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被贵女摸摸头顶,想要一直与贵女说话,想要想要贵女再似从前一般,到他的怀里,抱一抱他。
想和贵女待在一起,更多地待在一起。
想要贵女只和他一个人待在一起,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想要”
呐呐出口的话语要少年浑身一顿,深浓的夜色里,他猛地睁开眼,心乱如麻。
不满足。
不满足。
这种感情,原来是不满足。
陌生的情绪越发混乱,从前他的人生极为贫瘠,只是从花楼的窗口望见外面的晴天,都足以要他心满意足整整一日。
但如今。
他竟也会不满足。
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何会嫉妒,为何会不满足。
为何会变成这样,令人厌恶的样子?
沉清叶不敢再想了。
只觉得自己恶心。
被褥盖到了头顶,大抵是因精神紧绷太久,今夜,他竟入睡的比往常更要容易。
思绪层层落陷。
耳畔,是他熟悉的靡靡之音,丝竹乐曲,他从幼时便听到大的音调,入目皆是浓彻的暗红。
他孤身一人跪坐在软席上,恍惚想起,今夜他第一次被卖了出去。
卖给了郑家的公子。
低下头,十指指尖早已血迹干涸,他的指甲才被剥了,奇怪的是,他竟觉不出半分痛。
无论是怎么下意识的紧捻指尖,他也没有丝毫痛觉。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紧攥着指尖的手越发用力,看到鲜血自指尖层层渗出,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潜意识里,有某种感觉,想要逃离,只有让自己痛到无法忍受,才能醒过来。
他的手里满是他自己的血,吓到了前来的老鸨。
“清叶,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鸨忙要上前,“你这不是要吓到贵客——”
“无事,”温和恬静的女声在后,“你先出去吧。”
女子的声音好似一杯温润的清茶。
沉清叶浑身定住,门被拉上,他怔怔望着她走过来。
温婉柔丽的女子拢着与此处浮艳全然不同的香妃色衣裙,跪坐到他的面前,她与他浅笑,杏眸弯弯,竟上前捧过他的手。
“清叶,你看看你,”她温软的手揽着他的十指,“又这样对待自己。”
“贵女”她的手太温暖,要他极为留恋,沉清叶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是您将奴买了下来吗?”
“在说什么呢?”女子杏眼笑得越发弯了,“都被我买下那么久了。”
她沾着他指尖鲜血的手柔柔碰上他的脸,又寸寸划过,环住他的脖子。
“清叶。”
她只是这样柔声唤他一句。
少年便已无法自控,他含颤的手拥住她的后背,又往上,抚摸过她散乱的墨发。
她墨发之间簪着的发钗,带着声响落地。
自然而然,与她亲吻,唇齿相依,牙齿不时磕碰,唇舌又纠缠至一起。
鼻息之间只剩下她身上的香味。
心里眼里,只承载得下她一个人的存在。
他心念摇曳,酸胀不已。
只要与她在一起。
只要在她的怀抱里,只要与她相贴,只要留在此时此刻。
他就能忘却一切。
他就能继续活下去。
“贵女乘月”
他从来也没有过根基,永远都是无根的浮萍。
脱落的衣衫层叠到一处,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我心爱你。”
自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被她救下开始,他浑身的骨血,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
“谢谢你要我活下去,我爱你,乘月,我爱你。”
少女汗湿的胳膊回抱住他,她亲蹭上他脸颊的泪,亲昵的举动燎燃少年心头极端压抑的渴求,他不禁层层深入,恍似在水波之上飘荡,他微微细喘,指尖掠过少女裸.露的腰间,指尖欲要向上。
只是当下。
他却猛然注意到自己在梦中完好无损的手指。
“嗬——”
沉清叶一下子从拨步床上睁开了眼。
窗棂外天色薄蓝,雨已然停歇,沉清叶浑身冷汗,他不用掀开被褥,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身体出现这种变化,并不是第一次。
从前在花楼,他不知人事,且对那类事情极为厌恶,自然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只是自从到贵女的身边。
他已经有几次这样了,从前尚可压制,但这一次,是最无法令他忽视的。
甚至,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视,等着让那股情绪消失。
沉清叶忍不住躺下来,他紧紧抿住唇,侧躺着身,浑身汗湿淋漓,少年苍白的脸也染上绯红,他贴靠着枕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想起方才梦中的经过。
便已经,无法忍耐。
“嗯唔”
他紧蹙起眉,感受到欲.念层层消退,越发觉得自己恶心。
*
井水寒凉。
天色未明,沉清叶在井边用力搓洗着手中衣衫,搓洗到指尖泛出血丝,指节一片通红。
这双手如此模样,却与梦中的越发相似。
要他不禁停了动作。
梦中旖旎景象现于脑海,他通红的指尖点在水面上,未束的墨发垂落,他微微抿起唇。
指尖荡起水面层层涟漪。
少年一双望着水面的桃花目都失了神。
耳畔,依稀尚存梦中他孟.浪的呓语,他对贵女表达自己的心意。
长久身处花楼的少年,甚至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
他见过最早的,便是令他厌恶恶心的媾.和,他不知心悦,不知情动,才要如今,他对自己只剩憎恶。
他对这世间最不应该的人,起了欲.望。
“好恶心。”
他想要自.残。
想要去死。
想要如从前一般,一根一根的拔掉自己的指甲,毁掉自己的脸,他恨不能自己去死。
但不行。
因为他的命是贵女的。
他不想看到她为他伤心半分。
波荡不平的水面上浮现出他扭曲的脸,他低下头,盯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你最应该去死”
*
明心吃过饭后,又喝了沉清叶递来的汤药。
到底身子不适,明心没有睡上太久,脚踝隐痛又觉肿胀,一夜里明心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喝过药后嘴里发苦,她下意识面朝向沉清叶,少年却微微低着头,将准备好的麦芽糖块递到了她手中。
她急于解苦,麦芽糖含入嘴里,丝丝缕缕的甜香要少女下意识弯起眼,她今日还没梳发,有些睡乱的墨发披在身后,模样越发像只纯白的矜贵猫儿。
“还是你做的麦芽糖最好吃。”
沉清叶侯在她床榻一侧,只是望着她的样子,心头便盈满浅浅欢喜。
——越是欢喜,越是自厌。
“清叶,”明心捋着睡乱的墨发,“去喊秋秋过来,我得换身衣服。”
她睡了一夜,衣衫上沾了她的汗,到底觉得不舒服,这次得全都换了。
第37章 勾引
沉清叶在原地僵站片晌, 才低头道了句,“是。”
秋秋到的很快。
沉清叶等在外间没有进去,能清晰听见里头,传来两人一来一回的谈话声。
她的声音一向柔静, 天生含着几分笑意, 秋秋与她说完昨夜里下雨忘了收衣裳, 让衣裳淋了几滴雨水懊悔不已的事情,她接到, “这有什么的, 不必着急, 再有下回你记得打伞再去院里,不要着了凉。”
“二娘子真是的,”秋秋又爱又怜,“总是要这样体恤奴, 昨夜里也是, 您既回来了便要人通告奴一声,奴也好赶紧过来伺候。”
“后半夜了, 多是折腾。”
“您可不能再这样了。”
沉清叶听到她浅浅的笑声, 与对待他时, 别无二致的温柔。
“我知道了,秋秋。”
他指尖不知何时,已扎入掌心。
贵女天性温柔,待人友善, 这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是每一次,听到贵女与除他之外的人谈话,他都心绪怪异,今日, 那种令他不悦的情绪,更加无法自控。
——贵女好像对他,还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其他人也喜欢贵女,贵女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会不会在贵女眼中,除了那位七殿下之外的人们,其实全都一样?
