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零点。
“小时候都用过算盘吧?”湖南同学笑道。
我们纷纷点头。小学时候算盘课是数学科目的一部分,上过学的几乎都摆弄过。
“关于算盘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六百年,据说我国当时就有了‘算板’。古人把十个算珠串成一组,一组组排列好,放入框内,然后迅速拨动算珠进行计算。算盘究竟是何人发明的,现在无法考察。今天的故事有点儿算盘的内容……”
文欢在的媳妇嘲笑道:“自己的腿都被一目五先生弄瘫痪了,还厚着脸皮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文欢在尴尬地笑了笑,问爷爷道:“那么剩下的一目五先生怎么办?”
我问道:“一目五先生将你的腿弄成这样了,你不恨它们吗?”
文欢在叹了口气,满脸愁容道:“都已经成这样了,我还能怎样呢?就算我再把它们怎么样,也不能让我的腿复原了。何况……一目五先生也是没有办法。”他转头向爷爷道:“马师傅,您尽早把一目五先生处理好吧,让它们早些投胎转世,别让它们再害人了。”他一脸的虔诚让我感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也有着无比宽阔的胸怀。
爷爷看了看竹床阴影下的圆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一目五先生恐怕是不能投胎做人了。”
文欢在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爷爷终于说漏了嘴:“算盘算的。”
文欢在惊问道:“算盘算的?那是什么算盘啊?”
爷爷会心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共同保持缄默。
文欢在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也不在意,盛情不减地邀请我跟爷爷进屋喝茶。
爷爷摆摆手道:“喝茶就不用了,我老伴在家等我和外孙回去吃早饭呢。漏斗先放你这里了,等这些东西晒干了,你再还给我。麻烦你媳妇在地坪里照看两天,别让村里其他小孩乱碰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竹床今天晚上就可以收进屋。还有,那个月季还放在你家里,帮我拿出来。”
我一听月季在这里,心头一惊。来这里之前我还叫奶奶帮忙照看呢,没想到被爷爷带出来了。
文欢在媳妇进屋,果然捧出我的月季来。
告别文欢在和他的媳妇之后,在回来的路上,爷爷告诉我说,他昨晚找到姥爹留下的算盘之后,一个人在我的房间里计算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是因为之前见了一目五先生,也许是因为算盘的恶气,爷爷看见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便用手摸了摸我的脸。
难怪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
爷爷用姥爹留下的算盘不仅算到了阴沟鬼躲藏的地方,还算到了一目五先生将有劫难。爷爷顺着劫难的提示算下去,终于得知那晚根本没有所谓的南风。
于是,爷爷没来得及叫醒我便走了。
他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家里的渔网漏斗和我的月季。
爷爷说,既然一目五先生在文天村出现,那么阴沟鬼暂时躲藏的地方自然离文天村不会太远。他根据算盘的提示,没有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那条臭水沟。那条臭水沟的源头是一个新建不久的钒矿厂,钒矿厂将工业污水从这条臭水沟里排出。
后来,文撒子告诉我们说,他当初并不知道女鬼勾引他有什么阴谋,但是他曾在钒矿厂打过一段时间的工,熟悉钒渣的气味。文撒子知道钒渣是有毒的污染物,人喝了轻则得病,重则丧命。所以他借口说一定要喝酒,并且在跟女鬼一番翻云覆雨之后,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脱身而出。
如果是爷爷一个人去,也许阴沟鬼们根本不害怕,但是带着我的月季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爷爷带上月季的灵感来自于独眼,因为独眼说过,当它生前的亲人来到小茅草屋里寻找尸体的时候,阴沟鬼们害怕得纷纷跳进茅草屋后的阴沟里。如果是爷爷加上月季,阴沟鬼们会比遇到独眼的亲人还要害怕十倍。
当爷爷捧着月季来到钒矿厂的排水沟之前,阴沟鬼早就急急忙忙跳入了排水沟里。而爷爷所要做的,不过是用渔网漏斗将变化为水草模样的阴沟鬼们一一打捞起来,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阴沟鬼们能将一目五先生控制住,怎么会这么羸弱呢?”
爷爷笑道:“控制不是靠力量的大小,一目五先生之所以被阴沟鬼控制,是因为一目五先生的心被它们控制了。人也是这样,任你有再大的能力,但你的心被人控制的时候,你也只能任由耍心术的人操控把玩。”
我问道:“它们不是要跳出轮回吗?难道没有一个阴沟鬼跳出轮回?”
爷爷笑道:“如果蚂蝗说它们要跳出水田,从此不再依靠吸人血生存,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不会相信蚂蝗能跳出水田,更不会相信蚂蝗能不依靠吸血而生存下来。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紧紧跟着一个面容俊秀的男青年。如果后面跟着的是悄无声息的影子,也许会引起我和爷爷的注意,但是如果后面跟着的是蹬蹬的脚步声的话,我们一般不会太留意。因为这时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了,扛着锄头去田里看水的,提着木桶出来洗衣的,挥舞着长鞭出来放牛的等等都在乡村的小路上各自忙活儿。一两个人同路而行,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我问爷爷道:“你既然找到了算盘,就没有算一算《百术驱》现在在哪里?”
