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表的指针又重叠在一起了。此时是午夜零点。
湖南同学盘腿坐在床上,看了看本宿舍和从别的宿舍窜过来的同学们,询问道:“你们之中有谁知道‘典妻’吗?典是字典的典,妻是妻子的妻。”
“是鬼的妻子吧?”一个同学想当然地回答道。
湖南同学笑着摇头道:“当然不是。‘典妻’是古代的一种陋俗。典妻往往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典妻,另一种是租妻。按一般的分法以时间长短来分,时间长的为典妻,时间短的为租妻。这是一种临时性的婚媾形式,长的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而时间的长短又往往同孩子生育的情况联系在一起,因为大多受典妻者的目的在于要生儿继嗣,所以典妻又称为‘借肚皮’或‘租肚子’。”
“说起来,这与现代社会‘借腹生子’有着不少相似之处。”那个抢答的同学说道。
“嗯。今天晚上的故事,也跟典妻有不少相似之处……”
爷爷挂好了腊肉,坐回到椅子上,给我讲之前来找他的那位老农的事情。
爷爷说,事情很简单,那位老农的孙女儿还未出闺,但是经常出现恶心、干呕和想吃酸东西的症状。这分明是怀孕的征兆。家里人询问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有过什么,可是他的孙女儿矢口否认。她的父母不相信女儿的话,将堂屋里铺满了猫骨刺,然后拴上大门侧门,将女儿的衣服脱得只剩薄薄一层,然后将女儿摁倒在地,让她在堂屋里的猫骨刺上滚来滚去,越滚越痛,越痛越滚。
即使这样,老农的孙女儿仍然没有说出他们臆想中的缺德男人。
这位老农对爷爷说,孙女儿小的时候,她父母都在外打工,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她。孙女儿是老农一手抚养长大的,他比孙女儿的父母更了解孙女儿的性格。他认为孙女儿不可能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即使做了,也不会这样守口如瓶。他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他在告诉了杨道士和爷爷“李铁树”的所在之后,就一直在村头的岔路上等他们俩回来。
这位老农视力不好,加上那时天色已暗,他不管爷爷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冲过去就问:“道士,道士,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爷爷再三解释那个真正的道士已经从另外一条道回去了,可是老农死死拉住爷爷的衣袖,非得要爷爷帮忙。
我问爷爷:“那你是怎么办的呢?”
爷爷耸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告诉他,天地交合,才会有花草树木。人不交合,绝对不可能有孕气。他的孙女儿肯定是跟人有染,而他孙女儿要么是为了维护那个男人,要么是羞于启齿。那个老农其实也只是出于侥幸心理才追问我的,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女人不跟男人结合就可以怀孕。我跟他说清楚之后,他就怏怏地走了。我倒是很想帮他,可是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急着到你家去落脚歇息。并且,我真的很疲倦了,眼皮开始打架了。”
奶奶在旁笑道:“幸亏你眼皮不争气呢。要不然,你哪里管自己的死活?肯定当下就跟着人家去了。”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多问了,爷爷摆脱老农的纠缠后,拖着步子去了我家,叫开我家的门,在我家歇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到画眉村。
我感觉到那个老农迟早还要找上门来,不过由于奶奶也在场,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也许奶奶早就有了这个预感,只是她也不说出来罢了。甚至爷爷自己也预感到了,但是爷爷也不会说出来。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自明了,但是隐讳不语,保持会心会意却假装毫无知觉的默契。
正在说话间,一个村里人走了进来。爷爷一看,原来是村里承包水田最多的马中田。马中田原名叫马中天。后来他父亲听当时在世的姥爹说马中天的八字比较弱,取“中天”这样的大名怕他承受不了,所以他父亲将“中天”改成了“中田”。
没想到碰巧马中田长大后对啥也不感兴趣,唯独爱好种田。“中田”刚好谐音“种田”,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马中田种田可得了爷爷不少好处。他每年都要给爷爷送些吃的用的,表示感激。爷爷自然不接,可是马中田执拗得要命,爷爷退了他又送来,再退了再送。爷爷只好接受。马中田自从承包了村里的水田之后就年年给爷爷送东西。他这次就是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来的。从塑料袋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的肯定是一些必需的年货。
自然,那些年货也不是白给,看马中田那副谄笑讨好的样子就知道。不过爷爷受了人家东西,总会觉得自己做得再多也是欠人家的。爷爷见他来了,忙招呼奶奶去泡茶。
马中田连忙跨进门来劝止,放下塑料袋,笑呵呵道:“我是晚辈,哪里能让您来忙呢?”他先于奶奶赶到水壶旁边,给爷爷奶奶还有我个人倒上一杯茶,然后自己倒了一杯。他捏着杯子笑眯眯走过来,俯身问爷爷道:“我就不多打扰您的时间了。我想问问明年的雨水多还是少,田好种不好种。”
奶奶打趣道:“你等到种田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马中田知道年年来这里奶奶都会打趣他,但是奶奶每年都不会为难他。所以他毫不担心道:“看您说的,等到那时不就晚了吗?我来这里又不是找马爹捉鬼,不费力气不费时间的。比起一般的人,我的问题算简单得多了,是不是?”
