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敌人的终结(1 / 2)

蓝色驯鹿号的船员舱是一个大舱。这样安排最省暖气。唯一的铁炉固定在倾斜的地面上,一堆蓬头垢面、目光阴沉的男人围着铁炉坐成一圈。在微弱而温暖的光晕中,人们看似和谐,实则各自暗怀心事。光晕之外,整个屋子阴暗而冰冷。沿着墙壁的几个铺位上,几个人躲在大衣和毯子下瑟瑟发抖。清雅柔和的竖琴声从诚实乔治的铺位传来,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库柏进来的时候,八个人正争论得热火朝天。一个小个子看到少尉立刻扬起头来。

“库柏先生!”皮埃尔看到他舒了一口气,“我正试着跟这些笨蛋解释《人类的悲剧》给人道义上的启示,而不是绝望的理由。”

库柏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还警告过这个舵手,他每天晚上为大家译读这本书,肯定会引起不愉快。在北极,尤其被困在冰雪里时,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至关重要。但要让这些人保持清醒,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积极乐观。

大家从两边分开腾出一个空位,舵手戴蒙德搬来一个板条箱,好让库柏加入进来。舵手主要负责船务。他外表粗野,却和蔼可亲。库柏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安置了那个箱子才坐下,然后身体向火炉倾着,免得滑下去。

“《人类的悲剧》由利姆雷·马达可‍1所著”,皮埃尔带着浓重的口音继续演说,“旨在教导我们,人类虽能做出很多恐怖之举,但也一直在努力改进,这才是最重要的。即便身处逆境,也仍心存希望。”

“先生,这简直是鬼话连篇。”戴蒙德喊道。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块头,留着长长的金色卷发,耷拉在肩膀上,一只眼睛上戴着破破烂烂的眼罩。“是路西法‍2带着他们穿越历史,该死的。他才不会专注于什么改进。人类存在的每一段历史路西法都幸灾乐祸。他赢了。不是吗,先生?”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库柏。他显然是在场最有学问的人了,他们常常寻求他的建议来解决争论。通常来说这些争论很可笑,谈论的不是哪家酒馆最好,就是哪个港口的妓女最昂贵,这些事情库柏怎么可能知道呢。“少尉的脸红”是所有人最喜欢的游戏。

《人类的悲剧》故事的开头是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天真无邪地走着。他们遇到了路西法,他向两人展示了未来人类的影像。路西法带着二人穿越历史中无数个黑暗的岁月,从法老时代、罗马没落、十字军东征之难,到恐怖的法国大革命,最后到达绿意盎然、重商主义的现代伦敦。皮埃尔本应该避开这个话题,书中讲述了太多黑暗的历史。

“嗯。”库柏开口了,“路西法以图像的方式来展示,难以辩驳。当然他不会去展现人类在法律、文明和道德上取得的进步。我们都知道历史充满了罪恶。”

“没错!”黑漆漆的铺位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本书只表现了罪恶,这说明作者也相信罪恶!他一次都没有反驳过!”

“确实如此。”库柏赞同道,“但是到了结尾,亚当对人类绝望了想要自杀时——”

“就是这里,哥们!”

“是的,先生!”

“但是,”库柏坚定地重复道,“夏娃告诉他自己要当母亲了。于是亚当拜倒在上帝面前,上帝解释了《人类的悲剧》的用意。”

“是啊!”皮埃尔激动地附和道,“他说了什么?”

“他鼓励亚当怀揣希望和信任。毕竟,绝望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最后,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满怀希望勇往直前,不是吗?”

这群人又开始嘟囔起来了。舵手狐疑地摇着头,长卷发在他的眼罩前面甩来甩去。乱发下的那只蓝色眼睛抬了起来,他在做最后一次努力。“所以几百页的混乱和罪恶就这么……被末尾几个恶心的词……抵消了?”

“是的。”

“那就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对不对,先生?几千年的时光如同泥牛入海,最后上帝就这么建议我们希望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呢?”

