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醒了,乘月。”……
少年姿容清冷精致, 从前待人虽淡漠,但多是浅笑温和,没有人会不喜爱美人,更不要提是美到如沉清叶这般程度, 府中除几个从前就看不惯他的, 已是都对他颇有好感。
莲翠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冷脸, 吓得当即钉在了原地。
总觉得,那一刹比被宋嬷嬷训斥的时候更要令她害怕。
但少年极快转过了头, 轻轻取下明心额间的巾帕放入冷水中清洗, 面上已看不出分毫差错。
“莲翠姑娘先去吧, 你吃过饭才好去看嬷嬷,贵女这边不必忧心,有我在。”
“哦哦,那奴先告退。”莲翠不知为何, 都有些不敢继续在这里待着, 只得低下头先匆匆出去了。
她一走,屋内越发静谧。
明心看了眼快步离去的莲翠, 又转头望向自己身侧的沉清叶。
少年明显是白日过来的时候颇为匆忙。
他墨发挽的松散, 几捋发丝垂落在苍白面颊, 黯淡光影间,一张脸越发美至雌雄难辨,清艳又精致。
明心眨了下眼,看他不住低头搓洗着手里的巾帕, 忍不住笑了,“清叶不高兴了?”
“奴不敢。”沉清叶沉默片刻才回,他拧干净帕子,贴到明心的额间。
让明心忍不住想起方才睡梦之中, 她隐隐约约,时常觉得额间寒凉的颇为舒服。
那时便是沉清叶在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换着帕子了。
“贵女可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的,寻常菜式便好。”
“真的吗?”
“嗯?”明心微愣,“什么?”
少年神情一如方才,沉静注视她。
“还望贵女不要将奴当成莲翠姑娘,”他说不上来心头的郁结,“贵女不想笑,为何还要强颜欢笑,奴不理解。”
明心杏目微顿,她看向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紧张到浑身紧绷,用力攥着衣摆的少年。
他在不安。
明心知晓,他是最懂规矩的,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为不易。
“沉清叶,你过来。”
少女病容含着倦怠,她微微撑起身,对他招了招手,声音颇为生硬。
沉清叶抿了下唇,低头上前。
他知自己大不敬。
若换从前,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对主人说这种话。
该打才是。
他弯下腰,到明心的面前。
明心望见他低敛的眼睫,过长的睫毛好似蝶翼,微微泛着浅颤。
明心实在受不住,唇角绽起浅笑来,“我要罚你了。”
沉清叶不知道她怎么说这个还会带着笑音,“奴逾越知错,悉听尊便。”
明心的手一下子轻轻揉上少年的头顶。
只揉了两下,又收回了手。
少年好片晌都没有动,直到等了又等,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目带着些许怔愣,与明心含笑的眼对上视线。
今日屋外天色正亮,日头映上她白净的面庞,她披着厚袄,墨周身都带着柔和的馨香。
“清叶,我生了病,府里上上下下都要为我担忧,若是我多笑笑,便能要她们放下心些,那我再乐意不过了。”
他不能顶嘴。
奴隶不可与主人有任何顶撞,从前他有过太多反抗,与明心,他想要做到最好。
不该顶嘴。
沉清叶用力攥着指尖,难以言说心头的情绪。
“可是奴不想看到贵女有任何的勉强,既身体不适,为何要笑?”
少年黑透的一双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强颜欢笑是很难过的,奴不想要贵女有一丝一毫的辛苦,或是难过。”
他曾在酒宴歌舞声中,彻夜僵笑。
脸都好似成了面具,心却无波无澜。
“贵女开心便笑,不开心,哭泣也好,做什么都好,奴只希望贵女顺心,”少年一字一顿认真道,“奴也很愿意,为了贵女担忧。”
明心面上的笑一点点落下,她愣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执拗的少年,好片晌,才有些不自然的垂下了视线。
“你说的也是,”明心点了下头,“我也确实该顺心而动的。”
她的人生本就所剩无几,重要的是让自己开心才是。
“清叶,多谢你。”
“那贵女,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怎的总纠结这个,”明心只感觉自己身子都松懈了下来,从前生病,她感到更多地其实是心累,“我想吃玉露团,不过晚上再吃罢,现下小厨房那边中饭大抵已经定下了。”
*
明心生病这事很快被通报回主宅,因着明心时常大病小病缠身,倒是也没惹来惊慌,只是老太太想要过去别府瞧明心一眼,被明烨给拦住了。
有了老太太的意思,明烨因此得以闲散一日,不用进宫,他一早便来了别府。
这会儿日暮早已西沉,明心坐在榻上绣自己手里的绣活,明烨在旁侧瞧她沉默不语的模样,总觉得今天一日明心都比平日里没精神。
“身子不爽,心情也不好?”明烨给明心带了不少吃食,少女也没吃几口,他坐到明心身侧,瞧她手里的绣活儿道,“你莫要绣了,你绣又绣不好。”
明心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拧了一下他过来的手。
“母亲说了,便是因我绣不好,才要练这个。”
明心是京中才女,擅诗画歌舞,学世家礼仪,却唯独不擅女工修活儿,谢氏看不得她有分毫缺陷,要明心时常便要练习。
“你身子又不舒坦,躺下歇着便是。”
明烨想将她手里的绣活儿拿走,明心挡了下,才抬头看向他。
少女此次病的厉害。
自己本心里,也不想再强颜欢笑为难自己。
明心轻瞪他一眼,又继续绣手里的绣活,接过明烨递来的水顺了顺喉咙才道,“躺了几日了,头都躺晕了。”
之前还能听沉清叶给她念话本解闷。
今日明烨过来,明心一早便打发沉清叶与莲翠一共去伺候宋嬷嬷,等明烨走了再回来。
谁知明烨一待就待了一整日。
双生子待在一处,总是待不够的,哪怕明心不说话,明烨坐在一侧也颇为自得,他在明心的茶盏里又斟了热茶,才瞧着明心道,
“乘月,你可是因沈玉玹没过来看你,有些不高兴了?”
明心拿针的指尖一顿,片晌,才略有不悦的看向明烨。
“错了错了,哥哥错了,”明烨笑到,“月中将要过皇后生辰,沈玉玹身份特殊,一直在宫内未有出去,你若是想他,要不写封信要哥哥交给他?”