奶奶听他这么一说,叹气道:“要是别人都只问问他雨水什么的,他倒是要轻松多了。我这个外孙也跟着他爷爷疯,影响了学习那就不好了。”
马中田连忙说:“是呀是呀。您外孙跟他爷爷学学天文地理知识,肯定要比现在的课本知识丰富多啦。您真该叫马爹教教外孙,顺便也教点口诀给我。呵呵。”
爷爷道:“现在的考试又不考这些,学了也是白学啊。你先回去吧,到了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你放心吧。”
马中田见爷爷答应了他,高兴地吹了声口哨,屁颠屁颠地走了。
我问爷爷道:“他说得也对呀,你为什么不把口诀教一些给他,让他自己去琢磨啊?”
爷爷笑道:“说容易,哪里有几个简单口诀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当时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我跟爷爷学了掐算之后才明白,爷爷的口诀很多是我们这代人都理解不了的,更别提掌握了。
“不过算雨水有个最基本的方法,这个倒不难。”爷爷又道,“过了正月就知道了。”
2.
“什么方法?”我惊喜
“那就是看几龙治水和几牛耕田啰。”爷爷漫不经心道。
“几龙治水?几牛耕田?”我迷惑不解。
爷爷点点头,道:“听起来好像很玄奥,其实道理很简单。这是根据每年正月第一个辰日在第几日决定的。辰日就是龙日。如果龙日在正月初五,就叫五龙治水;在初六,就叫六龙治水。以此类推,几牛耕田就是根据每年正月第一个丑日在第几日决定的。”
我自作聪明地问道:“龙越多降雨就越多,是吧?”
爷爷笑道:“龙多主旱。龙多了就会遭遇大旱,龙太少了则会遭遇洪水灾害。你想想啊,龙是治水的,不是来吐水的。龙越多,证明水越难治理,那就是干旱的意思啰。”
“那么几牛耕田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敢胡乱猜测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牛耕田也是一样,牛少一点的好。一牛耕田的话,说明牛费的力气少,那么这年的田就好种。牛多了,说明土地瓷实,庄稼很难养活。”爷爷道。
“哦,原来这么简单哪。”我点头道。
爷爷说:“但是好多人都以为龙越多,水就越多,或者牛越多,田就好种。对比了龙日和牛日一看,原来不是这样,进而就怀疑这样的推算不准,最后就不相信了。当然了,也不能仅仅靠推算龙日和牛日来预测雨水,这只是一个主要的规律。”
聊完这些,我又跟爷爷聊了《百术驱》遗失的事情。爷爷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不知道《百术驱》到了什么人手里,抑或是被我的哪位同学当做垃圾给清理出去了。
奶奶倒是想得开,对我和爷爷道:“这些越是古老的东西,越得讲究缘分。既然现在不见了,也许就是缘分到尽头了。你爷爷和你,以后都不要再碰触这些东西了。你爷爷呢,好好地养着身子,歇一歇;你呢,好好地学习,别耽误了正事。”
然后我们又讨论月季。最近她到我的梦里来的次数更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爷爷也不加解释。
爷爷突然问起我关于歪道士的事情。
我摇头表示最近没有关注。我的初中母校很多熟悉的老师已经调到别的地方任教了,所以我上高中后回来时很少去母校看看。其间偶然原因去过一两次,也只远远地看见过那个白发女人从楼上下来。
只是那个破庙更加颓废破败,周围的荒草更加深更加密了。如果不是看到一头白发两弯白眉的女人,过往的人肯定会以为这个房子里早就没人居住了。如果遇上懒惰的放牛娃,贪吃的牛肯定会闯进破庙里大快朵颐。
那次我看见那个白发女人从楼上下来,就是下楼来赶一条莽撞地闯进破庙里的大牯牛。那条大牯牛还在破庙门口拉了一堆牛粪。白发女人胆怯怯地吆喝驱赶那条大牯牛,而自始至终我没有看见歪道士露面。
当看着那个白发女人战战兢兢地驱赶大牯牛的时候,我忽然恍惚看见那个破庙就是爷爷住的老房子。
其实,这样的幻象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爷爷说,他听别人说歪道士早就死了。讨债鬼一直在冥界追讨他,让他的灵魂得不到安宁。那个白发女人则是去唱孝歌安抚歪道士的灵魂的。
我对爷爷说的话表示惊讶。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歪道士的面,所以也不知道爷爷说的是真是假。那次过年之后,我进入了更加繁忙的高考备考之中,而考上大学之后,我到了遥远的东北,每年只有寒假回家一趟,更谈不上去初中母校看一看了。
最后,我也不知道歪道士的破庙里那些搜集回来的孤魂野鬼到哪里去了。不过,我估计要么是歪道士临死之前将它们都度化了,要么就是歪道士死后由那位白发女人度化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家家户户的鞭炮声都响了起来。门上的对联、屋檐下的红灯笼,都肆意地渲染着春节的气氛。
在我们欢欢喜喜过年的时候,李树村那位老农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当时我在爷爷家过年,老农在他自己家过年。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里一概不知。但是为了叙述的方便,我将老农以及他孙女儿复述的事情放到同一个时间来讲。
当时正是初一的大早晨。星星还没有完全退走,漫天还是朦朦胧胧一片。但是早起的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鞭炮点燃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响彻各个角落,硝烟硫磺味也弥漫在空气中。
因为大年初一的第一餐非常丰盛,所以大人要在半夜就开始准备。放完迎年的鞭炮,吃完新年的第一顿饭,大人们有的回到床上再睡一觉,有的聚在一块玩扑克。小孩子们的兴奋劲儿可正是高涨的时候,自然不会再回去睡觉,也没有玩牌的嗜好,他们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在地坪里放鞭炮或者玩游戏。
那位老农的孙女儿十八岁不到,玩心还重着呢。她拿着几根点完鞭炮的香火,到地坪里去插香。
正当她蹴身将香扎进松软的泥土里时,一个白衣飘飘的英俊男子向她走了过来。
这位少女一惊,呆呆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香火一明一灭的。
那个英俊的男子面带微笑,轻轻拉过她的手。她不知所措,茫然地让他拉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里还捏着香。
那个男子将头俯下,对着香火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香火的蒙灰随着他的气息掉落,露出灼热到几乎透明的红点。这位少女就愣愣地傻傻地看着手中的那点红色,仿佛灵魂出了窍一般。
3.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须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故成。”随后,那个英俊男子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笑声清脆而悠长,如古寺的钟声。
少女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却被他的笑声吸引,目光迟迟不能从他的脸庞上移开。那个男子的眼眸里发出星星般的光芒,仿佛离她很遥远,却又近在身边。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恨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那个奇怪的男子又念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东西,听得她浑浑噩噩,只觉得耳朵里钻进了一只苍蝇,嗡嗡嗡的让人不舒服。
