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变了
众人随声起身。
诚孝帝端坐主位, 因家宴缘故,他并未佩戴冠冕。
当今皇帝已将过知天命之年,他枯瘦的身体拢在层层叠叠的绣金龙纹紫袍之中,面庞枯瘦, 笑意淡然, 威严气息尚存。
只这枯瘦如柴的外表, 看来坊间传闻诚孝帝痴恋长生不老之秘术,广招佛道两门修士, 日前又行辟谷之举, 并非谣言。
“不必因朕的到来多有拘束, 皇后生辰宴,诸位自当随性自在。”
“是。”
善仁皇后颇喜,诚孝帝久未出门,一到众人面前便是参与她的生辰宴, 天大好事。
她招手要舞姬乐师继续, 宫奴将贺礼再次一一呈上。
明家的贺礼到的很快,明家小辈的贺礼都是家中准备, 善仁皇后一一过目, 赞叹几句, 只要明心一人上前来。
“璋茹跟知瑾也过来,要皇上好好看看你们。”
白玉盘中,酸枣糕恰好吃完。
谁都不是傻子,善仁皇后独独喊他三人, 用意为何,都能清楚。
明心暗自叹出口气,搁下杯盏,落后于他二人半步往前去。
却不知为何, 沈玉玹走的比她更慢。
再慢便是不敬,明心没辙,两人几近并排,到上首之前,她已与沈玉玹并排而站。
崔璋茹率先跪地与帝后行礼,明心亦跪地磕头,旁侧,沈玉玹与她距离极近。
“好孩子,都快起来。”
崔凤凝率先揽住的却是明心的胳膊,带着她往前头去。
“皇上,璋茹您半年前见过一回,但明家的二娘子您可多年未见了罢?”
崔凤凝牵着明心的手,“明家可养了个好女儿。”
离天子越近。
那熟悉的沉水香便越发靠拢。
沈玉玹与天子一般,熏得都是皇室特供的沉水香,这香本就味重,经年累月熏染,靠近时,总像被一方蛛网细密密蒙住,要人心觉压抑。
天子招手。
明心正忐忑,身后,却响起青年端方温雅的声音。
“儿臣斗胆,请问父皇近日身体可好。”
“知瑾?”
天子苦寻长生之法,众人皆知,崔凤凝忙望向旁侧天子,“皇上,知瑾这孩子——”
“尚好,”天子拨着佛珠,声音不辨喜怒,“怎么?”
“无事,只是儿臣安心了,”
沈玉玹跪地道,“半年以来,儿臣每日都往净銮殿请安,心中一直记挂,如今得父皇一句尚好,儿臣心下大安。”
“知瑾这孩子真是,”崔凤凝苦笑,“愚钝又愚善,半年未见,可是记挂你父皇了。”
沈玉玹低头,并未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比一切的阿谀奉承都要来的好。
明心清晰感觉天子周身那令人压抑的气势也霎时消减几分。
“知瑾也上前来。”
天子朝沈玉玹招了下手。
青年低着腰身,到明心身边,与明心一道在天子面前。
“明家的女儿,自你下江南养病,朕许久没见你了,你祖母今日怎么没过来?”
明家老太太是皇室宗亲,与皇室亲缘密不可分,“近日乍暖还寒,祖母才病一场,虽现下已好,却不想在这喜日子过来给贵人们带了病气。”
“可是多虑了,血亲之间多有挂念,朕隔几日该去亲自看看,”他继续问,“朕记得你幼名唤乘月?”
“回陛下的话,是的。”
“这幼名,还是当年你外祖提的,”天子拨着珠串的手一顿,想到什么,不禁叹然,
“罢了,喜日子不谈这些,只是折腾了你这孩子,你外祖一向身静心安好,不喜京城凡俗,若你外祖还在,恐怕如今你还留在江南地呢。”
明心听着,不免垂下视线。
数年前郑孝妃死后,又值前太子有引动宫变之意,为明哲保身,谢外祖亲自来接明心下了江南。
在那江南水乡,明心做了几年恬然美梦,却在一日与家奴外出游玩时,听府中走水。
一场大火里,去了的只有谢外祖共几个家奴,便是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烬。
“可不是,”崔凤凝在旁侧道,“谢阁老一向是最好清净的,但也几年过去了,明家仁善,在外又有知瑾陪着,乘月也该习惯了。”
“是。”明心应声。
天子视线望去,“你父亲没来?”
“回陛下,”谢氏带明家族人磕头回话,“外子日前来信,还留在南海郡一带驻守并未回来。”
天子点头,“那是明烨?”
“是。”谢氏要明烨起身。
“双生子多大了?”
“今年有十七的年纪了。”
天子又看明心,“明家将领顾边外大事多年,明谢氏教子女有方,合该今日再算一场喜事,抬明谢氏从正一品诰命。”
他轻描淡写,四下霎时一静,谢柔惠僵愣跪着,在旁侧宫奴的道喜声下,跪地磕头谢恩。
话间止不住激切哽咽之意。
明心情绪越发复杂。
只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一根根细绳牵扯起来,悬空了,落不着地上。
天子偏偏在这种皇室喜日,独独赏赐明家一家。
与那预言的书中类似。
这般荣华,砸晕了人。
帝后带明心与沈玉玹,崔璋茹三人说了会儿话,又喊了沈经年过来,皇后不要他上前来,只要沈经年跪着给天子远远问安。
“孩子,你身子不好,”崔凤凝对宫奴道,“去给乘月热壶药酒,送她坐回去歇息。”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明心谢恩,坐回席中,药酒来的很快,她刚喝完一盅,沈玉玹便先回来了。
崔璋茹被崔凤凝留了下来。
青年落座在她身侧,贺礼送完,四下歌舞升平,善仁皇后的生辰宴,众人都敞开了欢乐。
药酒要明心面庞红烫,她盯着前头舞姬摇转的披帛,视线逐渐发晕,撑着桌案要起身。
“二娘子小心,可是要如厕?”宫奴在旁侧候着。
“不是,我出去醒酒,你们不必跟着。”
“这——”宫奴欲言又止,望明心起身动作不稳,忙要去扶。
却见一戴了玉戒的手从后揽住了少女的手腕。
他攥的轻易,越发显得少女手腕细瘦,沈玉玹扶好了明心,“小心些。”
“你下去便是,”他对宫奴道,“乘月身有不适,我带她出去转转。”
宫奴再无异议,沈玉玹正要牵住明心的手,却被明心扯回指尖。
“方才没注意脚下,皇表兄不必挂心。”
明心撑了撑额角,兀自起身,听沈玉玹又跟在了她身后。
他脚步声亦步亦趋,紧跟不散,明心闭了闭眼,加快步子从偏门出了宴席。
却不想,外头些微落雨。
含着丝丝细雨的寒凉春风一下子拂上她面门。
明心站在台阶上,望前方阔朗夜空中点点星月,压抑一日的心绪霎时好了许多。
只是夜空之下,春雨淋过宫门重重,一道道红瓦围墙看不到尽头,明心望着,夜风吹乱她发丝,檐角悬挂的明灯映亮她发间流苏,落出银白的亮。
她身后是宫廷宴席,天上人间般热闹非凡,她周身,却是静谧安然,直到油纸伞撑过她头顶,她才恍然回神,抬起头来。
沈玉玹正站她身侧。
青年金相玉质,耳垂两粒白玉耳珰映着浅浅的亮,他朝她笑,“乘月在想什么?”
