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勉强靠着一丁点儿木头支住。要是没有这点碎木头,它肯定会滑下桌子的,因为所有东西——书桌、船舱、蓝色驯鹿号本身——都以右舷17度的角度死死地卡在了冰山里。从那次的撞船事故中恢复过来后,库柏一直很吃惊和诧异这样的倾斜角度是怎么保持的。现在这只不过是蚕食他仅存理智的又一件烦心事罢了。
身材修长、一头黑发的库柏坐在船舱一头,而船长则在另一头。安德斯的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煞是难看,这一半是他多年酗酒所致,一半是这些天来用樟脑又当灯油又当炉灶燃料被熏出来的。他巨大的身子弓着,犹如一个垂头丧气的醉醺醺的巨人。他厚厚皮肤上的毛孔已经凹陷成令人不快的一口口深井。库柏又可怜他,又厌恶他。但这两种情绪都不能让他免于船长的长期欺凌。
蓝色驯鹿号被困在这里已经两个月零四天了。北极已是严冬。随着储备粮食迅速消耗,船员们能挨过这个冬天的概率越来越小了。许多非必需品,例如烟草和咖啡,早已消耗殆尽。安德斯面前摆着最后一瓶酒,放在楔子上,免得滑下去。
小威利——罗里过去这么叫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交谈。所以库柏静静等着,一副满不在乎、鄙夷不屑的样子。安德斯这架火炮最近老是发泄着无可奈何的怒火,却不见他反省自我。少尉的耐心一点点地消磨殆尽,正如他对这个男人的容忍一样。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安德斯说道,脸庞邋遢、粗野。他爱惜地摩挲了一番威士忌酒瓶,然后才拿起来。瓶子下方那一小块木头掉在了他的腿上,他并不在意。当然了,反正他一直不作为,又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事呢。
“是的,威利。”库柏回应道,一边搔着被煤灰熏得发黑、胡子拉碴的面颊,“真不敢相信十月都还没过完呢,我们就要近四个月见不到太阳了。”
“整整该死的111天,”安德斯吐了一口痰,“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久。”
船长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这瓶已经半空的威士忌。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瓶了,所有物资都要耗尽了。库柏曾主张应该把酒慢慢地平均分给所有人,但一阵拒绝的咆哮让他打消了念头。他知道,这一刻终究会到来的。安德斯明天又要发狂了。
“不过我们有7小时32分钟的黎明。”库柏补充道。
“去你的,还有该死的黎明!”安德斯突然爆发,“都是那该死的麦克林托克的错!”
库柏眉头一蹙,困惑不解。“麦克林托克船长,福克斯号?”
安德斯又开始咆哮,这次怒火更盛了。“这个精妙的想法是不是砸在你的脑袋上了?我是不是该叫你什么伊曼纽尔·牛顿。”
“他跟我们被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天呐,你个白痴!”安德斯吼叫道,“上帝,一定要我什么事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吗?你会读法语书,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你看不到吗?你在野外森林里待太久了吧!”
库柏还是那么看着他。
“就跟你的妻子一样。”安德斯漫不经心地加上一句。他发现库柏最近已经越来越不怕他的恫吓了。
所以安德斯终于要说说那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库柏这么想。库柏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两个月前转而向北航行,为什么放弃航程,驶向未知海域。事发后,安德斯闭口不言,如笼中困兽般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他丝毫没有处理船上的危机。当然也没有对失去两名船员和大副麦克罗伊表示过任何内疚。他们的葬礼就是个无礼的酒后笑话。就算听到安德斯认错也无济于事。
“麦克林托克就是一只狡猾的黄鼠狼,拿着我的东西就偷偷溜掉了。”安德斯对着酒瓶冷笑着,“我的东西啊,混蛋!我是四面楚歌啊!”
“是啊,就像只狐狸1掏了你家的鸡窝。”库柏无精打采地开玩笑。
“这个笑话真是他妈的消停不了啊。”安德斯抱怨道。
“你指的是另一个?”库柏问道。
“是的,另一个,你个白痴。耶稣啊,库柏,你真是太讨人厌了。”
“我确信你指的是耶稣基督,”少尉挑衅道,“不是耶稣·库柏。”
他们的对话最近变了调,因为库柏开始反击了。他已经厌烦了安德斯无能的怒吼,随着安德斯意志消沉,他也更加有底气了。扬帆出海时,安德斯形象高大:威风凛凛的体格、紧实的卷发和引人注目的连鬓胡子在风中颤动着,好一个船长的形象!库柏曾经甚至还希望能像他一样——在某种程度上。但现在的安德斯太可悲了。这辈子能让库柏痛恨的事情不多,但不作为绝对首当其冲。船长对解救蓝色驯鹿号这件事无动于衷。尽管库柏永远不敢直接挑战这个男人,但他也不再畏惧他的怒火了。
“我一开始就被那群小人暗算了。”安德斯继续对着手里那个几乎已经空了的酒瓶抱怨着,“该死的骗子,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所以你在说西北航道。”库柏说道。
“你说的真他妈的一点没错。”安德斯吼道,“那曾经是我们的目标,看在老天的面上。找到这条航道,名利双收!结果那个该死的帕里像个他妈的神仙救星,就那么跨过110°经度。耶稣·帕里。岛屿也以他的名字命名。谁会在乎啊?”