不远的地方不时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可是此时听来也是模模糊糊,响声比之前似乎要小了许多。
相反,那个男人的声音渐渐增大,如村里的喇叭一般在耳边聒噪。这声音从她的耳朵钻入她的体内,迫使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如一头野蛮而不失柔情的小野兽撞进了怀里,令她情不自禁双手护在胸前。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那个男子进一步靠近她。她似乎想起了他说的话曾几何时听过。可是要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的,却又不能。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她嘴里跟着复述这一句。这一句给她的印象最深,可还是想不起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
那个男子拉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香火从她的手中滑落,暗红的香火头扎在潮湿的地面,如将死的萤火虫一般渐渐失去了光芒,轻悄悄地融入了无边的昏暗之中。
她看见男子身后跑过了几个邻居的孩子。他们欢呼雀跃,欣喜地挥舞着手里的香火和散装鞭炮。红色的香火头在空气中画出奇形怪状的符号。可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如果在平时,这群贪玩的孩子至少会驻步侧头看看这个陌生人。
可是他们没有。
她惊讶地看着那几个邻居的孩子渐行渐远,又转回头来看牵着她的手的男人。那个男人正用一双热情似火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张空白的纸,从上浏览到下,从左浏览到右。她不自觉地缩手,可是被那个男子死死拉住。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洗,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那个男子不紧不慢又念起了一连串什么东西。
“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她又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男子,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那个男子微笑不语。她两边脸颊忽然火烧火燎,心跳也更加急速了。
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吧,何必这样磨磨蹭蹭。她心里焦躁道。
这个想法一出,她不禁一惊。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和他会有什么事情?我怎么会这样心急?
就在刹那之间,她想起了许许多多已经忘记的事情。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个男子,也是这几句听不懂的话。
一想起那些,她的脸就更红更热了!
“难怪我父母问我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那事,原来……”她质问对面的男子,可是心里的一团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本来心中有无限怨恨无限责备,话说出来却全变了味。听起来倒像是责备这位男子来得太慢,怨恨他们俩许久没有见面没有亲密。
耳边的鞭炮声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景物也渐渐退到了夜幕的背面。
“你怎么能这样?”她娇声问道。她的脑袋里已经全是他们俩纠缠在一起的景象。那些景象是她平时羞于启齿的,平时在杂书中看到都要急忙翻过去的。可是那些景象现在如一台停止不了的播放机,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播映。
那个男子将她搂进怀里,问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她点了点头,又急忙摇头。
男子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暧昧的笑意,引领着她往地坪外面走。
“我们要到哪里去?”她有些胆怯地问道。父母气愤的面容,爷爷的那张哭脸,像秋天的落叶般从她眼前飘过。她一惊,抗拒道:“不行的,我不能去……”
她刚要停住脚步,那个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她脚下的那股阻止的力量便消失殆尽,不由自主地跟着男子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有一分钟,他们来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四周都是树,树与树靠得紧密。她环视一周,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进来的。待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以前来过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那个男子终于放开了她的手,道:“你每来这里一次,都要重新问一遍。”
她愣了愣,心中寻思道,莫非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可是为什么我记忆模糊呢?她又想起了自己被父母关在堂屋里,以及自己在铺满地的毛骨刺上滚动的情形,顿时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不行。”她心急道。她想抬脚离去,虽然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你走不了啦,你看看脚下。”那个男子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先前的温文尔雅不见了。
4.
她朝脚下看去,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五个脚趾头居然撑破了鞋,如破土而出的竹笋一般。她的脚趾如有了生命的蚯蚓,兀自蜿蜒爬动,然后钻入潮湿的土地。她想要抬起脚,可是已经不能。五个脚趾如老树盘根一般,生生地拉住了她。
“你……”她急得不得了,心里直后悔跟了他过来,如果当时吆喝一嗓子,也许屋里的家人就会冲出来,将她救出魔掌。如今在这荒山野岭,加上四周都是高大树木包围,估计再怎么吆喝也没有人听得见。
那个英俊但变得邪恶的男子慢悠悠地围着她走了一圈,仿佛得手的猎人正在欣赏卧地待毙的猎物。
她不禁心慌意乱。但是身体内的一股冲动激流暗涌,如一头按捺不住的水牛的角,拱着她的心脏,挑起她的欲念。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脑袋里急着要逃离这里,心里却想象着下一步这个男人会对她怎么办,隐隐约约之中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矛盾的心理,抚掌大笑道:“你不要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呢?”
