玉玹便一直在外头等着她了。
明心一点点揽紧了明烨的胳膊,她越发说不清自己的心绪,只觉得这阵子像是被什么推着走,一点点推到沈玉玹乘坐的马车跟前,从前不知沈玉玹对她的感情,她尚觉自己可以逃脱,觉得沈玉玹也并不拿这婚约当回事,但如今,她只觉得自己早落在一张蛛网里,被缠裹着无能呼吸。
双生子心相连,明烨似是感知到什么,刚低下头想问上一句,对面,那马车的帘子便动了一动。
那是块暗蓝的火浣布,上头绣的金丝线做了一副日月图,马车帘被掀开,露出沈玉玹那张冷白的脸来。
远远的,明心望见他耳垂上佩戴的白玉耳珰落出暗淡的亮,继而,视线便不受控制划到他那张正浅浅微笑的脸上。
他正注视她,没说话,只坐在马车里不声不语的看着她。
便好似,闻到了那昏昏暗暗的沉水香浮动。
他朝着明心招了招手。
明烨蹙着眉,带着明心到他近前,正要开口问他,沈玉玹却先开口了,他声音温柔又慢,显得柔情似水,“乘月,你怎么才过来,我等了你好久。”
明心站在马车外头,她望着他的脸,好片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明烨总觉得沈玉玹越发怪了,“你说的什么话?定的便是这时候,谁要你过来这么早了?”
沈玉玹浅浅笑起来,他微微低下头,露出头上佩戴着的白玉头冠来,他像一副凡间描绘的仙人画像,“大郎君说得对,是我过来的太早了,幼时便这样,我习惯了,还望别多见怪。”
“话一套套的”
明烨没话说了。
幼时沈玉玹若是过来找明心,便总是会来的太早,天还没亮,他便一个人带着宫奴等在府外,宫内子嗣众多,天子不理朝纲无心社稷,而至宫内除了皇后与几位颇得圣宠的妃嫔所育子嗣之外,其余皇嗣皆无什么体面待遇。
他出了宫没有马车能坐,下雨时便撑伞,寒冬天便哈着白气跺着脚在外头等着,受的罪不少,偏偏每次都要来这么早,只是自从明心下江南回来,他再不会受幼时的罪,却也没提前来过了。
明烨无心与他言谈,只嘱咐了些话,要沈玉玹照料好明心,正要扶着明心上马车,却见沈玉玹踩着奴仆的后背下来了,他道,“我来便是,大郎君走好。”
“那我先走了。”明烨对明心道了句,明心没说话,只望着明烨离开的方向,久久未言。
直到沈玉玹冰凉的手过来,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适才被明烨捂热了,这当下,不禁被寒的打了个机灵,沈玉玹时时注意着她,见她反应,他凑近了她,笑,“抱歉,冷到你了是不是?我等你太久,汤婆子都没了热气儿。”
说着话,他没松手,反倒越攥越紧,“我看了你寄给我的信,看来今日大好了。”
说的是明心的温病。
这几日,明心每日都恪守礼节给沈玉玹寄信,但不知何缘故,沈玉玹再没给她写过一封信,他越是这般,越像试探,要人心头惴惴不安着。
“嗯。”
明心淡淡回了句,沈玉玹瞧着她,只一味地笑,他扶着明心上马车,明心一贯不喜踩奴仆的后背,但与沈玉玹出去,次次都是这份排场。
她微微蹙着眉,踩上奴仆的后背,尽量快些上了马车,听沈玉玹似是笑了声,她刚回过头,便见沈玉玹上来,放下了马车帘子。
与外界隔绝,马车内霎时静谧。
他身上的沉水香沾染萦绕,马车内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渡上一层昏暗的影,明心微微垂着眼坐着,她能感受到沈玉玹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越发凑近她。
压抑感要明心不可自控的抬起头。
对上沈玉玹那张俊美的面庞。
“乘月,”他微微偏过头,“你看。”
明心乍然望见的,只是沈玉玹苍白的皮肤,脖颈连着耳侧,白的过分。
记忆里,在宫里待久了的人总是这般肤色,又都透着股奢贵死气的香味。
明心怔怔望着他,直到他侧过眼,轻微的动作,连带着右耳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落出浅淡的亮。
明心才意识到,“补好了?”
