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到“才”字时将嘴巴闭上了,然后干咽了一口,似乎后面的秘密差点儿就从嘴里蹦出来,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独眼这时忍不住了,嘴角拉出一个生硬的笑,将嘴巴凑到女人的耳边,轻声问道:“才怎么样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存过了,他自认为是个向往浪漫生活的人,可是现实的生活让他浪漫不起来。他想,也许女人正是知道他的这点儿心思,才在周围这么多人中选中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得意,还是应该悲哀。
女人伸出一个细长的手指,按在独眼的嘴巴上。
“嘘——”女人摇了摇头,叫独眼不要说话。她给了独眼一个魅惑的笑,然后俯身去床底下掏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茶喝了,我就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女人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茶壶和一个瓷碗。茶壶是陶土的,瓷碗上有青色古老的花纹。她将茶壶倾斜,茶壶嘴就流出了一线水,瓷碗里的水平面就慢慢上升了。独眼一看,他上次喝的正是这样的水。
“这茶你是什么时候烧好的?”独眼问道,不过他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免得女人觉察到他的怀疑。
女人一惊,声调提高了许多:“你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女人的话已经告诉独眼,这茶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只等着独眼进入圈套。可是独眼还不想揭穿她,他要看看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把戏。不,此刻已经不能再叫她为“女人”了,她分明是个妖媚而毒害人的“女鬼”。
但是,独眼心里还有疑问:既然女人已经为阴沟鬼做了替身,那么这个茅草屋里应该只有她一个才是。为什么之前还有一个老婆婆呢?并且女鬼说隔壁还有一个姐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独眼知道,水鬼拉人入水做替身,是一个接一个,你拉了我做替身,我再拉另外一个人做替身。水边上永远只会有一个水鬼,因为上一个水鬼得到了投胎的机会,所以不会再待在这里。既然阴沟鬼跟水鬼殊途同归,那么这个茅草屋里也应该只有一个水鬼才是。如果这个女鬼成了阴沟鬼的替身,那么那个老婆婆和所谓的姐姐又怎么解释?
恐怕不只是阴沟鬼这么简单!
独眼掩饰道:“没什么意思。我猜,也许是我来得太晚了,而你早已烧好了茶水等我归来。是吗?我知道你是好心的。”
女鬼见独眼没有怀疑,便小步走到独眼身边,将茶水端到他面前,娇滴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好心,那么喝了这一碗茶吧,也算对得起我的一番等待呀。”
独眼这下为难了,如果拒绝了她的茶水,那么她就会怀疑自己,结果就查不清楚她的目的了;如果不拒绝她的茶水,喝下去就会使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独眼找借口道:“之前喝茶水,是因为口渴嘛。现在我不口渴,用不着喝这么多茶水的。”
女鬼挨上他的胸口,撒娇道:“不嘛,人家干巴巴地等你来,你又不来;给你烧好了茶水,你还不喝。不行,我就要你喝了这碗茶水。”
正在他们推来推去的当口,有人在外敲门了。女鬼说:“等一下。”然后放下碗去开门。独眼拍了拍胸口,心中庆幸躲过一劫。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所有举动都在女鬼所谓的姐姐掌控之下。
女鬼打开门。一个比女鬼年纪稍大的女人走了进来,看见独眼站在屋里,“咦”了一声。独眼见了那个女人,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分明就是自己年轻时一直暗恋的人。那时候独眼娶了现在的妻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本身的缺陷,没得选择。可是,哪个年轻男人心中不曾有过一个漂亮的梦中情人呢?而刚刚进门来的,正是自己年轻时魂萦梦绕的姑娘!
一瞬间,独眼的神志有些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岁月,他不曾有过儿子,更不曾有过孙子。他有着充沛的体力,他有着强烈的激情!
独眼跟爷爷说,从那个女人进门开始,他的脑袋就一阵发热,如同在雨中淋湿了头发而又没有及时擦干净一般,脑袋里也没有了逻辑。
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了那个女人。然后,用独眼的话来说,后面的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他们的一番翻云覆雨比跟那个女鬼更加激烈。而那个女鬼就站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们。那一刻,他不觉得在另外一双眼睛下展示自己最隐秘的地方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更大的一股力量要从体内奔涌而出。在女人最兴奋的时候,那个女鬼走到床前,将那碗茶递给她。女人张大了嘴狠狠地吸了一口,吸得腮边的肉都鼓了起来,如夏季不安分的青蛙。
然后,女人反将独眼推倒在下,将她柔软如棉的嘴堵在了独眼的嘴上。
独眼说,他自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其实一切都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他像干裂的土地吸收及时雨一样,将女人嘴里流出的茶水吸收干净。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根本的提防心。
激情过后,独眼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女人则起床穿好衣服,回头给独眼一个笑,然后兀自打开门走了出去。
女鬼见女人出去,随后轻轻掩上门。刚才她还像独眼的情人一般,转眼却变成了老鸨一样。
独眼这时才醒悟过来,可是茶水已经进入了肚子,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们,你们是伙同来引诱我的?”
“你不因自己的色心感到惭愧,却还要指责我们吗?”这时女鬼的声音不再温柔可人,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冷硬。
10.
女鬼一句话,哽得独眼半天没话说。
半晌,独眼才嚅动嘴唇问道:“我知道了,你们处心积虑地设下色诱的圈套,只等着我往里跳。如今我已经是老鼠夹上的耗子逃不脱了,你告诉我吧,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女鬼冷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一进屋我就看出来了,你又何必多问?”