她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别了脸,狠狠地看着那个男子,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周围环境令她回忆起了无数曾经遗忘的画面。她知道自己的肚子为什么渐渐鼓胀了。她以为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是事实上她已经经历过了,并且不止一两次。
她这样问男子,只是为了掩饰而已,可是这个掩饰如窗纸一般脆弱而透明,被这个邪恶的男人轻易捅破了。
“我要干什么?”男人故意自问道,然后将身上的白衣脱下来,挂在旁边的一个树枝上。
她看见了男人健壮如牛的肌肉。
“我要在你的身体内播下种子。”男人自答道,然后双手拢在腰间,去解开白色的裤带。她两眼盯着死蛇一般的裤带,纳闷他为什么不系皮带,却要用布条。在李树村,除了练南拳的李拳师之外,其余人早都告别了系布条的习惯。就算她的年老的爷爷,至少也用土红色的军皮带勒住裤子。
“播种?”她嘴巴微张,陡增几分媚态。她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不急躁还不害怕,心中却有几分宁静。像一件她从来不敢尝试的事情,她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那件她从来不敢尝试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甚至有了习以为常的平淡。她惊异于自己的突然转变。
男人双手利索地将白色的裤子也挂在了树枝上,走上前来,笑道:“是的。”
男人搂住了她,搂得她骨头生疼。
然后,她在那根翘起的树枝上发现了自己的衣服……
那年我是在爷爷家过的大年初一,现在我还记得爷爷烧的火的温度,以及饭锅上一挂红色塑料纸包装的鞭炮。爷爷说,鞭炮在火上烘干之后,才能放得更响亮。
可是我总担心窜起的火苗将鞭炮的药引点燃,然后在火灶里炸得一团糟,坐在火灶边烤火都不安心。
而奶奶却告诉我和弟弟,大年初一的早晨如果在大门的角落里或者地坪边上碰到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子,千万不要问他的名字,也不要丢引燃的鞭炮吓他。可是奶奶又不说清楚那个老头子的来头。所以我初一早晨不敢太早出门。
放完鞭炮,回到大桌上吃饭时,我也是小心翼翼,因为桌上要多摆几双筷子几只碗,并且在那些碗筷旁边端端正正地摆上椅子。那是留给故去的先人坐的,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吃饭过年。我伸筷子夹菜的时候很怕抢了故去的先人要夹的菜。
对我来说,初一有很多很多的禁忌。我是万万不敢跟一个陌生人走到一个昏暗的地方去的。
爷爷家前有一棵年岁已久的枣树。每年的春天,在它周围总会冒出几棵新芽。爷爷说,枣树是一种有灵性的树,所以他从来不将那些新芽砍掉,而是挖出来送给其他想种枣树的人,或者移栽到山上去。
那位老农的家前原来也有一棵枣树,年岁跟爷爷家前的差不多。不过,在这年的大年初一,那棵枣树的枝干已经在火旺旺的火灶里化为灰烬了。那棵枣树的树根则晾在楼板上,等干足了再做其他用。
我问爷爷,枣树为什么是有灵性的树。
爷爷说,因为枣树的名字是黄帝取的。相传,一个中秋时节,黄帝带领大臣、侍卫到野外狩猎。走到一个山谷的时候,又渴又饥又疲劳。突然,有个大臣发现半山上有几棵大树,树上结着诱人的果实。大家连忙奔过去,抢先去采摘,吃起来酸中带甜,分外解渴,疲劳顿解。大家连声说好,但都不知其名,就请黄帝赐名。黄帝说,此果解了我们的饥劳之困,一路找来不容易,就叫它“找”吧!
后来仓颉造字时,根据该树有刺的特点,用刺的偏旁叠起来,创造了“枣”字。
在爷爷烘烤鞭炮的时候,那位老农正在烧水。老农的儿子瞄了一眼楼板上的枣树根,那根曲折盘桓,如一棵倒立起来的树。爷爷曾对我说,树根其实也是一棵倒立的树,以地面为分界,在空气中延伸生长的树属于阳,在泥土里钻伸生长的“树”属于阴。对于树,从一定程度上说,地面以上的树是它的身体,地面以下的“树”就是它的灵魂。
5.
