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胎(2 / 2)

爷爷奶奶还没有吃饭,他们年纪大了,起太早怕冷。

我便坐在火灶旁边烤火,他们开始摆碗筷吃饭。奶奶一不小心,将搁在桌子上的筷子碰掉了。“刷啦”一声,筷子撒在了地上。奶奶一边笑称外孙来了太高兴,做事都不小心了,一边弯腰去捡筷子。

正蹲在铁锅旁边盛菜的爷爷转身一看,急忙喝住奶奶:“别动!我看那筷子的阵势有些不一样呢。”

爷爷这样一说,我跟奶奶都一愣神,定定地看着地面上的筷子。

“你是怎么回事?筷子落在地上还有什么不一样呢?”奶奶颇为不满地对爷爷说道,从定格中缓过神来,手继续朝筷子伸去。

爷爷急忙放下手中的物什,拦下奶奶的手,轻声道:“你再看看。”

我看了看地上的筷子,确实有些不一样。筷子有两双,分两只与两只基本平行,叠成一个“井”字模样。可那个“井”字歪斜得厉害,像个刚上学的小孩子生硬画成。不过,撒在地上的筷子摆成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人注意的。我抬起头来,向爷爷寻找答案。奶奶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撒筷子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我也没有见这次有什么特别啊。”

爷爷道:“从这个卦象来看,今天不只是我们的外孙要来我们家里。不一会儿,还会有客人要来。”

奶奶不以为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筷子,道:“这是筷子,一不是卦板,二不是铜钱,你怎么从里面看出卦象来啊?我看你还是快点儿把菜盛起来吧,待会儿可就凉啰。”然后,奶奶侧头问我道:“亮仔,你说是不是?”

我只好配合奶奶,连连称是。当时我并没有猜到爷爷说的“有客来”指的是李树村的那个老农会来,所以对爷爷的猜测也并不在意。

爷爷却争辩道:“卦象不是只能从卦板和铜钱等东西上看出来的。世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起卦,随便一个数字、一个声音、一个汉字,等等等等,这样的卦象多着呢。”

“哦?这又怎么说?”我好奇地问道。只要是我问的问题,奶奶即使不感兴趣也不会干涉,她甚至会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奶奶立时改了口气,紧接着问爷爷道:“对呀,为什么这些东西都可成卦象呢?你不是骗我们外孙玩的吧?你说给我们听听。”

爷爷笑道:“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你们想听,那我就从最简单的数字说起吧。第一种是直接以数起卦,它是一种简便而准确率极高的起卦方法。当有人求测某事时,可以让来人随意说出两个数,第一个数取为上卦,第二个数取为下卦,两数之和除以六,余数为动爻,或者可以随便借用其他能得到两数的办法起卦,比如说翻书或者翻日历等。第二种是端法后天起卦,它是以物或人所取之象为上卦,以其所在后天八卦方位之卦为下卦,以上下卦数加时数除以六,余数取动爻。端法后天起卦法是以‘八卦万物属数为上卦,以后天八卦方位下卦’。这种方法我自己经常使用。第三种是按声音起卦。凡是能听到的声音,数了声数起作上卦,加时数配作下卦。如动物鸣叫声、叩门声、别人说话声都可起卦。如果听到的声音中有一间隔,可以把间隔前声数取作上卦,把间隔后声数取作下卦,以上下卦数加时辰数取动爻。第四种嘛,按字的笔画数或字数起卦,字少时按笔画数,字多时,可用字数起卦。方法一样。第五种是以丈尺寸起卦,凡是数字的都可起卦,丈尺、尺寸都是数,也可起卦。所以,我才说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卦象,只是平日里绝大多数的卦象是普普通通的,花了心思看没有意义。刚才的筷子摆成的是地风升卦,地风升卦的‘升’字有登阶的意义,互卦中出现了震兑卦,有东席西席的区别,卦中兑的卦象为口,坤的卦象为腹,作为口腹的事情,所以我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吃饭。”原来我错将“升”字看成了“井”字。

听完爷爷的讲解,我似有所懂,又似乎一窍不通。

奶奶干脆将手一撇,摇头道:“这个太麻烦了,不是专门钻研这个的人根本听不懂。照你这样说来,所有的事情你都能根据现在的卦象预测到?”奶奶在说“现在的卦象”时,用手将屋里的所有物件指了个遍。

奶奶的动作给我造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们一直都活在卦象之中,这些卦象都向耳聪目明的我们展示着未来的景象,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将这些展示视若无睹,只有极少数人能洞穿其中的奥秘。可惜的是,由于人在一生的日子里平淡的时间要大大地多过特殊的时间,所以这极少数人也不愿每时每刻关注这些卦象,以至于这些卦象便形同虚设。

10.

爷爷见我若有所思,怕我听不明白,于是又解释道:“我打个比方吧,你的脸,天上的云,都是隐含着卦象的。”

“脸也是卦象?”我惊奇不已。活了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的脸上居然摆着一副玄奥的卦象。我曾经无数次面对镜子,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的脸还预示着什么。

爷爷笑道:“不说别的,就说伏羲六十四卦中的乾卦吧。乾卦取龙象,可理解为人的面部骨骼较为凸显,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或眼光清澈。这部分人脸长。”

“连相貌都可以知道?”我更加惊讶了。

爷爷点头,继续道:“长这种卦象的人士多适合进入政界,步入仕途。往往又多适于中层级衔的职务,在此类岗位如鱼得水,掌管实权,也会有相对的高层关照提携。但一般不会成就封疆之位。太平岁月,大抵如此。但是逢群雄并起的乱世,在群雄无首之时,倒又多一份作为的可能性,在短暂之中为一时之先,暂居魁首。乾卦之人为官之道宜有清廉之德,否则无道之财易生灾祸。在经济上不贪是其立身之本。这些特征乃缘于‘乾’和‘钱’相通。此卦人士,百折不挠,颇具坚韧精神,虽然其间可能遭波折重创,大多都能再作运筹,力图再举,身体力行,再次获得成功。其体貌无论粗陋还是文质彬彬,都多有行伍的性格。‘乾卦’又通‘牵挂’,在家庭亲友上总有牵挂惦念。”