好难受。
不要忘记他。
不要抛下他。
不要将他看做可有可无。
他会努力的,会努力的,会努力的。
这股令他极为难受的情绪,近乎让他喘不上气,无法自控的情绪与从前他与挽发师这一行当无缘时相同,甚至更要严重,里间,两人浅笑的对谈还在继续。
他一点点蹲下来,呼出来的气都发着颤,白日里便渗出血丝的手一点点往上,他解下了发间的白玉簪攥在手心里,紧咬着下唇,一动也不动,用力的用白玉簪扎着掌心,紧紧地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杂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你做的麦芽糖没有清叶做的好吃了。”
里间,少女声音含笑。
沉清叶浑身顿住,一点点抬起头。
“真的?”秋秋有些不服。
“真的,清叶如今做的糖是最好吃的。”
“那我也得再学学才行,可不能被他比了下去。”秋秋笑着与明心道了句别,才出去外头。
绕过外间屏风时,恰巧撞见站在屏风下的沉清叶。
秋秋没预料,乍然望见他披散着墨发的样子,不免一时怔愣在原地。
他今日穿了别府内统发给家奴的鼠灰色衣裳,秋秋在别府待了几年了,这衣裳谁穿都难看,唯独沉清叶,这身暗色越发显得他肤白发黑,秋秋刚绕进来时,他一双桃花目便早已望了过来。
谁与他对视都不免心漏一拍。
秋秋都不免僵站在了原地,脸发红发烫,直到对面少年浅浅弯起唇。
“我不会输的。”
指尖疼痛尚存。
他拿着白玉发簪的手背在身后,鲜血的黏腻,要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极为恶心。
他厌恶自己的浑身上下。
不论是这张脸,还是身上一到下雨就会发痒的伤口,后背的刺青,丑陋的十指一切的一切。
世人越是对他称赞,越是以痴迷的目光望着他,越会让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厌恶。
但唯独有一个人不同。
她的视线,声音,温度,她的靠近,与她说话,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他再也没有想过去死。
所以,他不能被她所遗忘,他绝对不能,成为这明府众多家奴中的其中一个。
从前,在他的愿梦还没有被毁掉时,他便能够为了从花楼爬出去,费尽一切心机手段,无论其他人对他说什么,无论经历什么,他都能固执的坚定本心。
那时,他是为了活下去,如今,他也是为了活下去。
贵女的存在,与他而言是必须,他不能再与她分开,他想离她更近,更近,更近。
若被她所遗忘。
他一定会死。
秋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这个,定是因为方才在明心卧房里她说过的话,她红着脸,对沉清叶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我跟二娘子开玩笑呢,你做的甜食好吃,我可不能与你比。”
“那就好。”沉清叶面上笑意极浅,对她沉静点了下头。
秋秋还想再与他说句话,沉清叶已绕过她,边拿着玉簪挽发,边走回了明心的卧房。
*
沉清叶进来时,明心正看着手中的木匣。
沈玉玹如他所说一般,隔日就寄了信到别府。
信件开头,是一如既往的照本宣科,越往下看,信件之中他流露的私人感情越多。
——不知今日乘月伤势如何,昨日冲动,甚是愧疚,吾已反思过错,汝吾天定良缘,幼时两小无猜,未来亦定生同衾,死同穴,如此情谊,早堪至亲挚爱更胜一筹,幼时吾许下护你终身誓言,不论今日亦或往后,都不会有丝毫更改。
——宫内事物繁剧,母后生辰宴后处处需吾打理,待今明两日,吾抽出空闲探望汝,乘月,汝只需静静等待吾便可。
明心看完了书信,最后一句,沈玉玹说送了她随信寄来的礼物。
紫檀木匣含带微香,明心吸了一口气,打开盖子。
乍然望见那抹翠绿时,她好片晌,才抿紧唇将木匣中的翠绿玉簪拿出来。
玉簪冰冷。
不知是不是明心错觉,这柄簪子上也好似沾染沉水幽香,在光影底下宛若潋滟流淌的翠湖,光是看着都让她喘不上气,她合上木匣,指尖发抖。
沈玉玹在她眼中,越发像一条蛰伏起来的毒蛇。
他将他所获一切功名利禄死死勒住,真心早已磨灭,对她一口一句命中注定,但明心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只是有用棋子。
幼时真心,早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贵女。”
少年声音要她回神,明心拿着手中木盒回头,恰巧与沉清叶对上视线。
只这一眼。
沉清叶便看出了她不开心。
余光掠过她手中木盒与旁侧信件,沉清叶敛下眉目,跪到明心面前。
“清叶?”
“奴再为贵女重新包扎一下吧。”
他将明心的绢袜脱掉,要明心赤足踩在他膝盖上。
“没事的,”明心慢半拍,“张医师不是才带人来看过了吗?”
“小童包扎的不仔细,恐贵女白日闲坐时会不舒服。”
他一向心细如发,做事又利落轻巧,只是这次,动作要比往常慢了许多。
解开包扎的布帕,少女原本白皙的脚面都泛起些许肿胀。
他低着头,慢慢的给明心包扎,只是这样贴近,都会让他感到安心。
只是不知何缘故,从前碰触贵女时,也会心绪起伏,却都没有现下这般乱过。
安心,又开心,莫名的情绪胀满他心头。
“一会儿奴能继续给贵女念话本吗?贵女若是想歇息,便等明日,何时都可以,贵女想听,奴便给贵女念。”
他不愿明心有任何因其余人而导致的分神。
尤其是那个人。
到底情绪过于起伏,他少见的说多了些话,却一直也没有听到明心的回应,不禁下意识抬头看她。
却望见一副他近乎从未在明心脸上见过的神情。
明心看着他,微微蹙起眉。
沉清叶总是这样。
就像一个单纯又不知世事的孩子。
像幼时那个,拼了命讨好母亲,只要母亲对她露出一点点笑颜,都会心满意足的,她自己。
她能感受到,他在哄她开心。
“清叶,”她望着少年净澈的桃花目,将手中秋秋做的麦芽糖递到他唇边。
“这是秋秋做的,我觉得没有你做的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沉清叶为数不多被明心看出的喜爱,就是他喜欢吃甜。
他不禁望着明心近在咫尺的指尖。
上一次,被贵女喂食,好像还是他手受伤的时候。
若是他的手又受伤了,贵女还会再次喂东西给他吃吗?
他忍着面庞泛出的微热,凑近,咬下明心指尖里的麦芽糖块,唇不小心蹭到少女的指尖。
“怎么样?是你做的更好吃吧?”