突然“噼啪”一声,通红的枣木炭火爆裂,火灶里溅出无数火星。坐在火灶旁边的老农躲闪不及,手上脸上沾了好些火星。不过幸好火星落到他身上时已经不怎么烫了。
老农的儿子和儿媳吃惊不小,连忙走上前询问老农灼伤哪里没有。
就在这时,老农的孙女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衣裳上沾了些草叶,头发和衣服稍显凌乱,两眼空洞无神。她像是没有看见她爷爷和父母亲似的,呆呆地直往她的闺房里走。她的父母亲斜睨了她的肚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老农拍了拍由火星变成灰烬的脏处,起身问孙女儿干什么去了。由于他知道孙女儿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所以询问的时候轻声轻语,生怕引起她强烈的反应。
他的孙女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走进房间并且摔上了门,像是生着谁的气。
老农的儿子追上去,用力地捶门,叫女儿开门。
老农的儿媳怏怏道:“你就随她去吧!现在是过年,你让她过两天安然日子。”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盈满了眼眶,抬起袖子去蹭眼角。老农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儿媳和儿子才好,只拿了火钳在火堆里一顿乱搅,嘴里骂道:“叫你溅出火星来烫我!叫你溅出火星来烫我!”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路上的小孩子渐渐多了起来,各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或者书包。他们是出来拜年的。
在这里,要说说我们那块地方特有的拜年习惯。听说山东人拜年是要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磕头,听说广东人拜年的口头禅是“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但是我们那里拜年既不给人磕头,也不要红包。
大人之间拜年,也就拱拱手简单道声“拜年”罢了。讲究客套的人会多说几句恭维祝福的话,递两根白沙烟。
小孩子则不同。小孩子吃过早饭,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起去村里挨家挨户拜年。走到别人家的门口大喊一声:“拜年啦!”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布袋或者书包张开,等着这户人家的主人分发糖果或者点心。
等那户人家将糖果或者点心分到他们手里,他们便跑到下一家大喊“拜年”,同时又将布袋或者书包张开。如此半天下来,每个小孩子的包包里都会被各种好吃的装得满满的。
当然了,去别人家拜年前,必须看看人家的门楣上贴的是红对联还是黄对联。如果是红对联,大声喊“拜年”就是了;如果是黄对联,则要悄悄溜过。因为黄对联代表这户人家去年有亲人去世,今年的新年要哀悼挂念故人,不能喜庆。
我和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拜年的,大年初一拜年得来的糖果够我们吃到十五元宵节,一直到成年才被剥夺这种特权。成年的人再挨家挨户去要糖果就不好意思了。满了十八岁之后,到人家拜年顶多留下喝杯茶,人家往兜里塞水果还要假装说“不要、不要”。
其实现在每次过年回家,我还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满村子跑,满村子讨要喜糖,不是为了能吃坏牙齿的糖果,而是为了那种童趣和怀念。可惜已经不能了。
那年大年初一,我没有出去讨要糖果。我吃完早饭从爷爷家回来,转换身份,成为坐在一桌糖果面前等待村里的小孩子前来拜年的人。
李树村的那位老农一家也坐在一桌糖果旁边,给每一个前来拜年的小孩子分发糖果。老农叫孙女儿跟着同龄人出去拜年。像老农的孙女儿那种岁数,在成年与未成年的模糊阶段,去拜年要糖果也可以,不去也行。
老农并不是想孙女儿多得些糖果吃,而是为了让她走动走动,散散心。
他的孙女儿不答话,还是关着闺房门。他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房间里也没见一点儿动静。他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火灶旁边,等待一拨一拨的小孩子。
后来老农说,他是在拨弄了一番火灶里半死不活的炭火之后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屋中间,既不叫声“拜年”,也不讨要糖果,只是弯了一对眼睛朝他笑,笑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农的儿子和儿媳都到里屋看电视去了。
老农将悄无声息进来的男子打量一番,问道:“你不是这个村里的人吧?我没有见过你。不过如果你是谁家的亲戚,那你进门了也得先拜个年哪。过年嘛,讲个吉利!”
那男子掸了掸白衣上的灰尘,左顾右盼,不搭理老农。
老农不高兴道:“大过年的,干吗要穿一身白?走到人家的家里,人家还会忌讳呢。”老农虽不喜欢这个男子,但是既然是过年,来者都要好好对待。他走到桌子旁,抓了一把糖果往男子怀里塞,然后急忙将男子往门外推。“好了,该给的糖果也给了,你去下一家吧。”
“下一家?”那个男子终于说话了,“哦,不,不,我不是来讨要糖果的,我是来给你东西的。”他露出一丝浅浅的笑,不过脸色灰灰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老农重新将他打量了一番,斜了眼珠子道:“不是来拜年的?还是来给我东西的?”
男子点点头,很认真的。
老农嘲弄地笑了笑,道:“你都还没告诉我你是我们村里哪家人的亲戚呢。大年初一只有讨喜糖的,哪里有主动送上门的?你逗我玩的吧?”
男子不说话,紧攥了拳头送到老农的胸前,两眼定定地看着老农。
老农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拳头,迟疑地将一双手捧在他的拳头下面,像是等着干涸的水龙头滴下一滴水来。
6.
男子笑了笑,松开手,几颗糖果一般的东西掉了下来,落在老农的手里。老农连忙接住,由于视力不好,他几乎将脸埋进了巴掌里。
原来不是糖果,却是几颗干瘪的枣子,皱得像老人头。
“干吗给我枣子?”老农抬起头来,那个男子却已经不见了。老农屋前屋后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那个奇怪的男子,于是回到桌子旁边,顺手将几颗枣子放在桌子上,继续给前来拜年的孩子们分糖果。
等到天色渐渐明朗,老农的儿子儿媳从里屋出来,发现桌上多了几颗枣子,惊讶道:“爹,这几颗烂枣子是哪里来的呀?怎么不把它丢了?”
老农将前因后果讲给儿子儿媳听。
“枣子枣子,早生贵子。恐怕是预示我们家女儿要生孩子了吧!”儿子失色道,“他是谁?怎么知道我们家女儿的事?”