“嗯。”他心情颇好的样子,白皙润洁的手过来,牵住明心的手,明心微微蹙眉,直到沈玉玹用右耳的耳垂蹭着她的指尖。
耳珰冰凉的质地,一下一下磕碰,磨蹭着她的皮肤。
“镶了一块同色的玉在里头,一点都看不出来,全都补好了,”他始终笑盈盈的样子,揽住她的指尖,“还有件事。”
说着话,他直接将明心往他自己的怀里带,明心被他浅浅吓了一跳,脚踝的伤些微刺痛,沈玉玹看着她蹙眉,自后搂抱着她问,“抱歉,我想要你看新的纸鸢痛吗?”
他虽这样问,话音里却没有半分关心。
反倒唇近乎贴着明心的耳朵,气息吹拂间,明心整个人都只感怪异。
她耳朵一下敏感。
沈玉玹双手搂抱着她,视线在后盯着少女雪白后颈上的一颗小痣,见她面色始终难看,轻轻道了句,“有些痛。”
说这话的时候,她垂下来的墨发都有些发颤。
沈玉玹低垂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垂落的发丝,望她面色难看的侧脸,他的手将她搂抱的越来越紧,“都怪我,提议去什么龙安山,乘月,脱了鞋袜吧,要我看看你的伤。”
她呼吸几次,却忍不住想到沉清叶,更难言心头情绪,紧蹙着一双细眉将腿蜷缩搁到前头的垫子上来,“皇表兄,我不大舒服,可否将马车帘撩开些许?”
沈玉玹没回话,只是凑近她,手往前拉开了一些车帘,阳光落入昏暗狭小的马车,明心好受了许多,她整个人都被沈玉玹抱在怀里,两人衣衫堆叠,沈玉玹寒凉的指尖贴上她的小腿,一点点往下,指尖勾上少女绣着红梅的绣鞋,一下子,绣鞋便掉到了地上。
连带着鞋袜,一并脱下。
少女最暗不见光的脚展露于他视线之下,明心并不是极为妩媚或娇俏的美人,却是个哪哪都生的得当的佳人,她哪里都好,就连脚都生的格外秀气。
到底暴露于人前,她脚趾间不自觉蜷缩,沈玉玹戴着玉戒的手自她小腿,脚踝,一路往下,直到那寒凉的玉戒碰上她脚面的伤口,明心浑身一顿,微微吸了口气。
她太怕冷。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没了厚实的鞋袜遮挡,她脚面也跟着寒凉了些。
偏偏,他的手也捂不热她。
“痛吗?”沈玉玹低声问,大拇指抚摸着她的伤。
太冷了。
冷的她不自禁发抖。
“有些。”
“我带了药,给你涂药——”他不顾明心脚面上本就涂了的药,只一味用帕子将原本的药都擦了下去,又拿了他身上带的伤药,拧开木盒,将那寒凉的药膏粘在指尖上,抚摸上少女的脚面。
只是抚摸。
早已算不得涂药了。
那玉白色的药膏涂出去许多,亦涂过少女敏感的脚趾缝,明心被他揽抱着,听他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耳畔。
他沾满了药膏的湿润指尖划过她的脚趾间,那怪异的触感好像挠进她的心底,要明心浑身都僵硬。
听他浅笑,自她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双笑弯弯的凤眼,瞳仁却直勾勾盯着她。
“好乘月,真乖巧,”他指尖划过她的脚趾缝,早已濡湿一片,“就好像你真的已经做了对我有愧的事情一样。”
明心的心蓦的下沉,有一瞬间,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做了吗?乘月做了对我有愧的事情了吗?所以想要补偿我,是吗?”他问,僵持片晌,却又露出一声笑音。
“此次除医师,与我之外,”他沾着药膏的手划上她的伤处,“乘月,还有人看过你的脚吗?”
明心早已恍惚。
她浑身僵硬,只觉得自己无路可退,对沈玉玹,她有愧疚,但更多地,是想逃离。
明心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却听似是远处,冷不丁传来一声锣鼓震天响,她本就紧张,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乍然望见外头一片纯白,那是给死人的花圈,沈玉玹一下子抱紧了她,抬手拽了下金铃。
马车当即停下,明心听到了云山的声音,他斥责去问是怎么回事,明心本以为要过一会儿,没想,云山极快便回来了。
“七殿下,是盛安坊郑家的丧事,无意冲撞了前路,郑家的听闻是您过来,甚是惶恐,正欲过来请罪。”
“不必,”沈玉玹话音轻描淡写,又回复了往日温和,“此前虽是郑家有错在先,但我手下宫奴也管教过严,你知会他们,日后我会亲去郑家,给郑小公子上香。”
“是。”
明心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忍不住问,“盛安坊郑家?”