我感觉两只耳朵都不够用,来不及全部记下爷爷所说的话,以后碰到长有乾卦的人时,好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展示一番。

爷爷又道:“这种卦象的人士,在人生运行轨迹认识上多有灵性,对自己人生经历的发展规律有所认识,能感知到控制、指导自身发展的命运存在,即所谓知天命。因而多有主见,基本不顾忌他人的言语态度,独为其事,独行其道。身边人文环境中、人际关系中定有‘小人’潜伏。宜于动中、乱中举事、行事。是四象中的青龙。四象你知道吧,语文教科书上应该说过的,四象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我再一次垂眉低首,有气无力道:“爷爷,我们教科书里没有这些东西,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爷爷笑道:“这个不难,即使教科书上没有,你们老师也应该教的。很简单的,比如说,夬卦就是四象中的朱雀。”

“这个卦象的人又怎样?”我好奇地问道。

“这个卦象的人士性格古怪,做事方式、行为、风格与常人迥异,经常为某件事情不停地酝酿,一旦孕育成熟,行动往往果敢、果断。如果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夬卦的人,健康上容易有皮肤疾病,爻辞‘臀无肤’,指下身的皮肤问题,也指凡事好动,坐不住,还指事业上不可以坐享其成。另一方面,如遇坐享其成的事情,则事情上多无善终。在人体上,对应嘴部、喉咙。言语表达上也指能说会道。穴位上指人头顶上的卤门,暗指其人终其一生心性也不成熟。在人际关系上,宜散财于身边地位低的小人物或者女人。否则,容易因不满足小人物和女人而被开罪甚至招致诉讼是非。”爷爷说起这些古文化,其风度真不亚于大学教堂上的教授,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我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迭。

爷爷道:“对于夬卦之人,说的就是本该每日言论不断、啧啧不休的人。要是这种人变得比较沉默寡言,他的事业边缘化和失败也就开始了。”

奶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爷爷的话:“你这个老头子也真是的,一下子说这么多,亮仔怎么能记得住?再说了,他是要考学堂的人,学好数理化就可以了,学你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反而会让他分心。”

爷爷连忙向奶奶告饶。

走到门口,爷爷见奶奶去忙别的事情了,一时刚刚收起的兴致又抑制不住了。他指着外面的天空,拉拉我的衣袖道:“亮仔,你看。”

我朝爷爷指的地方看去,没有看到任何能引我注目的东西。

爷爷道:“高空出现了鱼尾形状的云彩,但是你看看近地处没有一点儿风。这是小畜卦动了的迹象。”

“小畜卦?”我摸了摸后脑勺,问道。

“小畜卦的卦象是指小孩儿、男女幼儿、小型动物,也指情人。”爷爷回答道。

“还指情人?”虽然我知道《诗经》中多处描写男欢女爱之类的“不健康”内容,但是奥秘的卦象里也出现情人之类的事物,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不仅如此,它还指女性子宫部位。这种卦象的人士的婚恋伙伴宜与对方有三年以上的差距。表现为年龄差距较大的异性亲密关系。当双方年龄差距不足三岁时,婚恋关系不稳定。在健康上呢,很少有疾病,身体较为健壮。在事业上,指在幕后者或不在正位上的偏职副职形式的发展。在财富成就上,适宜于幕后,隐于显赫人物之后获取财富。求财心态尺度有限,处事谨慎。在宗教上,本属小禽、小畜之仙,但喜论菩萨,亲近佛教,多欲修道。在性情上,有喜欢隐匿自己行为与思想的心理特征,不愿意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与行为,不愿意以自己的本原面目在社会上出现。”我刚要问为什么这个卦象还与女性子宫有关系,爷爷紧接着说:“我刚才不是说会有客来吗?这个来客,肯定是问小畜卦的事情。”

“问与女性子宫或者情人有关的事情?”我的眼睛睁得圆到不能再圆。而在快吃午饭的时候,爷爷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真真实实完完全全地应验在我的眼前。

11.

中午的时候,奶奶刚将碗筷摆上桌,李树村的老农就来了。视力不好的他看见正在摆碗筷的奶奶就喊:“马师傅,马师傅,我是上次在李树村给你指路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就要跟奶奶握。

奶奶一愣,慌忙摆手道:“您老人家弄错了,我不是马师傅呢。”

老农“嗯”了一声,左顾右盼一番,问道:“我也是才问到马师傅的住址的,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奶奶禁不住笑道:“您没有找错。我不是马师傅,我是马师傅的老伴。我没有见过你,你来找我家老伴干什么啊?”

老农这才看清前面的人是谁,连忙讨好地笑道:“你是马师傅的老伴呀,呵呵,真不好意思,我这眼睛不太好使。请问一下,马师傅在家吗?”

奶奶警觉地打量老农一番,问道:“您老人家找他有什么事吗?”还没有等老农回答,奶奶又加上一句:“有事的话,也请您老人家选好时间,现在可是大过年哪,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然后,奶奶绕过他,去火灶提煮了大块腊肉的锅,明显摆出不欢迎突然来客的样子。

爷爷就站在门口,可是老农一直往里屋偷瞄,就是没有发现近旁的人。

爷爷拍了拍老农的肩膀,温和道:“老人家,我就在你背后呢。找我有什么事啊?”