“没什么。”
“雨天路滑,”他空着的手递到她面前,“可勿要摔倒了。”
明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牵着她下了台阶,两侧宫奴尽数低头不言,不知何缘故,明心总觉得沈玉玹此刻心情颇好。
“此处太吵闹,你我去没外人的地界。”
明心嘴张了下,没说话。
时下注意的男女大防,在明心与沈玉玹之间,一向是形同虚设。
并非是两人有过什么不应当的亲密。
而是整个京城里,都知道这两人自幼结亲,天注定了的一对儿。
一把暗红油纸伞,底下是两个气质颇为相像的温和玉人。
沈玉玹牵着她的手,一路绕过曲池游廊,今夜宫奴们都在正殿内各司要职,两人往偏处走,逐渐空旷的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耳畔,除了细密密的雨丝声响,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
明心的手被他不松不紧的攥着,他靠她很近,视线始终凝在她面上,明心到底撑不住,不明所以,蹙眉抬眼。
却见沈玉玹不躲不避。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的顷刻,他停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池塘里栽种着大片大片及半人高的荷花。
在昏黑夜里望过去,无端显得压抑。
此时荷花成了他身后的背景,他站在那大片大片的荷花之前,原本若羊脂白玉一般的面色在夜里显得颇为苍白。
他没笑了,黑黢黢的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唇上因刚在宫宴里吃了酒的缘故,染着殷红。
“嘴里头腻不腻?”他忽的开口问她。
明心没大懂他意思,“没觉着腻。”
“才吃了那么些酸枣糕,竟半点儿也不腻么?”沈玉玹的脸陷落在昏暗不明的阴影里,看不大真切了,“乘月可真厉害。”
原来他说的是酸枣糕。
“是挺腻的,只是后来喝了药酒,也就不觉什么了。”
“是吗,”他极轻的笑了声,“到底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珍物,我瞧你喝了三盅,该有点儿醉了吧?”
他话音随意。
明心却一愣。
回京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沈玉玹对崔凤凝的称呼,不是母后,而是皇后娘娘。
这整个阖宫上下。
也恐怕只还有明心与沈玉玹记得,今日不仅是崔皇后的生辰宴。
还是沈玉玹生母郑孝妃的忌日。
郑孝妃生前,待明心千疼万爱。
沈玉玹更改这称呼,要明心心念动摇。
“皇表兄”
深夜池塘里,倒映的两抹影子越发凑近了。
明心往前一步,以示安慰,她手轻拍上沈玉玹的手臂。
她身上染着今日白天未散的脂粉香,鬓发沾了几滴雨丝,贴在白皙的面颊,她微抿朱红的唇,柔弱无骨的一只手,轻拍着沈玉玹的手臂。
“你勿难过,我记得的,”
她抬头,目光澄澈清明,“哪怕阖宫上下再没人记得,我也记得的。”
她不愿再似从前只做谢氏的提线人偶,“皇表兄,你有什么想做的没有?我陪你散心,待晚些回到别府,我去烧些应烧的做慰问,你不好做的,我给你去做。”
她说这话。
沈玉玹却只是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看。
就像是想将她盯穿了,他一双瞳仁又黑又空,抬手捻着耳垂上的白玉耳珰,明心还欲再言,却听他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怎的了?”他轻声细语的笑问,“事到如今,忽的想弥补了。”
他捻着耳珰的手过来,蹭上明心的面颊,明心的话语哑在喉间,他凑近了她,一双极漂亮的凤眼微微弯着。
“这有什么,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他边说着话,边摩挲着明心的面颊,“你都会留在我的身边,留在这宫里陪着我,从前那些小事,我不记在心上。”
他寒凉的指尖游走而过。
明心僵站,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落下寒冷的谷底。
永远留在这宫里。
她不敢想象。
两人四目相对,沈玉玹的视线好似一条白蛇般捆着她,“乘月。”
明心浑身一抖。
是他指尖碰上了她的眼角。
“你变了。”
雨滴细细密密的打到伞面上,沈玉玹的声音很轻,他盯着她,“你害怕我,是也不是?”
“没有”
“说谎,”他冷不丁打断,“你这眼神,害怕我,又不得不与我相处——”
他忽而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几下抹着她眼皮,明心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买下那个贱.奴开始,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想到与我在一起,竟会这般害怕。”
第32章 担心
“我没有——!”
“好有意思, ”
好似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崩断,雨滴噼里啪啦溅落到伞面上,沈玉玹攥着她将离的手腕,面上却依旧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声轻又慢,
“你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可怜你如今被迷了心智,那贱.奴迷了你的心智, 给你灌了迷魂汤, 乘月——”
“我没有!”
心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越是听他说话,越是喘不上气来,明心早走到伞边了,寒凉雨丝淋到她身上, 她的手腕被沈玉玹紧攥着, 痛的出奇,明心紧咬着牙, 却没躲没避, 抬着一双沾了泪光的杏眼, 眸色里,写满了倔强的不相让。
“我没有受任何人的蛊惑,只是我看清了太多,”
她一身弱病, 却用着全力妄图挣脱他的桎梏,
“皇表兄,没有谁注定是你的囊中之物!是我自己看清了太多!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有我自己的心性!”
油纸伞他没能拿稳。
沈玉玹攥住她双手的细腕,他个子过高, 凑近过来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笼罩在其间。
“什么意思?”他话音依旧浅且慢,却越发步步紧逼,“你究竟听了谁的蛊惑?乘月,是崔家女——”
“是我自己,”雨淋湿她满身,“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你变了!”
自从她回到京城。
沈玉玹看她的眼神,待她的方式,都不再似从前。
她成了他皇权路上挣抢到的第一枚棋子,给她的是例行的问候书信,同行时的相对无言,甚至时常因其他贵女的争风吃醋对她疏远,他常朝她浅笑,明心知道那笑容。
她在他心里,恐怕早与那些待成为他姬妾的崔娘子,李娘子,无半分区别了。
有的只剩下两人幼时的回忆。
回不去了。
“所以呢?”
雨淋湿他墨发,贴在他面侧,显他肤色越发苍白,好似自身后那荷花池里爬出的阴鬼,显出股极为紧绷的神经质来,
“我不知晓,乘月,我这般容你,疼你,准你与那贱.奴待在一处,我想你该有分寸的,可如今你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他双手揽着她的脸,冷不丁,露出丝冷笑来,“乘月,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明心闻言,上下牙齿都泛带出细微的颤。
“皇表兄,与他没关系,”也是这当下,她才反应过来。
自回到京城之后,一直以来,她其实都是有些害怕沈玉玹的。
“是我自己,与皇家注定无缘,我成不了——”
她的话音哑在喉咙间。
是沈玉玹的双手竟一下子扼住了她的脖子。
这种时候,他竟依旧在笑,面具一般的笑容刻在他的脸上,“乘月,不能再说了,再说,你一定会遭天谴。”
“我”明心紧攥着沈玉玹的衣摆,一字一顿,“无法生育子嗣!”
扼住她脖颈的手一下子松了开来。
沈玉玹似是有几分怔然,继而,将明心一下子紧紧抱在怀里。
明心好似雨夜中摔落的鸟雀,被他禁锢在怀里,他的怀抱用力到她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耳边嗡鸣之时,听他在她耳畔连声安抚,明明贴的很近,声音却好像隔得越发遥远,
“竟是因为这些小事,不要紧的,乘月,往后我会替你去寻擅长此道的医师,或是挑选其他妃嫔的子嗣过继,这都是太小的事情。”
“乘月,”耳畔嗡鸣声渐退,沈玉玹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刻意温和的声音极为清晰的传入她耳中,“你是注定要与我在一起的,你我的归宿,便是对方的身边——”
“不要”
“不要!”
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打断了沈玉玹的话。
头脑越发晕沉一片,明心拼尽了全力将他推开。
却没有注意脚下的滑石。
她一脚踩空,最后一眼的余光里,只望见沈玉玹那张尽显狼狈的脸,他浑身都湿透了,往前猛的想要抓住她,却捞了个空。
“乘月!”