沉清叶微微低下头,甚至忘了比较。
只觉嘴里,含满了香甜。
很好吃。
好像比他做的要好吃,很多很多。
他兀自出神,直到明心的指尖碰上他的脸。
明心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清叶,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许多?”
明心叹出口气,“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听秋秋说你天还没亮便起来规整府内,怎的又不好好休息?”
她指尖蹭过少年眼下的微青。
他可能太久没睡好,眼下疲惫明显。
沉清叶却许久也没回话。
——他睡不着。
也不能自己静静的待着。
“因为奴很思念贵女,”
他忍不住,抬手碰上明心抚摸着他面颊的手背,脸越发红烫,哪怕贵女温病未褪,或许也会被贵女发觉。
但他想说。
好想说。
“贵女不在的每时每刻,奴都在思念贵女,干活的话,才会不那么出神。”
沉清叶微微侧头,红着面颊,亲吻上明心的手。
感受到少年微冷的唇。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她僵坐着,少年容姿昳丽,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目天生含情般,直直从下至上望着她。
他亲蹭着她的手心。
耳尖都泛起了绯红。
明心怔怔望着他,心乱如麻,脑海间回想起的,却是她当日在马车上,翻到的那张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张。
浓烈,直白又赤诚。
心绪紊乱,少年肌理似冰凉泉水,碰着她温热的手,指尖一时攥紧,又一时放柔。
沉清叶的脸已经红成了一片。
——要如何,行勾引之举?
他发乱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
勾引。
意味勾出对方的心头欲.念。
引出贵女的。
心头欲.念。
要如何做?
他碰触到了她,混乱狂跳的心头里,竟只剩下了对她满胀的情绪,有意的勾引都在一时忘却干净。
沉清叶不知何为爱。
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胀满心头,让他甚至只是想凭借本能,咬她雪白的指尖。
他只觉得喜欢。
好喜欢。
喜欢到,快要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的指尖寸寸往下,自她衣袖探进去,一点一点,钻入她衣袖之间,唇还在亲蹭她的手心。
好喜欢。
好喜欢。
他微颤的眼睫轻抬,撞上少女懵愣的杏眼,不知是不是温病的缘故,沉清叶第一次看到明心雪白的面颊染上清浅的绯红,她微微张着唇,视线相触的刹那,沉清叶到底没有忍住,凭借着本能,从他心心念念的,她雪白的手指移开。
低下头,咬上含带她身上香味的衣袖。
少年一吸一喘的气息落在她发烫的手腕上。
他松口,她的衣袖也再次垂落。
“贵女”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咚咚”的跳个不停。
她未经人事,从前与沈玉玹交往,也一向极为有礼有节,且沈玉玹从不会放下身段做这类诱引之举,才导致明心心头一片乱麻,又不可自控受他吸引。
觉他寒凉的指尖揽上她膝头,明心怔怔望着少年镜中花月的姿容,下意识红着脸后退,直到指尖碰到一样硬物。
是沈玉玹送来的,翠绿玉簪。
恍似一下被打回现实。
“清、清叶,我知道你的思念了,”她不再敢看他,“今日先到这里,这个麦芽糖,送给你,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她将自己手头离得最近的东西送到沉清叶手里,硬是要少年出了卧房。
昨夜夜雨过后。
天色碧空如洗。
沉清叶绕过屏风出来,走入回廊下的片片树荫里。
庭院内几只被贵女养着的猫狗相互嬉戏,沉清叶出了庭院,站在树荫下,含着嘴里麦芽糖,蹲下了身。
将通红的脸都埋了下来。
勾引,从前他是学过的,花楼内的老鸨特意教过他,哪怕那些令他感到厌恶恶心,他也早已记在心头。
他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从前,他最恨他人看他的脸,最恨学那些勾引之技。
但如今。
他恨自己不能生的更美,恨当初老鸨教他的时候他没认真学。
若是他的脸,他学到的那些勾引之技,能要他被贵女记住。
他求之不得。
第38章 不要不开心
嘴里的麦芽糖有微微焦味儿。
没有方才贵女喂给他的好吃。
秋秋做的甜食, 没有他做的好吃。
“哈”
沉清叶不禁叹出一口气。
为何方才,没能做好呢?他没有做好,贵女会不会被他被吓到,会不会厌恶他?
*
一整个下午, 明心频繁走神, 本想看会儿话本来解闷, 但她早已习惯了与沉清叶一起看,旁侧没有沉清叶的念诵, 看不到少年时而专注, 时而惊喜的表情, 她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身子不舒服,她却不大想继续睡,只坐在床榻上刺绣,边吃着沉清叶给她做的麦芽糖。
可到底温病要她频繁眼花。
明心喝了口温水躺下来, 又看到了那个木盒子。
深且要人心口发闷的木色, 又沉水香晕染,明心身上满是被褥里的汤婆子暖出来的热汗, 她将木盒子拿到手里, 又将那柄翠玉簪拿了出来。
宛若, 流淌在春日下的绿湖。
是沈玉玹从没有送给过她的颜色。
他所谓何意,不言而喻。
明心天性聪慧仁善,却不通人事,一向较为迟钝, 只知沉清叶极为喜爱她。
而她,不想要沉清叶受半分伤害。
幼时那个等待着母亲对她展颜的自己早已伤痕累累。
沉清叶太纯粹,她不想他受伤。
想要他平安,得到他所求的, 为数不多的幸福。
“宣隆。”明心唤了一声,外间很快传来回应。
“二娘子。”
“将清叶喊过来。”
“是。”
*
沉清叶到时,天色已然有些暗了。
明心没留人伺候,没外人在,四下更是安静。
沉清叶进屋,便见明心正抚摸着一只纯白的小狸奴,她坐在茶桌前,面上笑容清浅。
沉清叶不禁站在原地,直到明心回神,他才低头行礼。
“贵女。”
有人来,吃完食的小狸奴溜得飞快,明心要沉清叶坐到自己身边。
“清叶。”
她一向怕黑,这时候,卧房内已经点了灯。
两人四目相对,明心微微避开视线,没有直视他。
“贵女,是想要看话本吗?”沉清叶心中喜悦,“奴可以给贵女念话本了吗?”
“不是,”明心始终没看他,那木盒被她方才不注意,收在茶桌边,此时一眼就能看到。
“清叶,我想问你,你如今可还想要做挽发师?”
“挽发师?”他下意识重复,“奴只想给贵女一个人挽发。”
“我知晓,你往后也可以继续过来给我挽发。”
“什么意思?”心中喜悦霎时荡然无存,沉清叶愣愣望着她。
“我日前便联系过大明坊的师傅,那边很乐意收你,你手艺好,本身也想要做挽发师的行当,时下大明坊是最好的地界,那边的师傅们脾性温柔,有我护你,你更不会挨欺负。”
她日前,听沉清叶说想要做挽发师时,便想到了大明坊。
没要沉清叶过去,其实是她自己不放心。
还有,不舍得。
她从心底往外心疼,喜爱沉清叶,想将他留在身边,但当下,明心不放心了。
沈玉玹在这之前,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才更让明心不安。
他蛰伏起来,不处理沉清叶,一是因为她的介入,二,恐怕是沉清叶在他眼中,如明心养的猫儿狗儿,没有丝毫区别。
但如今不同,明心难保沉清叶的安全。
“我给你问好了,紫香师傅是最好的,你上次也见过她,她得知你会挽发,稀罕的——”
少年的手一下子过来。
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极为用力的抓着,明心才注意到他指甲又是一片血红,不禁皱眉看向他。
想问他是怎么回事。
却对上一双泛红桃花目。
明心不禁愣在原地。
“为何?”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停摇着头,
“是因奴方才对贵女大不敬吗?奴再也不会做那种事情了,再也不会了,贵女,求您不要不要抛弃奴!”