爷爷解释道:“我的道行不及你姥爹的一半,如果是他,肯定能算出来;但是我不能,我必须依靠时间来算。”
我知道爷爷的意思,比如人家的鸡鸭不见了,要给爷爷报上不见的时间,而爷爷找到阴沟鬼的所在地,自然也是依靠一目五先生提供的独眼出事的时间或者文欢在被吸气的时间。但是我不知道《百术驱》被偷的具体时间,所以爷爷无从算起。
我又想起了那个梦。难道那个梦的意思就是姥爹是靠算珠来看世界的?他踮起脚来看爷爷的房子,难道是因为他知道了老房子要被拆的命运?姥爹也对这座老房子依依不舍吗?
刚刚翻过文天村和画眉村之间的山,我就看见奶奶远远地站在家门口朝这边眺望。我忙举起手朝奶奶挥动。
这时,一个娘娘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们俩就是马师傅和他的外孙?”
26.
还没等我和爷爷回过身来看看背后的是什么人,那个娘娘腔又大惊小怪地嚷嚷道:“您手里抱着的可是尅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面容俊秀得像女人的男人,他的手指也纤细得如同习惯了拿针捏线,食指微微跷起,指着爷爷手里的月季。
之所以我能看出他是男人,是因为他的上唇上面冒出了须须几根胡子碴儿,像秋后收割过的稻秆。而他的喉结也比一般人要明显很多,让人多余地担心那个喉结会捅破皮肤露出来。
“你是……”爷爷看了那人半天,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也不认识他,既然他把我们叫做“马师傅和他的外孙”,说明他只认识爷爷,不知道我的名字。对于这种被忽略的感觉,我早已习惯成自然了。直到现在我回了家,在自己村子里人们都还指指点点道:“你看,那是童某某的儿子。”在画眉村则听见类似的声音:“你看,那是马某某的外孙。”熟悉一点儿的人则多说一点:“他小时候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多,上大学后就一年只来一次了。”
那个娘娘腔男人以为爷爷最后会说出他的名字来,可是爷爷晃了晃手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那人并不在意,热情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那个养蛇人的儿子啊。您不认识我,但是您一定认识我父亲吧!”
爷爷哈哈一笑,将月季交给我,伸出手来要跟那人握:“原来你是张蛇人的儿子呀!你父亲我认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养蛇人嘛!我还看过你父亲吹口哨逗蛇玩呢!哎呀,你家里不是离这里很远吗?怎么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了?走亲戚,还是办事啊?”
那人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跟爷爷握住,很不自然地弯了弯腰,恭敬得有些夸张。他笑得比较尴尬,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道:“是啊,我父亲原来喜欢耍蛇,还出去卖过蛇艺。很多人都认识他。”
爷爷握他的手停住了,问道:“原来?你父亲现在不养蛇了吗?那真是可惜了!以前谁家的人被蛇咬了,只要找你父亲就没事了。多厉害的毒蛇都不怕。我还以为他会把手艺传给你呢。”末了爷爷喃喃自语道:“他怎么就不养蛇了呢?”
那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他抿了抿嘴,然后说道:“马师傅,我父亲现在贩蛇,所以不养了。他说养了的卖出去心疼,还不如到山头上去捉了蛇再卖。这样一来,成本也低,野蛇的卖价也要高很多。”
爷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松开手来摸了摸下巴,侧头问我:“我还有烟吗?”
我皱眉道:“你一大早就出来了,我哪里知道你还有没有烟?”
那人慌忙在自己裤兜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根相思鸟的香烟出来,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打火机,然后将烟递给爷爷,顺手将打火机打燃。动作连贯,但是不够熟练。那人笑道:“我自己是不抽烟的,但是身上总带几根散烟。遇了熟人总要敬烟或者接烟嘛。”
爷爷将烟头放在打火机的火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道:“谢谢。”
那人显得手足无措,仿佛一个没有零钱的小姑娘想要小卖部里的糖果一般。他嘴巴张开了好几次又闭上,最后终于说出话来:“不用谢。其实,我不是去走亲戚,也不是去办事,而是来找您的。”
“找我?”爷爷眯了眼问道。
那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找我有什么事?”爷爷问道。
我见奶奶还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望,便劝爷爷道:“到屋里了再说吧。奶奶站在门口等了好久了。”
那人仿佛怕得罪我似的,连忙接口道:“是啊是啊,我们到屋里了再说吧。”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踏着被夜露打湿的小道向前走。
爷爷弹了弹烟灰,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父亲出了什么问题?是他叫你来找我的吗?”