*
小厨房内一早便歇了烛火,沉清叶进小厨房里,先拿襻膊绑好衣摆,吹着火折子点蜡,又用匏瓜舀水净了手,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预备给明心准备的糕点。
听闻今日,贵女大抵不会回了。
过来报信的说的含糊不清,秋秋等人是伺候久了的,说既是如此,二娘子便不会回了,便是回,也定先回主宅去。
但沉清叶记挂着那句大抵。
灶台下头的火烧旺了。
沉清叶坐在木凳上,怔怔望着跳跃不明的火光,近几日,他常会走神,尤其今日,出神更是频繁。
他不喜自己如此,思绪越是不受他控制的走远,越是让他回过神来心存不知名的恐惧,索性拿了张医师先前交给他的医书来看,本边看着边默念,却在光烛之间,翻到一页熟悉的温补药材。
那是贵女常吃的药材。
他翻书页的指尖停顿,视线长久的凝在那页面上写着的【鹿茸】二字。
光烛映上少年如画的眉目,他养好的指尖细细的,摩挲上那两个字。
一时之间,竟半分也没发觉小厨房内水汽四散,直到窗外夜雨声忽至,他才猛然回神,忙合上医书,起身去顾蒸好的糕点,用食盒装了,又裹了几层棉布,抱在怀里出去。
夜里雨渐大。
他披了蓑衣,待走到府外,反倒捋着因繁忙一日下来,略有些微乱的墨发心中起愁。
沉清叶墨发天生直且顺,又黑,似极好的绸缎,他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往常没在乎过这头发,以前还险些将头发全都剪了,他又看身上披的蓑衣,只觉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而且,若是贵女望见了他,冒雨过来,会不会反倒着了凉风?
正犹豫是要点灯,还是要回去换身衣裳的当下,却听道路尽头,似有车马声渐行渐近,沉清叶霎时什么也没再想了,只下意识望向路的尽头。
马车行近,挂火浣布,四角坠银铃,沉清叶不认得这辆马车,他抱着怀里的糕点没上前。
马车内却有人弯腰出来,瞧见沉清叶的身影,似是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明府外头还有人在,“是明家的人吗?此处是明府主宅吗?”
过大的斗笠遮挡了少年面容,沉清叶盯着对面那张他不识得的面孔,听出来此人声音较比寻常男子更为细弱。
恐怕是皇宫里的人。
虽曾身处花楼对外界知之甚少,但沉清叶知道,有一类人是净过身要去皇城内当差的,从前也有过太监来花楼享乐,他当时听过花楼里其他人碎嘴,听闻太监的声音与寻常男子不同。
宫内的人,来此处做什么?
“此处是别宅,”沉清叶问,“出了什么事?”
那太监讪笑,“没什么大事儿,皇后娘娘心疼明二娘子,要你家娘子留在宫内住个几日,特意要奴才出来递个口信儿,等二娘子身体大好再将人好端端送回来,可怪奴才蠢笨,一路问人才问到这处——“
“什么叫好端端再送回来?为何心疼?出了什么事情?”
老太监都被问愣了。
明家与皇室紧密相连,出了什么事一贯知会声便是了,当下,老太监也摸不清这人是个什么身份,听着声音倒是个少年人。
“不是什么大事儿,您不必这般挂心上,待会儿还受累您再去主宅那头告知一声——”
“到底是什么事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少年喋喋不休,竟是边说边走近了,老太监到底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下恼火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敢这般讲话。
他气的提琉璃灯照过去,却直直撞上双星亮桃花目。
人若美至极,便会雌雄难辨,要人望见的刹那头脑一片空白。
又尤其当下雨夜淅沥,映衬这少年竟恍似似阴林妖异,见其抬脸望来,平白要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公公为何不讲明白?”
他逼问,老太监却因他话里的活人气儿扯回几分神志。
到底是皇城出身,较比旁人有眼界的多,当下虽不敢再看这少年一眼,却暗自思忖揣摩。
只想生的这般相貌,恐怕是明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他不识得而已,回的越发小心。
“二娘子就是受了些风寒,不打紧,小郎君勿挂心,尽快回了主宅那头儿便是。”
“怎会忽然受了风寒?可是淋着雨了?”
老太监含糊不清,“还要怪奴才们照顾不周”
沉清叶紧捏着手里盖着绵褥的食盒,“只听口信,我不能放心,烦请公公稍等,我去换身衣裳与你一道进宫去。”
话落,没等老太监回话,沉清叶径自回了府。
今夜雨势颇大。
雨水早已淋透蓑衣,渗进几分湿意,沉清叶几下匆匆解了衣衫,到衣橱里翻着前几日新做好的衣裳。
这里头的衣裳,他只在一开始被女师傅推着试尺寸时试穿过一次。
那之后,除今日白天等贵女以外,这里头的每一件衣裳都被他束之高阁。
屋内只点了一盏蜡,沉清叶低头挑着衣裳。
那老太监唤他小郎君。
沉清叶知道,他若是暴露本来身份,定会被那含糊其辞的老太监糊弄过去。
他想要见到贵女,想要知道她怎么了。
谁对他说什么他都不放心。
他换好了衣裳,匆匆要束发,手却连梳篦也没能拿稳,才意识到从听了那老太监的含糊其辞开始,他手就是软的。
身上的湿意,也并非雨渗进蓑衣。
而是吓出来的冷汗。
这种刹那间压顶的恐惧,在上一次,是明心生温病的时候。
他几次唤她也没能唤醒,这是花楼里最常出的事情,本在夜里睡着的人,睡了一夜便再也醒不过来。
旁人的生死早与他无关,便是他自己,他也早不在乎。
但他无法接受明心出半分差池,只是想到那可能,他都喘不上气。
若是可以,他其实恨不能每时每刻都守在贵女的身边,贵女的任何一切都由他来服侍,他要时时刻刻的待在贵女身边才能放心的下来。
只怪他生成这副模样,没人同意他到贵女的身边去,若是要外人见了,恐怕也只会给贵女带去闲话。
沉清叶面色苍白,他尽力缓了缓思绪,呼出几口气,才将地上的梳篦轻轻捡起来搁到桌上。
只是在放梳篦时,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对面铜镜。
屋内太暗,照人也不大真切,沉清叶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养好的指尖从眼角划过下颚,他略有停顿,但到底什么也没有做。
*
明心只觉自己陷入一场场噩梦里。
一开始还能觉察到是梦,越到后头,越觉不出什么了。
只在梦境里,她又梦见了谢柔惠。
明家双生子,明烨幼时多由祖父看顾,而明心,则是全权由母亲谢柔惠照管。
谢柔惠出身贵姓旁支,对子女要求极高,明心自幼身子不好,但事事都努力达到她期待。
女师傅要明心练字,她往往会多加上一页来练习。
学礼仪,明心会等教导师傅都走了,在廊下接着学行步。
她想要母亲满意,事实上,谢柔惠从前也疼爱她,明心身子不好,几次温病醒来,都是谢柔惠将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阿娘的手很温暖。
怀抱里是她怀念的馨香。
也是一年寒冬,她着了风寒,医师看过后,将母亲喊到外间说话。
母亲当夜回来,神情颇为恍惚,直过数日,明心也始终没再见到母亲一面,反而是她开始每日每夜都喝浓苦的汤药,便是温病大好,也始终没有停下。
明心当时尚且对一切无从知晓,只想更加努力刻苦,换回母亲视线。
她拿了新抄的字帖去寻母亲,却在夜里,听到母亲的哭声。
“我究竟该拿乘月怎么办才好?!从前些年便有医师与我说乘月恐怕生不得子嗣!每日温补我半分也没短过她!但如今就是确定了她生不得子嗣!她生不得子嗣!”
