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859年10月27日(2 / 2)

“都是麦克林托克!”安德斯妒火中烧。积怨再次爆发。“麦克林托克!他夺走了我们的梦想,我们的希望和我们的自由!我们要做的和洛根一样:开拓荒野!我痛恨那个混蛋。我要让他死得像黄鼠狼一样难看!我要……我要让所有人去追捕他,以上帝的名义!弃船!所有人,弃船!”

库柏重新警惕起来。安德斯简直像个疯子一样在讲话。“你不是认真的吧,威利!”

“该死的,库柏!”他斥骂道,“你能不能让我说完,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

库柏退缩了。情况真的有些不同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了。安德斯刚刚撒酒疯又哭又闹。现在,自从被埋在冰雪里后,他又头一回下了命令。但是在北极的冬天走下蓝色驯鹿号?简直是在自杀!可他这个卑微的少尉又怎么可能阻止这一切呢?

他用不着担心是否要发起暴动了,因为安德斯的怒火很快就平息了。

“是麦克林托克夺走了我们的自由。”船长嚎啕大哭起来,“他逼我的。他逼我毫无……毫无计划地向北航行,就像你说的那样,库柏。是麦克林托克。”

安德斯荒唐地灌下了所有的威士忌。他一股脑儿猛灌着酒,让库柏听着他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库柏不知道安德斯到底想要他做什么,很想就这样离开,任由他毫无道理地把责任推到麦克林托克头上,任由他痛饮最后一杯。

正如库柏所愿。臃肿的安德斯向后仰在了椅背上,还差点从歪斜的椅子上摔下来。他呆滞的眼睛瞎转着,最终还是扫到了库柏。

“叫那该死的医生过来。”他骂道,“让他多带点油,我想喝点茶。”

库柏很高兴能摆脱这个可悲的人,就照做了。打开歪斜的舱门可不轻松,穿过去时舱门还砰的一声砸在了他的手上。他太累了,太饿了,脑袋里一团糨糊,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

* * * * *

走进高级船员舱,詹森依然坐在桌旁。蜡烛烧得只剩下一小段,软塌塌地黏在倾斜的桌面上,勉强让他可以看书。桌子的角度非常适合阅读,可倾斜的椅子让他干巴巴的身体不得不可怜兮兮地向前倾着。医生的头埋在皮包骨的肩膀下,几乎被他的黑色双排扣大衣遮住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库柏觉得很反感,跟一个甲壳虫似的。

“斯蒂格,船长要你过去。”库柏说道。

詹森医生转过头来,怀疑地打量着这位制图师。眼窝下的黑眼圈尽显病态,令人心烦。减半的口粮依旧足够维持他的生命,但是这持续的自我消解的苦闷正在摧毁他。

“你刚从船长舱那儿过来?”詹森简单问道。真没想到这无精打采的人还能说出这么利落的话。

“是的。他叫你拿一罐油过去。”

“你说的是樟脑,不是油吧?”

“我怎么知道?”库柏厉声说道,“他有一个空的方罐子,我就知道这些。”

斯蒂格病怏怏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你看到了?我看你还没搬到大副的铺位去,想去更好的地方?”

库柏停下来,鄙夷地盯着那个男人,毫不遮掩。他虽然害怕暴戾的安德斯,但肯定不会害怕詹森。正如医生所说,罗里·麦克罗伊惨死后,库柏还没有从原先那狭小又不方便的上铺搬下来。库柏只是少尉,而这也只不过是个名誉称号罢了。他无权使用大铺位。还是让下铺空着好。这让他可以自欺欺人,觉得罗里只是没在铺位上睡觉,可能在甲板上。他多么希望罗里还活着啊。他实在太孤单了。

“你在说什么,斯蒂格?”

“严格来说你已经是大副了,”对方解释道,“你觉得高级船员舱的下铺配不上你么?那你就是想去船长室咯?或许你想要医生的铺位?我的铺位的确比你的大。我在海上漂了20年才换来这个铺位。可你是美国人,一定有什么更好的新点子。你觉得你可以睡我这样的铺位咯?”

“你为什么不去外面走走?”库柏讥讽道。詹森总是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来跟他作对。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医生这么讨厌他。库柏挂着假笑补充道:“不过你得先去见船长。”

詹森慢慢地、笨拙地从椅子上起身,好像一只刚刚从茧里挣扎出来的蝴蝶。他可真是个矛盾体:一个医生居然这么笨手笨脚。

“还是说你要去水手舱?”詹森咄咄逼人,“也许船长室跟你的美国精神格格不入?在美国,人人平等。为什么不让船长跟水手睡一个舱呢?随意一点,好像大家都一样。”

“我们的确都一样。”库柏反驳道。

“哦,我知道了。你拥有多少奴隶?”