“显然你在乎,威利。”
“哦,接着麦克卢尔穿越了梅尔维尔海峡2。他是徒步穿越的,天啊!徒步啊!这是什么鬼西北航道啊?老天!”
库柏好长时间没有听到安德斯说这些了。H.G.豪威尔公司授命蓝色驯鹿号寻找传说中的——很可能不存在的——西北航道:一条连接欧洲和太平洋的航道。在多名探险家数十年的搜寻后,这份荣誉终于花落两人——帕里和麦克卢尔。两个其实都没有完成穿行航道的壮举。由于帕里几近成功,他得到了整整5000英镑的赏金。麦克卢尔甚至没有在海上航行,却也被海军部表彰——仅仅是因为他徒步穿越了航线!所以豪威尔先生觉得应该雇一个制图师,这才安排库柏上船。不当的奖赏让许多人如梦初醒。愤怒的人不只安德斯一个。
所以威利,一个总是草率行事的人,决定背弃任务。他没有继续完成西北航道的绘图工作,而是全副武装、扬帆出海搜寻下落不明的富兰克林探险队。富兰克林在1845年寻找西北航道时销声匿迹。之后的十年里,英国曾三次展开救援行动,但都以失败告终。富兰克林夫人重金悬赏,寻找她失踪的丈夫。但安德斯没能找到失踪的富兰克林探险队,可想而知福克斯号的船长找到了。但为什么威利现在才说这些呢?
“那个该死的麦克林托克。”安德斯喃喃自语。他把瓶子里仅剩的那点威士忌晃了回去。他以前从不自言自语。可现在他不是在咆哮,就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该死的麦克林托克,”库柏重复道,“可能是我们的救星,如果不是被你搞砸的话。”
库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船长。在明显努力了一会后——努力明显失败了——安德斯皱起了眉头说道:“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搜救的第一原则!”库柏提醒道。这是目前为止他对安德斯态度最强硬的一次了。看到船长脸色气得发紫,他放缓语气解释道:“不要改变航线。这是第一原则。福克斯号已经定位了我们的方位,也知道我们要去哪儿。这就是你立即转变航向的原因吗?你担心麦克林托克会跟着你,然后把你以为会在北边发现的金山矿山都洗劫一空吗?跟着你到真正的西北航道然后窃取你的名声?他已经赢得了富兰克林夫人的赏金——只要他快人一步把富兰克林下落的消息带回来。他才不会为了追你拿钱冒险。”
安德斯一言不发,咕咚咕咚地将威士忌吞进肚子。
“威利,我们没有如期返回,豪威尔会派救援队来的。麦克林托克会告知他们我们两船相会的时间和位置……以及我们的走向。他们会往那儿去,可我们不在那里。我们会被冻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在这个离北极只有几英里的地方!”
库柏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顶撞了船长。也许是因为配粮减半让他积怨已久,又或者是因为断了烟草而心中烦闷吧,库柏似乎不再害怕船长了。好长时间没看到这只雄鸡趾高气扬的样子了。不过脆弱又消极的库柏仍在焦躁不安地等着,想看看这个他曾经畏惧的男人是否还有往日的雄风。
安德斯没有回应,而是痴痴地盯着威士忌酒瓶。如果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杯茶,那他说不定是在占卜3。在尴尬的沉默中,时间悄悄流逝。库柏的手心开始出汗,胃里一阵翻腾。虽然他话说得比以前大胆多了,但他的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过去的那些对话,那时候他还没有在对话中占据主动位置。
库柏拼命地想打破沉默。他已经无法忍受这安静了。他看到船长的手提暖炉旁放着一个空罐头,冷不防地冒出一句:“需要我帮你加点油吗?或许你想来点茶。”
安德斯古怪地看着他,终于开口啜泣道:“我恨他,库柏,你明白吗?”
库柏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安德斯船长……在抽泣?
“我恨他。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他的哭腔里带着哀求。库柏震惊了,但却不为所动。他可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没有夺走你什么,除了希望。你自己绝望了,跟所有人一样。”
安德斯浑浊的双眼向着远方望去。船舱里灯光昏暗,但本来船舱也很逼仄,灯光不需要照多远。他的脸依旧那样污迹斑斑、面目可憎,但眼神却突然间清澈、犀利起来。库柏变得非常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