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少年声音沉沉,明心顿了片晌,才反应,“不高兴?”
“嗯,”少年捋着墨发,点了下头,他声音紧绷,泛着紧张,“奴并不高兴。”
直白说出心中所想,让他极为不安,“那几位女师傅,在嘲笑奴。”
“清叶,”明心的手搭到少年的后背上,温暖的感触要他眼睫微颤,明心轻轻拍了拍他,“你听我说,那几位女师傅其实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我知你从前受苦颇多,对旁人有戒备是正常,但那几位女师傅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可她们看着奴发笑,”
除贵女之外的旁人对他发笑,只会令他极为抵触。
更不要提,方才那几位女师傅的笑声里,就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让他极为想要躲藏起来。
“因为清叶实在太好看了,”明心轻拍他后背安慰,“思裳坊的女师傅做多了应酬,见了你便难免想要逗你。”
她又夸他好看。
沉清叶只觉越发不自在,“见了奴便想要逗奴?”
“嗯,我实话实说,你莫要吓到,便是连我偶尔都会升起想要逗你的心思,”
“你这般漂亮又乖巧,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喜欢太过了,便会想要逗你,但大家并无坏心思的,你若是不喜,直要大家不许再说便是,若有人不听还敢继续戏弄你什么,你尽管来找我解决。”
世人谁不爱美人。
少年相貌极美又乖巧听话,便是明心都偶尔想要捏捏他的脸,揉揉他的头。
“好啦,转过身来吧。”
她拿着量尺后退,却迟迟未见少年有下一步动作。
第26章 您可以碰奴
他捋着墨发, 呆呆站着,就好像没有听见。
窗棂下,薄阳浮掠而过。
明心清晰望见,他露出来的左耳通红。
“清叶?”
“贵女, ”他将墨发匆匆放下, 却依旧背着身, “能不能——”
他话音一停,继续道, “能不能, 先等一下?”
明心愣愣。
“奴好奇怪, ”他的手往后拽住自己的一缕墨发,一向沉静的声音都泛着颤,“脸烫的厉害,心也跳的好快, 从方才开始, 就总是抱歉,贵女, 等一下, 等一下”
明心拿着量尺, 僵站在原地。
她看着沉清叶无措的蹲下身,过长的墨发垂在地上,他像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躲起来,藏起来。
明心掠去心头的起伏情绪, 回过神来想明白大概只是沉清叶脸皮太薄的缘故,她到他面前,片晌,也拿着量尺蹲下了身。
“怎的了?怎的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她的手去摸他的墨发, 却被少年抬手阻挡。
她已经许久没有被沉清叶拒绝过了。
明心微愣,指尖都僵持在半空,刚想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却见沉清叶自臂弯之间抬起头来。
少年捂着心口,唇一张一合的微微喘息着,原本苍白的面颊若染了胭脂,他墨发都乱了,散在脸侧,一双潋滟桃花目直直望着她。
黑澄澄的一双瞳仁儿,显得眼下红泪痣越发明显,眼眸像水洗过,就这么将她盛进眼底。
明心甚至清晰在他眼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贵女抱歉。”他与她四目相对,竟抬手,勾住了她僵在半空还未收回的指尖。
明心只感觉他五指冰冷,勾住她的指缝,好似挠上她的心。
少年面色染红,平日里的清冷之感减少,越发艳若海棠,顾盼之间,一股少年人毫无自知的媚气横生。
世间无人,会在他这般的注视之下不感到心动。
“您可以碰奴,无论怎样碰,都可以。”他勾住明心的手,却犹觉不够,看着她愣怔的面庞,他却只想靠的再近一些。
贵女会惧怕他的唐突吗?
脸只要发烫,便会染红,他如今定极不好看。
可他好想离贵女更近一些。
好想,靠的更近一些。
沉清叶将明心柔软的手细细扣紧,他另一只手放在地垫上,朝明心的方向靠近。
将碰到少女银白色的裙摆时,他没敢再往前,只停在明心的裙摆之前,一双桃花目定定望着她。
明心从未有过此刻这种心绪。
像喝了春日里的一壶桃花酿,喉间含甜,泛起醺醉的糊涂。
她被少年的眼眸牵着勾着,他做低了姿态,压低了腰身抬眼望她,过长的墨发垂落在地垫上,两人目光相交,少年勾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贴到了他自己的心口处。
明心下意识想要移开指尖,却感受到了少年过快的心跳。
一下一下,鲜明的砸着她的手心。
“清叶”
“贵女,”他低下头,声音都含着细微的颤,“奴是病了吗?”
“只要一与贵女相处,贴近,听贵女夸赞奴奴便总会这般,心跳个不停,”
身处花楼,对情事早已耳濡目染的少年,却白如一张纸。
他连心动,爱慕,此刻的心绪为何物,都尽数不知。
只知这份心意由眼前的女子而起,凭借着本能,想要靠近,贴近,想要触碰她,拥抱她,更想求她再碰碰他,摸摸他。
“贵女,奴是病了吗?若是奴病了,”他扣紧了明心的手背,“您这次,可不要再在奴的身上浪费任何金银了。”
“你没有生病,”明心忙忙打断他,“清叶——”
她话音在与沉清叶对上视线的刹那消止。
那双桃花目浅浅弯了起来,他面颊还含着绯色,展颜时若春池荡漾,难以言说。
“太好了,”他捧起明心的手,贴到他自己的额头处,“那奴便可继续留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了”
所有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大抵,是她想太多了吧。
明心的指尖微僵,好片晌,她忍不住往上,轻轻摸了摸沉清叶的头。
*
日薄西山之后,是短暂的霞光万道,天色暗的快,只余滚烫浓药蒸煮之时,挥散的白雾在天际环绕,久久不散。
张医师正在沉清叶身侧,教导少年煮药的火候。
晚霞渐退,夜幕降临,张医师低下眼来,恰巧见热的额间沁满汗珠的少年边拿小扇认真掌控火候,边不作声将矮凳往他后头搁了搁。
张医师一贯是苛刻之人,都不免对其目露赏识之色。
这沉清叶,倒是极少见,心细如发不谈,又沉默寡言,学东西比他从前收的任何一个小徒都要快得多,不怕吃苦又能干,才几日的功夫,竟都能替药房的小童煮药抓药了。
又因他心细,每碗药煮出来的汤色,竟比其他小奴都要做的更好。
短短几日的功夫,整座药房的小奴们都因来了个沉清叶越发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张医师对沉清叶也越发赏识,甚至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收一奴隶为弟子的念头。
毕竟都不说这其余优点。
光是这张脸,他往后领着带出去,都甚是长面子啊!
“好了,”张医师笑着连连点头,“火不可更旺了。”
“是。”
沉清叶当即收了扇子,煮药是个辛苦活,一个时辰手挥着扇子不能断,还要时刻盯着火候,其余人都是两人一道盯着,药房里没人愿意帮沉清叶,所以一向是他自己在矮凳上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饿了没有?若是饿了,老夫来瞧一会儿。”
“多谢医师,奴并不饿。”沉清叶拿随身带的帕子擦汗,他一向不喜自己身上有任何的不洁净。
“最近,”挨着火炉确实是热,张医师离着远都觉身上冒汗,接过沉清叶递来的小扇扇着风道,“你可是将我交给你的草本经看完了?”