夜雨瓢泼。
明心下意识后退,直到退至廊外,雨丝落到她懵愣的脸上。
第33章 对峙
“乘月是明家女, ”父亲的声音自内传来,不大真切,“又样样都好,不会落人口舌。”
“她生不出子嗣便是最能受人口舌的!你懂什么?样样都好她样样都好又有什么用?!反倒要我更恨!我恨不得乘月不好, 我恨不得她不好!偏偏就是差这一点就是差这一点!如此与废了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的声音经夜雨冲刷, 明心一步一步往后退, 四下冷的出奇,她想捂住耳朵。
母亲这样的声音, 她从没听过。
含满仇恨。
宛若对待仇人一般憎恶。
“废了”女子幽怨不甘的哽咽隔着阴雨漏入她耳中, “废了啊”
母亲的哭声传了很远, 很远。
再大的落雨,也遮不住。
她浑身都湿透了,面上的湿意,早不知是雨还是泪, 却觉有道油纸伞倾斜过头顶, 替她遮过淋漓的落雨。
“贵女,”少年的面容看不大真切, 却能听见他一如既往的认真声音, “雨天路滑, 奴背您回去。”
他在明心的面前跪下来,弯过腰身,明心爬上他的后背,被他稳当当的驮着。
夜雨淋漓, 他走的很快,明心眼前模糊一片,她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手里还攥着要递给母亲的字帖。
全都被雨淋湿了。
“清叶, 走这样快,你会滑倒的。”
“奴会护好贵女的,”他稳稳的驮着她,将她带离身后的地方,“贵女不要怕,奴会——”
梦境在疼痛中戛然而止。
明心被刺痛惊醒,满身都是似被雨淋过的冷汗,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脚腕痛的钻心,双手下意识想要撩开身上盖着的被褥,却被旁侧过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青年食指上戴着的玉戒冰冷。
硌着她手腕的皮肤,要她动弹不得。
“唔——!”
疼痛要她浑身冷汗,下意识将自己缩起来,还没回过神,便被旁侧的青年搂抱在了怀里。
“真是可怜,”熟悉的沉水香将她笼罩,他温柔的声音落入她耳畔,明心愣愣望向他的脸。
光烛倒影之间,青年面若玉观音,他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微微蹙眉越发显得悲天悯人,“乘月,很痛吧?不怕,表兄在——”
他话音未落。
被明心一下子推开。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反应过来,明心转望四下,越是看,面色越是苍白。
她认得这里。
这里是沈玉玹在宫内的居处,沈玉玹自从被皇后收养后便换了居处,这里她只来过一次。
而她正与沈玉玹一道在榻上,甚至榻边悬挂着的香囊都是她幼时亲手做的。
四下垂着床帘,明心浑身冷汗恍若从水中被打捞上来,她忍着钻心的痛,一下子将床帘掀开。
侯在外的宫奴见明心醒了,正要跪地行礼,却被明心唤住,“我是怎么了?我为何在此处?”
宫奴没敢回话,明心忍着脚踝上将要无法忍受的痛还欲再问,身后冷不丁环过两条胳膊,圈拢过明心的脖颈与腰腹。
沉水香从方才开始便无处不在。
“都怪我,”
沈玉玹自她身后探出头来,他不知在寝宫内与她待了多久,竟披头散发。
明心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不加修饰的模样了,他穿着桔梗紫色的长衫,颈项上的翡翠金玉朝珠还戴着。
“乘月,都是我害得你受了伤。”
“我怎么了?”明心忍痛想要掀开被子,却被他制止了手。
“身上都是汗,掀开被子要受寒的,”
沈玉玹轻轻叹出一口气,“乘月,你崴了脚,又发了温病,得好好歇息才行,勿要乱动。”
果然不是做梦。
她与沈玉玹表明了不愿入皇室的想法后,被沈玉玹吓到,失足跌落了池塘。
明心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还能感觉到脖颈处残留的余痛。
沈玉玹,掐了她的脖子。
她从没想过沈玉玹会做出这种事情。
“多谢皇表兄好意,只是我需得回家中歇息才行,”
沈玉玹要她心觉恐惧,只想离开,明心根本不知道自己晕睡了多久,但见外头明显天色浓黑,可能她并没有晕睡太长时间。
“母亲大抵还在外头等我,我不能在宫内驻留太久。”
说着话,明心就想要下床去,她只想离沈玉玹越远越好,却反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从后揽住腰腹抱了回来。
“唔!”她竭力去挣扎,却半分也挣扎不过青年的力道,“皇表兄!”
沈玉玹越发令她感到不安。
若幼时的沈玉玹宛若池塘般明澈见底,如今,这池塘早已混了她认不清的色泽,变得无比浑浊。
“怎的了?”他探出头来,与她仓皇不安的目光对上视线,凤眼浅浅朝她弯笑,“没有人在等你,谢夫人,明烨,大家都早早归家去了。”
他指尖贴上她面容。
似是因发了温病的缘故,明心被他的指尖冷到浑身一顿,沈玉玹定定瞧着她,又轻又慢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乘月,你到底怎么了?这样着急回去,幼时你不是也时常生病,宿在我殿里吗?”
“你我一向是一直在一块儿的,你还记不记得?这香囊也是你六岁那年第一次动用针线时亲手绣给我的,”
他一手搂抱着她,一手给她指悬挂在床帘内侧的旧香囊,
“对了,我还要匠人做了纸鸢给你,自你回京后我一直想带你放纸鸢,可惜总没有空闲,今年恰好你留在宫内,待你病好,我带你去芙蓉园放纸鸢罢?”
他自顾自的说着话,像是根本察觉不到明心身上的冷汗般,贴着明心的脸,抬手要宫奴将一直放起来的两只纸鸢拿出来。
“皇表兄,我——”
“不够亮堂。”他温声,忙有宫奴去一一点亮了殿内的宫灯。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亮如白昼,将四下繁华照亮的纤毫毕现,明心下意识望着这陌生又冰冷富丽的殿宇。
她幼时确实时常宿在沈玉玹的殿内,甚至与他同榻而眠。
只是她记忆中的宫殿虽也尚算堂皇,却温馨舒适,郑孝妃喜爱摆弄花草,刺绣作画,沈玉玹居住的偏殿时常会有一股花朵的芬芳,他们两个人睡在一张榻上,每每都是伴着温暖的花香入睡。
“乘月,乘月?”
明心被他唤得回神,对面的宫奴浅笑,“看来明二娘子喜欢这纸鸢,都看入神了。”
“乘月一向是喜欢纸鸢的。”
听他这么说,明心才看向对面的两只纸鸢。
一只是金鱼的模样,另一只,是明心幼时最喜欢的蝴蝶样式。
这两只纸鸢做的颇大,又极为精细,明显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是幼时,他们两人绝对摸不到的精细纸鸢。
拿着蝴蝶纸鸢的宫奴道,“明二娘子不知,去年初秋那会儿七殿下便派匠人做了这两只纸鸢,到最近了才做好,等过些日子一道去芙蓉园放纸鸢的时候,您二位的纸鸢一定是最好看的。”
“定是最好看的,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沈玉玹道,对面的宫奴自知说错了话,没再敢开口,沈玉玹揽抱着明心,“乘月,这两只纸鸢,你喜不喜欢?”
右侧的脚踝还在不住刺痛。
明心只是一会儿没说话,又被他揽抱的更紧,他紧贴着她,贴蹭到耳垂上戴着的耳珰都松了,被他取了下来,白玉耳珰送到了她眼前。
“乘月,你还记不记得这耳珰,你南下许久,每年,每月,你都会寄一封信来给我,”
明心只低着头,冷汗要她浑身都湿透,她没看他。
但能感觉的出,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恨不能用这视线将她捆着,哪里都去不了。
“我及冠那年,你随信送来的礼物,”白玉耳珰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下头,泛出莹润的色泽,他自顾自的说,“我一直都戴着呢。”
外间雨越发大了。
明心起眼的瞬间,外头冷不丁落出一道雷闪,苍白的光影在一刹那映到沈玉玹温和似美玉的面庞上。
“我得回家了。”
明心道,“皇表兄,我已过及笄之年,再不能如从前一般与你同榻歇息,我需得走了。”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他声音极为温和,却越来越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明白,乘月,你心里怪我,是不是?那你怎么不早些说出来呢?我错了,我方才急了心性伤了你,但我不是有意,你又怎么能对我说那些蠢话呢,乘月,我——!”