“我一进屋你就看出来了?”独眼惊讶道。
女鬼斜了他一眼,缓缓道:“不是吗?你以为我是傻子?要不是这样,我又何必请我姐姐出来?”
独眼怒道:“原来你是担心我不信任你了,所以你请了那个女鬼幻化成我喜欢的女人模样,来引诱我喝下第二碗茶水?”
女鬼冷冷答道:“正是。不过,你知道又能怎样?”
独眼刚刚升起的怒火被女鬼冷冰冰的话压了下来。他像霜打的茄子一眼蔫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们到底打算将我怎样?要我的命吗?”
女鬼见他态度转变,忽而又对独眼好起来,温柔道:“我哪里舍得让你死呢?我跟我那个短命的未婚夫都没有这么亲密过,却让你占了便宜。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你好。”
独眼道:“为我好?”然后他哼出一个冷笑,他不是嘲笑女鬼,他是嘲笑自己。
女鬼挨着独眼坐下来,拉住他的手道:“真的,我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从小到现在,可曾受过什么人的恩惠?有谁不是看了你的相貌便要叫你一声独眼?哪个女人会主动投入你的怀抱?且不说主动,就是你再喜欢某个女人,她会不会接受你的好意?就算你的结发妻子,也何尝不是因为没有人家了才到你这里来?”
女鬼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了独眼的心上。独眼叹口气,道:“你说这么多干吗?你往直白里说,到底想要我怎样?”
女鬼像是没有听到独眼的话,继续劝道:“你想想,要是我想害你,强行灌下你两碗茶水,你又有什么办法?我何必将我的身子一起交给你?我真的不是存心害你,而是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好?你不就是阴沟鬼吗?不就是要我喝下了你的茶水,然后做你的替身,你好投胎吗?”独眼虽然心里不认为她就是阴沟鬼那么简单,但是他故意这样说,这样可以引得女鬼自己说出她的目的来。
女鬼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说:“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我只是单纯的阴沟鬼,那么这个小茅草屋里就不会有老婆婆和姐姐她们了。我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找替身投胎,而是有更重要的事。你一时半会儿是理解不了的。”
听到这里,独眼心里有了一点儿眉目。他问道:“难道,你们不会要我的命?”
“不要你的命,你会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吗?”女鬼又是一笑,笑得有些轻蔑也有些同情。
独眼听了它的话,不禁浑身一冷。
“放心吧,要你的命是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命。”女鬼安慰独眼道,“你因为一只眼睛在人间受了那么多的气,你还要那条破命干吗?”
独眼不耐烦道:“你到底有啥目的,快点儿说出来。”
女鬼却不直接回答:“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可能接受不了。”
“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独眼大声道。
女鬼直视独眼的眼睛,说:“那么,我告诉你吧。我们叫你来,并不是要你的命,而是希望你帮帮我们,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也是帮你自己。”
独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帮你们?帮我自己?你不是鬼吗?怎么还需要我的帮助?只要你放了我,烧些纸钱我还是能做到。”
女鬼凑近独眼的脸,对着他看不见的眼洞轻轻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要些纸钱那么简单,我们不是鼠目寸光的小鬼,你可知道?不过,既然你也是我们的一分子,我们也不会让你分不到一杯羹的。”
“我们?你们几个小鬼能成什么气候?我可不是你们的一分子!”独眼反驳道。这时他有些眉目了,这几个搅和在一起的鬼,也许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这个阴谋也许很大。但是独眼后来没有想到它们的阴谋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想象的范围。
“对。”女鬼点头道,“我们几个小鬼确实成不了气候。但是所有弱小的个体都团结到一起来的话,那就不是可以小觑的力量啦!”说到这里,女鬼的眼睛里透露出无限的憧憬,仿佛一个刚入佛门的小沙弥想象升入天堂的神情。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独眼拉开与女鬼之间的距离。
“我的意思很简单,要你像我一样,想办法再让其他几个人喝下同样的茶水。”女鬼的话里透露出刺骨的寒意,令独眼为之一颤。
“你想叫我像你一样去害人?那是不可能的!”独眼大声抗议道。
“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只恐怕如今已经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你已经喝下了我的茶水,如果你不按照我们吩咐的去做,你会痛不欲生的。哦,不是,已经不能用‘痛不欲生’这个词语来形容你了。哈哈哈哈……”女鬼狂笑起来。她一狂笑,脸上立即显露出先前没有的青色来,头发也立即变得如秋季的稻草一样干枯澄黄。口里的臭味呼在独眼的脸上,恶心之极。
她一把抓住独眼的胳膊,狠声道:“所以,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独眼看到,她的眼睛已经不如刚才那样迷人。她的眼珠深深陷入周围褐色的眼眶,如一颗劣质的玻璃球陷在烂泥潭里。
“害死更多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独眼想起跟他一起激情的女人原来竟然是这般模样,不禁像长了疥疮一样浑身不舒服。
11.
女鬼笑道:“应该说是对你有好处。”
独眼问道:“我是被你们害的,怎么会对我有好处呢?”
女鬼放开独眼的胳膊,在小屋里来回踱步,不紧不慢道:“你想想,即使我们阴沟鬼找到了替身,那又能怎样?还不是回到人世轮回中来?还不是要受苦受难?你想想,我这么年轻就没有了丈夫,你天生就眼睛不好,在人世间要受多少苦难?”
“那又怎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独眼辩驳道。
“不对。我们不应该接受这种轮回。我们应该自由掌控自己,为所欲为。不能受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那你又能怎样?”