老农急忙反过身来,盯着爷爷的脸看了好一阵,喜笑颜开,搓着手掌道:“哎呀,果然是我那天晚上遇到的人!原来您在这边哪。”

爷爷点点头,询问道:“我知道,您就是李树村的那位。今天来找我,恐怕为的就是您的孙女儿吧?”

老农听了爷爷的话,愣了一下,降低声调问道:“我今天是特意查了日子的,初五又叫‘破五’,以前的所有忌讳,今天都可以破除,是不是?”他明显比刚才要谨慎得多了,像个临考前讨好考官的学生。

爷爷偷瞥了角落里的奶奶,轻声道:“是倒是这样的。”

听到爷爷这么说,老农立即收起刚才的谨慎,哈哈大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虽然知道初五是破五,但是还不太确定。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我来就是要找您帮忙的。您没有猜错,要您帮忙的事就是我孙女儿怀孕的事。我大年初一的时候碰到了一件怪事,一个白衣男子无缘无故给了我几颗干瘪的枣子……”

一旁的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大喊道:“我说这位乡亲,您老人家是不是犯糊涂了?现在是过年呢,我不管什么破五不破五的,您老人家不能让我们连个好年都过不了吧?有什么事,请您在过完年之后再来。难道非得现在来找我们?”

老农噎住了。

爷爷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请老农挨着桌子坐下,笑问道:“您老人家从李树村一路走来,恐怕还没有吃午饭吧?要不,您就在我们这里将就将就?我们这里菜不好,可是饭管饱呢。”说完,爷爷连忙给我使眼色。

我急忙将桌上的碗拿去添饭。

奶奶窝着一肚子的气,愤愤地坐在桌边。

爷爷慌忙去盛还没有盛起来的菜。

老农坐在桌边,急忙摆手道:“我不吃饭,我是来麻烦你们的,怎么可以还在这里吃饭呢?我还是赶回去吃饭比较好。”他也是个厚道人,见女主人脸色不对,急忙要起身撤退,脸上挤满了歉意的笑,眼角的鱼尾纹更加显眼。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如同一张红线网遮住了眼球。

奶奶也发现了这一点,口气缓和下来,道:“这位老人家,您就不要客气了,吃了饭再走吧。我看您眼睛里血丝比较多,昨晚肯定没有睡好吧?”

老农见女主人态度有些缓和,连忙弯身道:“何止是昨晚没有睡呀,从初一遇到那件事之后,我这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呢。一个是担心我孙女儿,还有一个,就是担心过年来了打扰你们,怕你们不答应呢。”

奶奶听见他提起孙女儿,口气更是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哦?您的孙女儿出了什么事?大过年的,出点麻烦会很揪心哦。”

老农叹口气,道:“是啊。不过这事不是过年后出的,早就有了。”

奶奶挪动身子,趋向老农,问道:“哦?早就有了?什么事啊?”

老农摇摇头,启齿道:“说出来还真是丢脸呢。不过既然来找马师傅帮忙,就不怕你们知道了。我孙女儿无缘无故怀上了孕,但是她说她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那事。我儿子儿媳不相信,但是我相信孙女儿说的话。儿子儿媳常年在外做事,哪里清楚他们女儿的底细哦。是我把她拉扯大的,我还能不了解?”

奶奶叹口气道:“可不是嘛。我这个外孙就是在我家长大的。”奶奶指了指我。看来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

老农瞟了我一眼,微笑示意。

奶奶又道:“可是,如果一个女的没有跟男的做那事,怎么可能怀上孕呢?”

老农拍着巴掌道:“我也这么想呢。这不,初一拜年的时候我们家就来了一个怪人。我给他糖果他不要,他却偏偏给了我几颗枣子。等我回过神来,他却不见了。我围着屋子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他。我心想这不对劲,所以来这里请马师傅给看看咯。”

奶奶转头去看爷爷,问道:“你看这事有什么蹊跷?”

爷爷摇了摇头道:“暂时我还不能下定论,要去看了才能知道。”

奶奶略一思寻,说道:“今天既然是破五,你们吃了午饭就去看看吧。”末了,奶奶又对我说:“亮仔,你去跟着你爷爷,别让他在那里待太久了,争取在太阳下山前回来吃晚饭。”

我欢天喜地地点头应诺。

12.

奶奶又道:“这位老人家一路从李树村赶来,确实不易。您得在我们这里吃了饭再走。不然我是不会答应我老伴和外孙跟你走的。”

老农听奶奶这么一说,喜得双手颤抖,拱着手朝奶奶作揖:“真是谢谢您了。”

奶奶摆手道:“别说这么多啦。快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呢。”说完,奶奶将满满一碗饭推到老农面前。

我们迅速吃完饭,然后由老农领着我们赶往李树村。

经过文天村,穿过常山村,然后翻过几座不高不低的山,绕过一两个大水库,就到了李树村。我满心希望到达老农的家里之前,有机会经过“李铁树”的地方。可是爷爷告诉我说,那个地方没在我们的行程上。

到了老农家,老农的儿子儿媳十分热情,又是敬烟又是递茶。他们的女儿待在闺房里,没有出来。老农说,他的孙女儿越发沉闷了,像极了古代足不出户的绣花小姐。

爷爷端起滚烫的茶水,迈着步子绕老农的房子走了一圈。老农和他的儿子儿媳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笑容可掬。我虽然看不懂爷爷的行为,但是也跟着走来走去,偶尔答上几句寒暄话。老农怕打扰了爷爷,所以总问我一些在哪读书、成绩怎样等枯燥的问题,然后又说他们李树村有谁谁谁也在那个高中读书,又说他们李树村有谁谁谁从那个高中考上了某某重点大学。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老农的话,眼睛却死死跟踪爷爷的目光。爷爷看哪里,我就急忙跟着看哪里。明知自己肯定看不懂,但是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学到些什么。

走到了老农的屋后,爷爷将杯中的茶水稍稍倾倒一些出来。

老农连忙叫道:“马师傅小心!别让茶水烫着了手。”

爷爷回头笑道:“我是故意的。”

老农的儿子不解道:“您为什么要故意将茶水倒出来啊?这种茶您不喜欢喝?”