老农不以为然道:“大过年的,有谁故意去别人家里捣乱?不会是你多想了吧?”话虽这么说,他回头想想那个男子,确实有几分诡异,于是自己心里也乱得像打鼓似的。他拉了儿子的手,道:“要不,我们去请个道士来清理清理家里?前不久我遇到了杨半仙,我们去他道观里求一求,请他来?”
老农的儿子跺脚道:“爹,你不知道杨半仙被一个鬼整得差点儿赔上命吗?前几天只要出得起钱,他定然是不会拒绝我们的。可是过年前他就对外宣传说他不再给人驱鬼念咒了。他像个乌龟一样缩在道观里不出来了。”
老农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去找中学那边的歪道士吧。虽然我没有接触过他,但是听传言说,那个道士也是挺厉害的一个人,经常去外面收孤魂野鬼。我们提点东西过去,请他把我们家作祟的脏东西也收了去。怎样?”
老农的儿媳摇头道:“爹,那个中学旁边的歪道士从来不主动捉鬼驱鬼的,他像个苦行僧一样,走到哪里就收哪里的孤魂野鬼,从来没听说他收了谁的财礼去谁家帮忙的呢。”
老农的儿子更是强烈反对:“歪道士能称得上苦行僧么?我看是假行僧。”
老农被儿子和儿媳一来二去的话弄得头晕,他探长了脖子问道:“什么是苦行僧?什么是假行僧?”
儿媳抢先道:“破了色戒的僧人就叫假行僧!那个歪道士不是跟着一个白发女人住一起了么?他就是典型的假行僧!”
老农的儿子撇了撇手,解释道:“不完全是这样的。苦行僧就是在外面苦苦行走的和尚,他们靠这个云游修行,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没有固定的目的,也没有固定的方向。假行僧嘛,破了色戒的也算是一种,但是吃肉喝酒的和尚也是假行僧。假行僧嘛,就是假的僧人咯。”
老农的儿子说得其实不对,不过他爹哪里知道这些?当下点头不迭。老农的儿子还颇有底气地斜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立即低垂了眉头做无知的羞愧状。
苦行僧,是指早期印度一些宗教中以“苦行”为修行手段的僧人,后来渐渐传入其他国度。“苦行”一词,梵文原意为“热”,因为印度气候炎热,宗教徒便把受热作为苦行的主要手段。苦行僧是头陀的一种,凡是修习头陀苦行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须严守如下十二种修行规定:要选择空闲的地方、要过托的生活、要饮食节量、要一日一食、要乞食不择贫富、中后不得饮浆、要守三衣具、要穿着粪扫衣、要常坐树下思维、要常露地静坐、要住于坟墓之处、要常坐不卧。修学头陀苦行者的生活,就要过这样简单的生活,也是清净的生活。
假行僧,简而言之就是指在修行过程中破了戒的僧人。
“那怎么办吗?”老农摊开双手问道,将那双迷茫的眼睛看向儿子儿媳。
三个人都沉默了。女儿的闺房从女儿进门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安静。
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媳才像刚出洞的老鼠一般看了看丈夫和公公,怯怯道:“要不我们去找找画眉村的马师傅吧。”说完,她忙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睫毛。
老农惊讶道:“你是说去找那个画眉村的道士?我遇见过他呢。他前一阵子来过我们村,还问了李铁树怎么走。”
他儿媳笑道:“爹,您见过他?他不是道士,他是种田打土的人,跟您没什么差别呢。”
他儿子不满道:“既然也是爹这样的人,那叫他来帮什么忙?我们农田里又不缺少劳力。你真是糊涂。”说完,他弹出一根烟点上,腿抽筋似的抖动,摆出一副家庭主人的模样。
老农的儿媳害怕似的道:“我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听说画眉村有个厉害的人物,平时只在家里种田打土,但是有人请他帮忙做法事,他是从来不会拒绝的。他从来不收人钱财,你给他他还不好意思要。”
老农的儿子皱眉道:“你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现在有这样的人吗?谁不是扼住了别人的脖子找人要钱?”
老农插话道:“这样吧,不管他是不是要钱的人,我们都去试一试。我就相信咱孙女儿不可能做出那种丑事来。就算他要钱,只要价格合理,我们也不是出不起。”然后,他看着儿子道:“你说对不对?”
老农的儿子抽下嘴边的烟,狠狠地扔在地上,像是要下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将脚踩在烟头上:“对!”
老农的儿媳喜色刚上脸,老农的儿子又怯怯问道:“现在过年哪,这样去问不干净的事情会不会不好?”
7.
老农的孙女儿在里屋迷迷糊糊听见她的爷爷在跟一个什么人说话,那个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又不甚清楚。
她低头看见身上沾了几根毛糙的枯草,心想道,我不过是去地坪里插了几根香,怎么会弄一身草穗呢?
正这么想着,她听见爷爷的脚步声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像是要去寻找什么东西。爷爷的脚步她太熟悉了,纵使其间夹杂着鞭炮声、小孩子的吆喝声,还有猫狗鸡鸭偶尔发出的鸣叫声,但是爷爷的脚步声如一块石头不溶于浑水一般在她的耳朵里清晰可见。
她感觉身下某个部位有些不舒服,湿湿的,黏黏的,如同撒了胡椒一般。那里面还隐隐作痛,仿佛被猫骨刺划过,又仿佛是抹了辣椒。总之,那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细细一想,插香之后干了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好像插完香就回来了,又好像还做了其他的什么事。
她越想,脑袋就越沉,如同灌满了糨糊。脑袋一晃,那里面的糨糊就跟着咕嘟咕嘟响。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会这样呢?