女鬼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独眼道:“我们应该跳出这样的轮回,不再接受轮回的奴役。”
独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不相信吗?那么我告诉你吧,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女鬼镇定自若,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的凭空想象。
“你们要跳出轮回?”独眼觉得这个女鬼不可思议。它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设想一千个一万个假设,也绝不会猜到它竟然想跳出轮回。这种想法简直是荒谬透顶!
女鬼坚定地点了点头。
独眼不以为然,嘲讽道:“好吧。姑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办到,就算你们跳出了轮回,那又怎样?那你是人还是鬼?”
女鬼道:“不管是人是鬼,总之跳出了轮回,我们便可以为所欲为!谁也管不了我们,做好了不用谁来奖励,做坏了也没有谁来惩罚!”
“好好好,你暂且打住。我来问问你,要怎样才能跳出轮回呢?你们几个又怎么能跳出轮回呢?难道就是在我面前凭着一张嘴巴说说而已?”独眼挥着大手问道。
女鬼恢复往常的温柔,给独眼一个妩媚的笑,柔声道:“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找到你的原因所在。”
“叫我去害我认识的人?我可不会听你的。”独眼冷冷道。
“我告诉过你,不是害他们,而是将他们救出轮回之外。轮回就像一个旋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进去。但是,当我们的力量强大了,我们就可以摆脱旋涡的控制。你知道吗?”女鬼又兴奋起来,似乎它只要听到“轮回”两个字便会激动不已。它是一个吸毒瘾君子,而“轮回”是它们的毒品。独眼当初见女鬼如此兴奋,心底涌上一阵恶心和厌烦,如同看到了他最不喜欢的肥腻的白肉。但是他没有料到,后来自己变成女鬼那样的时候,简直就是女鬼的复制品,甚至“毒瘾”比女鬼还要厉害。
独眼嘴角拉出一个讥讽的笑意,说道:“你自己去跳出轮回吧。我可不和你同流合污。我还有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有可爱的孙子和孝顺的儿媳妇,我要回去。”
女鬼见说了一大箩筐的劝话还是不起作用,便叹息了一声,瞥了独眼一眼,像是一个热心的好老师瞥不争气的学生一样。然后,她的兴奋劲儿也降了许多,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好吧,其实我是为你好。但是你要走的话,你就走吧。我不阻止你。”
独眼巴不得她这么说,他听女鬼说“为你好”听得烦躁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女鬼让他喝的茶水有什么作用,但是他不愿意再问下去了。他也不愿再听女鬼说什么跳出轮回,更不愿知道它们怎么跳出轮回。他已经失去了兴趣。他觉得眼前的女鬼是个疯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鬼。人有疯疯癫癫的,没想到鬼也有疯疯癫癫的。
跟这个疯子谈下去已经没有必要,独眼心想道。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女鬼则在旁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独眼其实还算个心地善良的人,在整理衣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便宜但是不为人家办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侧头看了看一旁的女鬼,抱歉道:“真对不起,也许你们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对跳出轮回没有什么信心,更重要的是没有兴趣。”
女鬼点点头,给独眼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
想起跟女鬼之前的翻云覆雨,独眼心里有些愧疚。但是他更加牵挂家里的老老小小,他不可能因为跟女鬼的一时激情就放弃他的家庭。虽说他的独眼确实使他的生活不那么如意,但是看见自己的小孙儿蹦蹦跳跳的便觉得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他要看着孙子健健康康长大,就像当初看着儿子从一个小萝卜那么大变成比自己还高还壮一样。那种快乐,比跳出轮回更加值得他为之付出,为之守候。
独眼回以一个同样勉强的笑,然后就跨出门来,接着走出了那个昏暗不堪的小茅草屋。女鬼没有送他。
在跨出小茅草屋之前,他还忐忑不安,生怕女鬼突然改变主意,伙同那个老婆婆和所谓的姐姐一起强行将他留下。可是他走出木栅栏门的时候,另外的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但是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小茅草屋。不是只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也不是三双眼睛,而是无数双眼睛。由于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所以他的第六感比常人要灵敏许多。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样的感觉非常强烈。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奇怪的是,跨出木栅栏门之后,他之前不适的感觉就没有了,连口中古怪的气味也闻不到了,甚至精神气儿比以前还要好,走起路来都不费劲儿了,轻飘飘的如一根鹅毛。
12.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走到了家里,恰好碰见儿媳妇将一盆洗菜水泼出来。儿媳妇似乎没有看见独眼站在面前,毫无顾虑地将脏兮兮的洗菜水朝独眼泼过来。独眼吓了一跳,连忙从原地闪开。
“刺啦”一声,洗菜水泼在独眼刚刚站过的地方。
独眼大怒,指着儿媳妇大骂道:“你怎么不长眼睛呢?你公公站在这里,你居然把脏兮兮的洗菜水朝我泼?你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就是,何必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来!”