“回医师的话,未曾。”
“我料想也是,再快也快不到这地步,”张医师纳闷,“你既没看完,那我怎的听小童说你还翻阅起其他的医书来了?”
沉清叶指尖一顿,忙转过身低下头去,“张医师,还望您恕——”
“不必紧张,你有好学之心是好事,”张医师唤他起身,“只是你若有不解之处,大可直接过来问我,私自翻阅医书,你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若哪天学了些不对症的可不是糟了?”
“医师说的是。”沉清叶垂下目光,盯着灶上煮沸的浓药,许久无言。
张医师身上的汗要这夜间春风吹凉了,觉得冷了些。
他套上外裳,弯月挂上夜空,春风吹乱了少年霜白色的发带,宛若雪白蝶翼在夜间翻飞。
那是明心新送他的发饰之一,是沉清叶如今最喜欢的,霜白色发带。
“医师,奴确实对一心中方法有所不解,翻遍医书,也始终未能寻到有关于此的救治之法。”
“你来说说?”
他歇了炉火,对张医师低下头恭敬道,“医师,既有吃脑补脑,吃肾补肾之说法,若救治天生弱症之人,不知身强体壮者之人血,可否当做对症的药引?”
张医师一时僵愣在原地。
沉清叶此番说法,若是乡野医师,恐怕还会与他分析一二,可张医师曾是御用的宫中御医,闻听此言,难免心头愠怒丛生,正欲扬声斥责,但见少年起眼望来,一双桃花目赤诚坦荡,无丝毫邪念浑扰。
张医师眉心紧蹙,气怒倒是消减不少,“自是无法,取人血做药引,那都是歪门邪道的东西,往后你提也不准再提!”
话落,却许久没听到沉清叶回应。
张医师看向他,只见少年垂下眼睫,发间霜白色发带随夜风翻飞,他面容如冷玉苍白,没了方才眼里的希冀,一下子像个玉雕的人偶。
少年人,哪怕是受过多少磋磨,也少了些城府,面上时常藏不住事儿。
“你是个忠心的,”
张医师怎会不知他想的那位是谁,“但需得记得力所能及的理,你是个奴隶,每日又做足了该做的,这便足够了。”
“还有,”张医师看着他,不禁叹出口气,“你夜间可是时常睡不好?平日做的活计又太多,身子早晚要吃不消。”
汤药煮好了。
沉清叶起身,拿了帕子隔着将汤药倒入碗里,好片晌也没应声。
不够。
无论如何,都不足够。
他不想只做到力所能及。
若贵女想要,他想要将所有一切双手奉上,哪怕是他的命,他也愿意。
他极难言喻心头情绪,但他知道,这若说是报恩的话,好像,并不恰当。
也并不是如从前在花楼里,想要被主人家记住,才拼尽全力。
都不相同。
“医师,奴先走了。”
这会儿,贵女的兄长该离开了,他可以去送药了。
*
天色已暗,月明星稀。
时日进春,夜风虽萧瑟,却不似从前般寒冷刺骨。
沉清叶刚端着药走至月亮门处,便被从旁绕来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是双手环胸的莲翠。
莲翠与他不对付有数日了,她面色僵硬,看了眼沉清叶手上的汤药,瞥开视线,“你今夜不必去给二娘子送药了。”
她又看向他,眸中情绪闪烁不明,得意又含着心虚,“今日大郎君过来,说宫内近日将要举办生辰宴,临走的时候顺带接走了二娘子,之后的数日二娘子都不会回来的。”
其实这种话,她守在明心的卧房,该一早便通传下去才对。
可她知道如今府中熬药的都是沉清叶,心里到底有几分怨气,偏偏就是故意没派人去告知。
熬药可是苦差事,这若是换秋秋,得气的跳脚,莲翠有几分不安的观察着沉清叶的面庞,却见少年面色沉静,只是,显得有几分恍惚。
他的手隔着布帕,端着手中尚且滚烫的汤药,装着糖的纸包就在他的衣兜里,是他早前自己做的樱桃糖。
第一次做,还没有要贵女吃上一口。
“贵女可说,要去几日?”
没瞧见他动怒,莲翠心绪不佳,反倒是越发觉得沉清叶好欺负,“那可保不准,再说了,二娘子要去几日,与你有何干系啊?”
“莲翠姑娘伺候贵女有经验,”沉清叶静静的看着她,“以往,贵女都是去几日?”
少年视线直直探来,莫名要人心存压力。
莲翠熟悉他这眼神。
从前,每一次,沉清叶留在二娘子卧房伺候的时候,常常这般看向她。
每每触及他这束视线,莲翠都极为不舒服,甚至只想快些离去。
“少说也得半月余。”莲翠不情不愿。
“莲翠姑娘跟着去吗?”
“我是二娘子的贴身侍女,自然跟着去了,一会儿收拾了行囊便要去主宅。”
对面,站在夜风之下的少年许久无言。
他手里还端着汤药,低着头,许久也没有说话。
无形的寂静,要莲翠越发不舒服,正想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却听那少年又用他沉静的声音道,“莲翠姑娘。”
莲翠皱眉看向他。
沉清叶却只盯着手里的药碗。
夜风吹皱了药汤,泛起层层褶皱波澜。
极为难看的脏污颜色。
他在其中,恍恍惚惚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浑身都是脏的,从最脏的泥污之中出来,无论如何洗,也洗不干净的肮脏。
只有头上的发带,是干净的,在月光之下,泛着霜雪般的银白色。
“您妒恨奴吗?”
“你什么意思?”
沉清叶起眸看向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目宛若精心雕刻的琉璃珠,无丝毫属于人的情感。
“您没有必要妒恨奴,您这般干净,无须伪装什么,便可留在贵女的身边。”
双手无法控制,不知何时,已用力扣上发烫的碗面。
“我才妒恨你。”
妒你,如此轻易就能留在贵女的身侧。
恨你,明明得到我所有的梦寐以求,却根本不会珍惜留在贵女身侧的每时每刻。
妒恨你……
恨不得你死……
他极轻的话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语,却让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妒恨?恨到,恨不得莲翠去死?
他吗?