那人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听父亲讲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情,所以来找您帮帮忙。”
爷爷问道:“那么,我又能帮你什么忙呢?该不会是蛇的问题吧?如果是这方面的事情,你还不如求你父亲帮忙。”
我心想道,难道是他与养蛇的父亲产生了什么矛盾,叫爷爷来化解一下吗?如果是灵异方面的问题,那么他父亲自己来不是更好吗?为什么叫爷爷不认识的儿子来呢?如果不是灵异方面的问题,那么会是什么问题?总不会是蛇方面的问题吧?
我刚这么想,那人立即说出一句让我和爷爷都惊异的话来:“对,就是蛇的问题。我来请您帮帮忙!”
爷爷手里的过滤嘴刚要塞到嘴里,却又停住了。“那你来找我就找错啦!你放着那么精通蛇艺的父亲不找,怎么偏偏来找我呢?”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爷爷家前的地坪里,奶奶迎着我们走了过来。那人连忙向奶奶打招呼:“您老人家身体可健旺?”
奶奶愣了一下,但是立即认出他来:“健旺得很呢!呵呵,你可是张蛇人的儿子张九?”
那人笑起来,声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声音虽然好听,但是眼看着是一个男人发出的,未免让人浑身不舒服。他朝奶奶点头,为这个老人家还记得他感到高兴。
奶奶惊讶道:“哎哟,张九都这么大个人啦!你父亲来这里玩蛇的时候,你还没有我家的饭桌高呢!拈菜都要站在椅子上!现在比我都高啦!”奶奶认人的眼光精准,谁家的小孩只要让她细细看过,许多年后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总能辨认出谁是谁家的孩子。但是,奶奶似乎从来意识不到孩子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长大,乍一见面免不了要大呼小叫说孩子长高了长壮了。
“真是稀客呀!快进来坐!”奶奶连忙上前拉住他往屋里拖,好像生怕他不进来。
在他进门的时候,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一条蜿蜒的蛇爬进了门。
27.
奶奶道:“张九啊,你这么早就到了这里,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刚好我们也正准备吃饭,你就将就一下。”
张九客客气气道:“我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你们先吃吧,吃完了我再跟马师傅说说话。”
爷爷拉住他,将他拖至桌前,笑道:“你就别客气了,你从家走到这里少说也要两个钟头,哪里会那么早就吃饭呢?你父亲跟我关系很好,你是知道的。所以就别推三阻四了。”
虽说我也是不习惯在陌生人家里随便吃饭的人,但是主人这样说了,我就算真吃了也要假装没吃,坐到桌前动动筷子。但是,这个张九实在是太含蓄了。他居然又从桌边走开,在靠墙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拱着手求饶似的说:“我真的吃过了。你们先吃吧。”
奶奶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道:“既然他这么客气,那我们先吃吧。”
张九听奶奶这么一说,居然羞红了脸。他像个没出过闺门的大小姐一样,两只手揉捏着衣服的一角,嚅嗫道:“我真的吃过饭啦。我一直起得很早,因为收集的露水不能让太阳晒到。我一般是吃了早饭收了露水,然后再回来睡觉的。”
奶奶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道:“收集露水干什么呀?你不是学道士炼丹吧?以前我只听说帝王人家使唤丫头收集露水了泡茶喝的。你喝茶也这么讲究?”
张九摇头道:“我……我不是用它来喝茶的。”
“那干什么?”奶奶完全没有注意到张九的表情,不知道他努力掩饰着什么。
幸亏爷爷发觉了张九的不自在,连忙截住奶奶的话道:“人家这么做肯定是有用的嘛,说不定跟养蛇有关,你又不懂,刨根问底干什么?”
奶奶这才发现张九的窘态,哈哈一笑了事。
我们吃完饭,奶奶泡上四杯茶,一人递上一杯,又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于是我们几个围着桌子喝起茶来。
茶水喝了一半,张九仍旧不发问,两只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茶杯。
爷爷烟瘾犯了,掏出一根香烟夹在鼻子上嗅。我代替爷爷问道:“在路上的时候你不是说找我爷爷有事吗?现在可以说了啊。”
他像个小学生似的用目光询问爷爷。爷爷点点头,又扶了扶鼻子上的香烟。我实在是觉得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儿阳刚之气,相貌长得这么俊秀也就罢了,说话娘娘腔也算了,但是一举一动都扭扭捏捏让人难受。如果他是一个女性,那么一切刚刚好。造物主好像故意跟他开了个玩笑,刚好把这个人的性别给弄反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多余地问了一句:“那么……那么我就开始说啰?”
爷爷将香烟放在桌子上,点头道:“你说吧,不用这么拘谨。”
张九用巴掌抹了抹嘴角,好像那里有一颗剩余的饭粒似的,然后道:“我想请您去帮忙说说我父亲,叫他不要把新捉到的一条青蛇卖了。”
爷爷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父亲贩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最近才开始吗?”