独眼的嘴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箩筐话,可是儿媳妇就像没有听见似的,转身就进了厨房,然后喊道:“都来吃饭啦!其他菜都做好了,就剩一个青菜了。谁来把筷子和碗都摆好,青菜落锅就熟了,快得很。”
果然,独眼的儿子从屋里出来,在堂屋里摆好桌子碗筷,抱怨道:“哎,我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我们等到现在还不回来。算了,再等就要等到明天吃饭了。”
这时,独眼的妻子拉着孙子出来了,摇头道:“算了算了,不等他了。给他留点儿饭菜,等他回来了我给他热一热就行。”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家里人等他吃饭等到现在。独眼心头一热,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可是,他已经跨进门站在门口了。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妇都好像看不见他似的,径直走向饭桌,连个斜眼都不瞧他一下。独眼心下疑虑:我不是站在这里了吗?他们怎么还责怪我没有回来?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只有几岁的乖孙子拉了拉他的奶奶,指着门口道:“奶奶,爷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站在门口呢。”
独眼高兴得不得了,哈哈笑道:“果然还是我的孙子对我最好,可算我以前没有白白疼他。”说着,便要走过去抱一抱孙子。
他还没有迈开腿,却听见他的妻子拍了拍孙子的脸,严肃道:“孩子,你不是眼睛花了吧?你爷爷明明还没有回来啊。哎,媳妇啊,你是不是平时炒菜舍不得放猪油啊?你看你看,孩子的眼睛都没有光了。难怪这样的。”在独眼的家乡,有这样一句骂人的俗语:“你眼睛没有吃油吧!”意思跟“你没长眼睛吧”一样。这本来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俗话,但是独眼的妻子认为孙子的眼花跟吃少了猪油有关系。
儿媳妇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朝门口望了一望,转头对儿子说道:“爷爷在哪里?小孩子怎么可以随便骗人呢?”
独眼连忙替孙子辩解,大声道:“我不就站在这里吗?你们怎么可以怪我的乖孙子呢?真是!来,乖孙子,来,让爷爷抱一抱。”独眼脸上展开笑颜,张开双手要抱胖嘟嘟白嫩嫩的孙子。
不料孙子慌忙拉了拉独眼的妻子的手,说:“奶奶,爷爷要抱我呢。”
独眼的妻子听得孙子这样一说,慌忙抢先将孙子一把抱了起来,两只用力的胳膊把孙子勒得脸色发红:“宝宝,你别吓我啊!爷爷不在这里啊。他怎么会要抱你呢?”
独眼的儿子发话了:“妈,你也真是的,小孩子的眼睛总是这样,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怎么还这样提心吊胆的呢?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老说看到过了世的姥姥,但是走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你都忘记啦?”
儿媳妇挥了挥手中的锅铲,哆嗦了一下,央求道:“大半夜的,你们不要说这个东西好不好?弄得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厨房炒菜了。”
独眼的妻子点头道:“说的也是。小孩子总是看到一些虚幻的东西,根本不足为信。媳妇,你都是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也相信小孩子的胡话呢?”说完,她将怀里扑腾的孩子放在地上,拍拍衣服。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踮起脚来朝门外望了一下,好像不踮起脚来看不到外面的东西似的。孩子一手紧紧拽住奶奶的衣角,两眼愣愣地看着独眼。因为大人们说他看到的东西是虚幻的,所以他只是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了。但是他的眼睛在问独眼:“爷爷,我明明看到了你,他们怎么说你不在呢?”
这时的独眼再也不能保持刚才的冷静了,他不再一心要去抱孙子,他在妻子面前挥舞着双手,喊道:“你看不见我?我就在你的面前呢!你老眼昏花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境地吧!看,我就在这里呢!”
可是独眼的妻子根本不关心面前的独眼,仍旧踮着脚朝独眼背后很远的地方看去,嘴里喃喃道:“这个老头子,恐怕是坐在哪个朋友家里喝酒聊天去了吧!这么晚还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等得着急!”
独眼跟爷爷说,当听到妻子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身子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终于知道,他已经不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回来了。或者说,“他”确实回来了,但是身体根本没有回来。他“遗失”了自己的身体!这正是除了孙子之外其他家人看不见他的原因所在。而小孩子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一些大人们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只有孙子能够看见他回来了。
他的儿子将一把椅子搬到独眼的妻子面前,道:“妈,你就别望了。我们先吃饭吧。”而独眼刚好站在离他儿子不到半米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一阵煳味,儿媳妇叫了声“不好”,慌忙返身进了厨房。他们都将独眼视若空气。
独眼怕吓着孙子,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孙子直视着他,眼珠一动不动。而独眼的妻子、儿子、儿媳妇,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独眼给了孙子一个稍带歉意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
13.
独眼在跟爷爷讲到他无可奈何地离去时,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泪水。其他四个瞎鬼也默不作声,不知道它们是在同情独眼的遭遇,还是想到了它们自己的相同遭遇。四个瞎鬼是独眼害死的,它们自己肯定也有类似的经历和感受。
爷爷默默地听着独眼的讲述,当独眼讲到它的孙子时,爷爷偷偷觑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能够知道,爷爷是担心他离去的时候舍不得我这个长孙。独眼和它的孙子也好,爷爷跟我也罢,爷孙之间的感情,是言之不尽,道之不尽的。所以当独眼流下泪水的时候,我非但不再觉得它令人厌恶,反而觉得它有几分可怜可叹。相信它的孙子眼睁睁看着爷爷后退着小心翼翼走出门槛时,心里也不是滋味。明明爷爷就在眼前,为什么大人们都说爷爷不在呢?在三番五次的否定后,独眼的孙子也乖乖地不再说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爷爷离开。
独眼当然不甘心就此成为孤魂野鬼。它再一次踏上了重复多次的路。原来第一碗茶只是使他身体不适,第二碗茶才是置他于死地的。
是的,独眼自己也明白,生前的“他”与死后的“它”已经完全不同。生前的他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最后一点儿挽救的机会也断在了自己色心不改的毛病上;死后的它却只能与亲人作别,可惜那个女鬼连作别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独眼再次来到小茅草屋的木栅栏门前。如果可以选择,它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这时它的脑袋里闪现出那个蹑手蹑脚走进房间的陌生人,那个叫他来找朋友的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在给他带了口信之后就不见了。难道那个陌生人跟女鬼也是一伙的?可是在小茅草屋里没有见过那个陌生人啊!再说了,这么小的茅草屋里住了三个女鬼就够让他惊讶的了,怎么还能容下更多的“人”呢?