明心浅浅蹙眉,却是又掐了下明烨的手。
还以为明心是羞了。
却见少女极为认真郑重。
“哥哥,到底是谁许你一次又一次直呼七殿下本名?”
她咳嗽几声,面上都晕出薄红来,明烨愣愣,明心还捏着他的手,
“他是君,我等便是臣子,我不知你是在远处大漠黄沙里学了什么,沈家口含天宪,你在荒沙中厮杀之时,皇家要你退兵你便只能退兵,要你进攻你便只能进攻,你岂可对皇室无礼?”
明烨被她这一番说辞激出了反骨脾气,他蹭一下站了起来,也生气了,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他眉眼间都显出戾气,“怪我对你心上人不敬重?对,他可是君,我只是臣!我下次再不如此了,行了吧!”
“我有那么说?”
明心放下绣活,一下子拽住明烨的手,她坐在床榻上抬头看着他,虚弱的身子柔和的脸,偏偏话含锋利,一针见血,
“哥哥,我的本意是告诉你,七殿下与我等可不是一家人,伴君如伴虎,万万不能松懈,被沈家捉到分毫我明家把柄。”
明烨一时愣住,没想到明心会说这种话。
“乘月,他他可是欺负了你?伤了你的心?”
从前,最待沈玉玹亲如一家的,不是别人,是明心。
明烨想不到,有朝一日明心会说这样的话。
且她云淡风轻,好似寻常一般。
“并未,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我明明早该想到才是。”
*
月上中天,夜幕降临。
今夜天际挂星月,初春寒风陡峭,少年穿素色厚衫,面容冻得越发苍白,他手里端着盛水的木盆,静静望向远方。
从宋嬷嬷的屋舍,恰巧能望见远处,自贵女卧房内泄露而出的一点光亮。
整整一日,他好几次回过神来,都在注视着远处贵女卧房的方向出神。
沉清叶未有多想,他微微攥紧了水盆,只是不知晓为何明家大郎君明明在傍晚时分便已经走了,贵女却到现下还没有唤他过去。
他满心都在想这个。
想要见贵女。
等待的每时每刻,都近乎坐立难安,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不被贵女所需要。
贵女会不会根本不记得他?
他想要见贵女。
只有见到贵女,守在贵女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安。
宋嬷嬷这边他照料的差不多了,如今宋嬷嬷已经睡下,沉清叶将水盆里的水倒干净,才转身朝后院小厨房的方向去。
秋秋这个时候,正在给贵女熬药。
*
炉火烧的正旺。
明心身上被莲翠盖了两层厚被,捂出满身热汗,昏暗之中,她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到明烨出事,明家在这原书之中的结局。
明家老太太听得沈玉玹所降下的抄家圣旨,本就因孙女早逝而缠绵病榻,闻听此信,一命呜呼。
明家灾祸宛若大厦倾颓,她的母亲,父亲,哥哥,庶母,明家的家奴,就连给明心守墓的莲翠都没有逃过,男子流放,女子充入教坊司,不及马背高的孩子贬为奴籍,自此荣誉数代的明家再不复存。
母亲与她并不亲昵,在那未来之中,却哭泣又感叹。
她叹明心去的太早,但去的太早也好,明家结局注定,明心是她严苛管教之下费尽心血养出的世族贵女,她此生不愿看到明心受此等羞辱。
明家女要抬头活着,世族贵女,便是到临头,也永不会放弃自尊之心。
又梦见幼时。
她与明烨,沈玉玹一同偷溜出府,前往山林之中,却迷失了方向。
明烨早早离去,徒留她与沈玉玹,她们的手紧紧相牵,走在黑暗之中的山野小路上,耳边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梦中,明心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
却觉得对方的手,越来越冷。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沈玉玹的手会那么冰凉。
“唔”
她不住呻.吟,却难以自噩梦之中挣脱。
只要是梦见沈玉玹。
就不知为何,难以醒来。
直到,感觉有一只手,确确实实的放到她的手背上。
明心一下子自噩梦之中挣脱,视线之中乍然闯入的,是暗淡的烛光。
她喘了几口气,浑身都被汗淋湿了,闭了闭眼,才下意识道:“清”
话音中断。
她转过头,在昏黄烛火之间,闻到了浅浅的沉水香味。
青年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张白到没什么血色的脸朝着明心浅笑。
如冷玉观音。
“你醒了,乘月。”
他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笑意更深了几分。
望着他那双眼,好似被无情无心的动物直勾勾盯住一般。
明心浑身钉在原地,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
只是刚抽回来,她就后悔了。
手中温度乍然消退,沈玉玹垂下眼睫,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微捻,他面上笑意依旧浅淡。
“你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
明心身上的汗,早已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渗出来的冷汗了。
她缓了缓精神,才起眼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如玉贵公子。
“七殿下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玉玹自袖间慢条斯理拿出条雪白的帕子,探手过去,给明心擦额间的汗。
明心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她僵坐着,任他擦拭。
他动作轻且慢。
“我听闻乘月病了,特意过来看你,”
他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又牵起明心方才与他碰触过的右手,用帕子细细擦她的指尖,擦了好一会儿,冷不丁轻声道,
“乘月的手没有受伤啊。”
明心温病不退,身子本就热,越发觉得他的指尖太冷。
“什么?”明心没懂他的意思,只想将手抽回来。
被他抚摸的指尖,好似被蛇舔舐一般。
只见沈玉玹玩着她的指尖,依旧朝她浅笑盈盈。
“你一直没有回过我的书信,我还以为是你的手受伤了呢。”
好似一盆寒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
沈玉玹每日都会寄来信件。
明心从来不看,但每日都会发出回信。
回信,一向是负责贴身照顾明心的莲翠负责书写,每日如沈玉玹的信件一般,公事公办的写好问候之言。
因明心的身体不好,本身又是公主伴读,莲翠的字迹是被宋嬷嬷管教着特意学过的,要与明心别无二致,好助明心身体不佳时也能按时交上课业。
连负责检查课业的夫子都没有发现过任何不对。
“我回了,每日都有在回,”明心只觉心口狂跳不止,“七殿下难道没有收到吗?我的回信。”
青年端坐在昏黄不明的光火摇曳里。
他穿最常穿的靛青色绣金纹锦袍,戴金玉翡翠朝珠,肤白如冷玉,弯着凤眼,牵着她的手笑瞧她。
似是觉得她这幅样子,颇有意趣般。
他玩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抚摸在他自己的指尖里,冰凉的触感,要明心越发不适。
“说谎。”他冷不丁轻道出那么一句,明心冷汗直冒,病中恍惚,甚至好似在做梦。
沈玉玹与她对上视线,依旧含笑。
“乘月方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甚至快要分不清此时是不是方才噩梦的延续。
她没有再硬着头皮辩解了。
“梦到了些从前的事情,你与我,幼时在荒山走丢的事情。”
“这样啊,”沈玉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是也陷入回忆,“那于乘月而言,是如此可怖的噩梦么。”
“嗯。”
明心闭上眼,都能回想起当年,那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山路,与那之后遇到的,谎称能救他们出去的山匪。
山匪食言,将他们两个人关在了一个小小的柴房里,将他们用麻绳捆缚住手脚,每到白日便会用不知是什么的药将她们捂晕,每每醒来,便是昏黑的天。
明心当时甚至总觉得,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
“很可怖。”
明心光是想起来,都觉难以承受,她的指尖被沈玉玹把玩,想要抽回来,却被他攥的更紧。
“乘月记得好清楚,”
他声音温和又轻柔,沉水香浮掠而来,青年面容在光影之间显得有几分不真切,“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我,每夜都如这般——”
他冰冷的手,逐渐与她十指相扣。
明心手心里全是汗。
“如这般十指相扣,你还记不记得?”