他想要靠近,想要抱住她。
却只是,紧紧地,抓着明心的衣袖。
“被贵女抛弃的话,奴会死,贵女,奴再也不——”
“清叶,清叶,”
感受到他甚至喘不上气来,明心吓了一跳,她忙下意识抱住他,感受到少年浑身一顿,继而,他紧紧的回抱住她。
几乎是勒着她一样的缠抱。
“我不是要抛弃你,”
她本以为沉清叶也会想去的,因为挽发师是沉清叶过去唯一想做的行当,
“我怎么会抛弃你?我只是觉得送你出去你会更安全,而且我一直以为,你也想要做挽发师傅——”
毕竟当初大明坊的师傅过来给她盘发时。
沉清叶一直都在注视着。
“不要,不要”
他似是无法回过神,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明心甚至能感受到他杂乱的心跳,他揽抱着她的手也越抱越紧,
“不要抛弃我,不要,我会努力的,我会做的更好的,求求你不要,不要——”
“清叶!”
明心忙揽住他的面庞,抬头看着他,才发现少年竟落了泪。
他一双瞳仁儿都乱了。
“我的错,是我的错,清叶,你听我说,我不会抛弃你,永远也不会,真的。”
她抱住他,一下下拍抚着少年的后背,“缓一缓,清叶,我不会抛弃你的,清叶。”
感受到少年过快的呼吸逐渐平缓。
沉清叶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真的不会吗?”
“不会,你聪慧又能干,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负责,我怎么会抛弃你?”
心口泛酸,明心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话对沉清叶是多大恐惧,他已经被抛弃过了,从深渊落下更深更深的深渊,明心捡到他的时候,她明明都历历在目,
“我只是清叶,我担忧我护不住你,我担忧你会出事。”
“你去宫里接我,你怎么能胆子这样大?你若是出了事——”
“奴不会出事的。”少年呼吸还是颤的,他紧紧抱着她,视线,才注意到了桌上那方木盒。
他知道那木盒是今日秋秋随信拿来的东西。
贵女在担心他。
是因为太担心他,才会说想要送他走。
这与宫内那位七殿下,脱不开干系。
“奴往后会收敛锋芒,不要贵女有半分担心。”
他只是轻轻眨一下眼,眼泪便自眼眶掉落。
他却像是离了魂,怔怔看着自己的眼泪落到了贵女的衣襟上。
脑海中,却冷不丁想到——如此,他的眼泪才有了意义。
被她看到,他的眼泪,他的相貌,他的一切,才有了意义。
她是他活着的唯一价值。
从前的幻梦早已破碎,如今他只想为她一人拿起梳子,只要是为了她,一切才有意义。
“奴不会做要贵女担忧的事情的。”他失神呐呐,嘴上如此说,却知晓,他大概做不到。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的生死只绑在一个人的身上。
只要她在,他便能继续活下去,只要是被她看到,他活着就是有价值的。
明心对他心中所想浑然不知,她一下下拍抚着沉清叶的后背,心中对他愧疚又怜惜。
她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好清叶,你放下心便是,我不会抛弃你,也不会不要你的。”
她温声安抚,少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两人身上相同的香味互相融合,甚至难分你我。
待沉清叶的情绪稳定。
明心喊了饭食进来。
“今夜咱们一同用饭吧。”
明心早对沉清叶的食量疑惑,不知他究竟吃多少东西,明明府里被买回来的下人来了府内没多久都会胖起来,唯独沉清叶,最近又抽条长个子,瘦的背过身时,明心都能清晰看见他后背的骨。
若不是他相貌过盛,年纪又小,常人如他这般瘦,定会脱了相的。
自他刚被买回来,已经很久没有和明心一起用过饭了,沉清叶微微低着头,适才的不受控制令他有些无所适从,少年满身僵硬坐到明心对面,一直垂着眼睫。
直到一盘樱桃酥肉递到他面前。
“贵女”
“吃吧,”抬眼,便是少女的笑颜,她知道他不自在,杏眼弯弯的看着他,“多吃一些,你看看你,太瘦了。”
“平日里你吃几碗饭?”
沉清叶没懂明心的意思,只如实回答,“一碗。”
“一整碗?”
沉清叶看了一下碗,摇了摇头。
明心拿起自己的碗,“总不能比我吃的还要少。”
“差不多。”
明心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惊的好一会儿没动。
她从以前身体就不好,吃不来太多东西,哪怕想吃,也只能吃这么些,不然就要不舒服。
可沉清叶一个尚在抽条长个子,每日还干这么多活儿的少年,怎么能和她吃一样的份量?
明心是真的惊了,“怎么回事?怎么能吃这么少?宣隆每顿都要吃三碗饭才够。”
“吃不下了,”
她担心的话语要他听在心里感触怪异,但他知道那是喜欢,他喜欢贵女担心他,关心他,
“奴吃多了,就要不舒服,吃几口就好了。”
这下,倒是换明心沉默了。
俗话说久病成医,明心略通一二分药理,也才想到,沉清叶过去吃不饱穿不暖,胃口恐怕也早伤坏了。
“奴如今有的吃,已经足够了,贵女不必多担忧。”
“这可不行,”明心记在心里了,“待一会儿张医师过来,我要他每日也给你开药。”
“贵女,不必的,”沉清叶忙道,“奴这样便可以的,贵女不必对奴过多担忧。”
药草很贵。
他不想贵女在他的身上耗费一分多余的银钱了。
“那怎么行?”明心不相让,“这样下去你身子定要垮了的,你得好好调养,往后每日都与我一道吃饭。”
“贵女——”
“莫要说了,再这样下去,你个子长不高,人又生不出几分肉,垮了身子可怎么办?”
话落,少年却没似方才,只是沉默拒绝。
他微愣的看着明心,“长不高?”
“对啊,”明心见他惊愣的样子,才第一次留意到沉清叶竟在乎长不高这事儿,不免暗自发笑,“人定要吃饭才能成长,你吃的这样少,长久以来,可不是要长不高了?”
沉清叶微微垂下眼,好片晌也没再说话。
只是这次,他夹了离他最近的樱桃酥肉,放进碗里低头吃了。
刚吃半碗饭,绵帘被撞开,却是只雪白的猫儿闻见饭香进来,明心浅笑,轻轻一招手,那猫儿便跳进了屋内。
沉清叶放下了筷箸,他已经吃饱了,吃的越来越慢,却还在吃,他看着明心夹了桌上的白肉喂猫,那猫儿吃饱了,熟稔的钻到明心大腿上卧下来。
“贵女,脚伤可会痛?”