手里的白玉耳珰他没拿住。
脆响声恍似炸响在人耳边,要四下冷不丁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沈玉玹紧攥着明心的手,视线自明心的脸上,怔怔然划到地上。
他忙下床榻要去捡,旁侧有宫奴见了,正要弯身。
“不许碰!”
他的温和不复存在般,墨发凌乱,遮了一张端方清冷的面庞,显得极为阴翳,还没拾到地上的耳珰,冷不丁,自外头传来通报声。
是云山。
他进来的匆忙,身上的雨水都跟着走了一地。
“七殿下,明家有人过来了。”
明心一愣,抬起头来,她早坐起了身,忍着脚踝上的剧痛到床沿,“是谁过来了?”
云山犹豫看了眼明心,面向沈玉玹,“七殿下,奴可要将人拦——”
话音还没落。
自外头,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过快的急切。
明心以为是明烨。
却远远望见一片叶青色的衣角。
他被慌忙的云山拦在沈玉玹的寝殿之外,殿内没人瞧见他身影,却都听见了少年略急却好听的声音。
“奴自明家过来,听闻贵女在宫里生了病,主家放心不下,特遣奴过来看贵女情况,若贵女无事,奴便回去了。”
“我不是与你说了明二娘子没事!还不快去外头候着!”
云山撵他,明心愣愣望向殿外,“清叶?”
她没想到沉清叶会过来,若不是脚踝刺痛非常,甚至会觉得自己如坠梦中。
谢柔惠怎么会忽的这般关心她,还遣沉清叶过来看她?
殿外的云山一时无言,只余少年声音沉静,绕过所有人直白唤她,“贵女。”
“云山,”沈玉玹赤足而立,他没再捡地上的白玉耳珰,直起了身,“要他进来。”
云山没再敢拦,侧身让开。
殿内明烛辉煌,寸寸映到少年叶青色的衣衫之上,他明显是在外头淋了雨,梳起的墨发都沾满了雨水,碎发黏在面颊,越发显得肤白发黑。
他进来,跪地行礼。
宫内的宫奴们乍见他相貌,都不免几分呆愣,沈玉玹相貌便已是常人难及,但这小男奴不同。
若说沈玉玹如人间玉观音,这小男奴的相貌便似林间妖异修得的人形,要人见了,大脑都不禁一片空白。
沈玉玹视线却只落在对方青色的衣衫之上。
明心见他许久没动,越发提心吊胆,“皇表兄”
沈玉玹冷不丁笑了一声。
“乘月慌什么?”他回头瞧她,凤眼弯成了细细一条,却越发显得皮笑肉不笑,“如你所说他这般乖巧,过来看看你,我总不会罚他。”
沈玉玹赤足绕过地上的白玉耳珰,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沉清叶,面上笑意依旧,“是谁要你过来的?”
“回七殿下的话,是大郎君。”
“是吗?”沈玉玹点了下头,“辛苦你雨夜赶路,起来吧。”
说着话,沈玉玹坐到了明心身侧的榻上,又唤沉清叶到近前。
明心只觉沈玉玹靠她极近。
近乎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
明心忍着身上的不适,看沉清叶低眉顺眼来到近前跪地。
他浑身都湿透了。
一瞬间,她心里都升了怒气。
别府有那么多的人,明烨偏偏喊了沉清叶过来。
“清叶,你怎的没有打伞?”
“奴急着想来看望贵女,没能来得及。”
他低头说着话,紧攥着指尖,一点点抬起视线。
少年一双桃花目从下往上,直直的望着明心,看了好片晌。
“贵女,您是哪里不舒服了?奴想知道您怎么了,奴问了其他贵人,他们都不告诉奴。”
第34章 汤药碗
少年跪在地上。
这一整座殿里的人, 怕的都是沈玉玹。
沈玉玹离他这样近,他却只望着明心一个人。
“清叶,”明心想擦擦他面上的雨水,却在沈玉玹的视线之下收回了指尖, “我没什么事, 只是伤到了脚。”
“伤成什么样子了?”他皱起眉心, “怎么伤的?”
“我——”
“乘月”,沈玉玹揽抱着明心, “你真是养了个好忠心的奴隶, 你瞧瞧他, ”
沈玉玹这样说着,却凑近了明心,近乎将明心原本落在沉清叶身上的视线全部遮住。
“对你这样忠心耿耿,”他笑意越发深了, “该赏才是。”
“皇表兄, 不必”
沈玉玹却置若罔闻,挪开了些身子。
“在他发间, 簪上你今日瞧过的那柄翠玉簪子如何呢?”
明心记得那柄簪子。
不知沈玉玹为何忽然提起, 明心只觉越发不安, 她忍着疼痛,抿唇笑道,
“皇表兄不要再开玩笑了,那柄翠玉簪可是皇后娘娘得生辰礼, 我的家奴万万禁不起这般玩笑,清叶,我没事,你先回——”
“那又如何?我当你待他与待其他奴隶完全不同呢。”
沈玉玹过高的身子倚靠在明心身侧, 近乎将明心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他打量着沉清叶,像在打量一样物件,
“他于你而言这般特殊,那柄翠玉簪子又怎么会配不得他呢?”
这番话,要四下霎时陷入死寂。
明心完全不知沈玉玹为何死抓着那柄毫无关联的翠玉簪子不放,正要说话,对面少年却先一步开了口。
“多谢七殿下美意,只是奴身为贵女的奴隶,担不起那样尊贵的簪子,”
少年话音一顿,他沾满了雨水的衣衫贴在身上,脊背始终挺直,第一次看向沈玉玹,“七殿下,您可否离贵女远一些,您身上的熏香熏的太浓,贵女身子不好,会——”
“沉清叶!”明心身上的冷汗涟涟,“你在说什么呢?”
沉清叶在她面前,一向乖巧,只是偶尔,会显现出极为执拗的本性。
很多时候,明心甚至能感觉到,沉清叶的眼里甚至是没有世俗礼法的,他自幼待得地方就是花楼,在那间花楼里受尽了凡人不能想象之苦楚,被明心捡到时,他早对世间再无任何留恋。
他不珍惜这条命,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喜怒哀乐,将满满当当的一切心意都捧给了她一个人。
但那怎么行呢?
他生这般相貌,又明显已被沈玉玹记恨,明心抿了下唇,到底自沈玉玹的怀里上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扇偏了少年的脸。
“还不回去寻嬷嬷领罚。”
明心没再敢看他。
“没关系,奴隶而已,我怎么会生气?只是这就要他走了,”沈玉玹的声音贴靠在她耳侧,“不想再要他多留一会儿?”
“他认不清自己身份,口出妄言,便是忠心护主也需得受罚,”明心始终垂着视线,“沉清叶,出去。”
她的视线,不可自控落到少年垂落在前的青色衣摆上。
还有他紧攥的指尖。
心头情绪复杂,直到望见少年沾湿的墨发垂落。
他对明心弯下腰身,墨发都垂到了地上,被雨淋湿的发带白的刺目。
正要说告退之言,少年却微微起身回过头。
明心也望向他身后。
殿外传来宫奴的声音,“秋安姑姑,您怎么过来了?”
“皇后娘娘要我送药来给明二娘子,”颇为爽利的女声越发近了,“明二娘子可睡着呢?”
原本一直揽抱着明心不放的沈玉玹直起身,他拢了下墨发,绕过沉清叶前去相迎,“秋安姑姑。”
“奴给七殿下问安。”
秋安姑姑端着药打帘进来,“明二娘子可好?”