明心记得。
当时只要一醒来,沈玉玹就会像这样,与她的手紧紧相牵。
“当年我会像这样,”沈玉玹面上是浅淡的笑,他牵着明心的手,上半身忽的轻靠到明心的大腿上。
他那双凤眼,微微弯笑的从下望着她。
“躺在你的身上,乘月,你还记得吗?”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定定的注视着她说。
明心不懂,为何他好似很怀念一般。
“我记得,”被他勾起了从前不好的回忆,更想让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七殿下,如此并不成体统。”
“体统”
他轻笑了一声,光火之间,青年原本金尊玉质的外表显出几分慵倦,他牵着她的手,枕靠在她的大腿上看着她,
“乘月,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明心并不喜欢被他如此从下往上的注视。
就好像面上所有的情绪,都会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沈玉玹聪慧,极擅观察,把握人心。
她不想与他对视,移开目光,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始终凝在自己的脸上,让她浑身紧绷。
明心没有说话。
“乘月,”他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寒气,拂到明心手背的皮肤上,“不许生我的气。”
明心因沈玉玹的话语微顿,下意识垂下视线看他。
隔着光影幢幢,与他四目相对。
明心恍惚间回想起来,其实幼时的沈玉玹,极为喜爱如此亲昵着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与我的将来,乘月,你不许怕我,也不许怨我。”
他垂下的视线不着痕迹,隐隐瞥向屏风之后。
“你买下那个奴隶,是为了报复我么?”
*
手中原本微冷的汤药,如今已经被端进了卧房里,他手中空空如也。
自屏风之后泄露而下的光影,从前只会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他曾彻夜不眠,盯着那光影发怔。
可当下,他看着那光影,只觉自己好似掉进了冰冷的寒潭里。
不知为何,这本是他不该在乎,也不配思索的。
现下的情绪却比以往的很多次……都不堪上下。
青年靛蓝色绣金纹的衣摆还垂落在地垫上,那位七殿下在亲手喂贵女喝药。
沈玉玹身侧的奴随云山与沉清叶一同侯在屏风之后。
他方才将七殿下与明家二娘子自幼定亲的事情告知了沉清叶。
没想到这男奴就这么呆愣在了原地。
云山知晓他的来历,但凡去过崇光坊,听过惊仙苑的,想必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字,此时见少年哪怕是粗布衣衫,也无法掩盖的过盛容貌,再见他面上呆怔,云山不可避免的心叹了口气。
只当沉清叶是见没办法当主人的男宠,心灰意冷了而已。
“我劝你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云山低声道,“明二娘子与七殿下自幼结亲,感情甚笃,明二娘子买你,也只是因与七殿下生了气,想气一气七殿下罢了。”
自幼结亲。
感情甚笃。
十指疼得厉害。
明明半点伤都没有受,却疼得厉害。
与剥指甲的十指连心,不堪上下。
沉清叶站在原地,却觉得自己好像掉了下去,掉下了一个他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云山好半晌没听到他说话,转头看向他,便被少年的眼神吓了一跳。
好似溺水之人,泛着无法落地的恐慌,那恐慌黑空空的,带着茫然无措。
像是什么都没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山愣在原地,乍然听到里头传来声音,他忙回过神,带着手里的大氅上前去,临走时,他拍了一下沉清叶纤薄的后背,才上前去给沈玉玹披上大氅。
穿着银白大氅的如玉青年捋着微乱的墨发自屏风后出来。
光烛映上他周身,他戴白玉耳珰,如仙似美玉,逐渐走近了。
泛出一股,沉清叶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那香味停留在了他的面前,沉清叶一直低垂着头,他周身冰冷,看着那位七殿下衣摆上绣着的仙鹤。
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与贵女何等相似。
干净,高贵,与他,全然不同。
“抬起头来。”
青年声音温润且矜贵。
沉清叶微顿,片晌,他才抬起头。
少年抬起一双桃花目,紧攥着指尖,直直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盯着少年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瞧他眼下的红泪痣。
少年生的颇为清艳,这张脸若是再艳一分,便多了庸俗,再冷一分,又太显清冷,偏他生的刚刚好,清绝艳丽,似冷月芙蕖。
沈玉玹盯着他,短短片刻,却好似过了许久。
忽的泛出声笑音来。
“我听过你的名号,惊仙苑未有说谎,这张脸真是名不虚得。”
“难怪乘月会宠爱你。”
他瞧人,像是在瞧物件。
沉清叶早已习惯被当做物件来对待。
但现下,依旧感到难以言喻。
因这位七殿下的视线,极为不善。
可怪异的是,沉清叶并没有感到恐惧害怕。
他竟觉出几分难言快意。
她们自幼结亲,感情甚笃,但这位七殿下,却在厌恶他。
哪怕只是被当做碍眼之物,不知为何,也好过他的存在根本没入过贵女与这个人的眼底。
沉清叶紧攥着自己发颤的指尖,“殿下,乘月是——”
他话音未落,是沈玉玹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之大,将纤瘦的少年往后扇退几步,沉清叶发间的白玉簪掉到了地上,他墨发凌乱,垂落满身,泛着耳鸣跪地低头去捡。
刚将白玉簪捏紧在自己的手心里,沉清叶低着头,声音沉静,“殿下,乘月是贵女的稚名吗?”