张九道:“都已经三四年啦。贩卖的蛇有五六百条了吧,具体数目我也记不清。前两天他在家门口捉了一条青色的蛇,后天收蛇的贩子就会到我家来,那个贩子定期到我家来收蛇的。”他一边说话一边捏着纤细娇嫩的手指。
爷爷道:“意思就是说,你要我在贩子来之前跟你父亲说一说,叫他不要卖了那条青蛇。是不是这个意思?”
张九抿嘴点点头。
爷爷看了桌上的香烟一会儿,问道:“你父亲贩卖了那么多的蛇,你都没有管。为什么偏偏不想让你父亲卖了在门口捉到的这条青蛇呢?”
张九低头捏手指不说话。我见他从大拇指捏到小指,然后换手又从大拇指捏到小指,如此循环往复。
“如果你不说出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我也不好劝你父亲啊!”爷爷也盯住他的手指。
张九捏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您不肯帮忙?”捏手指的动作是停止了,但是手指忽然微微地弹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我也在心里纳闷:他的养蛇人父亲捉了那么多的蛇,他一条也不救,为什么偏偏要救前天捉到的青蛇呢?难道那条青蛇有什么特别?或者,他预感到他父亲如果得罪了那条青蛇会遭到报应?
爷爷拿起烟在桌上轻轻地磕了两下,将纸卷里的烟叶磕得更加紧实。
张九的手忽然如紧压的弹簧弹了开来,一把抓住爷爷握烟的手,紧张万分道:“马师傅,您一定要帮我啊!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帮我劝劝父亲,叫他别卖了那条蛇!那个蛇贩子会把蛇剥开来,把蛇肉卖给餐馆,把蛇胆拿去入药,把蛇皮装到二胡上!”
我和爷爷被他弄得面面相觑。
每条被贩卖的蛇都不外乎蛇肉送到食客的碗里,蛇胆送到病人的药里,蛇皮装在艺人的二胡上。他的父亲既然是养过蛇又贩过蛇的人,他也应该早就知道蛇的用处了,为什么还这么紧张呢?
张九抓住爷爷的手拼命摇。爷爷手里的香烟被捏得粉碎,细碎枯黄的烟叶在桌上撒开,如秋后的落叶。
爷爷道:“我不是不肯帮忙,但是你总得说说原因吧?就算我现在答应你,但是没有理由说服你父亲的话,我答应了也是白答应啊!张九,你别着急,你好好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救下这条蛇。你说清楚了,我才好劝服你父亲。”
张九猛地缩回了手,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道:“不,不,不,如果我说清楚了,我父亲更加不会答应……”
28.
“你父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会答应的。”爷爷劝道。
他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爷爷,眼睛有些潮红:“不!如果我父亲知道了我为什么要救那条蛇,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它的!”
爷爷一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九犹豫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一句话来:“因为……因为我爱上了那条竹叶青蛇。它那天傍晚在门口被我父亲抓住,是因为我们约好了那时候见面的。”
“你,你喜欢上了一条竹叶青蛇?”我在旁忍不住插嘴道,“你……怎么不喜欢上一个姑娘,偏偏喜欢上了蛇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张九又开始捏手指了。
在四年以前,张九不是这样的娘娘腔,也不是这样的皮肤娇嫩。他跟着他的父亲学养蛇。但是因为一次不小心,技术不太熟练的张九被一条家蛇咬到。当时张九口吐黑血,两眼翻白。恰好他的父亲出去了,他的母亲又不懂医治蛇毒,胡乱地抓了一把蛇药给张九吃下。
不知是因为那蛇的毒性不够大,还是蛇药碰巧起了点儿作用,张九居然留下了一条命。
待他的父亲回来,看了看他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过了几天,张九感觉浑身痒得难受。他拼命地挠,可是越挠越痒,直到将皮肤挠得出血了,痒还是没有止住。嗓子也开始有些嘶哑,像感冒了似的。
张九的父亲在澡盆里加了许多草药,要他天天洗一遍。痒是消了一些,但是还是不能完全消失。说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发生改变,开始是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声调很高,声音很低,仿佛唱海豚音的女歌手。后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他的母亲听到他说话总要咬牙龇牙,双手拼命地护住耳朵。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娘娘腔。
他的父亲也手足无措了。他的母亲到处求医,但是没有一个医生能治好他的痒和声音。
在吃大把大把的中药,打一针一针的西药的过程中,张九的皮肤发生了变化,角质增加了许多,白白的一层铺在身上如冬天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
到了蛇换皮的季节,他居然也像蛇一样蜕下一层皮来。张九说,蛇的眼部的菱膜染上乳白色,眼睛变白或变蓝,尾部皮肤的颜色也随之变浅,就表示蛇即将要蜕皮。而他蜕皮的时候感到眼睛胀痛,对着镜子一照,他的瞳孔居然也透出浅浅的蓝光来。
蛇蜕皮期间喜欢喝水。而他蜕皮的期间也一大碗接一大碗地喝水。一大缸水他几天就喝完了。