她感觉有些困了,于是眯上眼睛,靠着床沿休息。
“你很累吗?”忽然一个声音飘到耳边,正是刚才跟爷爷说话的那个声音。她仍然想不起来还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声音。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紧张。
她微微睁开眼,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站在她的床边,脸上的笑如一朵花,一朵干缩的花,有些美,还有些枯萎。让她看了心里凉凉的。
“我爷爷在干什么?他不给来拜年的小孩子分糖果了吗?”她像询问亲人一样询问着这个陌生男子。她担心地朝窗口望了望,想站起身来,可是觉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叹了一口气,懒懒地依靠在床边的木栏杆上,懒懒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道:“他在找我呢。”
“找你?找你干什么?”她懒洋洋地问道。
男子诡秘地一笑,缓缓道:“我给了他几颗枣子,所以他就要找我啰。”说完,他伸出手来,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
她没有躲避,轻声道:“你的手好干。小时候做过很多苦力事吧,手掌上很多趼吧?”再后来她清醒了,记得很多事情了,她仍然对爷爷说,那个男子手上肯定长着厚厚的趼,粗糙得如同磨砂纸。
男子淡然一笑,脸上像落了一层灰似的,道:“因为我失水呀。你看那些树上的苹果,晶莹剔透,饱满可爱,但是离开树枝一段时间后,就容易失水,变得皱皱巴巴,嚼起来都没劲。”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脸,到达了她的下巴。
她“哦”了一声,又问道:“离开树的苹果会失水,离开根的树会失水,但是没有听说过人的手也可以失水哦。”她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顺着下巴到了脖子上,她感觉它还要滑下去,不禁微微有些紧张,呼吸有些急促。她暗暗希望爷爷会找到她的房间里来,又隐隐害怕爷爷找到这里来。
男子答道:“不怕不怕,我不怕失水。因为我在你的身体里播下了种子。我的种子会滋润起来,生长起来的。”
“我的身体内?”她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看到他游移的手掌,又看见了她自己的肚子。此时,她的肚子仿佛被男子施了魔法,渐渐鼓胀起来,比昨天要明显地凸出许多了。很快,她觉得肚子里有一股胀气,如果说她的肚皮是波澜不惊的湖面,那么那股胀气就是湖面下的暗流急涌。
“我的肚子里是什么东西?”她将目光由肚皮移到男子的脸上。
男子目光柔柔的,道:“是枣子。”
“枣子?”她浑身一颤,“我的肚子里为什么会有枣子?是你放进去的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男子笑笑,并不回答。
“你为什么要放枣子到我肚子里?”她问道。
男子答道:“因为我要死了。”
“你要死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那颗脆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你生病了吗?怎么要死了呢?”她害怕这个男子突然从眼前消失,将她肚子里的枣子置之不理,让她独自去面对父母,去面对关爱她、相信她的爷爷。
“是你的父母,你的爷爷,”他眼神黯然,“是他们要将我逼死的。”
“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吗?”她天真地问道,“他们真的很生气呢,我爸妈用猫骨刺扎我,我浑身被扎得又痛又胀。但是我爷爷相信我,为我求情。”
男子摇头道:“他们还不知道我,就你知道。但是我走之后,你会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我记得你。”她急急道。
“你不会的。我在你家门前站了那么多年,你都从来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他的目光跃过窗户,看着外面空旷的地坪。
她记得,以前的每次过年,她都会看见一个剪影一般的枣树,张牙舞爪地扑在她的纱窗上。不仅仅是过年,每个月华如雪的晚上,那棵枣树的影子也会抵达她的床边。但是现在,外面好像突然之间空旷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她用手轻轻拍打,发出“嘭嘭”的声音,如同敲打一面紧绷的牛皮鼓。她在某个葬礼上偷偷敲打过那种鼓。
“太阳就要出山了,我也要走了。”男子收起了手,转过身去。
她刚要喊住他,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可是眼前的男子早已消失了。房子里空空的,门上的木栓是拴着的。
堂屋里响起了爷爷跟父母亲讨论的声音。他们好像是为要请一个什么人来争执不休。
8.