爷爷啜了一口,摇头道:“你们知道茶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知。我家有自己种的茶树,经常餐前餐后喝些茶水解渴润喉,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茶”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爷爷眼望远处道:“传说神农的肚子像水晶一样透明,由外就可看见食物在胃肠中蠕动的情形。神农尝百草,这个典故你们都知道的。有一次当他尝茶时,发现茶在肚内到处流动,查来查去,把肠胃洗涤得干干净净,因此神农称这种植物为‘查’,后来转变成‘茶’字,而成为茶的起源。”

在我第一次听爷爷解说“鱼”字跟“牛”字的区别之后,还将他说的话仅仅当做玩笑。可是后面接着听爷爷解说“枣”字和“茶”字等之后,我才心服口服地承认没有进过学堂的爷爷对字的了解比读到高中的我要深得多。

爷爷看了看脚下被茶水打湿的地方,道:“我刚才将茶水倒一些出来,就是想查一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怪事。”

“那您看出什么问题没有?”老农的儿子急忙问道。

爷爷看了老农的儿子一眼,表情凝重道:“我在来这里之前看了看天象,是小畜卦象,那时就预示了现在的推测。”

“您来之前就知道了?”老农的儿子有些惊讶。

爷爷俯身将茶水放在地上,然后回答道:“那时我还不太确定。刚才我绕着你家房子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但是我将茶水倒了一些在地上之后,发现地面有一阵一阵的孕气。”

老农的儿媳没有听清楚,惊问道:“马师傅,既然我们家里运气好,那么怎么会碰到女儿出这种丑事呢?您是不是看错了?”

老农的儿子狠狠拽了他媳妇一下,恼羞成怒道:“马师傅说的不是好运气的运气,是怀孕生子的孕气。”

老农的儿媳不服输,还振振有词道:“孕气是在女人身上的,怎么可能从泥土上也可以看到孕气呢?”

爷爷微笑道:“就是因为这附近的土地里有孕气,我才觉得奇怪。不过,这刚好迎合了之前看到的小畜卦象。我可以确定,你家女儿是碰到了借胎鬼!”爷爷微笑是因为老农的儿媳说的话正确,那个笑并不是开心的笑。

“借胎鬼?”老农一家三口异口同声问道。

爷爷点头道:“借胎鬼名为鬼,实际上很多借胎鬼并不是鬼。它们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其他,比如花草、蛇狼等。”

老农的儿子迷惑道:“人怎么也可以是借胎鬼呢?”

老农的儿媳立即打断了她丈夫的话,说道:“怎么没有?我就听我姐姐说过,有一次我姐姐和姐夫去庙里拜佛,刚好碰见一个小姐站在送子娘娘的佛像前面摸肚子。那个小姐见了姐夫,就叫他帮忙插香到香炉里。”

“然后呢?”老农的儿子问道。

“我姐姐说她觉得那位小姐行为很怪异,便不让姐夫帮忙。那位小姐就很凶地对我姐姐说,你没看到我身子不方便吗?姐夫以为那位小姐的手受了伤,便好心帮她将香插进了香炉里。”老农的儿媳道,“可是回来的路上,我姐姐和姐夫又碰上了那位小姐,发现她居然四肢健全,行动自如,完全不像是身子不方便的人。”

“拜佛都这么懒,还要别人帮忙插香。”老农的儿子嘟囔道。

“你想得太简单啦!她这可不是懒。如果她懒的话,哪里还会跑到高山上的寺庙里拜佛?”老农的儿媳争辩道,“我姐姐心想不对,回到家里就问村里懂灵异的老婆婆。老婆婆说,那位小姐是怀不上孩子,找人来借胎呢。果然,姐夫第二天就头晕犯困,接着生了一场大病。老婆婆说那位小姐是要夺了姐夫的命投胎给她做儿子呢。”

13.

“那位小姐怎么这么恶毒?”老农的儿子缩了缩肩膀,两手互摸手背,手背的鸡皮疙瘩清晰可见。“你姐夫后来好了没有?”

老农的儿媳挥舞着手道:“老婆婆说所幸姐姐及时告诉了她,时间还不算长,还有得救。”

“怎么救呢?”老农也忍不住了。

老农的儿媳道:“老婆婆交代姐姐扶着姐夫又去了那个寺庙一趟,让姐夫自己敬神,然后自己拿着香插到香炉里。等那几支香烧完了,再收集香炉里的香灰,拿回家里泡水喝了。姐夫的病这才慢慢好起来。”

“姐夫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老农的儿子怀疑道。

老农的儿媳道:“那时我还没有嫁到李树村来呢,你怎么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呢。等姐夫完全好起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可是就在这时,姐姐就听见村里人在谈论某某村的某某媳妇,说那个媳妇好几年不见生育,今年突然动了胎气,可是前阵子无缘无故又将怀上的孩子落了。姐姐问了谈论的人,找到了那个媳妇,果然是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可以做这么缺德的事呢?要不是及早发现,那肯定要了人命!”老农摇头道。

“可不是!”老农的儿媳有几分激动,“所以说,不仅仅是鬼,人也可以找人借胎的。”

那天,我和爷爷并没有听奶奶的交代早早回去。等到月上树梢,我和爷爷还在老农家里坐着。爷爷说,因为过年串亲戚的人多,人来人往的,阳气旺盛,他看不到借胎鬼的真正形象,所以要等太阳落山,月出云岫。