虽然身上有厚厚的一层角质,但是手和脚,还有脸上、脖子上的皮肤却比以前要细嫩白皙得多。他细心的母亲还发现他的脸在变化,变得比以前要尖,比以前要窄。
他不知道自己患上了什么怪病,但是从种种现象来看,他的病和蛇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他的父亲把所有的怨气都怪罪在蛇的身上。一怒之下,决定从此不再养蛇。他将悉心养过的蛇都卖给了来村里收蛇的贩子,让贩子将蛇送到餐馆,送到中药铺,送到二胡店。他的父亲以前不吸烟也不喝酒,但是从那之后,他的父亲开始沉闷地抽烟,开始酗酒。
在一次痒得非常厉害,挠得浑身是血的时候,张九抢过了父亲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张九跟他父亲一样,不好烟不好酒。忽然一杯喝尽,顿时脚步踉跄,晕晕乎乎。因为麻痹了神经,之前的痒的感觉终于完全消失了。
于是,张九也开始酗酒了,并且一喝就醉得东倒西歪。
又一次到了蜕皮的时候,张九痒不能耐,将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像稀泥一样瘫倒在床。他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凉。下意识里,他拉了拉身边的被子。
可是凉意并没有减少一点儿。当时他迷迷糊糊,似乎听到蛇吐信子的咻咻声,但是他以为是幻听,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起床,张九看见父亲站在他的床前,双眉紧蹙。他以为父亲要责怪他喝完了家里的酒,没想到他的父亲蹲下身来,用手指触了触地面的一道湿痕,说道:“昨晚有蛇进了我们的家,到了你的床边。照留下的痕迹来看,那条蛇应该是有毒的竹叶青蛇。”
张九挠了挠后背,痒的感觉没有往常那么剧烈了。“蛇?”他眯着有些肿胀的眼皮问道。
他的父亲点头道:“是的。我养蛇的时候除了有大黄蛇爬到房顶上吃老鼠,还没有见过其他蛇主动爬到我家里来的,居然还是条有毒的竹叶青!”
“竹叶青?”张九还有些恍惚。但是他熟知竹叶青蛇。
竹叶青蛇又名青竹蛇、焦尾巴。通身绿色,腹面稍浅或呈草黄色。多于阴雨天活动,在傍晚和夜间最为活跃。竹叶青的毒性不小也不大,一般来说不会致命,但是处理不当的话也可能夺人性命。竹叶青与一般蛇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一般的蛇是生下蛇蛋,然后小蛇从蛇蛋中破壳而出。但是竹叶青属营卵胎生蛇类,会从泄殖孔生出小蛇来。
张九的父亲咬牙道:“看来蛇还是有灵性的。以前养它们的时候不知道报恩,反而咬坏我的儿子。现在我卖蛇了,它们倒要到我这里报仇来了!”
“报仇?”张九忽然想起了昨晚的蛇信子的咻咻声。他忙低下头来检查身上,看是不是哪处留下了咬痕。如果被竹叶青咬到,伤口局部会剧烈灼痛,肿胀发展迅速,其典型特征为血性水泡较多见,并且出现较早。
可是张九既没有找到咬痕,也没有感觉到灼痛。
29.
张九的父亲瞟了他一眼,道:“不用找伤口了。如果被竹叶青咬到而现在才发现的话,你早就没有命了。”
张九纳闷了,如果不是来报仇咬他的,那么竹叶青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晚上,他多了一个心眼。他按正常的睡觉时间睡下,眼睛也闭着,可是耳朵窃窃地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想,如果那条竹叶青再来这里,他会毫不犹豫地捉住它。虽然那条蛇不曾咬到他,但是睡觉的时候总有一条蛇在耳边吐信子,终归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
可是过了不多久,身上痒痒的感觉慢慢上来了。张九根本就装不出睡觉的样子来。他左边挠挠右边挠挠,越挠越痒,越痒越要挠,苦不堪言。
他想,这个计划是进行不下去了,竹叶青肯定不会来了。而父亲的酒被他头一天晚上喝尽了,今天还没有去打酒,所以连麻痹神经的酒也没得喝。张九烦躁不安地浑身挠痒。不过,他能够感觉到,痒的感觉似乎没有上次发作时那么剧烈了。他不知道身上的病毒是在减轻,还是别的原因促使痒的感觉减弱。
正在他一边遐想一边挠痒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那敲门声很轻微,似乎还怕屋里的人听见,可是又想让屋里的某个人听见,恰似深夜约好了的陷入爱河的青年男女怯怯地敲对方的门。
张九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来找他或者父亲有事?他侧耳听父亲房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轻微的鼾声。显然父亲母亲没有听到敲门声。
于是,他忍住痒,下床趿上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到大门后,将门闩轻轻拉开。
“谁呀?”张九一边挠着脖子上的痒处一边问道。门前没有任何人。
他将头探出来,左顾右盼。
左边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怯怯道:“是我。”那声音柔和得如一团棉花,钻进张九的耳朵里,无比舒服。
那个晚上月光不甚明了,并且那人是背对月光,张九看不太清楚那人的模样,只见影子消瘦,是一个女人的模样。那晚还有轻微掠过的凉风,偶尔经过张九的脸庞,让他感到一丝一丝来自山林深处的凉意。
张九眯起眼睛看了看,问道:“你是谁呀?我好像不认识你。”
女人道:“你不认识我,可是你父亲认识我呢。”
张九点头,问道:“那么,你是来找我父亲有什么事吧?我这就去叫我父亲。”
女人一听他要叫他父亲,急忙制止道:“不要不要!”
