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她会咬人(1 / 2)

库柏的眼睛一直在寻找日落。几个月以来,他被越来越多的黄昏戏弄着——这儿的黄昏通常都跟新英格兰的正午一样明亮——但今天会有一个真正的日落。午夜已经到来,但再过不到一小时,太阳会重新照耀冰山,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炫人眼目。这天的日照记录是23小时34分钟。库柏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怎样适应夏天持续的日照。但还没有什么能让他摆脱对冬季无尽黑夜的恐惧。

他大步走到露天甲板上,严寒啃噬着他的脸。鼻尖仍然冻得生疼。高处有几张风帆已经完全展开了,风速非常稳定。蓝色驯鹿号正以大约每小时五海里的速度前行,他估计。北极的午夜安详而美丽,但还远远称不上安静。实际上就像战场一样嘈杂喧闹,混乱不堪。咒骂声、爆炸声、撞击声被数英里之外的冰山反射回来,那声音,就像是一个聋子指挥着乐队奏出的曲子,一阵接着一阵。这支曲子叫做:北极冰川破裂碰撞交响曲。

今晚的风一如既往的刺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严寒跟刮到新英格兰的极地冷空气根本是两回事。船上的木匠还建了一座相当稳固的房子,来保护舵手和那些敏感的制图设备。库柏感激地走进这座避风处。有个人缩在舵手室的屋檐下。

“晚上好,库柏先生。”那个人问候道。他皮肤光滑,轮廓分明,嘴角处有一颗显眼的痣,像一只想爬进他嘴里的虫子。要不是那颗痣,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法国人:身材短小、肤色较深、相貌英俊。

“晚上好,皮埃尔。”库柏回答,跳了一下好把身子再往大衣里缩一缩。船正驶过一座巨型冰山,他打算检查一下航向。报警器的闪光引起了他的警觉,但他完全信任这位舵手的能力。只要皮埃尔还守着,他们就不会撞上什么。不过,虽然这个法国人很可靠,却还是可以调戏一番的。

“我看见你和诚实乔治在划艇上差点把船长撞翻了。”库柏说道。

皮埃尔懊恼地笑了:“是的,先生。那差点就成为一个……不幸的……转变。”

“你很善于轻描淡写,舵手。”

皮埃尔口音很重,但他完全掌握了英语。虽然难听,但他这种口音在法国人里是很常见的。他用词不像英国口音一样用缩写词,只是有些大舌头。他精通英语语法,比库柏差一些,但比安德斯和麦克好多了。

“独眼D跟乔治好好聊了一番。”皮埃尔汇报道,“噢,我那本书给你吧,先生,如果你想看的话。”

在北极,任何新的刺激总是让人欢欣鼓舞。库柏问道:“书名是什么来着?”

“《La Tragédie d'Homme》。”

“《人类的悲剧》。”他翻译道。库柏法语说得很流畅,他母亲来自布列塔尼‍1,“对,我想起来了,听起来很鼓舞人心。”

“这本书是对奥匈帝国革命的评论。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毕竟美国也是在人民的反抗中发展前进的。”

“美国南方没有威胁说要反抗,皮埃尔,他们是威胁着要离开。即便是如你所说,内战和革命二者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那只取决于哪一方获胜。”

“在这件事上并非如此。”库柏纠正道,“如果南方赢了,那只会让他们要离开的威胁成真,不会改变其他自由州的任何事情。”

舵手皮埃尔·沃拉尔来自加勒比海马提尼克岛的法国殖民地。因为家乡经济不景气,他外出谋生,但他没去法国而是选择了美国。豪威尔先生把蓝色驯鹿号租给安德斯时,把他作为船的一部分附赠。因为这个缘故,以及自己对讲法语的渴望,自然使得库柏对船上另一个讲法语的人很友好。也许这是库柏在蓝色驯鹿号上唯一能与船员共享的温暖。

皮埃尔没有再多说。他棕色的双眼熟练地扫视着周围的冰山。库柏同样注意到他们正被密集的冰山包围着。右舷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粗糙的轮廓,那是一座快速移动的冰山——上面布满了尖锐的突起和冰瀑,随时可能穿刺、撞毁他们的船。

没有一座冰山看着眼熟。库柏刚到北极时,认为冰就是冰。作为土生土长的缅因人,他见过很多冰。而北极航道的冰,形态各异,在不同的阶段,冻结与融化、崩解和凝结都有所不同。操纵着船穿过这样的航道好几个月后,他才学会准确分辨冰的不同形态。那天下午他们驶到帕里群岛附近的一条航道,航道两侧陆地绵延。那是一个冰山位移频繁的地方,因此总是一片混乱。

此刻他看见的景象却完全不同。他看到舱门边是一块巨大的半冻结的冰,右舷边有一块粗糙的迅速移动的冰。十几个巨型冰山戳向空中,预示着将会有大面积的崩塌。当一个冰川崩塌后会产生一座冰山,还会分解成许多危险破冰。

这片海非常危险。

库柏问道:“我们进入这条航道多久了?”