这次是云山抬脚将沉清叶踹了出去。
“这也是你这贱奴能喊的?!”
云山是训练有素的死侍,下手便是要将沉清叶往死里打,明心乍然听到外头有动静,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她踏上棉靴,匆匆往外走,便被眼前光景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
明心身在病中,都喘不上气来,她护到沉清叶的面前,而云山,早在明心出来的时候便退至沈玉玹一侧。
“七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我的奴隶还用不到您来管教!”
明心胸腔一起一伏,她没有为难云山,只是抬头怒视沈玉玹,却见沈玉玹的一双凤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
连往常一贯温和的伪装也褪去了。
他一直盯着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看那少年细瘦的指尖,颤抖着,拽上了明心雪白的衣摆。
沈玉玹忽的牵起了唇。
明心从未见沈玉玹这般笑过。
他居高临下的低垂凤目,容貌似观音,却无端显出一股泛着兴致的恶意来。
似邪祟之物占了观音的皮囊。
“云山,还不跪下。”
他话音刚落,云山便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二娘子,是奴的错,”云山跪地磕头,“此贱奴不敬主人,奴擅自管教,罪无可恕,还求二娘子责罚。”
明心头发晕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傻子,云山一个只听沈玉玹差遣的死侍,怎敢背着沈玉玹私自惩罚她的奴隶?
明心察觉到沉清叶颤抖的指尖,心下越发含着怒气,她抬头瞪着沈玉玹,却见青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望清她面上神情,他还轻歪过了头,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在暗淡火光之间泛着浅浅光亮。
光影将他一张如玉面庞分割成阴阳两半,藏在阴影之中的那半张脸,看不大分明。
“乘月,年前的时候,你夸赞过宋贵妃处的白孔雀,我将那白孔雀讨来送你可好?”
明心不知道他此时说这个意味为何。
只见他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指向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与那少年隐含忌惮的桃花目对上,沈玉玹凤眼一点点弯起。
“用这仅仅三百两白银的蝇虫来换,如何?那白孔雀,可是价值连城的——”
“贵女贵女!求您不要!”
明心乍然听到沉清叶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她从没听到沉清叶如此崩溃大声过,他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明心回过头,清晰听到他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
少年跪在明心的身后,墨发凌乱,他一手攥着明心的衣摆,一手里紧攥着明心送给他的白玉簪,白玉簪上雕刻的花朵将他手心割裂,在苍白的手里渗出层层猩红血迹。
血滴滴答答的溅到了地上。
少年的脸好似从井水中打捞上来一般,苍白,带着才被打出来的伤,满是冷汗。
他一双桃花目大大的睁着,漆黑的瞳仁儿极为惶恐的望着明心,好似天将要兜头塌下,
“贵女,求您,不要,不要!贵女,不要!奴什么都会做的!奴一定会比那只孔雀更有用的,贵女,奴会听话的!求您了不要抛下奴!不要扔掉奴!求您了!贵女,贵女——!唔——呕!”
“沉清叶?你冷静些!你怎么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一片猩红,竟求着求着,浑身发抖到忍不住干呕。
明心刚想要揽住他的双手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卖他,便见沉清叶似浑身虚脱般,冰冷的身子一下子哀求般紧紧抱住了她。
明心闻到了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味,混着血腥的气息。
他浑身虚脱的晕了过去,也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宛如溺水之人在荒海之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
“贵女”明心听到少年含着哽咽颤抖的哀求,“求您奴求您了”
“我不会卖掉你的,沉清叶,我不会卖掉你的。”明心听着他的哀求,有些费力的揽着他,不住拍抚着少年纤瘦到甚至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后背。
冷不丁,她恍惚觉察到身后有阴影将她笼罩。
明心微顿,回过头,恰与不知何时在她身后蹲下来的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一双凤目阴沉沉的盯着她。
他冰冷的手过来,碰触上明心的脸颊。
明心只觉浑身僵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沉水香,感受到他戴着的玉戒碰上她的脸。
冷到她后颈都泛起鸡皮疙瘩。
“乘月,你与我是天定良缘,我容你护你,所以你想买一个奴隶来逗趣儿也没有什么,”
他忽的微微弯起眼睫,
“但这世间唯有你,绝不能让我失望,这点,你知晓吧?”
他冰凉的指尖探过明心的脖颈。
从明心的身后将她抱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拥抱,紧缚到让明心越发喘不上气。
第23章 栀子花
“乘月, 我的心里可只有你啊。”
沈玉玹临走前,明心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
他陷入一场场梦境之中。
回过神时,窗外日头正好,他手中拿着话本, 不知方才念到什么, 贵女坐在他身侧, 较比平时,与他更靠近了些。
他听到贵女浅浅的笑声。
贵女开心, 他便也觉得开心。
他转过头, 想望望贵女的笑脸, 却看不真切。
少女的身型敛在灿阳之下,只能隐隐望见其雪白指尖,与墨发之上,他亲手插.上的银钗。
“清叶, 这山海游记真是有意思, 你可想也这般出去长长见识?”
“奴不想,贵女。”
“我倒是十分想, ”她话音充满向往, “可惜我身子不好, 走不出去的,清叶,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少年张了下唇。
现实羞于吐露的话语,在此刻, 顺着心意便说出了口。
“奴只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
他没有想做的事。
在没有被贵女所救,没有遇到贵女的那段日子里。
他的愿梦被碾碎,曾数次想过去死, 对世人怀恨。
如今,世人为何而活,他依旧不知。
他见过许多人,吃些肉食,得到银钱,便兴高采烈。
他好像并不会因为这些便心有起伏。
但若是得到银钱,他想要攒下来,买些纸笔,练贵女的名字。
若是吃到美食,他想要端到贵女的面前,让贵女先吃。
他对世间一切都无所谓,只想看到贵女笑,想要闻到贵女身上的花香,想要贵女再揉一次他的头,想听贵女唤他清叶,想要每日都给贵女梳发,念话本。
他自幼生在花楼,长在花楼。
这世间与他而言太大,也太陌生,恶意遍地,他逃无可逃。
他只信任贵女。
他的心里,只有贵女。
“奴想要让贵女开心,”
少年认真,一字一板,“奴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好,无论挨了多少打,生过多少病也没有死,若奴能用自己的健康与贵女相换,便好了。”
贵女在那夜雪地里救了他的命。
在这之前,他的一生,从不信神佛。
而如今,他信贵女。
为贵女,他愿以性命相赠。
“若是贵女愿意,每日喝奴的血也可以,要奴的任何一切,都可以,只要奴有,便是没有,奴也会去给贵女寻,无论寻多久,无论去哪里寻,”
少年极为认真的说自己的心里话,
“若贵女能身体健康就好,如此,贵女便可以多出去走走,去看许多风景,奴、若是奴,那时也能跟在贵女身后,便好了,奴只期盼这个。”
“是吗?你真是忠心,”旁侧少女隐隐笑了,她指尖探过来,抚摸上他的脸。
这过分亲昵,要少年浑身僵硬。
随之心下浮现的,却并非是从前的厌恶与恶心。
不知为何,他的脸烫的厉害,心也好似将要跳出胸腔。
贵女想要碰触他吗?