张九回过头来,迷惑道:“既然你认识我父亲,可又不是来找我父亲的,那么你来干什么的呢?还是敲错了门?”
女人将头探进屋里,瞟了一眼张九的父亲的房间。显然她知道张九家里的格局。女人在探进头的时候,脸凑近了张九。张九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和衣着。
女人的脸尖细如瓜子,皮肤白皙,杏眼柳眉,是一张绝美的脸。她穿着一身绿色连衣裙,奇怪的是腰部勒着的腰带是草黄色,裙边上是不怎么搭配的焦红色,仿佛这件连衣裙放在火边烘烤的时候火苗燎着了裙边。但是连衣裙下面的身体却玲珑诱人,凹凸有致。张九咽下一口口水。
“你父亲睡着了吧?”女人小声问道,尤其提到“父亲”两字,更是小心翼翼,声音微颤。
张九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父亲的房间,仿佛女人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张九要依靠她的指点才清楚房间格局一般。张九挠了挠后背,道:“是的。他已经睡着了。”
女人道:“那我们就不要打扰他的睡眠了。我要找的是你,不是你父亲。”说完,女人就提脚要跨进门来。张九看见了女人的鞋子,那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现在很少人亲手做绣花鞋穿了,当然除了很有钱的人家买这样的鞋来穿。
张九连忙挡在门口,拧起眉毛道:“我还没答应让你进来呢。你说你是来找我的?可是我怎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呢?”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一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张九解释道:“我可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来。你至少说清楚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我觉得可以才能让你进来。”张九两手左右各抓住一扇门,人挡在门中间。
女人抖了抖肩膀,做出一副怕冷的样子。“你可以让我先进去再说话吗?外面阴冷阴冷的。行不行?”女人双手搂住肩膀,跺了跺脚。她跺脚的动作很轻,张九知道她怕惊动了屋里睡觉的人。
张九见她这样央求,不好意思再拒绝。他松开了手,道:“进来吧。有什么事情快快说。现在时候不早了,说完早些回去。”
女人见他终于答应让她进去,欢喜雀跃地钻进屋里,直奔张九的房间。张九返身关上大门,跟着女人走进自己的睡房。
待张九走进房间,女人已经在床边坐下,两只欣喜的眼睛盯着张九直看。
张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这边?”
女人笑道:“我……来过这里呀。”
“你来过这里?我怎么不知道?并且没有听父亲提起过?”张九问道。
女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答道:“也许是我来了你没有看到我,也许是你父亲提到过但是你没有在意。”
张九“哦”了一声,问道:“那么,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他见女人坐在床边,自己不好意思再靠过去,便选了个正对女人的椅子坐下。
女人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道:“我来不是找你帮忙,而是来帮助你的。”
30.
“你是来帮助我的?”张九瞪大了眼睛。他原以为这个女人深夜来访是要找他父亲或者他来帮什么忙,没想到女人开口就说是来帮助他的,并且是在这么深的夜晚来帮助他。那么,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要帮助他什么,要怎么帮助他呢?张九实在想不明白。
女人此时却认真地说:“是的。我是来帮助你的。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要让你父亲知道。可以吗?”
张九不以为然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怪呢?我都还不知道你是来帮我什么忙的,你却首先提出不要让我父亲知道的奇怪条件。既然你想帮我,呃,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姑且就认为你能帮我什么吧,那么为什么要瞒着我父亲?”他一边说一边不忘挠痒。他身上已经有好几处被坚硬的指甲抓得通红了。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帮忙吗?”女人挪动了一下身子,说道,“你身上痒得难受吧?我看你一边说话一边挠痒,这滋味很不好受吧?”
张九尴尬地笑了笑,道:“别说你这么晚来到我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挠痒吧?”他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可是女人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两只眼睛毫不闪避地看着他。
张九一惊,对望着女人。女人又一次点了点头。
“你,你……”张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个玩笑不好笑。”
女人盯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话,然后接口道:“我知道你的身上有一种奇痒的感觉,并且问过医吃过药,但是都没有起到一点儿效果。还有,我知道你的痒是因为曾经被蛇咬过。你的父亲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再养蛇,转而卖蛇。是不是?”