心成了一团乱麻,从未体会过的阴暗情绪,甚至让他不敢想像,只觉得自己脏污又恶心,沉清叶喘息越发不畅,他端着药碗,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想往前走了。
不想看到贵女那黑空空的屋院。
不想知道,贵女不在这里,不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往回走,药汤却没有端稳。
晃荡着,泼洒上他的衣摆,沾染上一片脏污。
沉清叶愣愣看着衣摆上的脏污。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如此差错。
第27章 字迹
时日春意盎然, 因宫中善仁皇后生辰宴将至,近日明心一直留在主宅,多宿在明府老太太的屋里。
今日是明家受邀前往宫中参与生辰宴的日子,天色擦黑, 明心便被宋嬷嬷唤醒, 喝过汤药后, 盛装打扮,被送上马车。
与谢氏面对面坐着。
气氛冷清, 明心略微低下头, 动作间珠翠叮当, “母亲。”
谢柔惠正喝一杯热茶,待见明心的装束,上下一番打量,却是先蹙了下眉。
“大明坊的师傅这是怎么了?”谢柔惠放下茶盏, “今日这发饰做的未免浮夸了些, 不讨亲近。”
她招手要明心过来,思忖着拆下两柄银钗, 才满意了些。
只是离得近了, 闻见了明心身上明显的药味儿, 眉心又蹙紧了。
“你可是没有擦香膏?一身的药味儿,进了宫该要讨嫌的。”
说着话,谢柔惠叹息连连,递了盒香膏过去, 转头掀着帘子与路过的贵夫人一一打招呼。
寒风吹进,让明心的脸越发苍白,她攥着衣裙,余光望见的, 是桌上被谢柔惠拆下的两柄银钗。
她自幼身体不好,谢柔惠恨铁不成钢。
明心拿香膏擦着手腕脖颈,较为浓郁的香味让没有吃过一点食物的胃口越发不适,马车晃晃荡荡,明心擦过香膏后便坐在一侧闭眼歇息。
过了会儿,马车停下,是谢柔惠见了熟悉的贵夫人,下了马车与之攀谈打招呼。
明心的马车等了一会儿,旁侧的明烨打马过来,将马车帘子给撂了下来。
“阿兄,母亲呢?”
“方才坐上了虞夫人的马车,相谈甚欢,大抵不会再回来了,”明烨顿了一顿,“你好生歇息。”
“嗯。”
马车继续前行,鼻息间满是过浓的脂粉香味,明心坐着,胃口越发不舒服,到底还是撩开了些车帘望向马车外。
只这遥遥一望,便见擦黑的天际之间立着的远方屋檐,那是她常住的别府。
心存莫名情绪,明心没再将车帘放下,马车越行越近,拐入明心熟悉的小巷,过旁侧的芳糕铺,再望尽头的曲径通幽处。
将明未明的薄蓝天色里,明心远远的,在那幽静巷子里望见一熟悉身影。
此时此刻,天际弯月未散,少年穿雪衣,远远望去,似月下虚幻。
“嬷嬷”明心回过神来,已扬声出口,“先将马车停一停。”
路过小巷时,她便有所感。
她总觉得,沉清叶会等着她。
明心下了马车,没惊动其余人,几乎是刚踏进巷子,那眼巴巴望着巷口的身影明显一顿,朝她快步跑了过来。
临到近前,似是觉得自己太没规矩,又放慢了步子,明心心觉好笑,见他朝自己走过来,虽有克制,步子还是迈的快了许多,不似从前稳妥。
天色未亮,他穿的是新做的雪色衣衫,三千墨发用雪色发带半束,手里还端了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明心看清了,他手里端着的竟是一盆栀子花。
明心有半月没见他,本还因少年穿了新衣,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惊艳与陌生,但见这盆开的正盛的栀子花,抬头与他那双潋滟桃花目对上视线,又不免发笑。
“奴见过贵女。”少年那双黑澄澄的眼瞳望着她,认真看了好片晌,对她低头行礼。
“清叶,你怎的等在这里?”
今日是因谢柔惠与虞夫人见面,想多说些话,才走了偏路。
若是往常,明心的马车并不会经过此处,明心知晓少年的固执,恐怕会一直在外头等着。
初春清晨,尚且寒凉,明心怪他。
少年微微抿起唇,他周身寒凉,将手中的花盆往明心的面前递了递。
“奴换了贵女给奴做的新衣服,栀子花也开了,这些,奴想让贵女第一个看到,”
他其实想和明心说话,想再多看看她,却不敢耽误明心的时间。
后头,还有人在等着她。
“贵女,”他先将手中的花盆放到地上,才起身,将一直放在衣襟里的纸包交给她。
“之前贵女说过,参与宫廷宴席之前一向不食早饭,晌午时常会饿的不舒服,奴做了米糕,还有这个,”
他有几分匆忙,自衣襟里翻出一小沓信纸,想要再翻看一眼确定,却不敢耽误时间,“这是这些日子,奴依您所言,照着您给的字帖练的字。”
东西一股脑的递到了明心的面前。
那递到眼前的纸张边角还泛带微颤。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时常如此。
她人生初次,遇到这样的一颗赤诚真心。
不带丝毫防备,曾受尽苦楚,被世间遗弃的少年将他全部的真心捧上前,赤诚热烈,干净又纯粹。
“清叶”
“二娘子!”
宋嬷嬷的声音不大,遥遥唤来,明心转身摆了摆手,先回头将少年手中物什接过,又忍不住,起眼与少年对上视线。
他穿雪衣,美丽到好似林中妖异所炼化的人形。
像只偶然来人间一趟的雪狐狸,非常人能及的美丽。
“清叶,我得走了。”
半月,他未曾见到她一面。
也仅仅,只是半月而已。
沉清叶痴痴望她面容,望她莹白的面庞,染了口脂的唇,她上了浅浅的妆容,沉清叶闻到她身上不同的味道,些许的陌生之感,好似看到了贵女的另一种模样。
他定定看着她,不想遗漏一分一毫,指尖忍不住,轻轻碰上她鬓发。
好似,对待将碎的瓷器。
她今日斜梳流苏双环髻,发饰浮华精致。
出自其他人之手。
他有半月,没有碰过贵女的墨发了。
真羡慕,能陪在贵女身侧,给贵女梳发的人。
是莲翠吗?
还是那位,他未曾见过的,大明坊的师傅。
“贵女,请问今日,是谁为您梳的发?”
过分亲昵的举止,要明心心含莫名之感,抬头与少年对上视线。
“是大明坊的师傅。”
“是那位师傅啊。”
少年苍白的指尖碰过明心墨发间的流苏,好似这般触碰之后,这满头珠钗就变成了他亲手插.上去的。
珠钗摇晃,他依依不舍的收回手,对明心低下头。
“贵女,还请慢走。”
“嗯。”
少年微微弯下腰,雪色腰带将他腰线勒的劲瘦挺拔,他低下头,墨发自肩侧垂落,似雪白画纸上一笔浓墨。
他乖巧又听话,明心摸了摸他的发顶。
“清叶,这栀子花你养的很漂亮,新衣裳也很合适,多谢你的糕点,你练的字我一会儿也会一一看的。”
她久违的碰触,要沉清叶怔愣,低头见她坠着明珠的绣鞋转向要离开,沉清叶情不自禁,揽住了她的手。
无比的温暖,柔软。
是贵女的手。
他心头千怜,万爱,从未知悉的情绪涨的满满当当。
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贵女了吗?