……他很愿意。
少女的指尖带着他熟悉的馨香。
只有闻到这个味道,被她所碰触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啊,”
恍似一盆冷水兜头砸下。
沉清叶愣愣望着少女面上浅浅的笑意。
“你的血太脏了,我根本就不需要。”
那令他无比眷恋的指尖指向他的身后。
“清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从什么肮脏地方出来的。”
他不受控制的回过头。
身后,是那夜夜笙歌的牢笼,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是他自记事起便无法逃脱的梦魇。
不要
“不!嗬!”
他浑身一搐,自噩梦中脱离而出。
贵女
四下陌生,他呆怔怔的坐在床榻上。
这里他不认得。
少年满身冷汗,宛若自井水中打捞上来,碎发都黏在脖颈,他双手冰冷发颤,似病入膏肓。
贵女不在这里。
贵女不要他了
宣隆坐在外屋,乍听见屋里惊天动静,匆匆跑进去,待见那墨发披散满身的少年竟自床榻上摔了下来,他都不免吸气。
“你老实点儿吧!铁打的身子啊?!”宣隆都不敢碰他。
昨夜他见了。
沉清叶那一身的伤,光是看都触目惊心。
那是受过惨不忍睹的虐待,昨夜又挨了打,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看一眼都吓人。
就连张医师都连连叹气,这少年小小年纪,浑身上下近乎没有一块好皮,就连手指头都是行过拶刑的,恐怕是因行拶刑的年岁不大,才导致他本该好看的手指都生的怪异。
宣隆早对他改观,正想用巧劲儿将人扛到床榻上去,却先被少年死死拽住了胳膊。
他力极大,宣隆一个粗奴都觉得痛。
少年右脸上贴了药布,面上毫无血色,显得一双瞳仁儿过分的黑,似泡在寒水之中的黑曜石。
“宣隆,”他死死拽着宣隆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将要喘不上气,“贵女呢?”
“贵女?”宣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觉得沉清叶此时宛若天将要在他眼前塌了似的,“二娘子自然在卧房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宣隆想拉他起来,“听闻你前夜招惹了七殿下,你真是疯了魔,就你这张脸还敢凑上前去,没掉脑袋都算你命大,多亏了二娘子护着你!”
沉清叶才恍惚感觉到他耳畔依旧在不断嗡鸣。
他没有被卖。
贵女没有将他换成那价值连城的白孔雀。
沉清叶抬手捂住额头,近乎虚脱。
倒是宣隆开了话匣子,不住在他耳边念叨。
沉清叶知道了他此时在张医师的药房处,因着别府近两日管事的都病了,甚缺人手,本是要给沉清叶送回他那小院里,管他每日的药便是了,但二娘子不同意,病中硬是要沉清叶住进了张医师的药房处,如此时刻都有人看着了。
“二娘子挂念你呢。”
宣隆说着,道了句等等,沉清叶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贵女情况如何,便见宣隆又匆匆出去了。
沉清叶坐在床榻上,魂不守舍。
直到宣隆抱着花盆到了他的面前。
他乍然闻到的,是比贵女身上更浓的花香气味。
雪白的花儿落入他的眼底,沉清叶愣愣,他抬手想碰,又不敢,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发呆。
“这是什么?”
“栀子花,”宣隆还挺纳闷的,“好像最近的时节都没有,是二娘子特意要大公子派人自南方地界寻来的,说要送给你,你怎的还喜欢这没用的啊?也不讨些金银珍馐的。”
“栀子花,”
少年迟钝的,一字一句道,他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儿,将花轻轻抱到自己的怀里。
温暖的馨香扑了满怀。
他微颤的指尖碰上花蕊,好片晌,才道,“不是没用的。”
少年低着头,他双手抱着栀子花,墨发垂落满身,遮了大半面容。
他一向沉静的声音有些哑,含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颤。
“是最好的,栀子花,是最好的”
“最喜欢的”
只要这个。
金银珍馐,神佛垂怜,世间至好。
与他又有何干。
*
明心喝过药后,自下午一觉睡到了半夜。
被褥里放了两个汤婆子,暖和的她周身出汗,近两日她明显感觉身子爽利了些,只是越发咳嗽不止,今夜又是被咳醒的。
“咳咳——额咳!”
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让她极为难受,却觉有手轻轻拍抚上她的后背,随之,是一杯温茶递到了她的唇边。
明心下意识先就着那只手喝了口茶。
“嬷嬷,咳——!咳咳!”明心咳得腰都弯了下来,她的手下意识揽住对方将离的手。
平日再如何为他人着想,独当一面。
在被病熬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明心也只是一个刚满及笄之年并未多久的少女罢了。
“我喘不上气来嬷嬷,”明心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被褥,她上半身趴在床褥上,恐惧又难受的不停流泪,“咳!额咳咳!”
那只手不断拍抚着她的后背。
含带着浓浓的担忧。
却没有似从前一般,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明心自垂落的凌乱墨发间抬起头,烛火昏暗,她与少年那双满含难过的桃花目对上视线。
她从没见过他人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就好像,恨不能替她承受这所有一切的苦难。
少年右脸上还贴着药布,明心没想到他会这样快就来到她的面前。
她用力压了一下咳意,大口喘着气,平复了稍许,声音都含着嘶哑,“清叶,你怎的过来了?”