“呃,先生,我想还是按照上帝说的办吧!”

几个人哈哈大笑,随即大家就散了。皮埃尔咧齿而笑,凑了过来。“谢谢。”

“我跟你说过这不是个好话题。”库柏责备道。

“啊,可以消磨时光啊。毕竟我还是掌握大局的。这里除了我甚至没人能读得了这本书!”

库柏咯咯笑着取笑他:“但是他们还是可以唬住你。”

“既然说到信任和诚实,”皮埃尔用法语鬼鬼祟祟地说,“那你私藏烟草是怎么回事?”

“什么?”库柏问道,一脸惊讶。他用英语简短地回应:“我几周都没抽一根烟了。你知道我把烟都发给大家了。”

“有很多谣言。”皮埃尔强调,声音低了下来。

“谁说的?”库柏大声问道,“谁说我私藏烟草的?”

“哦,你知道闲言碎语是怎么回事。”皮埃尔缓缓说道,“我们大多数人反正也不相信。还有传得更厉害的,说你一直把我们酒的份额都喝掉了,但我们都知道你不喝酒。肯定是医生散布的。”

库柏的脸皱了起来,幽默已经变味了。“他说什么了?”

“说?不,他没说,”皮埃尔嘲弄道,“但他暗示了不少。”

“情况不对‍3。”库柏同意。

说曹操,曹操到。詹森医生骨瘦如柴的身形从黑暗中晃了出来。他的肩膀垂得非常低,库柏简直觉得那是因为受伤了。他还真希望是受伤了。詹森看到库柏在盯着他。他清了清嗓子,暗示他向库柏说的这番话是要说给所有人听的。

“嗯,现在,”詹森说道,“库柏撤到这里找同伴了。在这儿待了好一会儿了吧?”

“没多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你之前在哪儿。”

“我跟安德斯在一起,这你是知道的。这是干什么,斯蒂格?”

“所以你承认刚才和船长在一起了?把最后的威士忌给他了?两位长官分了最后一瓶酒?也没给你这里的伙计们留一点?”

“库柏先生不喝酒,”皮埃尔说道,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干练水手‍4能知道长官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吗?”詹森冷笑着。

皮埃尔不作声了,不想得罪长官。气氛越来越紧张。这一出好戏拉开,其他人都停止了谈话。连诚实乔治都不再拨动竖琴了。

“你到底想怎样,医生?”戴蒙德没好气地问道,把他的金色卷发拂到肩后。他是高级船员,没那么容易被镇住。斯蒂格没有回应戴蒙德,而是向库柏发难。

“后悔和上流社会打交道了,库柏先生?”詹森继续沾沾自喜,“我猜你在和绅士费力交往后觉得需要同情一下这些乌合之众。可是话说回来,你跻身于绅士中从来就没自在过不是?你们美国甚至连体面的绅士都没有,不是吗?”

如果詹森医生正试图用某种船上政治手段来赢得船员的支持,那他真是表现得糟糕透了。大多数船员都曾经在楠塔基特岛‍5沿岸捕鲸。他们围在火炉旁,身子向前倾着好坐在凳子或者板条箱子上,都在恶狠狠地盯着医生。如果说詹森医生和库柏两人交恶过去是个秘密,现在也不再是了。

“船长是想让你来做什么呢,斯蒂格?”库柏咕哝着,“还是说他让你出来是因为看着你的驼背他也觉得恶心?”

皮埃尔抬起头来,诧异库柏会用上这么刺耳的语言。戴蒙德幸灾乐祸地笑了。

“哦,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詹森咯咯笑了,“但我敢肯定你知道安德斯船长已经死了。”

* * * * *

库柏又往大衣里缩了一点,想要暖和些。可这无济于事。无孔不入的风像锯齿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他眯着眼,可实在太疼了。现在这里风刮得这样猛,两个月前需要风时却丝毫不见踪影,真是讽刺。