“嗯,怪我,日前那宫奴已被杖毙了。”
明心听着他的话,一头雾水,却越发不安,“出了什么事情?皇表兄为何与盛安坊郑家的有了关联?”
盛安坊——明心忘不了,那是与沉清叶息息相关,让沉清叶吃尽了苦头,害他险些致死的盛安坊郑家。
她仓皇回头,却对上沈玉玹直直盯着她的视线。
他那双凤眼上挂着的浅淡笑意尚存,只像是丝线一般牵着,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只阴森森的看着她,许久,他才盯着她道,“看来乘月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知道什么?”
沈玉玹下意识抬手,用沾满了药膏的手捏了一下右耳垂,他转开视线,又盯住她,仔仔细细的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日前,伺候你的那个叫沉清叶的家奴,在送我回宫的路上出了事,乘月不知道吗?”
“出了事?”明心脑袋都是懵的,“他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大清楚,那夜雨大,他二人都没带蓑衣,我不忍磋磨,便要他们送到半程,又派了两个宫奴送他二人回去,结果途径盛安坊,郑家那位小公子似是与你那家奴有仇怨,不知何故竟动起了手来——”
“没人与我说这件事!”
明心半分也不知情,她心里着急,又被沈玉玹按捺下。
“无事,我那宫奴说了,只是小伤罢了,一切我都处理好了,乘月不必有任何忧心。”
他的双手紧缚着她,越抱越紧,在听到明心呼吸不定时,才浅浅弯唇,替明心慢悠悠的穿鞋袜。
“信任我,将一切都交给我便好,不许想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他从后贴着她的耳畔,又低下头,牙齿细细的磨上她后颈的那颗小痣,忽的用力咬了一下,明心不免浑身都一顿,听他笑,“若是想了,我可是会气怒的。”
*
这日,天色自一早开始便阴云密布。
明心腿脚尚有不便,一开始便定好了在龙安山脚下的寺院进行一日斋戒,她随行带了明府的家奴,莲翠也有跟着,下马车时,明心忍着脚上黏腻的不适,正要喊莲翠过来,却见先下了马车的沈玉玹朝她伸出手。
天光森冷,他站在昏暗不明的阴影下,手也白的毫无血色,“乘月,走罢。”
他先扶着明心下了马车。
接着,在明心的面前蹲下身来,朝她递了递掌心。
“皇表兄”
“上来罢。”
明心垂下头,沈玉玹的要求越发不容置喙,脚伤站久了到底疲累,她并未多言,双手环上沈玉玹的脖颈,被他背起来。
与记忆中,少年纤瘦,又含带着清冷花香的后背全然不同。
第45章 执念
沈玉玹是已然及冠的青年, 他轻而易举的背着她,不论是后背给她的感觉,还是他们的走路姿势,都全然不同。
沉清叶天生走路便稳, 那夜背她, 更是小心翼翼, 她那时雨夜恍惚,见他每一步, 每一步, 都好像躲避刀尖一般小心谨慎。
像是背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财宝
他出了什么事?
伤的重不重?
这几日都没来找她, 是因被她伤了心,还是受了伤,所以来不了?
郑家那位小公子犯下能被重伤打死的罪过,沉清叶呢?沉清叶怎么样了?为何就没人告诉她呢?
她为何就没去问一问——
“乘月, 怕不怕?”
沈玉玹的话语将她神志拉回, 明心懵愣,下意识回了句, “不怕。”
心中难以言喻的后怕, 却让她越发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不该想了。
千千万万, 不该想了。
“待一会儿我陪你去放纸鸢,你只要坐在矮凳上便好,”沈玉玹似是心情尚好,“乘月, 幼时我也曾这样背着你来龙安山过过生辰,你还记不记得?”