“在麦克罗伊大副值班的时候就进来了,先生,十点钟时。”

“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知道,先生,这是片未知海域。”

库柏点点头,毫不惊讶。据水手们所知,他们已经没头没脑地航行了几周了。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几个人知道这片海域。库柏仔细检查着海面,然后指着远处三座隆起的物体。“那一堆看起来是半冻结的,很难控制。看到那些冰山的形态了没?”

“哪些冰山,先生?”皮埃尔问道,不过他的眼睛还锁定在粗糙的右舷上,并没有向远处看。

“左舷远处的那三座。”库柏给他说清楚,“我觉得那一堆在旋转。”

皮埃尔咕哝了一声表示赞同,对潜在的危险已心领神会。“的确如此。”

“Le désespoir de rien,皮埃尔。”

他笑起来:“是的,永存希望。”

“不管怎样,谢谢你的书,其实我读法语不如我说法语好,但我很期待尝试。”

库柏差点就要温和地责备一番了,但还是忍住了。给北极这种地方带来任何令人沮丧的东西都不是个好主意——当然,莎士比亚写的悲剧除外。但皮埃尔宣称《人类的悲剧》只是个道德剧,所以在亲自读过之前,还是保留意见吧。

反常的“高”温让库柏有些不安。北极的“高”温也还是在零度以下,但几乎足以引起冰川“暴动”了,因为冰川的移动速度加快,移动方向也更加不受牵制。此外,融雪和冰层上可爱的霜花的重要性可不止在于它们的美。看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就知道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蓝色驯鹿号划破浮冰和清澈见底的水面。暖和的天气还撤掉了另一道非常重要的安全网。落日的余晖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让人甚至看不见水下几厘米处隐藏着什么。在这茫茫天地间,冰层、融雪和清晰的倒影纵横交错,人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上却无法知道上帝会棋落何处。那一块块平静的水面让他最为紧张。

库柏离开舵手室,大步向船头走去。他在甲板上经过几个正在瞭望的水手身旁,刚刚发出警告的大副麦克罗伊也靠在栏杆上。夜晚的高温同样让这个爱尔兰人发愁。他们驶入一片风力较弱的海域,头顶上的船帆便垂了下来。

“晚上好,曼尼。”麦克罗伊问候道。他敞开大衣没有扣上,也没有戴手套。库柏虽然对寒冷并不陌生,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敬畏地摇了摇头。对于北极的老手来说,华氏25度‍2等于是过夏天了。

“多么美的夜晚啊。”库柏说道。

“是啊,就像一位美人。越是美丽……就越是危险。”

“我注意到有两个人在瞭望。”

“是啊。”

他们一同注视着冰山从身边慢慢漂过。右方,一座冰山从平静的水面和冰原上拔地而起。山峰陡然耸立,赫然形成一个悬崖。他们听到左方的一块块浮冰发出噼啪的破裂声和撞击声。库柏绝对比往常紧张多了。他察觉到麦克罗伊也一样。大副用望远镜环看四周,可库柏却被他指关节上纹的字母吸引住了。

“看到那个刚刚露出海面、咬着我们不放的小冰山没?”麦克罗伊终于开口问了,“我不喜欢这婊子。一点儿都不喜欢。”

大副总是把海上的冰山比作妓女。

“要不要我叫安德斯过来?”库柏问。

麦克罗伊噗的一声笑了。“你在开玩笑吗?我在这些事上花的精力可比那个混蛋多多了,他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我保证,不用他,有我们就够了。看到右舷上方那个悬崖没有?”

他指着右边的冰山。

库柏警惕地看着,回答道:“看到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冰山还是小岛。跟我之前看到的冰川都不一样。”

“是的。看她剥落得多厉害没?主体在那边,用望远镜看。”

库柏拿起望远镜,拉出镜筒。他想着麦克罗伊会不会在想自己指关节上怎么没纹上字。

透过望远镜,那些似乎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冰山顿时显得近了许多,也更显锋利。晚霞映在巨大的漂移的冰块上,光彩夺目。此刻的气温比水温更高,冰山后面升起一层薄雾。薄雾在夕阳的照耀下,形成了一道划过天际的彩虹。眼前的景象颇为壮丽。一座像岛屿那么大的冰山蛰伏在遥远的天际。要不是有望远镜,库柏会以为这只是块浮冰罢了。

“看到了。”

“这一带过去有两个洋流。”麦克罗伊解释道,“我打赌,在冰山解体后,这一大块漂了过来,挡住了另一股洋流。我猜是有一阵强风把她推过来的——很罕见,但是这么高的冰山还是有可能的。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她堵住了洋流后就冻结在那里。现在只剩一股洋流了,这块冰山旋转得简直像个翻过身来继续交合的婊子。这下子有麻烦了。”

“我看到冰川底部有一块糙面的固结冰。这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