库柏忽对他的嘲笑不予理睬。“我觉得没理由把大家分开,没理由。船员知道谁是老大,他们应该尊重他。担任领袖不意味着你要成为一个暴君。也许你们欧洲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文明。丹麦现在还有国王,不是吗?还有弑君和王子发疯的?还是说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里面写的只是‘过去的好日子’?”

“他们看到你吃得比他们多的时候还会觉得大家都一样吗?”斯蒂格回敬道,“你对下层人民的爱也会体现到配粮上吗?还是酒?我看不是这样。”

“你这该死的撒谎精!”库柏被激怒了,“我好几周都没有抽过烟了,就是因为我把我的配额都给了水手!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不喝酒。趁你还闲着赶紧去见船长。”

库柏大步离开,试着压制自己的怒火。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宣誓过的。虽然身边都是船员,要么就是脏话连篇的安德斯和麦克罗伊,但他一直抵制住了这些不良影响。不过最近库柏脑子里也会冒出些阴暗的想法——这是情有可原的,他觉得。显然斯蒂格把他最差的一面带出来了。

詹森医生拖着脚步走出了船舱,病怏怏的身体一路靠在倾斜的墙面上。库柏站在他的铺位前,却没有爬上去。他的鼻尖冰冷,总是这么冰冷。他都记不清上一次鼻尖感受到温暖是什么时候了。他扫视了一遍拢得跟小山包似的被单和里面藏着的珍宝,略过地图箱子,最后停留在指南针上。

库柏拿起那块冰冷的黄铜制品,把它整个翻过来。他认得背面那道划痕,不禁嘴角一扬。皲裂的嘴唇疼得厉害,可不再皱着眉头感觉好极了。他一直愁眉苦脸,都不记得原来笑起来感觉这么轻松。指南针上的划痕是他以前兜售地图时留下的。那是他第一次扬起帆驾着马车飞驰的时候,风向正顺,可艾格尼斯却突然停了下来。这头忠心耿耿的老马四个蹄子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突然间这么一停,库柏被甩到了艾格尼斯的背上。指南针从挂钩上飞了下来,掉在了车上。当然了,现在这个可靠的伙伴已经没用了,指针一动不动。他们离极点还很远,指南针不可能一直指向正南。

不,库柏需要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一件不同的东西,或许是柔软的东西。他上前抽出一只填充布偶狼。

怒火一下子熄灭了。布偶差不多有30厘米高,平绒织面上绣着牙齿,眼睛是纽扣做的。他可爱的小阿普丽尔亲手做的这个布偶,当然是在她妈妈的帮助下完成的,让他出海时带在身边。针线勾勒出的那个滑稽的笑容好像在嘲笑他的这个愚蠢的念头。库柏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着这个笑容,仿佛听到了女儿轻轻的咯咯笑声。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布偶里,鼻尖抵着它圆圆的肚子。回忆中的风将他的思绪带离——但可不是北极圈这恶毒的、刺骨的狂风。哦,当然不是,带离他的是桑伯恩湾那轻柔的海风。他和阿普丽尔沐浴在快乐的微风里,在俯瞰着马奇亚斯的矮山上放着风筝。那是个深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伊曼纽尔被地鼠洞绊倒了,摔在草地上,风筝线都缠在了身上,阿普丽尔笑得前仰后翻,差点没被呛到。

他长叹一声,心中的紧张与愤怒随之释放了出来。这个布偶就是库柏唯一的盟友。他原来打算在西北航道的第一次航行后把布偶带回去给女儿的。现在他担心自己永远都没法把它带回去了。他把布偶拿过来,拼读它肚子上缝着的字。这是库柏家的家训:Nil Desperandum。拉丁文,意思是:永存希望。

“谢谢你提醒我,我的小阿普丽尔。”他对着布偶说道,“我会永存希望的。我和好好先生不会害怕寒冷、冰川、饥饿和囹圄。”

库柏感觉好了些,把小狼放在他冻得硬邦邦的枕头上。他们一块儿笑了。不,他们不会绝望——虽然本应绝望。他们真的应该绝望。

<hr/>

1 “福克斯号”与“狐狸”在英文中是同一个词(fox)。

2 梅尔维尔海峡(Melville Sound)坐落于北冰洋,是北极海上通道,是由帕里从东部(1819-1820)、麦克卢尔从西部(1850-1854)发现的。

3 西方的一种占卜术,泡茶后根据茶叶在杯中的形状和位置来预测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