“依稀记得些”
只是那年,过生辰的是沈玉玹。
沈玉玹的生母郑孝妃虽非贵姓出身,但与明家关系甚好, 明心只记得龙安山的台阶长到看不见尽头,她被郑孝妃牵着往前走,望见沈玉玹意气风发的背影,她不知他为何走了这么久还是不累,忍不住越发闹起性子来,要沈玉玹背着她上山。
龙安山的台阶太高,也太长了。
就如现在一般。
只是,幼时那么高的台阶,到了如今在看也变矮了。
明心看着地上的台阶,有些失神,听沈玉玹声音柔和,“那年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乘月,我们一直都在一块儿呢。”
明心张了下唇,没能说出话来。
“龙安山的神佛会保佑你我的。”
保佑你我一直在一起。
永生永世不分离。
山顶钟声阵阵,群鸟飞入林中,沈玉玹背着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每一步,都恍似在求神佛的保佑。
*
沉清叶已然神志不清。
担心他不知何时便会死在那间屋里,宣隆不敢来看他了,生怕他冷不丁死了,这罪便会怪在自己身上,只每日放盆饭菜远远的搁在桌上。
沉清叶吃不吃,都无所谓了,他仁至义尽,这便足够了。
这屋子若是闭着门便进不来日头,宣隆将饭端进来,看桌子上已然馊了的饭食,他僵站了会儿,才将馊了的饭食拿起来,看向床榻上早已不知死活的少年。
这么几日的功夫,他身上已然有了死气,垂下来的墨发再不似往日一般莹亮,他每日,每日都将脸整个埋进怀中的衣衫里,那是二娘子的衣裳,被他整日死死抱着,沾满了血污。
他这副模样,几乎都快要让人忘了,这少年生了一张堪称举世无双的面容,曾是最有名的盛安坊中人尽皆知,趋之若鹜的倾城。
只剩下可怜,可悲。
宣隆张了下唇,想要说话,到底没说出口,他提着馊掉的饭食出去,冷不丁,听到身后似是有什么声音。
他站定,回头,这次听见了。
“大哥”
少年的脸埋在怀中少女的衣衫里,闷闷的,听不出什么了。
他没力气动弹了。
“怎么了?清叶。”
宣隆想过去,走到对方床榻边,到底下意识停了脚,只蹲下来,望着那暮气沉沉的床榻上,将死的少年身影。
“贵女呢?”
宣隆咽了口唾沫,他不知该说什么,这阵子,也终于知晓沉清叶为何会被七殿下记恨。
不是想勾引二娘子,成为二娘子的男宠那么简单。
他对二娘子有了爱一般的情意,金银财宝打发不走,毒打致死,也打发不走,那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是绝不该有的情意。
沉清叶又生的太美,太专情,痴痴到如此地步,这么一个少年,为了二娘子赴汤蹈火,不论生死,在所不惜,七殿下容不得他,想要他死,那是一定的。
“清叶”宣隆想要他别想了,余光,却望见他攥着怀中衣衫,用力到指尖都发白的手。
“贵女出去了,你好好养病,莫要再想了。”
“出去了”少年气若游丝,他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涣散的眼,他头上都是伤,一直在流血,如今成了血窟窿,血干涸在脸上,都有些遮了视线,“贵女要过生辰了大哥是今日吗?”
“是今日,”宣隆紧皱着眉,没想到他记得,更不敢与他说明心去了哪里,“清叶,你好生将养,莫要再想了,别再与二娘子有牵扯了。”
沉清叶轻轻摇了摇头,他用力喘着气,却浑身都没力气了,“大哥莫要劝我了”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自生下来开始,便空空如也的一辈子。
他什么都抓不住,唯独苦难与疼痛伴他如影随形。
曾经,他也想要知晓他的母亲是谁,想知晓自己的来处,不是没去寻过,直到他知晓,卖他的人牙当初最喜在离盛安坊不远的川幺河一带打转。
川幺河,是误生了子的娼.妓们最喜去的地方。
他大概率,只是盛安坊哪个妓子随意生下来,又随手丢了的,最不值钱的贱.货。
“我不后悔,你如何想我,都无所谓”他话音一字一顿,气若游丝,却用力至极,“遇到贵女是我一生唯一之幸大哥我求求你帮帮我”
宣隆紧皱着眉心,他没有开口,只听沉清叶断断续续,“那衣柜底下”
“好。”宣隆应了声,他起身到屋内那唯一的衣柜跟前,弯下腰来摸了摸,竟真摸出样物件。
沉清叶的屋子一向打理的极为干净,只是这阵子没收拾,衣柜底下落了些薄灰,那物件被一层层手帕细心包着,宣隆的手有些发颤,轻轻将手帕一层层展开。
露出白玉的一角。
竟是一柄镶了金的白玉簪,哪怕在这昏暗光影下,也能看出这玉的水头极好,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买得起的。
“这是,你给二娘子的准备?”宣隆怔然发问,可那头已然没了声音。
*
刚入寺院,便是拜神佛,明心腿脚不适,到底有所不便,只沈玉玹一人去拜,明心坐在一旁的缠枝木椅里看着。
却是从没见过他如此虔诚的样子。
只是明心对沈玉玹求了什么半分也不感兴趣,她不断回望天际的乌云重重,直到沈玉玹拜过回来,到她身边。
“在瞧什么?”