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独眼一惊,我没有推木栅栏的门,它怎么自己就开了呢?
独眼不禁后退几步。
一个苍白头发的老婆婆走了出来,笑脸相迎。“你还是来了。我知道你是不会永远离开这里的。我刚来时也是像你一样,但是待久了就好了。”老婆婆以过来“人”的身份向独眼说道。
独眼心情复杂至极,不答理老婆婆,跨步走进了小茅草屋内。
“它在屋里等你呢,快进去吧。”老婆婆说完,兀自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留独眼一个“人”站在小堂屋里。
走进曾经激情过的小屋,独眼大吃一惊。它大吃一惊并不是那个女鬼有什么新的惊人的举动,而是因为它看见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一个“人”躺在女鬼的稻草床上!
就像自己面对着镜子,可是镜子里的“自己”姿势和动作跟镜子外的自己不一样!
独眼吓了一跳,差点儿从小屋里立刻逃出来。这一幕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可怕无数倍!
这时,那个女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来啦!呵呵,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就像刚刚老婆婆跟你说过的一样,我刚死的时候也经历这么恐怖的一幕。不过,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看到自己的肉体时,比你现在经历的还要恐怖。”
独眼急忙转过身来。它不知女鬼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你也经历过同样的情景?”独眼伸出手指着女鬼,可是手指哆嗦得如触了电一般。
女鬼捏住独眼的手,微笑道:“是的。那就是你的肉体,灵魂曾经居住的地方。不过,过不了多久,你的肉体就会发腐发烂,然后臭不可闻。哈哈哈哈……”女鬼松开独眼的手,仰起脖子大笑起来,笑声里透露着阵阵凉意,令独眼浑身战栗!
“那……那是……我的肉……肉体?”独眼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自己”,两股战战,面露慌张。
女鬼收起笑声,冷冷道:“对。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死了。你不再是人了,所以你也不可能跟你的亲人在一起了。现在是半夜,阴气正盛,所以你暂时还没有多少感觉上的差异。但是,你应该明白,你现在跟我们没有区别了。我们都是鬼……”女鬼把“鬼”字拖得很长,脸上的邪恶笑容再次浮现。
独眼哆嗦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词语。它过于激动才会导致如此。
“如果你真的想再次跟你的亲人在一起,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女鬼盯住独眼,邪笑道。
“你……你肯放过我吗?”独眼不相信地问道。
女鬼又仰起脖子大笑了一阵,然后用一个食指挑住独眼的下巴,好像它们的性别已经转换了一样,“你不该问我肯不肯放过你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是同样的处境,谁也救不了谁。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独眼不明白女鬼的意思。它侧了侧身,将下巴从女鬼的食指上移开。女鬼的狂妄令它不舒服。
女鬼点点头,瞟了一眼稻草床上的“独眼”,缓缓道:“当然,你得问你自己。”
“我当然想啊!”独眼道。
女鬼鼻子里“哼”出一声,说道:“那么,你就得按照我说的去做,用我使用在你身上的方法,去引别的人喝下两碗茶水。”还没等独眼反驳,女鬼又接口道,“我说过,我不是害你,我是为了你好。信不信由你。”女鬼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语气上却让独眼感觉到“不管你信不信,你都得照我说的做”。
独眼缓步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身体上。那个身体已经凉了,双目微闭。那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身体,从未想过可以分开的身体,就那样如同一件别的物什一样摆在面前,软弱得如同案板上的肉。
14.
虽然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可是也何尝不是女鬼它们的案板上的一块待宰的肉?可是从女鬼的经历和言语之间,隐约透露出它也不是最终的罪魁祸首,她也是被阴沟鬼害死的。那么,原来那个阴沟鬼应该才是幕后元凶。
我打断了独眼的回忆,问道:“你怎么知道害死那个女人的阴沟鬼是不是背后还有操控者呢?也许那个阴沟鬼在害死女人之前,也曾被另外的阴沟鬼害过呢。”独眼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两个时辰,我和爷爷站在一边听了两个时辰,竟然都不觉得累。也许是因为独眼的经历太过离奇,我们都被吸引住了。而文欢在的房间里还是毫无声息。估计他和他媳妇是真的睡着了。
后来一目五先生承认,我们躲在门后感觉到的那阵风是它们有意为之。在我们的讨论过程中,没有受到它们的打扰,也算是一目五先生无心的功劳。可是它们不明白,我和爷爷为什么没有跟着文欢在他们一起昏昏睡去。
我提出的问题不无道理,爷爷立即也说道:“对呀,你怎么知道阴沟鬼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幕后控制者?”