少女侧着脸,眉眼浅浅含笑,“没关系。”
她说的是没关系。
便是会有些痛的。
沉清叶不禁微微蹙眉,从前便对时常围着明心的猫儿狗儿有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不悦,此刻,更添几分不满。
“贵女真的很喜欢它们。”
“喜欢,多可爱啊,”
她雪白的指尖挑逗着猫儿的下巴,听猫儿的呼噜,
“它们纯粹,一直都是这幅样子,不像人,人总是会往前走,会变成另一副样子,我好像也不例外。”
“人若是心里受了伤,便会性情大变的。”
明心挠着猫儿下巴的指尖微顿,抬头望向对面的少年。
似是没想到明心会忽然看自己,沉清叶有些不好意思,他时常如此,从不习惯说心里话,又沉默不开口了。
“为何这样说?”
明心看到他下意识紧攥的指尖。
“奴见过的许多人,都是这样的,”
他始终微微垂着头,纤长的眼睫好像蝶翼,烛光将他的皮肤映衬,如玉洁白,回答的总是很认真,“遇到不好的事情,性情有了变化,奴看到的时候也会很不好受,贵女有不开心的事情吗?”
她许久未动。
猫儿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望着他,望向那双其实从她第一次看到时,便觉得眼型生的极为温柔的桃花目。
沉清叶偶尔总是会这样。
真诚的话语探入她心底,让她从心往外,觉得难过。
明心没有说话,沉清叶耳廓逐渐染红,他定定看着她,
“奴觉得,贵女很好,在奴心里,贵女是最重要的,最好的,不论贵女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最重要,最好的,此刻不变,将来,也永不会变的,所以贵女,不要不开心。”
*
香炉上方暗香浮沉。
皇后宫内日头明丽,沈玉玹与崔璋茹,咏玉公主三人端坐崔凤凝下首处,正闲话家常。
崔皇后生辰宴后,崔璋茹一直留宿在皇后宫中,现下,少女穿着银白的衣裳,佩戴的首饰也颇为简洁。
她坐在沈玉玹旁边,乍看是浅笑吟吟的望着咏玉公主对崔凤凝撒娇的景象,实则,余光全都落在了身边的青年身上。
“知瑾,”崔皇后笑意慈善,“初春踏青,你妹妹想出宫去谭竹紫苑,你觉得如何?”
咏玉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沈玉玹,“七哥哥,可是求你了,母后说只要你同意,我们今年便一同出宫去。”
崔凤凝看咏玉这唯一独女一向似眼珠子般爱惜,纵的她骄傲蛮横,往年一贯不许她离了自己视线,近两年年岁大些,才偶尔许她出去玩乐。
“我觉得挺好,”崔璋茹笑道,“公主一直留在宫内也是发闷,谭竹紫苑幽静,是个好去处,我们一同去玩个几日,也不怕姑母担心。”
第39章 梦
三人视线都落到一直未言的沈玉玹身上。
青年穿靛蓝色锦袍, 佩戴玉戒的手里转着白瓷茶杯,闻言,他对上首的崔凤凝莞尔,“谭竹紫苑虽好, 今年宫外却不算太平, 温病咳疾频发, 儿臣认为,还是在宫内芙蓉园踏青为妙。”
“七哥哥——”
咏玉犹如天塌, 本十拿九稳的事情, 不知怎的一向宠溺自己的人偏偏变了卦, 崔凤凝更不许咏玉再娇缠此事。
“听你七哥哥的话,明日一同去芙蓉园玩耍。”
“母后!”
“公主,我也觉得在芙蓉园玩耍不错,”
崔璋茹起身, 到咏玉身边温声安慰, 她视线落到沈玉玹身上,“明日我们一起玩, 定会要公主高兴的。”
咏玉叹气, 崔璋茹温声安抚, 咏玉不高兴,气的身上都热,将披着的棉褂子都给扔到地上,崔璋茹眉宇间疲惫, 正弯腰要捡,却见有片靛蓝衣摆落入视线。
是沈玉玹将咏玉的棉褂子给拾了起来。
“咏玉,不可要人这般为难,”
沈玉玹轻拍了几下上头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交予旁侧的宫奴,要宫奴给咏玉穿好,“若明日,你的璋茹姐姐因你任性出宫去,可不是要无人伴你了?”
“我”咏玉声音一哑,也没话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便好。”沈玉玹微微低下身,对咏玉轻笑了笑。
崔璋茹看着沈玉玹摸了摸咏玉的发顶,她微微抿起唇移开视线,心头满含他方才偏袒了自己的欣喜。
*
此间事了,崔璋茹快步跟在沈玉玹身后出门,“七殿下。”
“嗯?”沈玉玹面上笑意浅淡,天生好性的模样。
“我听闻明二娘子似是受了伤,”
他的脚步在听到明二娘子四字时便停了下来,崔璋茹望向他,日头太大,将沈玉玹的面庞映照的过白,只能望清他那双哪怕在日头底下也浓黑的眸子,
“方才七殿下可是因明二娘子的缘故,才提议不去谭竹紫苑的?”
去谭竹紫苑定是要在外小住的。
沈玉玹的视线凝在她面上,崔璋茹只觉他的视线有些说不上来的陌生。
“我只是问问,”
崔璋茹低下头,“去芙蓉园更好,我喜欢宫内的芙蓉园,对了,我还听公主说七殿下自数月前便要匠人专做了纸鸢,七殿下好用心,届时我们便能一道玩了。”
“咏玉是如何知晓我派人做了纸鸢的。”
他的话音要崔璋茹愣在原地。
她从没有听到沈玉玹这样冷漠的说过话,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听、听说公主见七殿下宫内多传过几次饭,好了奇去问才知道的——”
“我好像听见你们提到我,怎么了?”
咏玉朗快的声音自后传来,崔璋茹不知何缘故,竟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又怨自己怪异,她忙笑着到咏玉身边,才见咏玉竟是和皇后一同出来的。
“姑母跟公主怎么出来了?”
“她吵着嚷着要今日便去,等不了一会儿了。”崔凤凝对崔璋茹道。
“你们方才提及了我,又是什么事情?”
咏玉边问,边手脚不利索的系着身上绑的不舒坦的棉袍子,崔璋茹忙过来,嘴里训着宫奴不仔细,给咏玉细心系好了。
“没什么事,只是方才提到了七殿下之前做的纸鸢,想着我们能一起放便好了。”
“对对!那纸鸢我期待许久了!”咏玉话音不掩欣喜。
“那纸鸢——”
沈玉玹下意识的话音微顿,对上崔凤凝望过来的视线,日头正盛,沈玉玹面上亦浅浅弯起一如既往的温善笑容。
只是没有半分温情。
“儿臣这便派人去取。”
*
天色昏黑,夜深人静。
这时候,该是她入睡的时间。
明心却没有半分睡意。
隔着落地宫灯朦胧的光影,她视线落到床榻下正背对着她躺着的少年。
在她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沉清叶过长的墨发,恍似月光之下泼洒而落的浓墨,顺且直,镀着润泽的亮。
他背朝着她,躺在明心床下铺着的褥子上,呼吸太过安静,让明心不知他是否已经睡着了。
昨日提出要沉清叶去当挽发师,要沉清叶难过,明心到底因此后悔。
她想弥补,可也知道沉清叶一贯是什么都不收的,他对吃穿银钱全都不感兴趣,明心也犯了难,索性亲自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少年沉默许久,只提出一件明心没有想到的,他说,他想睡在她的床榻下。
结果,反倒是做了给她守夜的苦差。
明心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不禁暗叹出口气。
“贵女,”四下静谧,少年的声音清澈净朗,没有一丝睡意,“您睡不着吗?”
