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婊子的另一个崽。发现没有,已经不刮北风了?”
头顶上的船帆软塌塌的,丝毫没派上用场。“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这是为什么?”
“嗯,这是个坏消息。真希望我们也能有一艘煤炭蒸汽船。往那边看一眼。瞧见没?前方不到200米处,就在右舷上方那边——看到那块突出来像搁板一样的冰了没?我们可不想从下面经过。风正从冰山上方吹来,但被冰山挡住了,所以我们感受不到。冰山的那一边是个风洞,一旦撞上就会把船帆彻底撕碎。再近一些时,我们最好把帆降下来一点。但现在先不要,否则洋流会把我们推往悬崖。突出来的那块冰看上去快要掉下来了,如果撞上桅杆就会正好掉在我们头上。”
形势逼人,库柏不由地眯起了眼。抬头望去,悬崖边上伸出的冰檐就像大教堂上的排水口一样。它出自狂风之手,又被其打磨得十分光滑,但要是遇上一股暖流定会折断跌落。当然了,要是撞上桅杆同样如此。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特别是在连麦克罗伊都感到紧张的情况下。库柏在想到底是什么驱使着他们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安德斯到底在想什么?
库柏又望了一眼天空。太阳终于下山,他这才意识到他们正朝着正北方航行。
“我们在朝北走吗?”
“对。”
他心头腾起一阵怒火。库柏的担心应验了。好吧,安德斯鲁莽行事,下令往正北方向航行。这天下午,他们已经远离维多利亚岛,驶进危机重重的未知水域。作为船长,安德斯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库柏不是没有话语权的。他不仅仅是这艘船的制图师,还是船主的代表。任何偏离计划的航向改变必须征求库柏的意见。但他真的会跟威利·安德斯争论吗?连罗里·麦克罗伊都谨言慎行,避免跟安德斯争执。库柏不好说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但至少他知道章法是站在他这边的。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麦克罗伊突然问起来:“所以,咱们小威利有没有跟你解释过这些?”
“跟我?当然没有。我还以为你知道。”
麦克罗伊指着蓝色驯鹿号即将进入的一片水域,清澈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说道:“不,他不会告诉我。不过我跟着他十多年了,有什么事我很快也会知道的。他又在自己屋里喝得酩酊大醉了。他从福克斯号那里听到的肯定是坏消息。”
“同意。”
那一大片清澈的海水让库柏无比紧张。没有融雪,水面上连一丁点儿霜花都没有,就像是一面光洁无比的玻璃一样。罗里也密切注视着这片海。
“是什么?”罗里问。
“什么是什么?”
“说的是什么?那条消息。”
“他没告诉你吗?”库柏一脸惊讶。
“我跟你说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麦克罗伊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只听到他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起来更像是你说的,都不像是他说的。什么来着……啊,没错,用睾丸导航?”
库柏笑了。“是的,唉——我的上帝啊!”
大副平静地点了点头,一双绿眼睛依然盯着他们即将驶进的那片水域。那根本不是一湾清水,而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冰山。“啊,那是一个‘咆哮者3’。虽然没有鲸那样的量级,但杀伤力并不少一毫一分。”
库柏神经一紧,似乎有电流流过全身。“你怎么不说话?看它游过来的速度多快!你觉得会撞上船身吗?”
罗里眯起了眼,说道:“不,但这是我一整晚都在担心的。这个旋转的女士正在发动突袭,看看我们是不是手到擒来。”
“这就是从那堆旋转的冰山上剥落下来的咯?”
“没错。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小心了,曼尼。北极是个美人,但你永远不能对她放松警惕。她是个蛇蝎美人。”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唉,我亲爱的滴酒不沾的美国佬哦,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船帆已经一蹶不振毫无用处了,我们又不像其他兄弟船一样有蒸汽机。这艘船吃水深、船体宽,现在驱动着她行驶的是洋流而不是我们。她会带着我们一路驶向那片冰碴。走运的话,我们会在表面搁浅,而不是撞向那个悬崖。”
前方的航道越发狭窄起来。蓝色驯鹿号一点点地靠近危险边缘,在漩涡和悬崖间的夹缝中行驶。简直是活生生的“前有斯库拉巨岩,后有卡律布狄斯漩涡4”,正是这两大超自然力量吞噬了奥德修斯5的船只和船员。一湾清水居然蕴藏如此大的杀机,真是难以想象。
库柏开始发抖。他想象不出来罗里是怎么做到镇定自若地等待着一切的。他们离这一整片水域越来越近了,库柏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没错,他现在看清楚了,就在水下不远的地方的确藏着一块冰山。它从冰山主体上衍生而出,显然被水流推到了海面下方。按照现行航道,他们一定会一头撞上,然后直接朝着悬崖栽去。库柏似乎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罗里,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麦克罗伊眯起的绿眼睛盯着笨重、细长的船帆。“我可以扬起所有船帆,再多借一点风力。但只要我们撞上悬崖另一边的风洞,船帆就会被彻底撕碎。”
“但假如我们走不到那么远呢?‘咆哮者’眼看着就要撞上我们了!”库柏大声喊道。他眼珠来回转动着,先看看步步逼近、貌似安全的水域,又看看被碎冰碴子包围的锋利悬崖。
麦克罗伊盯着库柏瞧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没有风啊,曼尼。冷静。出海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学会敬畏。我们被打败了。”
这一左一右的双重危机现在离他们不到十米了。那片开阔的水域正在慢慢向他们靠近,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难以忍受。离得更近的是簇拥在悬崖底部的锋利冰锥,就像一群虎视眈眈的土狼在等待猎物。蓝色驯鹿号的船身划破冰河边沿,末日拉开序幕。
“罗里!”库柏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显然无法做到。麦克罗伊却在重压之下镇定自若。“我们该怎么办?它向着船舷过来了!去叫船长,做点什么!”