拜过神佛之后,他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他这般直直望她,总让她心头越发愧念,“无事。”
“只是想着今日天色不好,”明心轻声,“怕是不适宜放纸鸢,不若之后再——”
“能放的,”他道,“乘月,放心便是,今日能放的。”
她右脚到底有些不适,且一日下来神思疲累,见他这般执着,越发不解,“就要今日放吗?”
“就要今日放,”他牵住她的手,望过来的视线越发带了痴念一般,“晚一日都不好,往后我与你之间,什么都不拖延。”
明心没能说出话来。
听他含笑,“乘月,你怎的也不问问我方才许的什么愿?”
“你许了什么愿?”
“与你有关的心愿,”他声音轻轻的,望住了她,好一会儿才弯起唇,“每一年,我所有的心愿都与你有关。”
恍似被无形的绳索扼住喉咙,明心没能说出话,沈玉玹玩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先要随行的宫奴传饭,才带明心一同去寺院外的空旷山林之间放纸鸢。
依旧是金鱼与蝴蝶的样式,只是到底不如上次的精细,明心手里拿着沈玉玹那只金鱼的纸鸢坐在矮凳上,看沈玉玹在前头略有些生疏的将纸鸢放飞起来。
他没用其他宫奴帮忙,天底下任何事情在他手中都好似变得极为轻易,确认将纸鸢放到阴沉沉的天上再也掉不下来,他才浅笑过来,将蝴蝶纸鸢的一头线绳交到明心的手上。
“喜不喜欢?”
“嗯。”
他在明心的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放,他那只金鱼的纸鸢任凭其他宫奴去放,风越发大,那宫奴满身是汗的拽着纸鸢跑了好一会儿,才将纸鸢放到了天上去。
“七殿下。”
“嗯。”
山风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墨发,他拿了一把金叶递给那宫奴,方才接过纸鸢。
风越来越大,天亦乌云密布,好似将要往下砸一般的昏黑。
明心眉心越发紧蹙,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却见沈玉玹只是盯着天上放飞的两只纸鸢,直到雨滴砸上她的衣衫,明心忍不住道,“皇表兄”
沈玉玹依旧没有说话。
豆大的雨滴砸上她的脸颊,山风吹乱了明心的发髻,她越发觉得冷,今日的一切看似极为正常,实则却处处古怪的细节都要她不舒服,这昏暗的山林也越发让她回忆起幼年时的遭遇,“皇表兄,下雨了,我们回去——”
她的话音被沈玉玹冷不丁紧攥住她的手打断,沈玉玹那双眼白极为阴白的,眼瞳昏黑的凤眼直直望着天上,“乘月,你看啊,你与我的纸鸢牵到一处,卷到一处了。”
“在龙安山上,这便是天意,乘月,你出生时便注定与我在一起,我们往后也依旧如此,这便是应当的——”
他话音不断,显得越发怪异,又猛地回过神来,这时,豆大的雨丝早已滴落到了他的脸上,泪水一般滑落在他面颊,他怔怔望着她,不再管天上的纸鸢了,只双手捧住明心的脸。
“怪我没注意,又要你淋了雨,”他被雨沾湿的指尖擦她脸上的雨丝,被他扼住脖颈的惧怕回忆涌上心头,这一次,沈玉玹却只是凑上前。
他紧紧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