独眼点点头,叹口气道:“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阴沟鬼是一个接一个地害人。虽然女鬼害了我,但是她未尝也不是被害者。除了你们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之外,我还在想,这个小茅草屋里的其他房间还住着一个老婆婆和女鬼的姐姐。当然了,那个姐姐不会是女鬼生前的亲姐姐,因为我去女鬼的父母家之前就探听到,他们家没有两个女儿。”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爷爷却对我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我立刻将心中的问题吞咽到肚子里。我知道,爷爷想让独眼全部说完之后再让我提出问题。三番五次地打断独眼的回忆不太好。
一则是因为回去也不能跟亲人团聚在一起,这样说来对我们“人类”也许有些奇怪,既然回到了家里,怎么不能跟亲人团聚在一起呢?可是对于独眼来说,这确确实实已经不可能了。虽然它的孙子可以看见它,但是它的孙子却摸不着它。如果强行要回去,还会吓到它的家人。
二则是因为独眼心中有很多疑惑,正如前面所讲,它不知道幕后元凶是谁,甚至不知道这个茅草屋里还住着什么人。因为当初它离开这个茅草屋的时候,感觉到过背后很多双眼睛盯着它,所以独眼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茅草屋里也许有着大大的乾坤。
三则是因为独眼的私心了。独眼已经听女鬼多次提到了它们要“跳出轮回”的野心。女鬼还说要它帮忙害死它的亲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暂且不管是怎么回事,如果能跳出轮回,那也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因为这三方面的原因,独眼决定向女鬼妥协。
要说在第三件事情方面的转变,那也怪不得独眼。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独眼当然牵挂着亲人,尤其是他的乖孙子。可是现在不同了,它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并且尸体就摆在面前,由不得不相信了。并且,它已经回去过一次,知道此时即便擅自回去跟亲人团聚也无济于事,因为亲人们根本看不到自己。
所以,它不但妥协,它还决定要试一试。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对独眼来说,是“生前不知死后饥”。活着的时候对跳出轮回漠不关心,死后却不得不面对轮回的问题。如果可以跳出轮回,那么它就有足够的时间看着自己的孙子渐渐长大。
几乎所有的长辈都希望看着儿子或者孙子长大。
我的奶奶(此处说的是爸爸的母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抱病去世了。临到就要咽气了,她还在祈祷:“老天哪,你就让我再活三个月吧!”三个月之后,我就满周岁。她希望看到我满周岁再离去。可惜的是,阎王爷的寿命簿没有奶奶自己改笔的机会。我想,假设奶奶有机会争取到改笔的机会,那么她一定会付出所有来争取,即使这样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目前,不管信不信,独眼的面前就摆着这样的一次机会。
独眼心情复杂地离开自己的尸体,直面女鬼问道:“好吧。我可以帮你,像你说的,这也是帮我自己。那么,你打算要我怎样帮你们呢?我可不会用美色去引诱别人喝下两碗茶水。”
女鬼听它开口答应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女鬼的口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情脉脉,娇声道:“当然不会让你去色诱别人,就算对方是个女的,恐怕你也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话虽然难听,但是独眼还是点头承认。“我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我害死了其他人,这又跟跳出轮回有什么关系?”独眼摊开手问道。
“这个可以以后跟你慢慢解释,既然你答应加入了,以后有的是解释的时间。”女鬼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其他伙伴。在以后我们的行事过程中,它们都是不可缺少的助手。”
独眼不以为然道:“不就那个老婆婆和你姐姐吗?还需要介绍什么?打个招呼就可以了。”独眼不知道,当时它的想法是多么的简单和幼稚。它不知道事情的背后有多大的阴谋。
女鬼笑了笑,也不解释,拉着独眼的手就往外走。
“干什么?现在就要我去害别人吗?”独眼虽然决定加入它们,但是心理准备显然还不够充分。
女鬼拉着它在之前老婆婆钻入的门洞前站住,然后侧身做了个“您先请”的姿势。
独眼看着黑洞洞的房间,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可能有。独眼不免心生害怕,脚步犹豫。
15.
“怎么了?你害怕吗?”女鬼给独眼一个冷笑,嘲讽道,“别忘了,你现在跟我们一样,都是阴沟鬼了。你以前顶多害怕人家害死你罢了,现在你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独眼一想,女鬼说的确实没有错,我已经是鬼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它跨出脚步,走进了昏暗的房间。可是,它的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如同在没有月亮和星光的半夜醒来。它伸手朝前摸了一摸,没有摸到任何东西。“这是怎么回事?你叫我到这个房间来,不会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个房子有多么暗吧?”独眼不满地说道。
它返身怒视女鬼。从这个角度朝外面望,倒是能看见从木栅栏门那边射过来的微光。看见那个木栅栏门,独眼难免心里一阵难过。如果不是一时之间推那个门进小茅草屋来,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情况了。
女鬼不答话,跟着独眼跨门而入,推着独眼朝黑暗深处走,边走边道:“你这人怎么没一点儿耐心呢?你再朝里面走走就知道啦!”
独眼虽然不相信它的话,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好继续朝里面走。才走两三步,独眼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并且那个东西是会活动的。独眼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老婆婆,于是连忙拱手道:“老婆婆,对不起,撞着您了!”
它将“老婆婆”三个字刚说出口,后面的话就被一阵哄笑声给淹没了。独眼大吃一惊,这个总共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笑声?虽说它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引得其他“人”哄笑,但是它听到的笑声应该是由老婆婆一个“人”发出的,最多加上后面的女鬼跟着哧哧地笑啊!
独眼吓得立即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又撞在了后面的女鬼身上。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老婆婆的声音飘飘忽忽而出:“笑什么笑?你们看,这下吓着了我们的新来者吧!这个房间里这么暗,就是为了怕它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结果计划都被你们给弄糟了。”
老婆婆不说话则罢,一说话又将独眼吓了一跳。听老婆婆的话,刚才那个活动的物体应该不是老婆婆自己了。那么,那个东西又会是什么呢?独眼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它正要问老婆婆,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个声音像是中年男子发出的:“老婆婆,这可不能怪我。我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却被它叫做‘老婆婆’,我能不发笑吗?”