少女穿的银红石榴裙转向他,似有几分发怔,她杏目微圆,却下意识先朝他笑了。
天色亮了。
灿阳映到她身上,她一身打扮繁荣富贵,气质却温缓如一杯沁人茶水。
“清叶,怎么了?”
少年揽着她的指尖。
他说不上来。
更说不出口。
无名情绪牵扯着他,理智却让他退后,低头对明心行大礼。
“奴耽误了贵女,还请恕罪,贵女慢走。”
*
车行一路,明心拆了纸包,里头是沉清叶起早蒸的米糕。
上头点着桂花糖酱,尚且温热,恐怕他一直搁在衣襟里护着。
明心低垂下视线,含着满口香甜,又轻轻展开他练字的纸。
他的字迹不熟练,却极为认真,一笔一划。
明心一张一张看着,直到看到里面一张较小的纸时,她停下了动作。
也才知道,为何方才少年给她这沓纸张时,会下意识有所迟疑,像是想要再一一翻开,确认一次。
因其中一张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与【贵女】二字。
少年一笔一划的认真字迹,浓烈,直白又赤诚,明心都能想象到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该有多认真。
她起初还面带浅笑,却越看,越觉说不上来,下意识将这张写满了她名字的纸掖藏了起来。
*
明家的马车一路进宫门。
应酬便多有寒暄,从进宫门便招呼起来,明烨一贯爱在外出风头,明心寻清净,进了宫后与两个庶妹一起坐轿子,人多,也讨个暖和。
明家主母谢氏虽性情眼高于顶,却不是会磋磨人的,明家三位庶母又惯会孝顺,妻妾之间尚算和乐,今日没跟来,只把将要及笄的女儿们都拖带上,为多向外认识些人脉。
明家手足之间一向关系融洽,两个庶妹大一些的叫明净,小一些的叫明瑶,两人早起腹中也是空空如也,一路难免抱怨,明心笑听她们说话。
纸包里的米糕其实还剩下一个,若换平日别的糕点她早偷偷给两个庶妹分了,今日却没提,就这么闲聊着入了宫闱。
宫内今日摆流水席,明心跟着谢柔惠先去夫人们所在的右偏殿打过一番招呼,才前往姑娘们待着的女眷处。
远远望去,小娘子们待得地方已是热闹非凡,春日里花开正盛,此时宫内花厅里摆着一大排鲜艳娇柔的红牡丹,贵女们围在花厅里赏花,远远望去一片繁花似锦,言笑晏晏,人比花娇。
明净跟明瑶不敢上前,不尴不尬的挤在回廊里坐着,见明心终于过来,似见了主心骨,忙跟到明心身后。
明心点了点她俩的额头,又摸她二人冰凉的手,气她二人傻,将她自己的手炉给了她们,“你俩这样胆小,回去不止姨娘该生气,母亲若是知道了,更要不高兴了。”
第28章 沉水香
谢柔惠一向对家中子嗣要求极高, 可惜府中姨娘老实听话,教出来的孩子也内敛,不知被谢柔惠训诫了多少回了。
“她们围着崔璋茹,”年岁小些的明瑶跟在明心身后, 与明净一起抱着一个手炉, 她委屈, “方才我俩也过去了,没人搭理我们, 咏玉公主又只和崔璋茹说话, 我俩更受排挤。”
咏玉公主是崔皇后独女。
原是如此。
“那倒是难为你二人了, 一会儿回去,我不与母亲说了,你俩也勿要将今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当真?”明瑶高兴,明净也笑起来。
“自然。”她二人一个明朗, 一个文静, 比起族中庶弟,明心最疼爱两个庶妹, 她将方才去前厅拿的几块糖递给她两人, 见她两人开心, 明心亦忍不住面上含笑,三人说着话,一路走到花厅,少女甫一进来, 花厅内霎时消了几分声音。
花厅内人多,又烧着地龙,春日的天气,有几分暖热, 待了这许久,不少贵女额间都渗出薄汗来。
也恰时,香炉内青烟袅袅,缭绕过为首那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上。
她莹白素净的一张脸浅浅含笑,温和柔缓,似一缕淡薄的青烟,又像那红梅树上的一捧白雪,端的是纯白无瑕,静水深流。
明家虽为武家,明心却是这盛京城内曾被礼仪姑姑亲自赞誉的贵女之首。
她极为恪守礼节,读女书女戒,擅诗词歌赋,往年来最是讨得长辈喜欢。
平辈们从前却是鲜少见她笑的。
众贵女见她柔和和进来,明明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在这暗中相争相攀的赏花宴上,却无端显出股与世无争的温缓之感,她带着两个庶妹,先与咏玉公主低头行礼,声音温和,吐字清晰,“明心带两位妹妹见过咏玉公主。”
咏玉也有许久没见她了。
她是皇后崔凤凝的独女,与明心虽从无梁子,却次次见都不免单方面针对。
哪怕明心是那种一丁点都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性子。
“我好久没见你了,”咏玉微微抬起下巴,“你身子不好,一到冬日便只在家中养病,今日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身子可还行?”
这番话并不好听。
花厅内越发静谧了。
明心没要咏玉的示下,自己起身,面朝咏玉,朝她浅笑盈盈,“多谢公主关心,明心一切都好,只是来时受寒,还望公主容许我在旁侧茶室歇息。”
咏玉:?
在咏玉旁边的崔璋茹也傻了眼。
谁来这一路不冷啊?
崔璋茹今日如往常的明心一般穿的素净仙气,来时一路,脚趾尖都冷的僵硬。
偏偏明心身体不好,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你若是实在受不住,”咏玉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去吧?”
“多谢公主。”
明心浅笑着点了下头,明瑶跟明净傻愣愣的跟着明心进了茶室,送热茶和糕点的宫奴刚离去,便炸开了锅。
“阿姐,您这是怎的了?”明瑶都被吓到了。
“可是身子切实有哪里不舒服?”明净比明瑶更关心这个。
“是有些不适,”明心懒散倒了杯茶,又将斟好的两杯热茶送到明瑶与明净的面前,“但没什么大碍,你二人若是想出去便出去,记得吃了糕点喝了热茶再走,莫伤了胃口。”
明心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身体是虚弱,却没有众人想像的那般弱不禁风,从前便是连续数日的宫廷宴她都能坚持下来。
她只是不愿再为难自己了。
这赏花宴要走的流程太多,攀比那些诗词歌赋,赏诗作画,极为劳心费神,从前她处处拔尖,也是为的给谢柔惠长脸面,若她有一项不好,谢柔惠便会怒气非常。
如今,她不愿意再当众人眼中的第一了。
明心从不会喊累喊苦,既说了不舒服,那一定是很不舒服,明瑶还想说话,明净拍了拍她,端起茶杯,“那阿姐好生歇息,我与明瑶用过这些后便出去。”
她俩得出去结交些贵女。
明心点头,两个庶妹吃完东西便出了茶室,一时间,茶室内静谧非常,明心往后头的软垫上靠了靠,呼出口气来。
到底从天没亮就起来收拾打扮,她又比常人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又不能就这样睡下。
“那位姐姐。”
明心探过头,茶室外守着的宫奴听见了,忙上前跪地,“二娘子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此处可有什么闲书?”