蓝色驯鹿号整艘船都弯成了弓形,倾斜地卡在冰川悬崖上一动不动。失事后,断裂的桅杆就被砍下来,重新利用。用来作燃料的残木和破帆早就消耗完了。冰崖下到处都是变形的铁块和零碎的残骸。

蓝色驯鹿号背后是旋转漂浮的冰山,一望无际,把太阳都遮住了。罗里一直把它叫作婊子。库柏也这么认为。这婊子现在是不再旋转了,可是冻得硬邦邦的。风已经不从悬崖那边吹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北面之间刮来的凛冽寒风。在春天到来之前看来是不会消停了。

库柏选在一个暮色最明的正午安葬船长威利·安德斯。太阳从未从地平线上钻出来,只是勉强给了几个小时阴蒙蒙的亮光。十三名形容枯槁的水手和一名无精打采的长官围在他的身旁。一个个都跺着脚,一边取暖一边等待。他们庞大的身躯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在蓝橙紫交织的结冰的海面上唯一的黑点。真奇怪这里居然没什么白色。

船长安德斯的遗体用亚麻裹着,安放在一个浅坑里,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新的冰块了。众人在这恶劣的条件下已经竭尽全力,饥寒交迫地在刺骨的寒风中铲冰块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没有燃料来火葬,没有流水来水葬,也找不到地方可以让死者入土为安。安德斯怕是在被狂风蚀骨、吞噬之前也得不到安息了。

库柏很想说点什么来揭露威利·安德斯一番。这个人恃强凌弱又鲁莽冲动。他不顾他人,置众人于险境后,丝毫没有担负起拯救船员的责任,反而日日酩酊大醉,把自己往死里灌。要说库柏为他的死有什么惋惜的话,就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事实上,从很多方面来看麦克罗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船长。他独当一面,负责航行、培训和纪律,可还是选择做安德斯的影子,只是在受命后才做决策。这是他的安身立命之道。要是他能活得久一点就好了。

库柏突然间觉得也许,只是也许,安德斯不是个那么糟糕的船长。他的事业可圈可点。作为船长,他必须要在任何情况下都做出成绩。毕竟H.G. 豪威尔公司才不在乎他对手下是不是横行霸道呢。威利做所有决策,麦克罗伊一一执行。但这并不能为他在事故后的不作为开脱。

但库柏决定什么也不说。他不想像安德斯那样,在大副麦克罗伊和水手米尔萨普、帕特森的葬礼上出言不逊。库柏吩咐众人铲些冰块盖在他的遗体上。安德斯的悼词就是冰面上呼啸的狂风和雪地里铁铲挥舞的嘶嘶声。

库柏盯着那尊被帆布包裹的躯体,视线被狂风吹得有些模糊。随着遗体埋在破碎的新冰下渐渐消失,他回想起了他们之间最后那场对话。安德斯反常地说了“请”和“先生”这样的礼貌用语。库柏之前从没听他这么说过。事实上,船长在死前话风大变,还说了“我们的希望,我们的自由”这样的话。他说的不是“我的希望。”

天呐,库柏意识到,安德斯是在试着为自己几个月来自私行径导致的失败而道歉啊!

铲子停止工作,詹森医生的冷嘲热讽随风飘入他的耳朵:“有什么话要说吗,库柏少尉?”

库柏从脚下的浅墓穴上抬起双眼,咆哮道:“下地狱吧!”

* * * * *

库柏靠在铺位上,把头深深埋进了女儿的小狼公仔里。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真冷啊,总是这么冷,只有小狼能给他的鼻尖带来一丝慰藉。像这样站着,静静地跟小狼说话能够缓和恐怖的气氛,还能温暖他冰冷的鼻子。这一切似乎越来越具有仪式感了。

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把他拉回了现实。皮埃尔·沃拉尔走了进来,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但肩膀却是耷拉着的。他也一样冻得瑟瑟发抖。

“什么事,皮埃尔?”库柏简单问道。

这位船员极力控制自己,可最后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喊了出来:“有一首颂词我是绝对不会忘的。我觉得戴蒙德会笑死的!”

库柏盯着他,等待着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