“多谢母后记挂,乘月一切都好,”沈玉玹淡声答道,“秋安姑姑放下汤药,我来喂便是。”
“殿下不必急,奴也得瞧上明二娘子一眼才好跟皇后娘娘交差啊。”
秋安姑姑笑,径直端着汤药往前。
“二娘子,脚踝可还痛呢?”
“姑姑好,”
明心冷汗淋漓,她先对秋安姑姑打了声招呼,注意力不免一直落在旁侧的沉清叶身上,
“不大痛,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应该的事,在宫内出了这种岔子,皇后娘娘忧心不已,方才便交代下去要宫人们将莲花池那边的鹅卵石全换了。”
秋安姑姑不免唉声叹气,又瞥见旁侧的沉清叶,没看全,便知这少年相貌出奇的好。
“明二娘子,这位是?”
“他是,”明心看向沉清叶,后者,竟也抬起头来望向她。
明心迎着少年那双干净桃花目,“我的家奴。”
“明二娘子真是妙人,自己花容月貌便罢,身边跟着伺候的也这般齐整。”
明心微蹙起眉心,对沉清叶暗中使眼色,少年往日七窍玲珑心,现下却像是没能明白般,只跪在一侧望着她。
“秋安姑姑,让我来喂罢。”
沈玉玹冷不丁出声,要明心一顿,她垂下眼睫,身子不可自控的随着沈玉玹的靠近越发僵硬,秋安姑姑朗笑,“好好,殿下来喂。”
白瓷碗被送到沈玉玹手里。
他坐到明心的身侧,不似方才那般靠近,边用白瓷勺捣着汤药,边与旁侧的秋安姑姑闲聊。
明心只觉不适。
她的脚踝伤了,动一下便刺痛非常,沈玉玹又这般箍着她不放。
他不同意退婚。
自回到京城之后,两人一向相敬如宾,明心从没想过他会如此决绝不放手。
且竟要鱼死网破般,绝不允许她独身脱离。
明家的支撑于他而言,如此重要吗。
明心神思恍惚,白瓷勺递到唇边,她抬眼,沈玉玹面上还残留与秋安姑姑说话时的莞尔,他看着她,凤眼里却一丁点笑意也没有。
冷汗淋淋,明心正要低头去喝药。
“秋安姑姑。”
少年沉静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明心甚至没反应过来,如坠梦中般抬起眼。
原本递到她唇边的汤匙也停在半空。
“明二娘子身体不适,”沉清叶面朝向秋安姑姑,“奴来接明二娘子回府,不然,放心不下。”
“嗯?”秋安姑姑头一回瞧清了他面容,怔愣愣的没回过神来,“你哦”
她没问是谁放心不下,不问也知道,肯定是明府的老太太不放心,明府老太太年岁已高,又才被圣上提及,秋安姑姑不敢耽搁。
“原是这样,你是特意过来接人的?”
“是。”沉清叶点头。
现下天已要过子时,皇后娘娘早歇了,但这男奴自明家淋着雨过来,身上都湿透了,又说放心不下,秋安姑姑担心明府老太太在这深更半夜的雨天里还在等孙女,她起了身,合计一番,倒是越发急了。
“哎呀,那是不能耽搁了,蓝琴,快要外头备车来。”
明家的千娇女,在宫内出了事,明府老太太怎么能睡得安稳。
秋安姑姑一向妥帖,忙要沉清叶起身。
“明二娘子没受大伤,只是此次到底是我们疏忽,隔日皇后娘娘便送新鲜的灵芝燕窝到明府给明二娘子补身子。”
明心愣愣听着这一来一回,不禁下意识望向跟着秋安姑姑往外走的沉清叶。
耳边,却听见“噹”“噹”的轻响。
沈玉玹手中端着药汤碗,他许久没动作,只是面朝小跑出殿外的蓝琴,墨发垂落的缘故,明心瞧不清他面容。
只能听到,他手里拿着的汤勺一下一下,磕碰着碗底。
恍似一下一下,敲上她心头。
明心硬着头皮抬起脸,与沈玉玹微弯的凤眼对上了视线。
他面上带笑,浓黑的瞳子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似一口干涸的枯井。
“乖乘月,喝药,来。”
他拿着汤匙递到明心唇边,酸苦的药味直冒上鼻尖,明心不禁僵涩不动,沈玉玹却蓦的笑了。
“我真想要你看看你现下是什么表情,”他注视着她,唇边含笑,似是有些失神,早已冰冷的汤匙贴到明心唇上,“那么害怕我的样子。”
“你受了他的蛊惑吗?”
汤匙寸寸划过,到她唇侧,又掠过她下颚。
明心脊背不自禁绷紧,失重般的窒息感让她喘不上气,直到脚步声到她耳畔,少年苍白瘦弱的手臂一下子护到了明心的身前。
他身上还沾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明心被他带的后退,后背又被他稳稳撑住,冷汗早已湿了眼睫,少年那张面若好女的脸庞近在咫尺,这次,却没有在如从前一般,只带着浓浓的专一眼巴巴望着她。
“七殿下,”
少年声音一字一顿,竟含满明心从未听过的尖锐锋利,“贵女夜里没有用饭,此时喝汤药只会伤胃,马车已经备好,奴要先带贵女回去了。”
他挡在明心之前,遮住了明心的视线。
秋安姑姑也过来了,闻听此言,连忙点头,“是是,都怪我疏忽了,没来得及提前问一嘴。”
“无事,回去之后奴会亲自给贵女熬药,”沉清叶退后,单膝跪到地上,“七殿下,您可否先起身,奴要背着贵女出去了。”
沈玉玹手里还端着汤药碗。
好片晌,才浅笑安然,将药碗慢条斯理放到旁侧宫奴递来的托盘上,又拿了手帕,凑近了明心,替她细细擦了下巴上沾了的浓药印子。
“可以啊,”他声音放低,话音也显得越发阴柔,说着话,视线却只盯着明心一个人,
“我之后再去看你,乘月,我们有的是时间,就算是病了,也记得每日都看我的信啊。”
第35章 更衣
“真是的, 到时候要七殿下去送补品便是了。”
秋安姑姑听见沈玉玹的话笑道,沈玉玹也在一侧笑意更浓,他拿着擦过明心唇上汤药的帕子擦手,直到每根手指, 全都擦得干干净净了, 就连秋安姑姑都在他极慢的动作之下感到怪异, 他才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沉清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身单膝跪在明心面前。
“小郎君可行吗?”秋安姑姑有些不放心, “若是吃力, 我唤其他宫奴过来, 这回保证稳当当的。”
“不必。”
明心也不想再出任何差池,她浅呼出一口气,直接上了沉清叶的后背。
少年的后背,她曾亲手量过。
无成年男子的宽厚壮硕, 却纤薄而有力, 带着雨水,与浅淡的花香。
他肌理寒凉, 恍似天生冰肌玉骨, 明心只是贴靠上去, 过于温热的身子便有了缓解,虽脚踝还是刺痛非常,但起码精神松懈许多,忍不住埋到少年颈侧。
似是她错觉, 少年微停顿,明心正要耳语问他怎么还不走,沉清叶便抬步往外去了。
“秋安姑姑,”沈玉玹的声音一向端庄雅致, 他捡起地上的白玉耳珰,对着烛光细看上头的碎裂,“你瞧那男奴好不好?不若我寻乘月将他讨来,往后留在母后宫里伺候吧?”