宫奴一愣,点了下头,“是有的。”
“那你可认字?”明心本想让宫奴给她念话本,转瞬一想,却来了别的兴致,“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宫奴愣愣看着明心,慢半拍懂了明心的意思,心下惶恐,“奴怎配要二娘子教导,那是万万不可的。”
见她这样害怕,明心没有再说,“那便算了,你将闲书拿来吧。”
之前她亲手教会了沉清叶写字,少年学得很快,写的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的认真,要她颇有成就感,想再教其他人认字,倒是寻不着合适的人选了。
宫奴将闲书拿来,明心吃着茶糕,看着这没什么滋味的闲书,忍不住回想起沉清叶,倒是越看越投入,还将沉清叶做的白糕点放到了旁侧。
那是往日里,沉清叶坐着的位置。
只是她有个坏毛病。
做什么,都容易犯困。
与一块白糕点‘看书’,又醒的太早,这书无聊,讲的尽是些佛经禅意,明心翻了几页,彻底困了。
反正,到了时候,宫奴也会喊她起来。
外间春意盎然。
隐隐约约,有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幽远传入这一方静谧茶室之中。
明心记得,善仁皇后一向是爱听戏的。
她也是爱看的,明心对玩乐一向感兴趣,此次回去,她也想请些戏班子到别府,不要人发现,悄悄演上几个时辰,便足够了。
她想要清叶看看。
少年见过,玩过的东西太少太少,明心给他任何寻常人常见的物什,他都颇为欣喜开心,万般珍惜。
光是听着那戏曲的唱腔,明心都能想象到,若是带沉清叶看了戏,少年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定会如春池一般,荡漾起浓浓欢喜。
廊外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叮铃”作响。
守在茶室外的宫奴见明心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明心唤醒,便见远远的,有人穿过回廊走来。
亭内筑有一方金鱼池,春日的阳光映过水面,浮光荡漾,掠过青年靛蓝绣金纹的衣摆。
他一路闲庭信步,贵气天成,宫奴见他行至面前,才回过神来行礼,“奴给——”
青年却轻抬了下手。
宫奴愣愣。
“乘月身有不适,方才可请太医来过了?”
宫奴回神,小声道,“回七殿下的话,奴本是准备去请太医的,但二娘子说不必折腾,只要休息会儿便好。”
“现下二娘子还睡着了,奴更不知该如何办了。”
沈玉玹却是笑了。
亭内的水池荡漾,映衬他肤色极白,似通透冷玉,“睡着了?”
还当真是睡着了。
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散在地垫上,她指尖里还捏着那本无趣无味的闲书,趴伏在茶桌上的缘故,雪白纤瘦的后颈毫无防备的显露于人前。
摆在另一边的糕点似是她吃剩下的,她睡得正熟,不论是外间花厅传来的女儿间嬉笑,还是远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都没能将她扰醒半分。
只是因着茶室内地龙烧的正热。
她怀里又抱了暖手炉,少女肌肤之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墨发丝丝粘连在后颈,她面色泛着浅浅红潮,睡得正熟。
丝毫没有发觉,旁侧有身影将她整个笼罩。
青年靛蓝色的衣摆,与她银红的石榴裙相互交叠,沈玉玹一张观音面在春和景日的宁静之下,竟显得十分圣洁。
他戴着青玉戒的指尖白皙到可堪透明,轻轻捋过少女面颊侧的一缕碎发。
将那捋碎发,细细的,缓慢地,捋到她的耳后,又顺着,指尖轻轻划到她汗潮的后颈。
似是感到痒意。
少女睡梦之中,眼睫细颤,发出轻轻的“唔”声。
含着不为人知的娇糯浅柔。
沈玉玹静静的注视她,指尖勾着少女衣领,轻轻在她后颈处的小痣上转着圈打绕。
“乘月。”
他盯着她,视线寸寸,望她的眉眼,鼻尖,少女的口脂经脸颊处压着的手背蹭过,略微花了些。
他指尖过去,碰上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将她晕花的口脂擦去。
雪白指尖上,落下浅浅殷红,他盯着看了稍许,抬手将指尖上的红,擦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青年发如墨,皮肤冷白,一张圣洁观音面,沾了唇上一点朱红,他凤眼弯弯,漆黑瞳仁儿盯着睡梦中的少女。
“乘月”两个字好似在他口中缠绵而出。
盯着睡梦中的她,总好似回到幼时,明心从前便是如此,毫无防备,时常贪睡。
只是幼时,他能在桌边,静静的,心头含着安宁欣喜,看她一个下午。
沈玉玹黑浓浓的瞳仁直直盯着她,过往的温馨回忆,却要他殷红的唇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脖颈,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
鼻息之间,好像总能闻到沉水香味。
自从来到宫中,这沉水香味便若有似无,挥之不散。
她不愿参与赏花会,还有一个原因。
贵女们在外作诗时,郎君们也会加入进来,表面是探讨诗词歌赋,实则多是娘子与郎君们相看的场合。
这其中,皇室子嗣也会参与其中。
沈玉玹年年都会将成为魁首后所得的礼物,当场送到她的手中。
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如今回想起来,沈玉玹好似时时都带着温和的面具。
明明,明心也曾见他哭过的。
郑孝妃薨后,宫门紧锁,明家为自保,决定送明心下江南。
年幼的明心数次向宫内递出拜帖,寄出去的拜帖又如雪花般,哗啦啦的退回来。
直到她临走前夕,沈玉玹被死侍云山护着,在深更半夜里硬是翻墙入了明府。
当时明心正睡着,他从未吵醒过她入睡,却在那夜昏黑间,将睡梦中的明心紧抱,直至将她扰醒。
明心当时,亦因思绪过重,大病一场,她喘不上来气,缓了好久才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样狼狈。
少年凤目猩红,皮肤苍白如纸,他抱着她,看着她,好久才轻声颤抖道。
“乘月。”
他与她说了好久的话。
与她说,并不是不知她病了,他想出来,可是宫门紧锁,他说退回的拜帖他知道,他拦了好几次,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他说,他很想她。
明心头脑一片晕沉。
沈玉玹从未如此冲动直白,像是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明日般,他拥抱她,揽着她的手,与她亲密无间。
明心却因病毫无力气,只怕自己晕过去,费力将自己一直想告诉他的话,告知与他。
“知瑾哥哥,我要走了,”她有气无力,用尽浑身力气回握住他的手,“母亲说我病重,要我下江南去祖母家中养病。”
第29章 乘月,你能不走吗?……
那只温热的, 紧紧攥着她的手好久好久也没有动作。
死寂之中,明心浑浑噩噩,隐约听见他问,“乘月, 你能不要走吗?”
“乘月。”
意识无法支撑。
明心喘不上气, 却觉意识不清间, 她又被沈玉玹抱到怀里。
少年的眼泪落到她脖颈处。
“乘月,你能不走吗?”