“嗯”也不知他一直背着身子,是如何确切知道她没有入睡的。
明心听到床下传来细微动静,是沉清叶坐起了身。
他面朝向她,光影暗淡,明心看不太清晰,却能望见他那双正直直注视着她的桃花目。
“贵女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脚踝痛吗?”他说着话,捋着过长的墨发就要起身。
“没有,哪里都不痛,你躺回去。”
她这样说,沉清叶也很听话,重新躺了下来,只是这次他没有背对她,而是面朝她的方向。
还在看她,也不知在看什么,他生了双太澄澈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人厌恶。
“我只是在想该给你些更好的才是,你提的这要求哪里算得上要求?”
守夜一向是最累的。
明心除却身体感到不适时,一般不要家奴守夜,因守夜的家奴一向是不能睡熟的,铺着褥子在床榻下也不舒坦,主人有些咳嗽,或是睡梦里的呓语,都要起来瞧情况,一夜里都睡不好,太过折腾了。
偏偏沉清叶提出的要求,就是想给她守夜,还对她说,便是一次也好。
“这便是最好的了,”光影朦胧,沉清叶的视线里盛满了她。
有朝一日,他竟也能给她守夜。
躺在从前,莲翠,宋嬷嬷躺在的,离她最近的位置上。
心中难言窃喜,他从方才便无法入睡,一切感官,都落在身后的明心身上。
只是这样,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奴只想要这个,贵女。”
“清叶,你当真古怪。”明心忍不住叹出口气,想着明日需得赏些东西送给他。
她心下的郁闷纠结被他轻而易举的捕捉,沉清叶的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被褥,“奴真的,还可以提其他要求吗?”
“自然可以。”明心道。
沉清叶坐起了身。
他面朝向她,视线直直望着她,明心对上他沉静又认真的视线,莫名心下微顿。
“奴想要像那只猫一样,躺在贵女的腿上,也可以吗?”
*
少年肌理天生寒凉。
就连墨发,也总像一捧寒凉的泉水。
两人依靠太近,相同的栀子花香甚至难分你我,明心靠着枕榻坐着,沉清叶侧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夜色静谧,只余呼吸声与心跳清晰。
光影朦胧,从明心的角度,能够清晰望见少年脸庞的冷白,他过长的眼睫微垂,就像是一尊琉璃制成的美丽人偶。
明心的指尖忍不住,过去戳了一下少年的脸颊。
她乍然的动作,吓了沉清叶一跳,本就因靠她太近而心绪杂乱不已,沉清叶微微睁大着眼看她,明心却捂嘴笑了。
“吓到你了?抱歉。”
她总是如此。
会对他一个奴隶说抱歉。
沉清叶微微抿起唇,只觉得身上好热,热的厉害,心绪越发纷乱,他很担心自己身上若是流了汗会不好闻,也很担心自己这样僵硬躺着的样子在她看来会很难看。
那些猫可真好,能如此自然的躺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没有,”话落,他觉得自己冷淡,又道,“贵女没有吓到奴。”
“没有便好。”
她似是很开心的样子,面上笑盈盈的,沉清叶悄悄望着她的笑脸,心下跟着喜悦的同时,却越发蠢蠢欲动。
贵女,不厌恶他。
她昨日说要他离开去做挽发师的话,好像真的只是因为担心他,不是因为他日前的孟浪便想将他赶出去的借口。
贵女没有厌恶他。
也没有厌恶他的碰触,更没有厌恶碰触他。
心绪越发杂乱,沉清叶垂下视线,沉默片刻,才转眼望向明心,“贵女想要碰触奴吗?”
“贵女碰哪里都可以,”他一点点揽住明心放在旁边的手,“没关系的。”
光影之下,少年一双潋滟桃花目直勾勾的望着她,寒凉的指尖牵着她的手,探入她敏感的指缝。
明心忍不住移开视线,又怨自己莫名的多想,她太单纯,视线落在沉清叶过长的墨发上,“我也想摸一摸清叶的头发。”
沉清叶注视着她澄澈又明净的杏目,在那里面,他看不到丝毫他熟知的欲念,沉清叶垂下眼,将自己的墨发披散开来。
“贵女想要摸哪里都可以。”
明心虽知道这是沉清叶予取予求的表现,但听着沉清叶这样太过好看的人这样说,还是心下怪异,她指尖碰上少年的柔顺寒凉的墨发,只是摸一下,就忍不住摸了又摸。
简直就像上好的绸缎。
“清叶,你没有打理过,墨发便天生如此吗?”
沉清叶正心下些微失落,闻言,又有些不解,“打理?”
“嗯,像是涂梳发水,或是脂膏一类,都没有过?”
“没有。”
“真好,”明心都心觉羡慕了,“你就连头发都生的那么好。”
她又夸奖他。
贵女喜欢他的头发吗?
沉清叶的下半张脸敛在衣摆间,他唇忍不住微微弯起,感受着她指尖一下下触碰着自己的墨发。
如果可以,真想将他的头发剪下来送给她。
想将她喜欢的,想要的一切,都送给她。
“清叶,你有没有梦到过我?”
她冷不丁的话语,要沉清叶一下子顿住,他浑身僵硬,记忆中那场梦里晦暗,无法见人的心思一下子让他如坠冰窖,明心的指尖,还在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墨发。
他梦到过。
而且,不止一次。
“贵女为何,要这样问?”
明心没有发觉到任何不对,她抚摸着沉清叶柔顺的墨发,已经开始给沉清叶编起了辫子。
她喜欢和沉清叶待在一起,光是和他相处着,心下都会感觉无比安静,安心。
“因为我梦到过你。”
明心看向他,却对上沉清叶微微怔愣看着她的桃花目。
“贵女梦到过我?”
这好像还是明心第一次听沉清叶自称‘我’,明府的家奴偶尔都会对明心自称起‘我’来,但唯独沉清叶,是最恪守礼节的。
“对,”明心因他这一小小的疏忽感到开心,她一直想要沉清叶放松一些,“我梦见我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清叶撑着伞过来接我,背着我回去。”
她就连做的梦都这般清澈干净。
沉清叶微微攥紧掌心,“嗯。”
“清叶呢?有没有梦见过我?”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嗯,”沉清叶抿起唇,“奴不太做梦。”
“原是如此,”明心没有再问。
沉清叶却像是心里多了个结。
“贵女还梦到过其他人吗?例如那位七殿下,贵女梦到过他吗?”