老农和爷爷聊着无关痛痒的家事农事,我坐在一旁越发无聊,就找了几张晒过酸菜的报纸来看。等我将报纸上大大小小的新闻看完,又将各个角落里的广告、寻人启事看完,天色才刚刚擦黑。

老农的儿子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老农的儿媳则用拆过的毛线织毛衣,织了一段又拆掉,拆掉了又重新一针一线地织。我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她在学打花样图案。不过我不相信,因为她打的都是平针,没有凹凸之分,也没有其他颜色。

在我们等待的过程中,老农的孙女儿只出来过一趟。她走到水缸旁边,轻轻地勺了些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便旁若无人地回到了房里。

她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子。即使这样窝在家里,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手和脸也清净好看,微微几个红点不是斑,是猫骨刺留下的印记,如果不是早知道她父母怎样对待过她,我还会以为那里是被蚊子叮咬过留下的。

只是她年纪轻轻,却挺着一个不算大但明显凸出的肚子,这样走路的时候就略显蹒跚。她的鼻子和嘴巴小巧可爱,可是脸色比较苍白,像是用特殊的吸纸将红润都吸了去。

她喝水的时候,我们都静静悄悄的,生怕打扰了她。直到她将门“嘭”的一声关上,我们才继续先前的动作和说话。

“她变了个人似的。”老农心疼道,“她以前可不是这么沉默,见了熟人生人都会按辈分叫人的。”

老农的儿媳既安慰自己,又安慰公公道:“哎,现在有他老人家在这里,过了今晚就会好的。”说完,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爷爷,似乎等待着爷爷来肯定她的话。爷爷没有点头,只微微一笑。

老农见天色渐晚,便叫儿子去楼板上将枣树根取下来,让我跟爷爷烤火,并且煮上腊肉,留我跟爷爷在这里吃晚饭。

老农的儿子应了一声,忙搭楼梯去楼板上取枣树根。

爷爷连忙说:“不用了。我老伴肯定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着我们去吃饭呢。”

老农指着外面的天色道:“现在天就擦黑啦,她肯定先吃完了。”

爷爷道:“她肯定会留饭菜在锅里,等我们一起吃的。您就不用为饭菜操劳啦。等月亮出来,我看一看就知道啦。再说了,过年嘛,吃的腊肉多,油腻不好消化。我中午吃的还没有消化完呢。”爷爷扭头朝老农的儿子喊道:“煮腊肉就真的不用了,如果烧点水再喝几杯茶倒是可以。”

老农见爷爷这么说了,只好叫儿子将水壶添了水挂上。

老农的儿子用柴刀将枣树根砍断了几节,塞进火灶。原本火灶里的引火柴烧得好好的,枣树根塞进去之后,火灶里突然出现一阵浓黑的烟,熏得我和老农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枣树根本身不适合当柴火,还是晾得不够干燥。

爷爷忙道:“快蹲下身子,烟高不烟低。你将头低下来一些烟就熏不到了。不过枣树根烧掉太可惜了。秋季挖出的枣树根可以入药呢,能治很多病的。”

等水烧开,我们喝了半杯,爷爷就将茶杯放下,说:“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去外面看看。”

我心中纳闷儿,爷爷坐在屋里怎么知道月亮要出来了?

走到门外,镰刀一样的月亮刚好从云雾中露出来,似乎要将远处起伏的山林收割。偶尔起两阵风,带来或浓或淡的硝烟味。虽然鞭炮声已经没有初一初二那样密集了,但零零星星的还是听得见,像秋后农民在田地里烧的稻草,不经意会有稻谷爆裂,“噼啪”响起。

爷爷在地坪中站住,闭着眼睛,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我和老农,还有那对夫妇静静地站在爷爷身后,默不做声。

爷爷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回头问老农道:“你家地坪的左边原来种着一棵枣树的,每年那棵枣树上都有一颗打不到的枣子。是吗?”

这时,一阵轻风拂面而来,我隐隐约约闻到了成熟的枣子气息。

14.

接着,我就看到地坪的左上角有一个树的影子,枝叶很少,如被人扒了油布的伞骨架。奇怪的是,地上有树的影子,可是影子旁边却没有树。

老农显然也看见了那个树影子,吓了一跳,侧头惊慌地问儿子道:“那,那,那不是我们家原来种的枣树吗?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我记得它的影子!”

老农的儿子顿时手足无措,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看了看他的爹,又看了看目光凝重的爷爷,咳嗽一声,道:“我见它最近几年不怎么长枣子了,又妨碍秋季在地坪里晒谷,过年前便将它砍断,挖了根。树没有了,影子怎么还在?”

我想起爷爷家门前的枣树,一时间竟然将这棵未曾谋面的枣树想象成爷爷家前的那棵。如果爷爷或者舅舅要砍断那棵枣树,我定是第一个反对的人,因为小时候的我曾无数次尝过鲜枣的甜味。虽然现在不等我放假枣树上的果实早就被邻居的小孩子用晾衣竿或者钓竿打了去,但是对我来说,那棵枣树结出的不仅仅是几颗果实,更是承载着我对过去时光的怀念。多少年后,我在遥远的东北上学时,梦里常常出现的也是那棵瘦弱但顽强的枣树。

有好几次,我和爷爷都以为那棵枣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因为有几个年头的春季,它懒洋洋的不愿意开出黄绿色的小花,也不愿意长出小小的绿芽,萎蔫得如同得了瘟病的鸡,干枯得如同垂在爷爷香烟头上的烟灰,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像爷爷手上的烟灰一样片片飞去。

可是我和爷爷的担心是多余的,到了知了鸣叫的季节,它总是奇迹般地生出一颗又一颗的红绿相间的枣子来。这时,我跟爷爷才为枣树缓一口气。

我不知道,老农和他的儿子是不是跟他们的枣树也有着这样的经历和感情。我们那块地方,桃树橘树倒是见得多,可是枣树很少,所以显得珍贵。所以我相信老农和他儿子都无数次尝过它结出的果实的滋味。它的养分,曾供养过他们两代甚至三四代人。

老农问道:“马师傅,我家地坪的那个角落确实种过枣树,经过我家的人都知道。可是你怎么说每年那棵枣树上都有一颗打不到的枣子?”