“宫内如今只剩下我了, 我只有、我只有自己一个了。”
“乘月, 你不能走, 乘月”
“乘月”
“二娘子?”
明心猛然惊醒。
宫奴吓了一跳,忙跪下身,“奴并非有意!吓到了二娘子!还请二娘子恕罪!”
四下安宁,戏曲唱腔停了, 外间花厅依稀尚存女儿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天声, 听不真切。
春风吹树梢,响起一片沙沙作响, 明心鼻息间却隐隐闻见一股沉水香味, 散在她周身。
她微微蹙眉, “无事,方才可有人进过茶室?”
宫奴将头低的更低,“回二娘子的话,并没有过。”
那倒是睡糊涂了。
若是谢柔惠知她在宫内睡了这样一个沉沉美觉, 定会气的七窍生烟。
宫奴道,“二娘子,时间不早了,一会儿便得参与宫宴, 奴看您着装有些睡乱了,需得规整规整才行,奴来为您整理吧?”
明心并无异议,她放开暖手炉起身,将旁侧的糕点叠好了收入手袖,不知缘故,总觉得自己后颈不大舒服,大抵是这茶室太热,有种裹挟之感。
*
睡醒之后,到底神思多了几分恍惚。
谢柔惠过来时看清了她精神不济,本就因听闻明心去了茶室歇息心存愠怒,当即更是面色铁青,一路上对明心一言不发。
谢柔惠带着明瑶与明净走在前,两个庶妹自觉尴尬,频频回头望向明心,倒是晚来的明烨见此状况,不高兴,想要喊住走在前的谢柔惠,却被明心揽住胳膊。
天色越发暗了,明心对明烨笑着摇了摇头。
四下勋贵来来往往,若是明烨说出的话被旁人听了去,谢柔惠更要心存怒气。
而明心,对谢柔惠的情绪也并不放在心里了。
从前她顺生母期望,规矩有礼到一板一眼,她活的很累,如今,她只想对自己好一些,她这破败身子,何必再为难自己什么。
旁侧池塘里,芙蕖开的正盛,在夜色下显得浓丽娇艳。
明烨到底是男子,长时间留在女眷处不大自在,五皇子沈经年唤他,明心拍了拍他要他过去。
她走在人群之后,望月下芙蕖随风摇晃,鼻息间清香四溢。
依稀想起,明家别府的池塘还是空着的。
明心也喜爱花草,但一向不喜蚊虫,今年却想要在别府也种上些芙蕖。
不知沉清叶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他在不适应的季节,都将栀子花养的那样好,定也会喜欢这芙蕖花的。
“明娘子。”
远远的,有女儿家声音含笑,明心回神,却见是咏玉公主跟崔璋茹。
她们赏花宴刚散,一行人凑在一起,咏玉梳着飞仙髻,朱唇弯弯停驻在前,牵着旁侧身穿白衣的崔璋茹的手道,
“怎的落单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明娘子过来与我们一道走,我们照应你。”
崔璋茹在侧,对明心温温婉婉点了个头。
一行人虽言笑晏晏喊她过来,但无端生出股一致对外的排斥姿态,明心不免叹出口气。
却是知道自己躲不过。
“臣女谢过咏玉公主美意。”
说着话,她正要走到众人之侧,崔璋茹却过来,轻揽住她胳膊。
“明姐姐客气了,咏玉公主欣喜你,你怎的反倒站这么远?”
她说着话,细瞧明心的容颜。
若论美貌,在这盛京之中,明心排不上数一数二。
因她相貌并不浓艳,无勾魂摄魄之感,亦非娇蛮可爱,没有眼前一亮的憨然之态。
她生的极为温婉,眉若远山黛,杏目秋波澹澹,肌肤莹白,朱唇不笑时也自带笑意般,气质却纤弱文静,是个一眼看过去,没人会不怜惜的美人。
崔璋茹今日打扮亦是十分素净。
可她生了双上挑眼,气质也全然不相称,越看明心,越觉自己东施效颦。
“多谢你。”
明心道。
声音都似病西施。
“明姐姐言重了。”
二人一道跟在咏玉公主之后,崔璋茹笑,“明姐姐,可知道今日作诗会是谁得了魁首?”
“我还没听闻。”
“是我,”崔璋茹手帕搭到鼻尖掩着笑意,“与知瑾哥哥一同得了魁首,今年妹妹得明姐姐相让了。”
话落,她细眼瞧明心那张柔和面。
却没瞧出分毫变化。
“怎会是我相让?妹妹本身便厉害。”
崔璋茹只当她是心头不甘,“怎会?自从姐姐打江南回来,年年都是姐姐与知瑾哥哥一同剪彩枝,今年还是姐姐让了妹妹了。”
明心没心气再与她周旋。
应付崔璋茹,一向是明心每年最头疼的。
崔璋茹是善仁皇后的亲侄女,若无明心,她恐怕与沈玉玹早定情意。
明心性情好,却最怕他人带着敌意纠缠,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崔璋茹见了,“呀”一声,“姐姐可是听了妹妹的话,身子又不舒服了?”
咏玉也回头笑,“若是不舒服,可需要再去茶室歇歇?不过,明娘子还放心去茶室吗?”
“公主与崔妹妹字字珠玑,一来一回,好生厉害,”明心浅笑,“二位不必忧虑明心身体,这般有意思的事情,我怎会转而回避?”
四下霎时一静。
明心反揽住崔璋茹的手,朝她杏目弯弯,格外温婉,“妹妹放心便是,无人相争自是无趣,明心虽身体不好,但往后,定不会要妹妹如今日般败兴而归。”
崔璋茹身子越发僵硬,“姐姐如此说,妹妹便放心了。”
明心身体不好是众人皆知的。
但其聪慧机敏,礼仪诗书之妙,更是无人不知的。
当下,崔璋茹哪怕烦累一日,早已筋疲力竭,都不免撑着身子,注意着步子,不让自己出一丁点差错。
明心心下无言转开视线。
她无意争抢,这群人反倒觉得她好欺负。
非要她无可忍受,这群人便好受了。
“明娘子真是一贯的——”
咏玉公主话音一顿。
继而,她脚步加快几分,明朗声音含笑,“七哥哥?”
明心觉旁侧的崔璋茹一下子抬起头来,她微顿,视线也跟着过去。
此地是南偏门,多是女眷经过,大抵是因此,青年未带随从,只提一盏繁复的无骨灯,落地的明亮宛若月辉,映上其指尖戴的白玉戒。
他站在台阶上,贵气天成,四下人来人往,却能要旁人一眼就看见他。
咏玉小步朝他跑了过去。
明心望见沈玉玹浅浅低下头,面上含笑,貌若玉仙,往来贵女甚至不敢看他,有胆大些的,只是偷偷望他一眼,便红了脸颊。
他生的太好。
不知两人是说了些什么,咏玉时时朗笑,片晌才想起后头的人,面朝崔璋茹,“你们都过来吧。”
明心抬头,却隔着人群,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他朝明心的方向招了下手,明心能感觉到身边的崔璋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沈玉玹道,“乘月,过来。”
乘月。
有些人不知,但崔璋茹知道。
那是明心的稚名。
她从沈玉玹的口中,听到过不下无数次。
明心好片晌没动作,倒是崔璋茹,无声无息的松开了她,春夜里凉风萧瑟,咏玉娇声含怒,“七哥哥不是过来接我的?”