他不想问。
不想和贵女待在一起的途中提及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人。
可他很好奇,也很想知道。
他是真的不太做梦。
但贵女总是会到他的梦里。
那贵女呢?会梦到那位七殿下吗?梦见的话,又会梦见些什么呢?
“梦到过吗?”
明心没想到沉清叶会问这样的问题,给他编辫子的手一停,“嗯,自然梦见过的。”
“是什么样的梦?奴可以知道吗?”
“不太开心的梦。”
少年寒凉的指尖揽住她的手指。
“那贵女梦到奴的时候,都开心吗?”
他坐起身,一侧的墨发编成了几条辫子,松散堆在肩侧。
“开心的,每次梦到清叶,我都很开心。”
并非故意安慰。
沉清叶的存在,让她十分舒心。
他太单纯,好像无论怎样对他,他都能照单全收,无论是怎样的她,他都接受喜爱,这样乖巧听话,明心想到他,每次都是放松且欢愉的。
“真的吗?”这句话似是要他极为高兴,揽着她的指尖也微微用力。
“真的。”
莫大的欢喜要他弯起一双桃花目,他攥着她的手,忍不住靠近她,“奴好高兴。”
两人的气息几近交织。
明心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过分好看的脸在光影之下靠她太近,明心怔怔望着少年那双桃花目里独属于她的倒影,直到少年的指尖轻轻碰上她的脸,明心才浑身一顿。
却没有后退。
少年指尖微停,寸寸自她的额头,鼻梁,嘴唇,寸寸往下,直到停在她的下巴。
他一双潋滟桃花目定定望着她,目光里,含着让人不敢轻易去望的情绪。
“贵女,您总夸赞奴很好看,可是奴觉得,贵女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靠的太近了。
少年指尖一点点揽住她的侧脸,极为爱惜的注视着她,“无论是哪里,都是这天底下,最好的,贵女是最好的。”
想要碰触她。
想要更加的靠近她。
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一直,一直在她的身边。
他知他不配,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玷污他心头唯一的纯白。
可他想要碰触她。
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沉清叶寒凉的指尖抚掠过明心的耳畔,指尖缠绕着她散落的发丝,周身满是他身上的清浅花香,少年微微垂着眼,视线直勾勾的望着她。
“贵女”
心跳越发混乱。
这种氛围,她也曾在沈玉玹的身上依稀体会过,但沈玉玹带给她的一贯是压迫紧绷,让她只想逃离,当下,被少年的指尖寸寸抚掠过耳廓,却只让她浑身僵硬。
他轻轻捏着她的耳垂,说话的声音很轻,“贵女没有打耳洞。”
第40章 不愿被遗忘
“嗯。”
少年人偶般美似仙灵的脸靠她越发近, 他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在她垂落的指尖上轻轻打转。
从明心这个角度,甚至望见了少年的喉结滚动。
“为何,没有打?”
“总是觉得会痛。”
他视线望着她的脸痴痴流转, 听了她的话, 对她浅浅笑了。
明心从不知晓, 世间竟有男子会是这样的。
似一捧柔水,柔水之间, 又有波动,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激切, 死死的被他敛在柔水之下,越发显得暗潮汹涌。
要人毫不反感,只被他无声吸引,好似他能接纳她的一切, 百转柔情思思绕绕的撩拨着她。
“贵女总是怕痛的, ”
他注视着她,望少女微垂的眼睫, 看她莹白的脸, 不知是不是温病未愈的缘故, 她耳廓越发热,烫,“奴有耳洞,贵女要不要摸摸奴?”
她被他圈拢在了怀里。
光线昏暗不明, 少女抬起一双明澈杏眼,指尖微顿,继而,缓慢地碰上他的耳垂。
她的指尖太暖。
一下下轻压着他耳垂上的耳洞。
沉清叶闭了下眼, 又起眸望她,“若奴的耳洞,也是贵女穿的就好了。”
明心抚摸着他耳垂的手一停,越发感到难以言喻的怪异,“为何这样说?”
“因为奴是贵女的,”他又在亲吻她的手心。
明心太热,导致他呼出来的气都寒凉,散在她敏感的掌心,他一下下亲吻,揽着她手腕的指尖。
“奴总是觉得自己好脏,偶尔,恨不能自己去死,”
他声音始终柔柔的,又极为认真,“但奴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贵女的,便不想去死了。”
“所以不管是耳洞,还是其他,任何的一切,”
少年内勾外翘的桃花目盛满了她,
“若奴只为贵女而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贵女而存在,那便好了。”
“所以贵女”
他靠近她,过长的墨发垂落,少年美似仙灵,又宛若林中的妖异,
“不要担心奴,也不要有其他顾及,贵女相信奴,若是为了贵女,奴便无所不能,贵女永远是奴心里最重要的”
——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发杂乱,从未接触过的激烈情绪要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少年越发凑近。
近乎,与她面贴面的程度。
他微微低下头,在明心的脖颈之间嗅闻,又抬起脸来望着她。
明心怔然与他对上视线,少年面上染着浅浅绯红,他又低下头来不确定般的嗅闻她,要明心不禁缩起身子,
“味道,有些变了。”
“好像,出汗了,是因为奴吗?”他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入明心耳中,“奴来帮贵女换衣服,擦洗,可以吗?”
“唔——!”
好似琴弦在脑海之间嗡鸣,已然将近极限,明心一下子将他推开,转开身子捂住通红的脸。
“太晚了!睡觉!”
她第一次隐含愠怒般的声音要沉清叶怔在原地,见她拽着被褥就将自己埋了起来,也知晓自己方才过了火。
他也未经人事,在此之前,一直认为不论是勾引,还是情爱都是极为恶心的,所以当下,只认为自己定是恶心到了明心。
明心整个人都缩在被褥里,行动间不小心动到了发痛的脚踝,疼痛与极快的心跳围拢着她,在被褥里,明心越发感觉呼吸不畅。
她耳畔一直注意着被褥之外。
但好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呼吸越发困难,明心终于听到了浅浅的窸窣声响,本以为沉清叶定是听她的话下床了,少年却好像只是离她更近。
明心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发加快。
“贵女,”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含着细微的颤,“抱歉贵女,奴错了,奴再也不敢逾越,对不起,贵女——”
明心一下子掀起了被褥。
较为寒凉的气浮上来,要她大口呼吸,明心满头墨发都在被褥里蒙乱了,莹白的一张脸亦染满红晕。
她忍着脚踝上的刺痛,皱眉坐起身,见沉清叶一直低着头坐在床边的样子,他像是不敢再靠近了,也不敢说话。
明心的角度,恰巧能望见他紧攥的指尖,与微微含着颤抖的墨发。
“清叶?”
她话音刚落,少年一下子抬起了头。
“贵女。”
少年面上绯意未褪,本就潋滟的桃花目沾了湿意,在光影下落着亮。
恍似月光下艳丽的芙蓉。
胆怯又小心,“贵女厌恶奴了吗?”
明心呼吸不畅,胸腔上下起伏,脑海里是自己也不知晓的杂乱。
但她知道,她并不厌恶他。
这世间,恐怕挑不出会厌恶沉清叶的人。
“清叶,我——额!”