爷爷叹口气,道:“也许你是不够细心,没有发现你家的枣树隐藏着一颗种子呢。不仅仅是枣树,还有橘树、梨树等,它们都想隐藏一两个果实做种呢。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每年你觉得你已经将桃树或者枣树的果实都摘完了,可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去看,发现树叶中还藏着一个果子呢?”

老农点点头,道:“确实,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经爷爷提醒,老农的儿子恍然大悟道:“是啊,是啊。马师傅说得对。我家这棵枣树就是这样。每次我爬上树将能看见的枣子都打得一干二净,等过了采摘的时节,偶尔抬头还会看见树的某处还有一颗枣子呢。只是那时候枣子已经变得干瘪无味,就不再管它了。几乎每年都有这样的事。不过我没有把这事挂在心上,不就一两个枣子没看见嘛!”

爷爷看了老农的儿子一眼,微微颔首,道:“当然不是每棵树都会隐藏种子,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就确定了。”

“确定了什么?”老农急问道。

还是老农的儿媳比较聪慧,她抢言道:“还能确定什么?当然是借胎鬼啰。”

爷爷点了点头,走到树的影子旁边。我们轻手轻脚跟着靠了过去。

那个枣树的影子在轻烟一般的月光下轻轻摇摆,看来我们的脚步并没有打扰它。

“难怪它要给您几颗干瘪的枣子。”爷爷对老农道,“原来它是在提醒您,你们在毁坏它的树干的同时,也毁坏了它的种子,让它的生命得不到延续。它对你们有怨念呢。”爷爷蹲下去,手在树影上摸索。

老农和他儿子对望了片刻,然后老农自言自语道:“它对我们有怨念?”

老农的儿子却说:“我们几代人养了它这么久,它怎么会有怨念呢?”

爷爷的手还在树影里摸索:“你说的什么话?树是靠阳光的照射,靠雨水的滋养才生长起来的,哪里要你养了?倒是人要年年吃它的果实。”

一席话说得老农的儿子低下了头。

爷爷从树影里缩回手,伸到老农面前,问道:“这几颗枣子可是你丢的?”

老农的眼睛不好,看不清爷爷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站在一旁的老农的儿子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这树影也可以结果子吗?您怎么摸出几颗枣子来了?”

老农听说爷爷手里拿的是枣子,慌忙从爷爷手里抓过枣子,对着月光细细地看。良久,他才道:“这不是白天那个白衣男子递给我的枣子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老农拿着枣子慌忙往屋里跑。老农的儿媳喊道:“爹,你干吗往屋里跑啊?”

老农一边跑一边喊道:“我去看看我放在桌上的枣子哪里去了。”

我们几人忙跟着进屋。

进门时,老农的儿子偷偷问爷爷道:“这树影是今晚才有的,还是以前就有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哪?”

爷爷想了想,回答道:“以前应该就有,只是你们没有发现罢了。”

老农见我们进来,回过身来摊开双手道:“我白天放在桌上的枣子不见了。是谁把枣子扔到外面去的吧?”问他儿子,他儿子说没有;问他儿媳,他儿媳也说不是她。

“难道它自己长了脚跑到外面去的不成?”老农自嘲道。

老农的话音未落,却听见他孙女儿从闺房里传来奇怪的说话声:“你说外面那位老人就是从画眉村来的?”

15.

老农吃了一惊,老农的儿子儿媳也顿时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我暗暗瞥了爷爷一眼,爷爷倒是神态自若。

老农一个箭步冲到他孙女儿的闺房门前,用力捶着门问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我们随后跟上。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如草地里的一条蛇正蜿蜒地向门口、向我们几个爬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我们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声音怪异,但是比较有节奏,不杂乱,也不显得慌张。

在短短的不到半分钟的等待里,我的脑海里急速回忆着《百术驱》里有关借胎鬼的细节。虽然《百术驱》已经不知去向,但是我脑海里的记忆不会随之丢失殆尽。

在《百术驱》里,借胎鬼又叫“借生鬼”,本性属土。这类鬼具有强烈的“生”的欲望。这个“生”不仅仅是“生存”的“生”,还包括“生产”“生育”的“生”的意义。当它的生存受到威胁或者破坏的时候,它会通过各种手段保持生命的延续,其中就包括借人的胚胎使用。听了老农和爷爷的讲述,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眉目,只是还无法肯定。

就在我这样思索的时候,老农的孙女儿打开了她的闺房门,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来,眉毛往上轻轻一挑,面带疑问地问道:“爷爷,您这么用力地敲我的门干吗?”她用那种迷惑的目光将我们每人浏览了一遍。

老农有些哆嗦了,口齿不太利索地问道:“你……我……我刚听到你在屋里跟什么人说话。但是你房间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说完,老农强行将头伸进闺房的门缝里,左扭右扭,像条贪吃水田里庄稼的老水牛。

“是呀,只有我一个人哪。您找谁呢?”老农的孙女儿虽然回答得很顺滑,但是她在听她爷爷问话时,明显有短暂的思索动作,头微微侧了一侧,然后才恢复正常。她自己也许不知道,但是门外的人,包括我都轻而易举地发觉了她的不正常。

老农将头缩了回来,很显然,他在屋里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存在。老农嗫嚅着嘴,轻叹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孙女儿身上游移片刻,突然停在了他孙女儿的腰间。