张九的嘴巴张成了金鱼吐泡泡的形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跟你父亲很熟,他的事情我知道很多,所以我也顺带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女人顿了顿,又说,“我相信那条咬你的蛇不是故意的,它一定是误解了你的意思才咬了你的。如果它知道它的蛇毒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痛苦,它一定会非常后悔的。”女人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恳,仿佛她要代替那条蛇给张九道歉。
张九嘴角拉出一个笑:“你又不是那条蛇,你怎么这么清楚那条蛇的想法呢?不过我知道,蛇一般是不主动攻击人的。一定是我的动作不够熟练,让父亲养的蛇误以为我要伤害它,它才出乎意料地咬了我一口。”
女人高兴地说:“你能这么想最好了。”
张九摊开双手道:“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想呢?”
“那么,你就没有想过完全治好这种痒病吗?”女人问道。
张九“哼”了一声,道:“连专门养蛇的父亲都治不了我的痒病,其他人我就更加指望不上了。”
女人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不碰一滴酒的,现在却经常喝得烂醉,是不是也是因为痒得没办法了?”
张九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妩媚女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女人抬起娇嫩的手在鼻子前扬了扬,道:“我能闻到酒味啊。所以……所以我就这么猜啰。我……哪里会这么熟悉你的习性?”
张九道:“我今天没有喝酒。你从哪里闻到的酒味?”
女人慌忙道:“我是昨天闻到的……”
“昨天?”张九按了按太阳穴,“你昨天也来了我家吗?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
张九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喝得那么醉,以至于谁来过我家都不记得了?”
女人连忙挥挥手道:“对呀。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烂醉如泥了。你当时肯定不知道我来了。”说完,她轻轻嘘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
“哦。”张九沉吟道,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影影绰绰的槐树如鬼影一般印在窗上。在没有夜生活的乡村,这是一个宁静得有些无聊的夜晚。但是这样的夜晚也使得人们联想丰富。一切暧昧的因素都产生于这样的夜晚之中。
女人也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张九面前,将那张玫瑰瓣儿一样红而饱满的嘴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缓缓地说道:“张九,天色很晚了。我们开始吧……”
张九感觉到耳边掠过一阵带着温度的风,惬意无比。而那棉花一般的声音直往耳朵最深处钻,令他的心也变得痒痒的,不挠一挠就会难受。
“你……你要干什么?”张九畏畏缩缩地向后挪动身子。其实他的挪动是徒劳无功的,因为他的椅子已经靠在墙壁上了。他不是一个冷血的汉子,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他生怕吵醒了隔壁的父母亲。
“我给你止痒啊。”女人一边说一边给他解上衣的纽扣。
张九的两只手紧紧抓住的不是胸前的衣襟,而是椅子的靠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一块块的肌肉此时变成了不可伸缩的石头。
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被女人解开了,露出的皮肤上有着一层雪一样的角质。张九为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女人面前而感到羞愧难当。他尴尬地笑了笑,连笑声也是那么僵硬。之前他的闪避,也是因为怕女人看到他的皮肤。如果是在被蛇咬之前,他浑身的血液肯定早就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了。
女人用手抚摸着张九胸前的角质,动作轻柔而带着点点怜惜。当女人的指头触到张九的时候,张九打了个冷战。
因为,女人的手实在是凉!
31.
女人俯下头来,长长的秀发扫过张九的脸,清香而有些发痒。不过那种痒不是他中了蛇毒之后的痒,而是一种怯怯的带着些许害怕的痒。女人的头放在他的胸前,他低头看了看女人的秀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想问一句,但是嗓子里涩涩的,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的某一处触到了软绵绵的湿漉漉的东西,那东西还如小虫一般蠕动。他的神经绷得更加紧了,他感觉身上的肌肉已经达到了紧张的极限,下一刻就会像超过拉伸极限的橡皮筋一样断裂。
“你……你……”张九咕噜一声吞下一口唾沫,终于憋出两个字来。
“干什么?”女人从他胸前抬起头来,舌头舔了舔嘴角,像是刚刚用过餐一般。同时,张九胸口的奇痒的感觉消失了,只有阵阵清凉透心,如擦了一层清凉油一般舒服。
张九心里惊呼道,她,她,她……她竟然用舌头舔我的胸口!
张九的心跳骤增,慌忙再往后一缩,身子已经紧紧贴住墙壁。椅子被他身体推倒,靠背撞在了墙上,一块早已松缓的石灰从墙上剥落,落在地上裂成块和粉。
椅子的撞击惊醒了隔壁的父亲。
“怎么啦?”那个苍劲有力而带些睡意的声音从隔壁响起。随即是窣窣的掀被子声和哒哒的脚步声。
“快!我父亲马上过来了!”张九急忙伸出双手往前一推,未料推力落空,自己一个趔趄。咦?面前的女人早已不见了。扫视一周,房子里也没有看到女人的影子。他来不及多想,立即将椅子扶起来,慌乱地回到床上躺下,迅速拉上被子盖住胸口。胸口的凉意还在。
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了敲门,问道:“张九,你在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父亲的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怀疑。
张九翻了个身,故意懒洋洋地答道:“我已经睡了,只是痒得难受,我挠了好一阵。”说完,他伸手在胸口挠了挠,角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这种声音在白天听不到,但是在寂静的晚上听得尤为清晰。
他的父亲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前叹息了一阵,劝道:“张九啊,做父亲的对不住你,没看好自己养的蛇,让你受苦啦!”