她没听到沈玉玹的回话。
只等来沈玉玹披到她身上的外衫。
泛着她熟悉的沉水香。
他到她的面前,靠她近了些,在众人没有看到的角落里,轻揽住明心的指尖,与咏玉道,“你们来时一路,耗费不少时间,快些进去罢,母后正在催你呢。”
他与崔璋茹点头打了个招呼,咏玉不高兴,却也没有再耽搁。
人群四散,沈玉玹熟稔的揽着明心的手,夜色里,满院芙蕖在青年身后开的正盛,他低头轻呐,“你看看,手这样冷。”
周身的沉水香,近乎将她覆盖。
明心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的更紧,不免抬头去瞪他。
她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的明心并没有这样的待遇,甚至贵女们闲聊时,沈玉玹会独与崔璋茹谈话,也是因此崔璋茹才会对沈玉玹极为爱慕。
而那时的明心只是坐在一边故作不在乎。
他凤目微弯,“乘月作甚这般看着我?”
青年如玉姿容朝她靠近,他微微歪过头,耳垂上,明心送他的及冠礼,在光影下浅浅含亮。
白玉耳珰,似两滴白色的泪。
“就像是在看什么麻烦。”
明心心头蓦的一顿。
“怎么会,七殿下多思了。”
她任凭他略微温热的指尖牵着。
觉他指尖一点点绕过她指缝,与她紧紧相牵。
此处人来人往,沈玉玹从不会如此,明心不自在,不禁对他摇头。
如此不合礼数。
沈玉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直到看的她不舒服,才对她绽出个浅浅的笑来。
“走罢?”
他牵着她的手,不顾四下视线,过曲池长廊,上了台阶,明心只望他提着的灯笼在前方坠出摇摇晃晃的光影。
就这样牵着手进去到底不合礼数,明心正要出言相劝,沈玉玹却冷不丁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站在上一级台阶,个子本就过高,当下,更是要明心压抑。
却见沈玉玹靠近,将她外衫上垂着的系带,在她脖颈之前系好。
才对她露出浅浅笑意。
“怪我疏忽了。”沈玉玹看着她。
“无事”明心试着又抽了下指尖,沈玉玹轻笑一声,松开了她。
只是让明心不舒服的是,他放慢了步子,转而走在她身后,这一路明心都颇为僵硬,总觉得沈玉玹的目光好像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禁脚步加快。
却又听他笑声。
明心的脾气再不似从前那样能忍受他人搓揉,当下,她回过头,沈玉玹果然正注视她。
两人恰恰对上目光。
他穿蓝衣,金尊玉质,面上染笑,好脾气的温厚模样,先一步开口。
“幼时也是这样。”
“什么?”
“我说,幼时也是这样,”沈玉玹低下头,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乘月难道不记得了吗?幼时,我也时常走在你的身后,如同现在一般。”
地上的两道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跟在后面的影子更要长上一些。
宛若要将前方的影子吞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明心微抿了下唇,“我记得。”
幼时她的身体便不好,有过走在路上晕厥的经历,那之后,沈玉玹便习惯性走在落后她一步的位置。
现下,也确实如幼时一般。
思及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过往,明心也难免放松了些许精神。
大抵是因她知晓了这世间未来发展的缘故,才总觉无端压抑,觉沈玉玹知面不知心,要她无端想要逃离。
但如今念及过去,明心又忍不住心泛苦笑。
从前幼时,沈玉玹是对她最好的。
他二人形影不离,郑孝妃死后,他也只想要她留下来。
但她还是下了江南。
那日江畔雾霭氤氲,沈玉玹甚至没有过来送她,想必,他早对她失望透顶。
这么多年留在深宫之中,沈玉玹还能长成如今模样,明心无法想像他的不易,也能理解他为何在那话本中心性大变,为皇权不择手段。
不必紧张什么。
将沈玉玹当做自己已长大成人的童年玩伴,寻常相处,便足够了。
“那时七殿下照顾了我许多,我一直记在心里。”
沈玉玹却一直没有抬头。
他还在瞧地上的影子。
“这一个多月来,我给乘月寄了二十七封信,乘月回了我十三封,每封信提及我,都唤我七殿下,”
他抬起眼,“每每我展开信纸,都好似处理公务文书,当下更有如此感觉。”
明心微顿。
她竟自己都没有发觉。
“皇表兄。”
“嗯。”
沈玉玹对明心浅弯眉目,明心没再回话,沈玉玹也安静了下来,只留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响荡在耳畔。
第30章 宫宴
待入宫宴, 只见前方流水席面,一排排珍馐美馔,琼筳绣幕,光影摇曳, 善仁皇后极得民心, 整座殿宇早已座无虚席。
人群众多, 明心正张望着明家的位置,听沈玉玹的声音自后传来。
“乘月, 与我一道坐罢?”
“多谢皇表兄美意, 但是不必了。”
“好。”沈玉玹对她温和点了下头, 先一步往前落座。
他终于离开,明心到底松了口气,张望四下。
明家显贵,需坐在前, 隔着人群, 明心望见了正与旁侧将领推杯换盏的明烨,正要朝着那边方向过去, 却反被迎上来的宫婢拦住去路。
皇室宫婢穿着繁复, 面容貌美, 朝明心朗笑,“明二娘子还请随奴过来,皇后娘娘早为您留了位置,奴正等着您呢。”
明心微愣。
往年, 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我需得先告知家人一声。”
“不必,”宫婢行礼道,“您跟奴走便是,明夫人已知晓的。”
明心没话了。
她跟在宫婢身后, 走到了皇室位置,只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席位中的沈玉玹。
他身侧坐着的是崔璋茹。
宫婢带领明心到沈玉玹另一侧的空位上,便离开了。
迎着崔璋茹的视线,明心有些僵硬,此时再有异议到底不稳妥,她刚坐下来,旁侧便递来一小碗剥了皮的葡萄。
光影幢幢之下,那一小碗葡萄显得晶莹剔透,明心微顿,转眼,刚给她端过葡萄的沈玉玹正用手帕擦着沾了葡萄汁水的指尖,他的桌上有一小堆葡萄皮。
就好像从刚开始入座,便一直在剥这一碗葡萄了。
似是察觉到明心视线,他唇畔还尚存与崔璋茹聊过天后的笑意,凤眼弯弯的望向明心,有礼有节,如玉公子的模样。
明心对他点了下头。
“多谢皇表兄。”
“无事,吃罢。”
她们落座的身后,是一道潺潺流水的曲池。
曲池内,落着琼花玉树的阴影,也将两人的倒影重叠糅合,波波荡荡,沈玉玹侧目注视身后流水池,面上是浅浅笑意。
“七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今日崔娘子的衣着相当漂亮。”
她这身衣着打扮耗费了心力,崔璋茹面颊发烫,“真的吗?”