独眼身后的女鬼也帮着辩解:“是呀。在这么多人面前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叫做老婆婆,确实令人发笑。呵呵。”
女鬼的笑声还没有停下,老婆婆的声音就骂道:“你这小女鬼,怎么还说错话呢?这里哪来的一个人?”哄笑声又起。
女鬼却不跟着笑了,她急忙收住笑,道歉道:“老婆婆,我说话的习惯还是很难改过来呢。生前说得多了,死了短时间也改不过来。”
独眼再也忍不住了,焦躁地问道:“老婆婆,这里还有什么人吗?我怎么听到这么多人的笑声?”它也一时间改不了口。它急得暗暗跺脚,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回头看看女鬼,那女鬼却不答理它。独眼急得心里直骂女鬼的祖宗十八代。可是骂又有什么用呢?女鬼的父母不是照样关起门来不管它生前的死活?
老婆婆咳嗽了一声,哄笑声渐渐停止了。然后独眼听到老婆婆吩咐道:“那个小鬼,把灯盏点燃吧。”接着,独眼听见“刺啦”一声,一根燃着的火柴在黑暗之中出现。那根火柴发出的光芒不像独眼家里的火柴发出的一样。独眼家里的火柴发出的光是红色的,而那根火柴发出的光是绿莹莹的,并且光芒十分微弱,比萤火虫的光才亮一点点。独眼当时的注意力全被那个奇异的光芒吸引住,根本无暇顾及周围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火柴缓缓移动,移动了大概一分米的距离,忽然发出“扑扑”的声音。然后,那个光芒渐渐变大,还是绿色的,如同死潭里的腐水。那个光芒的中心却是一团漆黑。
火柴燃尽了,但是光芒还在那里,像小孩子用稻草秆吹出的一个肥皂泡,渐渐离开了稻草秆,飘浮到了半空中。刚开始那个光芒摇曳不定,忽大忽小,像是肥皂泡被空气中的微风吹动。但是渐渐地,那个光芒稳定了,光芒中心的漆黑的东西上生出几团红色来。
独眼认得那个红色的东西,那是灯花。灯盏的芯烧久了就会出现的灯花。在生前居住的村子里还没有通电之前,它无数次拿起妻子的发簪拨弄过这样的灯花。每次拨弄之后,灯盏的光芒都要比之前亮许多。
正在它这么想的时候,果然一个银色的发簪出现在光芒里。发簪轻轻一挑,那红色的东西就跳跃而出,落在了独眼的脚前,很快就如离了炉子的火星一样熄灭了。但是绿色的光芒陡然亮了许多,也照亮了这个昏暗小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隐藏在黑暗背后的画面一瞬间被这强劲的光芒暴露出来,毫发无余地展示在独眼的面前!
独眼抬起头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发麻!
果然它的第六感没有错误,这个屋子里果然不止有它所见过的三个鬼!在它面前的,是如同春天的池塘里的蝌蚪一样聚集的黑头!独眼吓得全身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全部变得石头一般僵硬。巨大的恐惧感使它刹那之间变成了一块不折不扣的石头人。
每一个头上都有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毫无表情地瞪着它,间或有几双眼睛在眨动。
16.
独眼对爷爷说,它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茅草屋里,居然可以装下这么多的阴沟鬼!它们全部是自己的亲人或者朋友设计陷害致死的!它们都跟独眼有着大同小异的经历,都由不愿意转变为主动出谋划策。
女鬼似乎早就等待独眼惊讶到极点的这一刻到来,满面春风得意,两眼笑成了弯月,双手尽情挥舞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力量!这就是我们跳出轮回的希望!”女鬼激情得像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政客,演说的时候正在幻想统一天下的画面。独眼回想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激情更加令人可怕。
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众鬼把这种激情传染开来,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可是独眼仍然不明白它们要怎样跳出轮回。它跟女鬼不一样,它不是为了摆脱轮回的控制而加入它们,它仅仅是为了能看着自己的孙儿长大争取一些留在人间的时间。
“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怎样做才能像你说的那样跳出轮回。”独眼问道。
女鬼呵呵一笑,道:“每一个新来的鬼都不知道怎么做,你慢慢地体会就能学会了。其实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要找的那个疯癫的道士,以前也是我们这里的成员之一。”
独眼一惊,急忙问道:“疯癫的道士?它是你们以前的成员之一?”不待女鬼有任何表示,拥挤在屋里的众鬼都点了点头。
正在听独眼回忆的爷爷大吃一惊,我的心里自然也不免一紧,难道一直住在那个荒草疯长的破庙里的歪道士也曾是阴沟鬼?难怪初中的老师不要学生接近歪道士。但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是鬼,怎么会对学校的学生如此温和呢?为什么他还会跟那个唱孝歌的白发女子在一起呢?
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我还是将所有的问号闷在肚子里,暂且听独眼把后面的事情讲完再说。估计爷爷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都没有打扰独眼的回忆。而独眼暂时肯定还不知道它说的疯癫道士就是我们认识的歪道士。
女鬼来回踱了几步,样子像个统筹全军的将军,信心十足地说道:“它原来是我们中的一分子,可是却不愿意为我们作贡献,一心只想跟着我们混饭吃,而跳出轮回的时候自然有它的一份。可是它想得太幼稚了,如果我们都不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都像它那样等着别人给自己付出,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永远不可能达到了。”
屋里的众鬼又跟着点了一阵头。
女鬼转了身,对着外面的木栅栏门冷笑道:“所以我们将它驱逐出去了。它现在还想回到我们中间来,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样私心的分子重新加入!”它的冷笑让独眼毛骨悚然,似乎此刻那个疯癫道士正在木栅栏门外央求让它进来。
在听女鬼讲述的时候,独眼借着绿色的光瞟了一眼拥挤在这个房间的众鬼,没有发现女鬼的“姐姐”的影子。独眼心下生疑,它为什么不在这里?难道它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它才是第一个引诱人喝下两碗茶水的阴沟鬼?