罗里咧嘴一笑,露出他细小、整齐的牙齿中的缝隙。“曼尼,这出戏早在我们来之前就排好了。这是个完美的陷阱。”
库柏几乎要被恐惧压倒,强迫自己不去看麦克罗伊大副。看到他这样听天由命太叫人恼怒了。于是他冲到舱门旁的护栏边,这时蓝色驯鹿号正好驶进那片看似平静温和的海面。从现在这个角度往下看,水面不再反射暮光,库柏直接能够看到清澈的水下。看到水面下那摄人心魂的蓝色冰体,他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虽然移动速度还不足以刺穿船声,冰山依旧令人担忧。
经验不足的海员们开始喊叫着警告,他们现在才注意到了这个“咆哮者”。太迟了。
船撞上了。
在撞击下,蓝色驯鹿号开始摇晃,却出奇地安静。惊慌之中,库柏原以为会听到甲板撕裂、绳索断开的巨响,但撞击声却非常低沉,这撞击声与其说他是听到的,不如说他是感受到的。一切来得出乎意料却又匆匆结束,他情急之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抓住绳索。
船身向舱门一方倾斜,以惊人的速度倾覆在了冰山上方。库柏重重地撞上了护栏,又被撞飞到护栏外侧。他紧紧地抓住护栏,双腿在凛冽的寒风中又踢又蹬,命悬一线。手套在结霜的木头上打滑,十分危险。蓝色驯鹿号晃动着,甲板离冰山越来越近,仿佛要把每一个船员都送入虎口。库柏正下方的那片水开始冒泡,水温只有零下几度。即便没被冰山和船体压成肉饼,如果他掉下去,顷刻间就会丧命。
他的双腿在空中晃着。他抓得很紧,但手还是不停打滑。蓝色驯鹿号还在向冰山倾覆。库柏不知道哪件事会先发生:是他先掉下去?还是船先倾覆?船体越来越倾斜,他也随之不断往外滑去。虽然因紧张而亢奋,虽然无比恐惧,可库柏抓住栏杆的手再也无法与寒冷抗衡了。
一双赤手猛地越过栏杆抓住他的大衣。罗里靠在栏杆上——身体与冰山几乎成45度——开始往回拽库柏,他的脸因为发力而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在罗里的帮助下,库柏挣扎着用手肘勾上栏杆,终于爬回了甲板上。眼前的危险暂时解除。他喘着粗气,还没能从撞船中晃过神来,这一切跟他预想的实在差太多了。
蓝色驯鹿号整个船身向左侧翻,她径直冲进悬崖底部那堆半冻结的冰碴中,恐怖的碎裂声充斥着空气。船身剧烈地摇晃,人们的尖叫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冰山重重地压了上来,驯鹿号完全被卡在了中间。但船还没停下,她刮擦着侧面的碎冰,碎冰飞速弹射出来,就像一颗颗钻石。整艘船冲上冰沙,又立刻往反方向倾翻,发出难以言喻的声响。
库柏和罗里就像被发脾气的孩子甩出去的玩具一样,在甲板上东倒西歪。此刻整艘船向右倾翻,右舷被压在船身下。冰山毫不怜悯地推着船体,而蓝色驯鹿号显然不愿意屈服,冲向坚固的冰面。船员们尖叫着被甩向护栏。库柏看到船员帕特森被甩出了护栏,重重地砸在了悬崖上。要不了几秒钟,蓝色驯鹿号就会再次倾覆,从舱门倾斜45度变成右舷倾斜45度。
头顶上方,桅杆撞上了冰山悬崖,断裂口像是刺出了无数根牙签。可怜的船员米尔萨普在震荡之下几乎被肢解,命丧桅楼6。绳索和升降索脱了缰似地噼噼啪啪地断裂,像毒蛇一样嘶嘶地吐着信子,在寒风中飞舞。滑轮和滑块像五斤重的冰雹一样轰然坠下。船帆升降索支离破碎,绳梯横锁和桅杆分崩离析,船帆全都绞在了一起,一片败鳞残甲。
库柏躺在倾斜的甲板上,绝望地想抓住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罗里在他下方,和他一样拼命在倾斜的甲板上支撑着。他的眼中已然不见谅解和听天由命,本能的恐惧已经击溃他的理智,他抬起头来看着库柏,眼里充满了惊恐。就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库柏看到罗里徒手抓着一个缠在滑轮上的升降索。他试着不去理会周围的一片混乱,只是呆呆地盯着罗里白净的指关节和上面纹着的字:I-R-I-S-H。库柏没有亲眼看到冰架在高空断裂,但听到了它的咆哮。雪崩势如猛兽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了纠缠的船帆和断裂的桅杆。库柏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罗里粉身碎骨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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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国西部的一个地区。
2 约为零下3.88摄氏度。
3 高出海面1米左右的小型冰山。冰山融化时,内部封冻的空气溢出,会发出类似动物咆哮的声音,因此而得名咆哮者。
4 斯库拉(Scylla)是位于墨西拿海峡(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岛之间的海峡)一侧的一块危险的巨岩,它的对面是著名的卡律布狄斯大漩涡, 英语中“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前有斯库拉巨岩,后有卡律布狄斯漩涡,指的是“进退两难”的意思。
5 奥德修斯(Odysseus)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利用木马计攻陷特洛伊城后,奥德赛不顾海神波塞冬的咒语启航回家,一路上历尽劫难。
6 环绕下桅顶端的平台,用以展开中桅帆装、加强桅杆,并为在桅杆高处的人提供瞭望的站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