张九听了有些心酸,身上的痒又四处冒起,他禁不住吸了一下鼻子,道:“父亲,是我学艺不精呢。要怪都怪我平时不认真,不怪您嘞。”
父亲那边半晌没有说话,张九趴在床上听了好久,竟然忘记了要去挠痒。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隔着一扇门一站一卧。
末了,还是张九打破了沉默。
“我没事。您回到屋里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事要做呢。”他将胳膊放在床沿上来回磨蹭,像水牛一样挠痒。顷刻间,床沿上留下一圈白色皮屑,倒仿佛是将床沿给磨坏了。
他的父亲道:“要是你实在痒得难受,你就叫出来,不要憋着怕吵醒了我们的睡眠。憋在心里会憋坏人的。知道吗?”张九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张九回道:“我知道。您就回去睡觉吧。”
他的父亲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这才哒哒地回到隔壁的睡房里,接着就听到父亲唉声叹气的声音。张九忍住身上的痒,窃窃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渐渐没有了,才揭开被子站在屋中央,向各个角落里扫描。他的心里隐隐有着一丝期许,期待着那张俊俏的脸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动不动地在房中央站了十来分钟,可是那个女人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只有一只土蝈蝈刚刚睡醒似的鸣叫起来……
张九失望地回到床边坐下,望望窗外,月残如钩。他一时天真烂漫地想,老一辈人说月亮里面有个吴刚在砍桂树,桂树被砍开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砍开,不知道吴刚有没有闲心回头看看这边,有没有看见一个绝美的女人曾伏在他的胸口。
由于头天晚上耽搁了睡眠,张九第二天接近中午才醒过来。当睁开眼睛准备起床的时候,他再一次看见父亲站在床前。他的父亲像是一直站在床前等他醒过来,一双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张九,好像今天的张九跟昨天的有所不同,需要他细细打量一番才能确定床上躺着的是不是亲生儿子。
张九坐了起来,懒懒地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父亲冷冷问道:“你昨晚有没有看见一条蛇来过屋里?你睡得那么晚,应该能看到的。”
张九皱了皱眉,回答道:“没有。有也不知道,我睡得晚,睡得比较死。”
他的父亲依旧冷冷地问道:“张九,你是不是偷偷养着蛇?你是不是藏着喜欢的蛇不让我知道?”
张九不耐烦道:“你不是专门养蛇的人吗?我有没有藏着蛇你还不清楚?要不是我技术差劲儿,我能被蛇咬着吗?我这样的技术能瞒过您那双眼睛?”
“没有最好!”他的父亲的语气立即软了下来。
张九对父亲的唠叨很不满,故意垮下一张脸。但是他的心里很是紧张,昨晚虽然没有见到蛇,但是有一个女人来过房间里,并且用舌头舔过他的胸口!如果这件事让父亲知道的话,只怕会引起他的雷霆之怒。
他的父亲退到门口,在拉上门之前,有意无意沉吟道:“昨晚肯定有蛇进了屋!”
张九当着父亲表面波澜不惊,但是心里一颤。莫非那个女人就是蛇变幻的?
她的手指,她的舌头都是冰凉冰凉的,正常人应该有着三十多度的体温。可是,如果她是蛇,那么她为什么要帮自己?难道她就是咬伤自己的那条毒蛇?
32.
但那是不可能的。咬伤他的蛇早被父亲交给蛇贩子了。那条蛇不是早已成为食客的一碗鲜汤,就是成了二胡上面的蒙皮。
张九暗想,既然那蛇连续两夜来了,那么今天晚上肯定还会再来。
于是第三个夜晚,他继续守株待兔。
月上树梢,月中淡淡的影子隐约可见,像一棵茂盛如伞的大树,也许那就是吴刚砍桂树的传说的来源。风是比昨日要大得多,大树小草随着风势起伏不停,不远处的山就像汹涌的波涛一样。偶尔听得一两声瓦片摔碎的声音,不知是谁家的屋顶许久没有拾掇,鱼鳞一般的瓦早已松动,此刻被风吹落。
屋里倒是要安静得多,关上窗,闭上门,任是再大的风也无可奈何。张九仰躺在床,两只眼睛发愣一般对着房顶,看着挂满灰尘与蛛丝的房梁。他表面宁静无比,内心却狂躁难抑。外面的大风倒是没能刮下他家的瓦片,也没能刮破他家的窗纸,但是掩盖了从门前经过的行人脚步声。这是他内心不能平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