她抽出被少年紧攥的那只手,抬起轻碰上少年冰冷的面庞。
外头一定很冷。
他的脸,垂落的发丝,都如淋满了风雪一般寒冷。
“都怪我没看顾好,”她过烫的指尖碰上他面上的药布,一双杏眼含着病倦,却一如既往温和淡然,“才要你又受了伤。”
沉清叶浑身一顿。
他张了下唇,心中胀满了他从未知悉过的情绪。
贵女在难过吗?
因他这种人,受伤而难过。
全因为他当时不明所以,对那位七殿下,升起的,卑鄙心思。
“奴被打,是理所当然的,还请贵女不要为奴这种人忧虑。”
他如此低.贱。
沉清叶垂下视线,第一次,他甚至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
“奴并不配。”
明心与沉清叶共处时间甚久。
她知晓沉清叶是个怎样的人,少年过分沉默又澄澈,从不招惹是非,明心只觉得是沉清叶受了欺负。
“清叶,痛不痛?”
她摸着他侧脸上的药布,话音里含有明显的心疼。
沉清叶眼睫微颤。
贵女在心疼他。
所有的复杂心绪,都被一种他全然无知的欣喜占据。
他做了低.贱之事,他对主人说谎,被打死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贵女,却因此心疼他
哪怕是欺骗也好。
他想要留住这只手。
少年冰冷的指尖一下子揽上她的手腕,如方才一般,攥住明心的手。
“奴不痛,贵女,奴一点都不痛。”
该如何让贵女更怜惜他一点?
想让这只手,更多地摸摸他,安抚他,心疼他。
留在他的身边。
第24章 拥抱
沉清叶揽着她的手,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低头亲吻她白皙的指尖,“贵女,您很难受吗?”
“我还好, ”明心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桃花目盈在月色里, 潋滟清澈,似池中涟漪, 片晌, 她忍着咳意, 还是说了实话,“有些难受。”
“但放心就是,今日我也喝过药了,快好了。”
话落, 却没听到回话。
明心捂着帕子, 咳嗽几声,舒了口气, 见少年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
“怎的了?”
沉清叶看着她能被自己轻易揽在掌心里的手, 她指尖含着浅粉, 白皙如葱段。
“贵女为何每到这时,喊的都是宋嬷嬷?宋嬷嬷每次会对贵女如何做?”
“大抵是嬷嬷陪我太久了吧,”明心什么都没想,“每次我若是大病, 嬷嬷便会将我抱到怀里,轻轻拍我的后背。”
“每到这时,我便会觉得心安不少。”
少年低下头。
月华洒落在他身上,他墨发未束, 穿着素色衣衫,只露出小半张苍□□致的下颚。
似精心雕刻的人偶,清绝艳丽,不沾人气。
“那奴也可以吗?”
“什么?”
明心没太听清。
少年揽着她的手,抬起头,一双桃花目直直望着她,“嬷嬷病了,奴可以代替嬷嬷吗?”
他想要比任何人都做的更好。
明心微愣,见他甚是紧张的样子,难免心觉好笑。
那夜,她从雪地里救回的少年,待她听话乖巧,忠心不二。
明心知他从花楼挣脱而出,最是厌恶恐惧人间情.色,一开始她只是靠近,少年都会下意识抬手护住头。
她心下欣慰他愿逐渐放下从前阴影亲近她人,这是好事。
明心对他点了下头,“坐过来一些。”
沉清叶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只按着指示,坐到明心面前。
明心看他僵硬样子,难免莞尔,“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奴知道。”
“将手臂伸开些。”
沉清叶按着她的话语,刚伸开双臂,便见被褥往前堆皱。
继而,是少女靠近,她似柔若无骨,倚靠到他的怀里。
过浓的药汁苦涩,几乎覆盖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一场病下来,她不好受。
明心靠在他怀里,也没想到沉清叶看似单薄纤瘦,身型却比她想象宽阔,就好像可以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与宋嬷嬷的怀抱,全然不同。
却并没有让明心感到什么不适。
反倒,觉少年明显僵硬,明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咳额!咳咳咳!”
她靠在他怀里咳嗽起来,沉清叶忙拍抚上少女后背,听她呼吸逐渐平息,却见她微喘着气,在他怀里抬起头。
“嬷嬷便是如方才那般,拍我后背的。”
明心往沉清叶的怀里更倚靠了些。
夜色静谧,月华似水缓缓流淌。
四下太静。
才显得他心跳声太过吵杂。
他泛带浅颤的指尖,一下一下,拍抚上少女纤柔的后背。
与她墨发一般,柔软,似绵绵无骨。
沉清叶并不是第一次与她如此贴近。
却一次,比一次难以言喻心头情绪。
少年无知,从未体会过此等心情。
却知,此时此刻,他心下这不知名的情绪,定是极为大不敬的
因他想要一直,一直抱着贵女。
恨不得此刻,便是永恒。
却又想逃离。
好似再接近,便会酿出他无法想像的错事。
明心无觉,甚至靠在他怀中有些昏昏欲睡,余光望见少年放在身侧的手。
他真是白皙,比她更要白,明心正想要执起看一眼他指甲如今长得如何。
指尖刚探过去碰上少年冰冷皮肤,却见少年似被火燎,一下子将手抬起挡过。
就连原本拍抚着明心后背的手都停了下来。
反应过来自己动作,沉清叶自怪异情绪中脱离而出,他脸颊与耳廓都烫的厉害,一向沉静的声音也带出仓惶。
“贵女,奴并非有意——!”