她侧耳倾听,只听到“画眉”两个字。
画眉?他们说的是画眉鸟吗?他们几个人别的不谈,为什么突然谈起鸟来了?要知道,她的父母都是不喜欢鸟类的人,屋檐下和堂屋里原本分别有两个燕子窝的,都被她父母用晾衣竿捅了。爷爷劝说燕子进屋是好事,可是她父母讨厌燕子唧唧喳喳。
画眉她是知道的。画眉是一种羽毛高雅、个头适中、外形美观、具有美好歌喉、能鸣善斗的鸟类。画眉身体修长,略呈两头尖中间大的梭子形,具有流线型的外廓。画眉一般上体羽毛呈橄榄色,下腹羽毛呈绿褐色或黄褐色,下腹部中心小部分羽毛呈灰白色,没有斑纹;头、胸、颈部的羽毛和尾羽颜色较深,并有玄色条纹或横纹。它的眼圈为白色,眼边各有一条白眉,匀称地由前向后延伸,并多呈蛾眉状,十分好看,故得此名。
她还知道一个关于“画眉”的名字的由来。相传在春秋时期,吴国灭亡后,范蠡和西施为了避免被越王勾践杀害,化名隐居于德清县蠡山下的一座石桥附近。每天清晨和傍晚,爱美的西施都要到附近的一座石桥上,以水当镜,照镜画眉,把两条眉毛画得弯弯的,格外好看。一天,有一群黄褐色的小鸟飞过石桥,来到她身边不停地“呖呖”地欢唱着。它们见西施在画眉,越画越好看,于是便互相用尖喙画对方的眉毛。不多时,它们居然也“画”出眉来了。
范蠡见西施画眉时总有一群小鸟在陪伴着她,好生奇怪,便问西施:“这群小鸟,似乎和你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叫什么鸟?长得这样好看,叫得这样好听!”西施笑答:“你没有看见吗?我画眉,它们也画眉,它们都有一双美丽的白眉,就像用粉笔画上去似的。不管是什么鸟,我们就叫它‘画眉’吧!”由于西施这样称呼这种小鸟,于是,“画眉”这个美称就自此世代相传,并一直沿袭至今。
而我弄不清爷爷的村子为什么叫画眉村。像我家常山村,是因为村中有一座最高的山叫做常山;像洪家段,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姓洪。
我没有问过爷爷,只问过奶奶。奶奶说:“马家的一辈又一辈人都这么叫,自有他的道理。就这么叫着呗。”
老农的孙女儿拉开门,正要询问,她的爷爷见孙女儿的门开了,连忙问道:“孙女儿,你怎么啦?面色这么难看?”
“面色难看?”他的孙女儿摸摸自己的脸,茫然道。
她的爷爷心疼地走了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心道:“你出来干吗?既然不舒服,就到屋里多休息一会儿。大过年的,别把身子弄坏了。”说完,他要将孙女儿往屋里推。
他孙女儿急忙拽紧门把,道:“爷爷,我有事要问你呢。”
老农“哦”了一声,惊讶地问道:“怎么一大早就有问题要问?好吧,你说,你要问什么?”她的爷爷一双苍老而温和的眼睛盯着她,比阳春三月的阳光还要温馨暖和。而相比之下,她们父母却没有这样的亲近亲切。
“我……”她以手护额,想了半天。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你快说,说完了去休息。”爷爷催促道。
“我……我……我想问……”她结结巴巴道。一时之间,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了。她努力地思索刚才的情形,却找不到一点儿线索。我要干什么呢?刚刚在屋里做了什么?是什么东西促使我走到门口来跟爷爷说话?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电影播映前的幕布,只有星星点点跳跃的黑点,没有任何成形的图像。
“你怎么了啦?”她的爷爷狐疑地看着表现不正常的她,双手要抓住什么似的握成空心的爪状。
她抬起疲惫的眼皮,幽怨道:“爷爷,我记不起我要问什么了。刚刚我还清清楚楚的,怎么这下子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呢?”
老农连忙扶住孙女儿,安慰道:“哦,那好。你先安心休息吧。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什么时候问我。快些回屋里休息。”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见她的父母冷冰冰的目光,急忙缩回到屋里。
老农轻轻合上门,返身对儿子儿媳道:“你们两个看看,你们的女儿被折磨成啥样子了!她的神经都快被你们用猫骨刺扎坏了!”
他的儿子指着里屋狠狠道:“谁叫她背着我们……”
“好了!”老农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双皮肤粗糙的手,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他那双眉毛挤到一起,拱出一个沟沟壑壑的地形来,像极了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山地。他的步子第一次显出苍老的信息,蹒跚得如同行走在齐膝的草地里,脚下的草根绊住了他的脚。
老农的儿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老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就去打扰人家。”
“那明天去?”老农的儿子急问道。
“初二也不行。初二一般嫁出去的女儿会回娘家一趟。别打扰了他的亲人们的兴致。”老农思忖道。
“那什么时候去吗?初三?”老农的儿子急躁道。
老农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来,说道:“初五去找他老人家吧。正月初五又称‘破五’。破五前许多的禁忌此日都可破。所以这天去请人家帮忙是最好不过的了。”
儿子儿媳点头称是。
老农抬头看了看楼板上的枣树根,吩咐儿子道:“你得了空闲,记得把那个树根劈开来。这样晾着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干足。”
他儿子连忙放下一副家主的虚假架子,点头答好。
9.
初五刚好我也在爷爷家。因为亲戚在过年的时候喜欢“逢双”接客,所以我每年在初二、初六、初八、初十、十二这几天忙着走亲戚,其余时候则显得清闲。趁着清闲的时候,我经常去爷爷家,往往是大早去,傍晚回。
初五那天,我早早地吃完饭,迎着雾水走到了爷爷家。
我刚刚跨进爷爷家门,就听见奶奶说她昨晚做了一个什么梦,爷爷解释说:“这个梦预示着今天有客来!”
前面奶奶说的梦的内容我没有听清楚,恰巧在爷爷说“有客来”的时候,我刚好跨进门来,喊了一声:“爷爷,奶奶,我又来啦!”
奶奶大笑道:“哎哟,我的乖外孙来啦!你爷爷测梦还真准呢,刚刚说到有客来,你就来了。快,快,进屋里烤烤火。你头发上都是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