老农干咽了一下,指着孙女儿的腰间,惊奇道:“你……你……你的裤腰带怎么松开啦?一个女儿家的,怎么可以这么随便?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经老农这么一提醒,我们几人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孙女儿的腰间。更奇怪的是,他孙女儿自己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裤腰带。

她穿着一条普普通通的蓝色棉布裤,这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可是裤子前的同样蓝色的皮腰带在两边散开着,晃晃荡荡。并且,裤子前面的扣子都是松开的。这样,肚子更加显得圆圆滚滚,一副喜态了。

老农的儿子生气了,一脚将门踹开,狠狠说道:“你还装什么傻?刚刚是哪个男人来过我们家里?你居然敢偷偷摸摸背着我们做出这样的事来!”老农的儿子眼里冒出火来,似乎要将看到的一切都烧掉,双手颤抖着翻箱倒柜,查找一个男人曾经在这里待过的蛛丝马迹。原本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闺房立刻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老农的儿媳则立即出了大门,嚷嚷道:“恐怕是趁我们不注意翻窗跳走了吧,我出去看看!”说得好像她跟她丈夫曾经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样。出门前她还对着老农翻了一下白眼,愤愤道:“亏您老人家还说孙女儿是您一手带大的,原来根本不了解您的孙女儿是什么样的人!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老农急忙拉住爷爷的手,求助道:“您刚才不是说借胎鬼也可以是人吗?您看能不能帮我把那个让我孙女儿怀孕的坏小子找出来?”

闺房的门被撞开后,我一眼就看见了紧锁着并且钉有防蚊纱布的窗户。于是,我安慰老农道:“您不要着急,如果有人的话,根本不可能跳窗户逃走的。您看,窗户的纱布还好好的呢,怎么跳得出去?”

老农的儿子将房间翻了个遍,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找到。

爷爷道:“你们看看,是不是错怪她了?”

老农的孙女儿这才有机会辩解道:“我屋里没有别人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腰带是松的,裤子也是开的。我平时很注意的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我说什么话了吗?我好像没有说什么话吧?”

此时,老农的儿媳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不过看她失望的神色,就知道在外面也没找到什么跳窗逃跑的人了。但是她不甘心,狠声道:“你是不是越来越会假装了?你明明刚才说过了话。你在问另外一个人,问外面那位老人是不是从画眉村来的!你还狡辩!”然后她对着她丈夫使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询问她丈夫发现什么异常没有,她丈夫摇了摇头。

“我真这么问过吗?”没料到老农的孙女儿反问她母亲一句。

爷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不要激动,然后温和地问这个小女孩:“你好好想一想,刚才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要急,细细想一下。”

女孩看了爷爷一眼,思索了片刻,改口道:“好像说过。”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本来以为女孩的父母听了她的话之后会满意,但是他们夫妇俩对望一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失望。

老农的手更加颤抖了,甚至连嘴角都出现了一丝抽动。他像突然之间老了许多似的,脚步蹒跚地走到孙女儿面前,摸摸她的瘦脸,伤心道:“孩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16.

爷爷左手一挥,打断老农道:“孩子,你想一想,你刚才遇到了什么情况?是什么情况促使你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要着急,慢慢想一想。”

女孩一脸茫然,摇头道:“我想不起来。好像刚刚做过一场梦似的,虽然刚才也许真的发生过什么,但是现在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女孩的父亲怒不可遏道:“哪里是梦?就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你看看你的肚子!你看看!你还在这里装迷糊,你可知道我现在都没有脸出去见人了!”

爷爷不温不火,轻轻扒开女孩的父亲,问道:“你再想一想,你是不是梦到了跟枣子有关的事情?”爷爷不说刚才的是不是事实了,反而询问她的“梦”来。

女孩的父亲不理解地问道:“马师傅,您是不是也糊涂了?她根本就不是做梦,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要隐瞒?您还像她爷爷一样维护她?”

女孩看着爷爷的眼睛,仿佛没有听到她父亲的话一般,脸宁静得有几分可怕。爷爷也对女孩父亲的话置之不理,以同样宁静的眼神看着女孩,似乎他的目光要穿过女孩透明的眼睛,直抵她的内心最深处。

“想起来没有?与枣子有关的梦……”爷爷拖着声音询问道。

“枣子?”女孩的目光仍是一片恍惚与茫然,如同损坏的手电筒一般不能将焦点凝聚到一起。“枣子……枣子……”她喃喃地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头渐渐地低下来,往她自己的肚子上面看。

“你想起了什么吗?”爷爷浑身微微一颤,轻声问道,仿佛此刻的女孩还在梦中,动作稍大就会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女孩的父母,以及年老的老农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些许隐含的寓意,他们屏气敛息,担忧地看着女孩,看着她那凸出的小肚子。

女孩眉头微微皱起,喃喃道:“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有谁说,他要将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她抬起了头,两条细细的眉毛往中间拧,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什么话?”老农看了看他的儿子儿媳,又慌忙看了看我和爷爷,神情十分紧张,“她说的什么话?肚子里面种枣子?”

爷爷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似乎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八九成。爷爷点点头,鼓励女孩继续说下去:“你接着说,不要慌。说这个话的是谁?是男还是女?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怎样将枣子种在你的肚子里面的?”

女孩又思考了一阵子,嘴里重复着爷爷的话:“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怎样将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的……”

女孩的父亲攥紧了拳头,微微发抖,像一只待战的公鸡。女孩的母亲额头上则出了一层汗,鼻翼起伏明显,像中暑前的不适症状。

女孩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那渐渐回神的眼睛告诉我,那个“谁”对她做过的事情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那浮现的场面一定让她十分难受,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无法面对面前的亲人们。

“那个人……他说……他在我家门前站了那么多年,可是我都从来不认识他,不记得他。”女孩的嘴唇开始颤抖,额头的汗珠在她的睫毛上凝聚,然后滴落在鼻梁,好像是从她眼角流出的泪水一般。

“嗯?”女孩的爷爷一愣,“他在我们家门前站了很多年,而我们不认识他?”