“我知晓,放心吧,”明心虽略微受惊,却知他的苦处,“你一向不喜他人碰触,此次是我冒然。”
是这样。
是这样,并没有错。
他一向厌恶他人触碰接近。
贵女垂怜仁爱,他本该如从前一般,心存动容感激。
耳畔,心跳声却乱到吵杂。
怀中少女静静依靠着他,月华渡上她周身,她再没有其他多余动作。
沉清叶抬起手,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心里却空落落。
*
沉清叶身子骨好,明心还需要喝药巩固一阵子,沉清叶便已然无恙。
宋嬷嬷身子将好后便依旧如往常般伺候在明心身边,不过因着此次沉清叶掌管府内事务妥帖,也越发对沉清叶刮目相看,早没了从前苛待,见沉清叶脸上有伤,还关心了几回。
但府里上下没人告知她,沉清叶的伤与沈玉玹有关。
沈玉玹的书信一概照旧,每日都会寄来别府,明心因着上次他的话,再不敢再让莲翠替写。
只是心头还是想不明白,索性将莲翠叫到跟前来,又让莲翠仿照着平常字迹写了封信。
“二娘子,奴写好了。”
莲翠将信交给明心,下意识望了眼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少年正给明心挽发,侧颜沉静,乌发雪肤,穿粗布衣衫,气质似静夜之下雨中竹林,明明没看她一眼,莲翠却无端生出股紧张感来。
近几日不知何缘故,她总觉只要是叶奴在这儿,二娘子这卧房里便没了其余人的下脚地。
莲翠也想过叶奴是不是想要顶替自己的差事。
因近几日,莲翠听闻就连熬药,沉清叶都专去药房那边向秋秋讨教,这几日的药都是沉清叶熬的。
不仅如此,他还要去小厨房学手艺,近几日学做糕点,不知他是哪里弄来的糕点方子,做的新糕点色香味俱全,得了二娘子好一番赏识。
因府里没有严格管事,二娘子又是一等一的心善仁慈,莲翠一向是爱犯懒贪嘴的,见叶奴这般抢她差事,她也急,可又起不来早,久而久之越想越气。
叶奴铁打的不成?府外公鸡都没打鸣呢,他就起来熬药了,这便罢,还给药房那边洒扫,药熬完了,伺候着二娘子服下,又要给二娘子梳头,梳的头发别提有多精巧。
接着就是给二娘子念话本,伺候用饭,归置卧房方方面面都安置的妥妥当当,这都罢了,伺候着二娘子傍晚歇了,旁人这一天下来直接累死,他还要去小厨房做点心,给小厨房收拾碗筷,又跑回来给二娘子送去新做的点心
莲翠下意识扫了眼二娘子卧房内如今这干净又有条理的规整,前几日她心里还有怨呢,近几日,别说怨了,她待在这儿都觉得怪没脸的。
才要这会儿,莲翠更是紧张。
她为数不多无人取代的技能,便是仿字,当初是跟着教二娘子的先生特意学的,就是为了二娘子病时她好顶替交课业。
天色大亮,明心拿着两张信纸端看,这两张信纸,左边是莲翠写的,右边是她写的,字迹怎么看怎么一样,瞧不出半分不同。
“清叶,你来看看呢?”
明心将这两张信纸调换了递过去,“这两张信纸,你可看得出哪张是我写的?”
沉清叶放下梳篦,接过信纸。
少年低着头,瞧的很仔细,指尖摸着信纸上的字,没过片刻,便将两张信纸都递给明心。
“这边的是贵女写的。”
沉清叶指的是右边那封。
明心一瞧,竟真的在信纸上方看见她方才特意点的一记小小墨迹。
她百思不解,反倒是莲翠坐不住了,“你胡乱蒙的吧?我与二娘子字迹相同,怎可能被你看出来?”
少年站在明心身后,继续给明心梳发,没解释,也没看莲翠一眼。
莲翠越发赧颜,也恰巧宋嬷嬷进来,莲翠没再待下去,快步出去了。
“二娘子,”宋嬷嬷走近到明心跟前,“您找的裁衣师傅过来了。”
“哦,”明心将信纸先放下,“要她们进来吧。”
听有外人要来,沉清叶正要与宋嬷嬷一同躬身告退,却被明心留下。
“你留在这儿。”明心朝他笑,又对他招了招手,要他弯腰低下头来。
沉清叶不知她要做什么。
只觉她指尖碰上他墨发,这是近日以来,贵女为数不多的碰触。
他眼睫微颤,盯着地面,少女藕荷色的绣鞋鞋头上悬挂的明玉珠。
在日头底下,有些晃眼,他却目不转睛,舍不得松开视线。
“果然,这簪子都裂了,”明心摸着白玉簪上的裂纹,“该换一个才是。”
“不、不必了,”他自明晃晃中回神,下意识抬起头,护着那簪子,“奴很喜欢贵女送的簪子。”
这是明心送给他的,第一眼物什。
“既喜欢便留着,我往后再送你新的。”明心看他认真又慌乱的样子,耐心与他解释,沉清叶刚要回话,外间传来脚步动静。
少年当即敛去面上情绪,后退到明心身后。
明心不免多看他一眼。
在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面前,沉清叶一向淡漠,又因相貌太过美丽,总似空洞人偶。
只有在她面前,他会认真,慌乱,乖巧又听话。
想到此处,明心难免发笑,裁制新衣的师傅进来,见明心浅笑盈盈的温婉面庞也少了几分紧张,将带着的布料一一摊开,才躬身行礼,
“二娘子请瞧,这都是今年新进来的料子。”
第25章 裁衣
明心点了下头, 将布料一一瞧过,点了两匹样式,喊沉清叶到跟前来。
“你看看,这些你可有喜欢的。”
她话音轻描淡写, 沉清叶却一时僵在原地, 思裳坊的女师傅瞧清了沉清叶的相貌, 哪怕是早已见多了美人,一时之间也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 更是狂热, 将那匹匹布料推到沉清叶跟前要他挑选。
“这小公子相貌怎生的这般好?若是穿上新来的这匹料子岂不是——”
眼见这师傅要将手里的贵重布料往自己身上比对, 沉清叶下意识后退一步,“不贵女,奴不要这些,这太贵重了。”
“你挑选便是, ”
明心早知他会拒绝, 沉清叶一向如此,一开始就连每月的月银他都不要, 被明心强塞到手里, 没辙了才收下。
她要思裳坊的师傅冷静些, 将料子摆到她跟前来看看。
“这小公子生的雪肤花貌,依小的来看,挑这匹繁复些的合适,”
师傅指那匹墨红色绣黑色云纹的, “这料子可不好衬,也就这小公子衬的住,还有这匹,显得冷清, 与这小公子合得来,”
师傅要奴随将一匹雪青色和一匹翠绿色的料子递上前,“二娘子瞧着这两匹如何啊?小的这儿还带了许多呢。”
“贵女——”
“都好看,”明心笑着点头,“你那边可有什么配套的饰品?简单素净的便好,到时候裁好了衣裳一并送过来。”
“是,奴到时候定给您预备周全了。”
“贵女,这太贵重了——”
沉清叶手足无措。
却见明心心情颇好。
“你便要我打扮打扮你吧,”
她手过来摸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这碰触让沉清叶一时浑身僵硬,却见明心只是摩挲着他的袖摆,抬头朝他笑,
“清叶生的这般好看,整日只穿这个,我看了都觉暴殄天物。”
她杏目弯弯,在日头底下,瞳仁儿渡出蜜一般的褐色。
他早已习惯他人夸赞自己的外貌。
却从来不知,那让他习以为常只觉厌恶的夸赞,有朝一日,竟成了会让他闻之欣喜若狂的事情。
让他一时之间僵站在原地,只知道呆呆望着她。
“可不是么,”思裳坊的师傅道,“小的开了这几十年的铺子也没见过比这小公子还周正的,想着一会儿要回去给小公子裁衣裳都高兴。”
“打扮美人,是值得开心。”她早就想给沉清叶做衣裳的,可惜日前生病耽搁到了现在。
“小公子不再自己选匹料子?”