“嗯。”
倒影里,他看到她在吃他亲手剥的那碗葡萄了。
他的指尖往后,轻轻划过水面,荡皱了她的一方倒影,与他的越发融合。
——乘月,你看啊。
无论如何,你也无法再逃出我的身侧。
这难道,不就是上天注定吗。
*
一盘葡萄,吃的只剩一个碗底时,明心听到了宫婢传唤,她放下手中一切,与众人一道,朝前方跪俯在地。
只听一道莲步轻移的脚步声由远而至,四下霎时静谧到落针可闻,直到女子落座。
“诸位请起,不必约束。”
明心随众人一道直身。
善仁皇后端坐前方正位,她身穿官制凤袍,头戴凤冠,明珠垂落,映照璀璨夺目,今年她的爱女咏玉公主坐在旁侧,大抵是因此缘故,善仁皇后也越发显得仁慈温厚。
宫闱之间,宴席流程诸多,庆贺后便是送礼,一排又一排,或是贵重,或是用心的贺礼呈上前去,期间,一柄青色的玉簪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宛若青湖一般,明亮澄澈的叶青色。
明心停了筷箸,情不自禁的望向那柄玉簪。
这样漂亮的叶青色,她曾亲手选过一匹类似颜色的料子,为给沉清叶做春衫。
思裳坊的女师傅在七日前将做好的春衫送到了别府,明心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去看一眼。
其实她最期待沉清叶穿在身上的,便是那匹叶青色的春衫,莫名直觉,他也会喜欢这样宛若叶竹般新生的青色。
若是再搭配上她送他的白色发带。
一定会很好看。
不知他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他不知她的马车何时会经过,可又会如白日一般,站在门外,痴愣愣的等着她?
“乘月喜欢那柄簪子吗?”
旁侧,沈玉玹温和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明心本兀自出神,被他忽然的询问吓了一跳,手中酒壶没有拿稳,她仓皇要抓,却被沈玉玹反手揽过。
他略有寒凉的指尖攥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玉戒硌挡在她的手背之上,他替她抓稳了那摇摇欲坠的酒壶。
明心听到了沈玉玹的轻笑声。
“我吓到你了?怎的总是出神。”
“没有。”明心稳了下心神,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反被他攥着。
他带了玉戒的食指指向前方贺礼。
四下人群众多,他靠明心很近,从上至下侧眼望她莹白面庞,“乘月喜欢那柄簪子?”
沉水香将她围绕。
“还好,只是水头确实好看。”
“我还没见你戴过这颜色的首饰——”
她未能与沈玉玹再言,因为接下来呈上的寿礼是沈玉玹所赠。
是他亲手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端坐其位,对前低垂下头躬身行礼。
这地藏菩萨本愿经他抄写百遍,预祝善仁皇后年年平安健康。
“知瑾有心了。”善仁皇后要宫奴将本愿经拿到手中,又挥手,要宫奴将赏赐端到沈玉玹的桌上。
是一盘酸枣糕。
“多谢母后赏赐。”
善仁皇后亦对沈玉玹浅笑。
四下丝竹声隐隐,舞姬在其间随乐轻旋脚尖,贺礼一个又一个被呈上去,明心微微蹙起眉,余光见沈玉玹捻着酸枣糕,一块又一块的吃进嘴里。
他动作不快也不慢,但一直也没有停下来。
甚至让明心以为是她自己记错了。
她记得,沈玉玹口味一向清淡,不喜甜腻。
明心见他面上始终带着浅笑,不紧不慢吃着那白瓷盘里的酸枣糕,似是因她的视线明显,沈玉玹用帕子擦了下黏腻的指尖,才望向她,“乘月怎么了?”
明心定定看着他面上的笑意。
像是天生的好脾气,这种笑,她很清楚。
“这酸枣糕,很好吃吗?”
“味道尚好。”
她没回话。
只将她自己桌上的一盘杏仁糕往他这边推了推。
那是她桌上,口味最清淡的糕点。
“那我用这个和皇表兄换可以吗?”
虽不知这些年,沈玉玹的口味有没有变化,但她不太想再看沈玉玹戴着面具一样的表情,一口又一口吃着那盘酸枣糕了。
他许久没回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明心不禁起眼看他。
却见他僵坐着,手里还捻着吃剩半块的酸枣糕,就这么盯着明心,浓黑的瞳仁儿看不出丝毫情绪。
明心被他看的有些如坐针毡,越发觉得自己多管了闲事。
但话已经说出口,明心正要将沈玉玹桌上的酸枣糕直接拿到自己桌上,旁侧的崔璋茹探出头来,“明姐姐,这可是姑母赏赐给知瑾哥哥的东西,你怎能说拿就拿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引得周围听到动静的都看了过来。
“我身体实在不好,酸枣糕开胃,还望妹妹容我一次,”
明心直接将酸枣糕端了过来,又将自己桌上的杏仁糕搁到了沈玉玹的桌上,
“毕竟这桌上的食物哪一件不是皇后娘娘赏赐?我是想开了胃之后多吃上一些。”
她如此说法,崔璋茹便是有心继续,也无话可说。
明心心怪自己多管了闲事,但这就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从前幼时便是如此,明心咳嗽一声沈玉玹会比所有人更先担忧,沈玉玹若有不喜的东西,明心也会第一时间发觉。
这习惯隔了许多年,依旧存在,明心并没有怎么当回事。
酸枣糕不知是怎么做的。
口味过于酸甜,明心吃了几口就发腻,正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旁侧,便先有一杯温茶到了她手边。
明心微顿,起眼望他,朝他莞尔,“多谢。”
沈玉玹没有说话。
他视线含着明心看不懂的情绪,直直望着她,指尖微抬,却是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边。
“为何?”
明心不大自然躲开了他的手,自己用帕子擦了唇边酸甜的黏腻。
“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吃这个,”
明心喝了口茶水,继续吃酸枣糕,她吃着抬起头来,目光澄澄间露出个笑来,
“若是我会错意多管了闲事,还望皇表兄恕罪。”
说着话,她煞有介事般,还对他低了下头,墨发间的流苏钗随她动作摇摇晃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明心没想到沈玉玹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那你喜欢?”
沈玉玹没说话,他投来的视线陌生,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般含着恍惚。
“乘月,”他的指尖过来,似是想要触碰她,“你怎的对我笑成这样?就像是——”
他未出口的话语中断。
皇上驾到此处的通传声要所有人跪俯在地,众人都没想到天子今年会亲自驾到善仁皇后的生辰宴上,一时间,众人纷纷跪拜问安,许久,才听上首传来一道虽威武之气尚存,却显有几分虚无力的声音。
“诸位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