他声音字字清晰,落入沉清叶的耳中。
感觉到少年越发慢了的僵硬步子,明心下意识蹙了下眉。
“这可以吗?”秋安姑姑倒是挺高兴的样子,还当沈玉玹是为给那男奴多一分出路,“若是能够自然是好——”
“恕我不愿割爱,”
明心要沉清叶停了步子,回头直直望向沈玉玹,对上沈玉玹晦暗不明的视线,她心觉压抑,不敢看他,“七殿下,秋安姑姑,我们先走了。”
话落,明心才又拍了拍沉清叶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轻说了句,“清叶,不怕。”
*
直到上了马车。
明心才松懈下来。
发烫发晕的身子要她浑身无力,一上马车,她便依靠在靠垫里,但到底不是她做惯了的马车,这靠垫并不舒服。
脚踝上一跳一跳的刺痛要她忍不住皱眉,马车前行,明心看向一直在她身侧跪着的沉清叶。
“清叶,起来。”
见他依旧跪着,明心正纳闷要拉他起来,沉清叶却试探的揽住她伸过来的手。
马车内光火暗淡,少年苍白的右脸颊上,红指印清晰可见。
“清叶”
她烧到温热的指尖被他冰凉的手指牵住,正想为方才打了他的事情与他道歉,却对上少年的目光。
“贵女,您厌恶奴了吗?”
他牵着明心的指尖,想要亲吻她的手,却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蹭她温热的指尖,
“奴做错了事情,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贵女,对不起。”
他早已什么都不奢求,也对世间一切不抱任何希望。
只是想跟在贵女的身边。
但他也早已经做好,贵女厌恶他,不喜他,抛弃他的准备。
贵女,于他而言,是唯一的生。
若是被贵女抛弃,死,与他而言也好过继续活着。
“贵女,对不起,对不起”
勾着她小指的指尖,冰冷,含颤。
“清叶?”心头的情绪越发怪异,明心想要如从前一般碰触他的脸,却碰上了他右脸被她打过的红痕。
明心微顿,明白过来不禁在心中气笑。
“清叶,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牵着她的手指一顿。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明心忍不住捧上他的右脸,“白你平日里那样聪明——”
说着话,因不小心动了下脚踝的缘故,明心一下子紧皱起眉。
“贵女,”他一下子揽住明心汗湿的手,“很痛吗?”
“嗯……我还没看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一整条右腿都很痛。”
“贵女,奴可以看看吗?”沉清叶护住明心不稳的身子,“您踩在奴的身上,奴带了阵痛的药。”
“你带了药?”
“对。”
明心闭了闭眼,任他冰凉的指尖揽住自己的小腿。
沉清叶的动作很轻。
明心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脚尖接触到了寒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脱了鞋袜,明心忍不住绷直了腰,“清叶”
“怎么了?贵女很痛吗?”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怪异。
——沉清叶是伺候她的家奴,给主人脱鞋袜,没有不妥。
她忍着心头莫名的不自在,摇了摇头,“无事。”
马车内只有一盏昏暗的宫灯。
沉清叶将宫灯放在身边,他跪地,明心的脚踩在他的大腿上。
少年的衣襟早已被雨淋湿。
导致明心的脚掌之下,踩到的是一片寒凉的湿.润。
四下马车声粼粼,雨也下的越发大了。
明心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他冰凉的指尖寸寸拂掠过她的脚踝,逐渐往上,原本微蹙的眉心也浅浅松懈。
“太好了,贵女,小腿没有伤到,只是脚踝扭伤的厉害,奴这就给贵女涂药,大抵会有些痛。”
“嗯”
明心看着他低下头,“清叶。”
沉清叶抬起眼望她,右眼下红泪痣明显。
“是我兄长点名要你过来的吗?”明心依旧因此心存怒意。
明烨明知沉清叶相貌如此。
若出现在沈玉玹的面前,不知会引出什么岔子。
明心害怕沉清叶出事。
少年拿着药瓶的手停在明心泛着淤肿的脚面之上,他微微抿起唇。
“不要包庇明烨,你尽管说便是,”明心知沉清叶乖巧善良,“是不是他硬要你过来的?”
“不是”
“不是?”他声音太小,明心微微弯下腰身,凑近了他。
她的靠近,要少年越发僵硬,只怔愣愣望着少女莹白的面庞,她的嘴唇,眼睛。
“是奴,自主过来接您的”
明心的心中早有自己的猜测,“明烨来到别府,威逼你来宫中了,是也不是?”
“不是的,贵女,”沉清叶的双手揽住明心的衣角,他无法想出更切实的谎言了。
而且,他并不想对明心说谎。
对谁说谎话,都可以。
唯独贵女,他不想有任何欺骗。
“是有宫里的公公过来,在雨夜走错了路,来了别府,要奴前去主宅通知一声贵女受了伤的消息,”
沉清叶的指尖越攥越紧,
“奴问那位公公贵女怎么样了,那位公公回答的不明不白,奴放心不下贵女,想要进宫看看贵女,没有人要奴过来,是奴胆大妄为,自作主张,贵女”
明家主府与别府一向称为一府。
想必是皇后娘娘派了个大太监前去坊间,才没识得清楚,听到他越来越焦急的声音,明心回过神来,“清叶,我没有怪你。”
所以竟是他自己过来的。
只是为的看一眼明心的伤势到底如何。
难怪他方才说带了许多药来。
明心知道宫内的人一向讲话弯弯绕绕,尤其是太监这些人精,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说明了。
才会要沉清叶焦急。
“原是如此。”明心看着他,不禁叹出口气。
她浅浅的叹气声,要少年浑身紧绷,极为不安。
明心温热的手却落到了沉清叶的头顶上。
“多谢你过来,清叶,”明心的感谢由衷,“只是往后再不可如此了,知道吗?”
沉清叶定定望着她,沉默的点了下头。
药粉也跟着洒落到明心的脚面上。
贵女在担心他。
明明这是,最要他开心的事情了。
但现下,沉清叶却莫名,心下落寞又怪异。
*
数日未归,别府内,明心的卧房虽每日都有沉清叶细心打理,到底因主人未在,少了几分鲜活。
明心被沉清叶背着一路从后门回来,在这深更半夜的没惊动几个人,回了卧房,沉清叶点灯燃炉,原本只留一盏宫灯的卧房内霎时温暖了许多。
做好一切,沉清叶到明心的面前单膝跪地。
方才一路匆忙。
虽有宫奴撑着伞,却没仔细注意,要明心的裙摆跟鞋袜都沾湿了些雨水。
沉清叶动作极轻的给明心脱下鞋袜。
少女脚面是最不常见光的私密之处,她脚踝扭伤的一片淤肿,因寒凉的缘故,泛粉的脚趾微蜷,沉清叶指尖一顿,方才在马车内心头只有担忧她伤势的焦急。
现下,却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毕竟贴身伺候明心的,一向都是莲翠。
今日之前,他又许多日,没有见到贵女了。
“清叶?”明心有些尴尬,“我自己来吧?”
“不,”沉清叶下意识一口回绝,他抬起头,“请要奴来吧。”
明心无言片刻,到底还是对他点了下头。
脱下鞋袜后,沉清叶攥了下明心沾了雨水的衣摆,“贵女,您要换衣服才行。”
莲翠与宋嬷嬷等人,都和谢柔惠回了主宅。
她腿又伤着,这就有些难办了。
明心也想换掉身上的衣服,这上头沾着的沉水香浓,只是这时候若遣人去主宅,定会惊动了其他人。
明心不想这半夜三更的再折腾其他人为自己奔走,毕竟明烨一向风风火火,若是闹腾着过来,定会惊动了老太太。
“我自己试试看。”
沉清叶好一会儿没说话。
只是望着明心苍白的面色,他知晓她此时定是动一下都极疼的。
“贵女,还是要奴来帮您吧?奴用布带遮住眼睛,您自己换衣物,需要动到右腿时,奴来帮衬您,这样可以吗?”
确实没办法了。
明心点了下头,沉清叶去拿了明心要换的里衣搁在明心身侧,解下发间的白色发带,展开了围绕住眼睛。
利落的在脑后系了个结。
接着,便侧过身,静静地跪坐在明心的面前。
明心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少年身型纤瘦,又有力,他脊背一向是挺直的,此时墨发披散,青衣肤白,白色发带遮着他最漂亮的那双眼,却凸显他其余五官越发优越。
恍似天工巧匠精心雕刻出的美丽人偶。
“贵女?”沉清叶生来敏感,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旁侧探来的视线要他浑身僵硬,“您在看我吗?”