脚踝的刺痛要明心紧紧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靠近她身边,“脚踝上的伤吗?”
他将压在明心腿脚上的被褥掀起来,没了压迫,脚踝上的疼痛登时好了许多,少年冰凉的一只手揽在她的小腿上,将明心的脚极轻的拢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给明心重新擦了药,又解了覆在脚踝的药布,寒凉的手几次贴上去,已经让明心感觉到好很多了。
“怎么样?贵女还痛得厉害吗?需要奴去唤张医师过来吗?”
“不用。”明心摇了摇头,两人谁都没说话,她看着少年只一直低头,像是在看着她的脚。
越发想藏起来。
周身亦燥热的让她不知所措。
“贵女。”
他寒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脚踝寸寸往上,像是抚在她心头,直到他双手轻轻环抱住她的双腿。
与她面对着面。
相同的栀子花香萦绕在明心鼻尖,少年环抱着她的膝盖,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定定望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
明心只觉心跳越发快,直到少年忽的浅笑,像是放下了心来一般。
他一只手往上,抚过明心左侧的膝盖。
“这里受伤了,贵女为何没有告诉奴呢?”
他寒凉的指尖在明心受了细微伤口的膝盖处轻柔打转,“贵女会告诉嬷嬷,会告诉莲翠,但总是不会告诉奴。”
“奴会做好的,比嬷嬷,莲翠,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他低下头,较比明心的温度略有寒凉的舌,舔上明心膝盖的伤。
“啊”明心不禁出声。
他的舌头极为柔软,贴覆在她膝头的小小的淤青之上,轻舔轻吻,明心望见他绯红的面颊,少年垂下的眼睫恍似颤抖的蝶翼,他抬起眼来望她,舌尖还探出来舔着她的伤口。
眼睛却微微弯起,在光影之下,露出了一个极为蛊人的笑。
明心大脑轰然。
“贵女,”他声音含糊不清,“奴真的,好心爱您。”
“不要厌恶奴,不要讨厌奴,好不好?只有在贵女的身边,奴才能活下去。”
*
今夜,沉清叶依旧睡在了明心床下的榻上。
贵女没有赶他离开,只是在好似无法忍受时,推开他,告诉他已经可以了。
贵女总是很温柔。
沉清叶的视线直勾勾望着床上,背身躺着的人影。
此时夜色已深,他一直在听着贵女的呼吸,一开始似是无法入睡,过了许久,也因汤药与温病的缘故睡了过去。
他却睡不着。
身上怪异的感觉要他忍不住一直侧身躺着,沉清叶紧紧攥着被褥,他没有动,只是侧身躺着依靠本能去蹭,极度的自厌与刺激一同裹挟着他。
这种事情,是这样的感受吗?
很舒服,很难耐,又很恶心。
恶心自己。
恨不能自己去死的地步。
满脑子更多地,只剩下方才的事情,满脑子只剩下一个人。
他勾引了贵女,使用的,是从前学到的招数。
他太恶心。
贵女。
贵女,贵女……
他紧紧咬住下唇,抑制将要泄露的声音,往日能匆匆消退的情绪,今夜却总是不行。
“哈唔”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神思恍惚,他紧攥着被褥,闻着鼻息间,那莫名的味道。
要去洗衣服。
好恶心
为何他会这样?
贵女会讨厌他,会厌恶他,会不要他吗?
但他更不想被贵女当做可有可无,被当做明府众家奴中的一个。
被贵女遗忘
绝对不要。
自厌而导致的窒息要少年起身,他没有拖延,无声无息的快步出了卧房。
要去洗衣服才行。
*
或许是睡前的遭遇。
明心入睡后,做了个零碎的梦。
梦到了那之后的延续,少年寸寸抚摸过她的皮肤,好看的脸越发红晕,与她气息交织,唇齿纠缠。
越发深入。
声声喊她贵女,而她也对他有了回应
天色初明,明心醒来时依旧神思不清,只觉头晕的厉害,视线也昏黑一片,反应过来,才知道不是眼前发黑,而是周围围满了人。
她的手被张医师揽着,张医师的手也颇为寒凉,却与沉清叶纤细的指尖不同,明心半梦半醒,觉得自己被身后的人抱在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只懵懵喊了句:“清叶?”
“二娘子!”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嬷嬷抱着她,张医师给她把脉,宋嬷嬷担忧的不住抚摸着她的头,
“二娘子是要找清叶吗?清叶过来!”
“不”她声音太小,也总算分清了现实与梦境,但少年走近,低眉顺眼的模样依旧要她在病中心头一顿。
少年穿着雪色衣衫,似是才熬了汤药,他带着襻膊,露出白瘦,却多是伤痕的胳膊。
他对明心行礼之后,才到明心的面前,也恰巧汤药熬好,宋嬷嬷虽怨沉清叶闷着声没有通知主宅情况一事,但到底明心醒来就念他,只悒悒不乐道,
“你一贯仔细,就不要莲翠来了,你服侍着二娘子用汤药。”
“是。”
少年一直低垂着眉眼,他先帮张医师收拾好东西,才接过汤药上前。
在靠近明心的那一刻,少年才抬起了头,那双剔透清灵的桃花目望着她,明心恍恍惚惚,被他冰凉的手贴了下滚烫的脸,他才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吹的微凉。
“贵女,”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可以吗?”
明心看着他,只有两人知晓的情绪交织起伏,她没有说话,喝下了他喂来的汤药。
这似乎要少年心中升起莫大欣喜。
一碗汤药喂完,沉清叶拿着帕子给明心擦唇,又喂了一粒清甜的糖,吃过糖后要明心漱口,喝水,一切照料的□□妥当,才被宋嬷嬷唤了下去。
宋嬷嬷似是不知道沉清叶在昨夜里做了守夜家奴的事情。
明心晕晕沉沉的躺在床榻上,她太困,又疲累,身上满是黏腻的汗,这样的不适感,她明明早已习惯。
今日却迟迟未能彻底睡去。
她半梦半醒,精神一直被拉扯着一般听着外间的动静,沉清叶清疏沉静的声音,沉清叶的脚步声,要她心头杂乱。
“贵女。”
他好听的声音靠近,明心只被他喊了一声,便醒了过来。
少年在她床边,大抵是宋嬷嬷回来,反复指使着他干活的缘故,他墨发用白色发带扎了马尾垂在身后,利索又净澈的少年模样,与昨晚勾人心魄的样子全然不同。
“贵女,饿不饿?用些饭吧?奴煮了粥汤。”
他扶着明心起身,正是下午,明心一贯喜好清净,卧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在明心的身后垫了软靠,一勺一勺喂明心喝粥。
明心越发恍惚。
甚至觉得昨夜的一切只是她在做梦。
“贵女。”他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她,微微低下头,又凑近了她脖颈之间嗅闻。
“唔——”
明心慢半拍才回过神来,少年已自她脖颈之间抬头,他一双眼天生便极为勾人,脸又冰清玉洁,直直望着她。
明心看到他微微抿了下唇。
“昨夜便出汗了,现下会不会难受?”他声音很轻,又柔,“奴来给贵女擦拭,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