“挑一匹吧,清叶过来。”
女师傅正要将其余料子贡上前,一望向沉清叶,却是笑着“呦”了声。
明心循声望去。
只来得及瞥见沉清叶绯红的耳廓,他一直在看着她,察觉到她目光望来,他一下子转过头,抬袖挡住大半张脸。
少年垂落的墨发在劲瘦腰间一晃。
似是知自己不该如此反应,沉清叶紧抿着下唇,又将胳膊放了下来,只是低垂着头,再不敢看明心一眼了。
他脸红透了。
“这小公子,还不好意思了。”
女师傅共旁边几个奴随不禁笑起来,都觉得沉清叶好看,乖巧又好逗弄的紧。
明心面上也有笑意,只是在望见少年垂落于身侧紧攥的手时,笑意微顿。
“师傅,今日便先这样吧。”
女师傅忙笑着“哎”了声,“那小的这就给小公子量量尺寸。”
“不必,”明心想了下,“您将量尺留在此处,去茶室稍候片刻,待我量完后要人过去给您报尺寸。”
女师傅也觉出几分凝滞,忙笑着应声带奴随们出去。
一时间,屋内只还剩下明心跟沉清叶。
明心起身,将量尺拿到手里,走到沉清叶的跟前。
少年静立在她面前,垂头不语。
“清叶,”她抬头唤他,“你不好意思了?”
“奴并没有。”
他伸出双手,想将量尺接过,“贵女,请让奴自己来吧。”
“你自己量怎么准确?”明心要他背过身去。
沉清叶虽有几分无措,却还是依她的话,转过了身。
日光浮沉。
少女温热的指尖搭着微冷的量尺,刚抬手贴上少年的后背,便觉少年周身明显一颤。
明心起眼,望他纤薄挺直的脊背。
日头底下,少年墨发半披半束,他过长的发丝垂落于劲瘦腰间,这会儿,少年微微垂下了头,静默不语,只余手掌紧紧地攥着。
就像是在忍耐什么。
“莫要这般用力攥手,”
明心话音刚落,便见他忙松开了指尖,浑身生硬,明心看着都难受,“是我给你测量会让你过分紧张?可需要我喊其他家奴进来——”
“不,”少年声音一贯沉静,他拒绝的很快,“奴不要其他人,奴只要贵女。”
明心搭着量尺的指尖微顿,不大自然的捋了下耳侧碎发,再次拿着量尺抬手上前。
“我要量了。”
她先打了声招呼,才将量尺横着贴上少年的后背。
沉清叶虽纤瘦,个子却不矮,如今他年岁尚小,如今每日有了三餐可用,估计更是要抽条的。
“清叶,你真是太瘦了,每日可有好好用饭啊?”
量尺贴着,都能清晰碰上他后背明显的肩胛骨。
“有的,”少年低着头,似是在忍耐什么,过了片晌,才继续道,“奴太瘦,贵女可会觉得奴不好看?”
明心愕然,“怎会?”
“你生的这般好看,怎的忽然问出这种话?倒像是莲翠似的。”
乍然听到明心喊其他人的名字,沉清叶心头一顿,“莲翠?”
“嗯,”聊起天来,明心方才那点不自然也消失无踪,“莲翠那丫头日前有了心上人,因相貌自卑得很,我听嬷嬷说她每月那点儿月银全都花在胭脂水粉上了。”
——心上人。
身处花楼从不了解外界的少年,竟没懂心上人的含义。
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那他,已经有了。
“有了心上人便会因相貌而自卑吗?”
“会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更是正常。”
“是正常的?”
“嗯?”明心觉得他的反问有些古怪,但还是回答,“自然正常了。”
原是如此。
那他想要让贵女,看到他最好的样子,不想在贵女的面前有任何不好,也只是因为,贵女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吗。
原是正常的。
他还在不解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明心一点点往下,给少年测量腰身,“清叶,你将头发捋到前面去。”
“是。”
沉清叶往后捋过墨发,他低着头的缘故,明心一起眼,恰巧望见他后颈处纹的银莲,映衬少年肤色极白。
就连明心都难免看了一会儿,才掠去心头迎上的怪异情绪,继续给少年测量腰身。
也是在给沉清叶测量身型的途中,明心更知晓了,少年浑身上下,近乎无一处不美。
世人爱美为之常情,便是明心也无法免俗,他生的如此之美,难以想象从前所受的痛苦。
明心轻叹了一口气,量到腰身,少年明显越发僵硬。
“清叶,”她声音似响在他耳畔,沉清叶清晰闻到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方才,你为何可以认出我的字?”
他又下意识攥紧掌心。
“力度,不同。”
“力度?”明心愣了。
“嗯,”沉清叶有几分羞于启齿,但明心问,他便答,“贵女的字迹,墨会染的更轻一些,且写到收尾之处才会加重几分力度。”
明心曾写过新的药方交给府上的张医师。
用过的方子本要丢掉,却被沉清叶捡了回去,上头的每字每句,他看了摸了不知有多少遍。
“这”明心没多想,只当是沉清叶一贯的细心所致,沈玉玹也是极为心细如发之人。
“原是如此。”
到底是心头多了几分郁闷。
她并不喜每日打开沈玉玹的信件一一看过。
且沈玉玹近日,写给她的信里时常不再如往日公事公办,像是刻意试探要看她的回应,才让她写回信时更是头疼。
明心不愿再想了,抬眼瞧少年捋着墨发一动不动的僵硬模样,难免发笑,“方才那女师傅,可是要清叶不高兴了?”
“奴并未。”
“口是心非,”他声音闷闷的,明心怎么会听不出来,“你与我在一处时讲真话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