独眼有些犹豫了。
就在这时,女鬼的“姐姐”突然闯入,神色慌张道:“大家快些避一下,有许多人朝我们小茅草屋里走来了,看样子是要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快快快,大家都迅速一点儿!”
一时间,屋里混乱不堪。众鬼皆神色慌张,急急忙忙往后退。独眼这时才知道,每个小房间里都有一个暗门,随时可以撤退到屋后的阴沟里去。
女鬼拉起独眼也要往暗门走,独眼不依,疑问道:“反正我们是他们看不见的,我们何必惊慌?他们要来随他们便是了。”独眼说这些话是因为它回家了一趟,发现亲人们看不见它才这样认为的。
女鬼不听它的话,硬生生拉着它混在众鬼之间往暗门走。女鬼刚才政客一般的激情不见了,慌张得如同见了猎人的兔子,巴不得一下就蹦出去。
走出暗门,独眼发现后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排水沟,沟里臭水肆流,臭水面上是肮脏的五色油幔,沟的上空有无数只苍蝇正在嗡嗡嗡嗡地飞舞。众鬼不及掩鼻闭嘴,纷纷跳入臭水沟里,但是没有发出落水的“扑通扑通”声,却有热铁块遇到冷水的“嗤嗤”声。
前面的阴沟鬼跳进臭水沟就不见了,后面的阴沟鬼毫不犹豫地跟着跳入。
独眼走到臭水沟前又犹豫不定了。虽然此时它已经闻不到这里的臭味,但是它对肮脏的水还是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感。
女鬼见它犹豫不决,生气地骂道:“你知道吗?我给你喝的茶水就是这里的臭水。你都能顺利地喝下去,难道还怕臭水脏了皮肤?快跳下去吧。”
独眼一阵恶心。原来它喝的就是这里的臭水!独眼本想骂女鬼一通,但是话到嘴边却变了样:“我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躲避外面的人!”
女鬼见它这么一说,口气顿时软了下来,叹口气道:“在我们还没有跳出轮回之前,我们还是很微弱的阴沟鬼,连溺死的水鬼都不如。外面这么多人一起进来,屋里的阳气太盛,会伤了我们的。所以我们躲避并不是怕那些人,而是怕伤了我们的阳气。快点儿吧,我不会害你的,快点儿跳进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女鬼说完,又用力拖独眼。
独眼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跟着女鬼跳入排水沟。
独眼刚刚落到臭水沟,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个稚嫩的声音哀号道:“爷爷呀——我亲爱的爷爷呀——”
17.
“是我的孙子!”独眼拉了拉女鬼,心中莫不焦急。
“你的孙子?”女鬼迷惑道,“你孙子到这里来干吗?”
还没等独眼回答,屋里又传来其他人的哭声。
“我的老伴、儿子、儿媳都来啦!”独眼的一只眼睛里涌出激动的泪水,“他们肯定是得到我的消息,到这里给我收尸来了!”
“哭有什么用!”女鬼大声骂道,“哭也不能让你复活,你的亲人哭号得声音再大,掌管生命簿的阎王爷也听不到,更不会动心改你的寿命!”末了,女鬼又改成一副同情的模样,哀叹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你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一分一毫。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我们跳出轮回。”
独眼死死地看着面前装模作样的女鬼,不知道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恨自己。恨她千方百计勾引,恨自己色性不改,一时糊涂。
不过确实如女鬼所说,它已经不可能跟亲人重新聚在一起了。即使它自己能感觉到亲人们都聚在一块,但是亲人们已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是多么令人心伤的事情!
独眼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漂浮着的五光十色的油幔,一如生前抬头看到天上的晚霞夕照。虽然身体潜伏在臭水里,但是呼吸不觉得困难,也闻不到恶心的臭味。独眼不知道是自己跳入排水沟后身体变小了,还是由于水的折射看外面的东西变形了。跳入水沟之前看到的无数飞舞的苍蝇,此时正在油幔之上曼舞,一如生前看到鸟雀在空中掠过。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这里也有天,也有地,也有飞翔的鸟雀。虽然心底里明白这不过是肮脏的油幔、稀烂的沟底、嗡嗡的苍蝇,可是看起来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这时,耳边又响起女鬼的劝慰声:“你就认了吧。这里就是你的天地了。目前你不可能回到生前那样的环境中去。”
独眼终于低头了。
是的,这里已经成为它的居身之所。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它猜想它的父母去世之前是不是跟它有着同样的感觉,是不是也是灵魂还站在他们的中间,但是他们已经感觉不到死人的灵魂的存在了,是不是仙去的亲人在耳畔拼命地呼唤,但是他们已经听不见。而后,仙去的亲人才掩着泪水依依不舍地离去。
在它浮想联翩的时候,女鬼一直在旁喋喋不休,无非是劝它不要伤心,要它尽心尽力地辅助女鬼它们一起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为阴沟鬼的团体贡献一份坚实的力量。
独眼虽然厌烦,但是目前的状态已经令它无可奈何。
“好吧。”独眼点点头,抹去了眼眶中的泪水。而此时,茅草屋里的哭声渐渐变小,只有它的乖孙子还在拳打脚踢,哭得不亦乐乎,一定要爷爷“醒过来”。
阴沟鬼们一直等到哭声和脚步声都远去,才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大部分的阴沟鬼的眼睛里都有几分悲伤的神色。也许是刚才的哭闹声让它们想起了自己被害死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