明心回神。
“嗯,”她解下外衣,“第一次见你这样,有些新鲜。”
视线一片漆黑,沉清叶清晰听到旁侧传来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响,“很奇怪吗?”
“不是,很好看。”
少女含着浅笑的声音落入耳畔,沉清叶一点点攥住指尖,唇畔却不受他控制的微微抿起。
好高兴。
只是与贵女说话。
与贵女待在一起。
就好高兴。
“这些日子我不在,你可是又为难了自己?我见你面上有些疲惫,是不是没睡好觉?又多做了活计。”
“没有的,贵女。”
“是吗?你可要注意一些,还有我临走前要莲翠给你的字帖,你练完了没有?”
她边说着话,边解着身上的衣衫。
衣衫落地,轻轻的窸窣声响,在夜色之间,牵动着少年隐藏至深的心神。
莫名的,沉清叶并不想从贵女的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
他努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与贵女的闲谈之上,“字帖?莲翠姑娘,好像并没有给奴。”
“没有给你?我明明嘱托了她呀。”
“嗯”沉清叶微微低下头,“莲翠姑娘好像不太喜欢奴。”
明心皱起眉。
“待我见了她,定要好好说说她,”
明心确实有几分不悦,沉清叶清晰听到了她话音的变化,这要他心头情绪起伏。
贵女在心疼他吗?
“但你也真是争气,没练字帖字迹都长进许多,你今日白天交给我的字,我都看过——”
明心解着腰带的指尖一顿。
脑海里,跟着那练得越发好的字迹一同闯入脑海的,还有一整张,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张。
“真的吗?”发带遮眼的少年转过头来,他下意识面朝着她的方向,明明没有看到她,却像是一直极为专注般,全心全意的注意着她,
“奴写的字,真的好了很多吗?”
“嗯。”
他忍不住弯起唇,离明心更近了一些,双手上前,明心回神,将脱下的衣裳递到他手中。
“贵女的下裙换下来了吗?”
第36章 自厌
“嗯。”
此时, 她下裙就堆在右腿处,进宫穿的裙子繁复,明心不大敢乱动,她看着沉清叶微微低下头, 夜色里, 玉白的手朝她的方向靠近, 却在碰到她小腿时停止。
又抬起头面朝她,“是这里吗?”
明心捏着自己的衣领, 虽现下已经换好了较长的里衣, 她还是因少年抬头的样子一顿, 点了下头。
少年没动,明心才回过神,意识到他看不见,“是这里。”
“好。”
沉清叶极轻的碰上她穿着层薄薄下裤的小腿, 确定般轻轻的捋着堆叠的布料, 他动作好似碰触将碎的琉璃,明心只觉小腿越发痒, 似是确定好了, 沉清叶动作轻巧的抬起她的右脚, 将堆叠的石榴裙脱了下来。
一丁点也没有碰到明心的伤。
他低头靠近的缘故,垂落的墨发不经意间扫到她的皮肤,明心忍着这莫名的难耐,只觉四下, 少年身上泛出的栀子花香,极为幽然。
“清叶。”
沾了雨水的外衣都换完了,明心不禁朝他靠近,望着沉清叶的脸。
每每与沉清叶相处时, 她总觉得少年恍似一面美丽至极的明澈水镜。
至净至洁,心思单纯,才会招惹到那些趋之若鹜的淤泥。
明心对他多是怜惜。
所以,她不会对沉清叶有半分多余的心思,也绝不允许。
这样干净的人,合该活在最干净的世间。
“我怎么闻到你的身上总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你可是一直与那盆栀子花待在一处?”
她莞尔,探出指尖,想要趁他不注意摘下他覆在眼睛上的发带。
少年却抬头,他微微张唇,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依旧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的手里紧攥着明心脱下的石榴裙。
鲜红的颜色,映衬少年皮肤洁白无瑕。
“不是从栀子花上,染到的香味。”
他抬起手,准确无误的,攥住明心想要摘他覆眼发带的指尖。
心都落了一拍。
沉清叶另一只手自己摘下了眼前的发带。
露出一双内勾外翘的潋滟桃花目。
这双泪痣桃花目,本该挑笑时极为风流多情,顾盼间生辉灼灼,此时此刻,却只全心全意的从下往上望着她一个人。
“是贵女身上的味道。”
“什么?”
“贵女离开别府,有二十七日了,这二十七日以来,奴始终无法安眠,只有抱着贵女留下的旧衣,才能要自己入睡,”
月色如水,缓缓流淌而过,少年牵着她指尖的手微微发紧,
“奴又做了大不敬的错事,贵女不论如何惩罚奴,奴都毫无怨言。”
他低下头,额头却忍不住蹭上明心的指尖。
对她的眷恋,越来越难以克制。
这种感情,他从未经历过,要他早已荒芜的胸膛满溢又酸胀。
他的心里眼里,什么都没有,只装满了一个人,满满当当的,承载着她一个人。
明心微愣,与他对上视线。
“我不会罚你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总是如此。
沉清叶痴痴望她面容,目光上移,落到她发间珠翠,“贵女,奴能为您卸下发饰吗?”
“当然。”
她身有不适,不好乱动,只能坐在榻上转过身。
沉清叶拿了梳子,站到明心身后,指尖一一掠过她发间的寒凉朱钗。
如他白天,也是这般,一一捋过。
这由他人亲手簪上的发钗,被他一根一根的拔下,要他心头难言喜悦,他拿着梳篦,从上至下,将她墨发轻轻梳到底。
恍似这样。
就能彻彻底底,抹消掉他人痕迹。
少女细而软的墨发宛若一捧柔云般落于他的掌心。
是他极为怀恋的熟悉。
明心僵坐着,只觉他今夜梳发的动作,较比从前都要慢上许多,明心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又觉得他这样轻轻的梳发颇为舒服。
“清叶,你很想我吗?”
似是没想到她忽的这样问,少年梳发的手明显一顿。
明心听到他“嗯”了一声。
“很想,奴很想很想贵女。”
任谁被这样全心全意的对待,都会高兴的。
明心也不例外。
她想了想,“那你今夜,要不留在卧房与我一道睡罢。”
正巧莲翠跟宋嬷嬷也都留在主宅,没有回来。
明心生着病,身边本来就需要人伺候,沉清叶比谁都细心,合该留他在身边伺候着。
“就睡在你之前睡的那张拨步床上,怎么样?”
明心回过头。
恰巧撞上少年些微怔愣的桃花目。
他似是才回过神,对明心慢半拍的点了下头。
“好。”
*
贵女床榻之外,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是他最怀恋的地方。
烛火光暗淡。
沉清叶侧躺着,视线长久落在纤薄的屏风上。
屏风的对面,就是贵女睡着的床榻。
明明此处,是最要他怀恋的地方。
自从离开这里,他多少次怀念不已,甚至时常因此夜不能寐。
沉清叶一直都很难睡着。
他不知酣然入睡的幸福,入睡于他而言总是极为不安,他总想要时刻都醒着,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才能安心。
自从来到别府,来到贵女的身边,这个现象更是越发严重,他生怕这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但此时此刻。
他却很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入睡。
明明贵女就在他的对面。
为何他还会如此寂寞呢?
与贵女离开时,他每夜只能抱着贵女的旧衣,闻着贵女旧衣上的香味,才能要自己安心阖眼的感觉相似。
寂寞非常。
他不知这是什么情绪,闭上眼睛,越发心乱如麻,他紧紧抱住被褥,将自己埋入黑暗之中,也无法缓解半分。
想要离贵女更近一些。
为何守夜的莲翠,宋嬷嬷。
就可以在贵女的床下入睡呢?
为何她们都可以离贵女那么近,他就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