女孩紧张地点点头,两只手抓住头发,用力地撕扯,口气渐渐变得异常。“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他还把枣子种在我的肚子里面。他说……他说他给了爷爷几颗枣子。那么……爷爷……你也不认识他吗?”她将那双惊恐的眼睛看向老农。

“你……你说的是初一给我枣子的那个白衣男子吗?”老农问道,“他……是他要将枣子种进你的肚子里?”

“白衣男子?”女孩从她爷爷的嘴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对……白衣男子……”

女孩的父亲不顾一切抓起她的衣襟,眼睛里几乎吐出火舌来,摇撼着她道:“你不是说你没有跟别的男子做过那些龌龊的事吗?你!你!你!你现在怎么又多出一个白衣男子来?你给我解释清楚!他跟你做过什么?”

女孩看了她父亲一眼,惊惶道:“对不起……对不起……是他诱惑了我……”

就在这节骨眼上,爷爷急忙将像发怒的雄狮一般的男人从他女儿面前拉开,然后将我们几人往外推。女孩的父亲本来不听爷爷的话,还要在他女儿身上发泄愤怒,但是女孩的母亲听到“诱惑”两字,立即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下来,跌倒在地。

女孩的父亲这才返过身来去扶女孩的母亲。

老农虽然愣愣的,但是顺从着爷爷从门口退出来。我自然是乖乖地听从了爷爷的命令。

爷爷扶住女孩的肩膀,搀着她在床边坐下,安慰道:“你不要想了,我知道了,你不要想了。你休息一下。你爸妈不会责怪你的。”

女孩坐下,嘤嘤地哭泣。

爷爷忙从屋里退出来,轻轻掩上房门。

老农见爷爷出来,晃荡几步扑上来,哭问道:“您说这该怎么办哪?借胎鬼怎么会借到我孙女儿身上来呀?这是不是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呀!”

爷爷扶住老农,不停地安慰这位伤心的老人。

女孩的父亲一边掐住女孩的母亲的人中,一边向爷爷央求道:“马师傅,这可怎么办哪?您得替我们想想办法啊!那个白衣男子是什么来路,能用什么办法治好啊?”

爷爷道:“这事情,坏就坏在你们将门前的枣树烧了!要想你女儿完全没事,这个比较难了。”爷爷说比较难,那就是特别特别难的意思。要想让那个女孩的肚子平安无事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几乎是没有可能了。

17.

老农着急道:“您可不能不帮我哇!”

爷爷无奈道:“不是不帮你。现在借胎鬼已经跟您的孙女儿结合过了。如果再要强求什么,恐怕会伤到您孙女儿的身子呀。”

老农愣了一愣,摊开双手问道:“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呀。您撒手不管,可不是让我的孙女儿没有活路吗?她爸妈不将她骂死,别人的唾沫星子也会将她淹死。求求您了,无论如何要帮帮忙!”

爷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头道:“那我试试吧。”

老农见爷爷终于松了口,急忙询问道:“您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尽量帮您找到。要桃木剑吗?要不要买黄纸来画符?要不要我去借一身道士服来?”

爷爷摇摇头,道:“你只给我去搬些草灰来,然后给我一根抽牛的鞭子。”

老农的儿子不解道:“您要草灰和鞭子干什么?”

老农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做什么用?只要快点儿将东西备齐就是了!”老农挥手顿足,对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农的儿子道:“这些东西倒是不难找。火灶里多的是草灰,要搬多少有多少;抽牛的鞭子也不难,我家里就有一根。我给你找来。”

老农催促道:“快些拿来!”

老农的儿子放下怀抱中的女人,立即如兔子一样蹦了出去。

爷爷又道:“您老人家也别歇着,快快给我煮点儿红枣茶来。茶中的枣子不要双数,要单数,三颗七颗都可以。水不要太多,一茶盅就刚刚好。”

老农得了命令,立即准备红枣茶去了。那个女孩的闺房里轻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外面的吵吵闹闹,安静得让人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也不知道爷爷要草灰、鞭子和红枣茶干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那个还没有打过照面的借胎鬼。听他们说到借胎鬼是个白衣男子,我便猜想着那个白衣男子是怎么样的一个风度翩翩的模样。

“亮仔,跟我来踏一踏地。”爷爷也没有让我闲着,拉起我便围着老农的房子一步一步走了起来。每抬起一步,必须紧挨后脚的脚尖搁下,如此谨慎而快速地走了一圈。末了,爷爷对我道:“还好,借胎鬼没有走远。”

我顿时明白了几分爷爷为什么要红枣茶。我问道:“爷爷,你是想趁着借胎鬼还没有走远,要用红枣茶的气味将它引诱回来吗?”

爷爷默默点头,道:“它会不会来我还不确定。我是第一次碰到借胎鬼,以前只听你姥爹提到过他是怎么处理借胎鬼的,依稀记得一些。但是它的习性我不是很熟悉。”

没过多久,老农的儿子双手漆黑地抱着一簸箕的草灰来了,因为没有多余的手拿鞭子,他便将油腻的鞭子挂在脖子上,那模样简直是清末的遗老。虽然刚才他还对自己的女儿大吼大叫,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儿怜爱之情,但是此刻却殷勤得不得了,爷爷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有半点儿怨言。

爷爷瞥了一眼草灰,道:“这太少了,再弄同样多的草灰来。”

老农的儿子将草灰与鞭子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又跑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农的儿子又搬了一簸箕草灰来了。而同时,老农的红枣茶也做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