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娘娘(1 / 2)

中国异闻录 桐木 16008 字 2024-02-18

花马车,花马车,阴阳路上载客离。

离别声声不忍闻,朝入土来夜离坟。

鬼娘娘,鬼娘娘,轮回两界无日月。

月照孤坟犹带笑,泪血成雨花满村。

<h3>1</h3>

回到家之后,唐乐枫直接和唐川回老家去了。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因为上次的事件,她的家里人不同意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地打拼,非要她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她拗不过家里人,只好答应了,所以近期她不会回来。

因为这件事,我颇有些闷闷不乐,她怎么能叫一个人呢?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吗?海子得知后嗤之以鼻,反问我是唐乐枫的男朋友还是她的丈夫。我沮丧了。我承认,我和唐乐枫只是普通朋友,现在也勉强能算得上她的恩人。但是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我相信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她终有一天会跟我有进一步的发展。

回来之后,谢如秀也有一段时间没来找我。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又出现了,神神秘秘的,非要我跟他去一个地方。我特别害怕他又缠着我跟他做工作室,只好答应了。

我被他带到一个位于繁华地段的小区里,从电梯上十一楼。出了电梯后,我发现十一楼只有一户人家,在那扇气派的防盗门上悬着一块银白色的牌子,牌子上有五个烫金的大字:探灵工作室!

看到那五个字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谢如秀他来真的?

“怎么样?”谢如秀稍显得意地看着五个烫金字。

“你还来真的?你家里人不管吗?”我皱紧了眉头。

谢如秀嗤笑了一声,“我爸我妈巴不得我找点儿事情做。”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虽然我对探灵工作室有抵触,但是心里还是好奇,于是跟在谢如秀的后面,走进这间大屋。里面的面积的确不小,据我目测有两百平方米左右,装修并不豪华,跟谢如秀家里的风格差不多,不过简洁大方,看起来很舒适。

“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谢如秀得意扬扬地冲我笑。

我在一组布艺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室内的装饰,说:“是不错,房子怎么弄来的,租的吗?”

“瞧你说的。”谢如秀扬了扬头,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我爷爷给我结婚用的。”

“……那你还是结婚用吧。”

我起身要走,谢如秀顿时不乐意了,刚要拽我,突然间传来了敲门声。

“谁?”我转头看谢如秀,难道是他家里人来了?

谢如秀搔了搔头:“前天我找人印了不少广告发出去,可能是有人找上门来了吧。”

我的脸顿时黑了一圈,真没想到,他还想得挺周全的。

谢如秀走过去开门,我也走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畏缩在门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这个年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土,看他的形容装扮,我判断他不是本市人。

看到我们,年轻人显然吓了一跳,然后突然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是……是看这上面的广告过来的。”

我没想到真有人会来,一方面不以为意,一方面又有些好奇,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来听听这个人来此的原因。

谢如秀拉开大门,把年轻人迎进了屋里。年轻人进屋后,似乎被气派的屋子吓到了,有些魂不守舍。谢如秀特别热情,又是让座又是沏茶。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谢如秀掏出一个笔记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年轻人拘束地动了动身体,低声说道:“我叫吴有用。”

谢如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无有用,那到底是有用还是无用啊?”

我看他笑得太过肆意,伸出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安静下来。

“你们……你们能帮我吗?不,不是帮我,是帮帮我们村……”

“你们村?”谢如秀和我对望一眼。

“对,我们村!”吴有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开始说话还有些磕磕巴巴,之后就说得越来越流利。

他的讲述,让我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可是又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故事的主角,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吴有用。

<h3>2</h3>

二十天前的一个午夜,李杨村后山。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吴有用扛着一把铁锹,鬼鬼祟祟地往坟地走。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个有些古怪的发丧队伍,他们应该是往这边来的。

就着手电的光线,吴有用远远地看到一座座此起彼伏的坟包,像是海上的波浪。夜晚的坟地尤其可怖,但是他不能害怕。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一个新坟的跟前,扫过墓碑上的字,看样子,坟里是一具女尸。

“女尸大婶,女尸奶奶,我真的不是有心打扰你,但是我需要一具新鲜的尸体,到时候我就把你送回来,绝不食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吴有用喃喃地嘀咕完,撒开膀子就开始挖坟。

坟包是新起的,土质很松软,他几锹下去就看见一口棺材,暗红色的棺材露出一角,被雨水一打,更显得光亮如新。

吴有用把上面的泥土用锹全都扒到一边,然后跳进坑里,试探着抬了一下棺材盖,棺材盖虽然沉重,但是被他一下子抬了起来。

吴有用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这下省去撬棺材钉的工夫了。

他把棺材盖掀到一边,棺材里的尸体立刻暴露在蒙蒙细雨中。女尸身着乳白色的老衣,双手虚合在小腹上,手里拿着一根纸扎的白色东西,细长细长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具尸体跟吴有用以前见过的尸体不太一样,但是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想着尽快把女尸扛走。

吴有用匆匆扫了女尸的脸一眼,顿时一愣:原来这具女尸并不老,虽然铁青着一张脸,但是能看出来,她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姑娘。

吴有用半蹲着把手伸到女尸的脖子底下使劲一扯,女尸非常僵硬,身上的老衣被小雨一打,潮湿得厉害,更增加了难度。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女尸从棺材里弄出来。其中好几次他不小心碰到了女尸的肌肤,女尸的肌肤像上好的陶瓷,尽管冷得像冰块,但是那触感却让人心中一荡。

吴有用已经二十四岁了,可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他暗骂自己一声真没出息,对着一具女尸发什么情?只要把尸体弄回去,以后就有大造化,要什么女人没有?

反复叨念了几句,吴有用镇定多了,也没那么害怕了。

吴有用使劲一发力把女尸背到了背上,女尸就像一根棍子一样在他身后支棱着。不过,女尸的一双手却因为吴有用的一番折腾,打开了,斜斜地搭在他两边肩膀上。女尸手中本来拿着的那根东西掉在了地上,被吴有用踩了几脚,又溅了不少泥水,已经不成样子。

吴有用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背着女尸边走边说:“大姑娘,你别生气啊,赶明儿我发财了,就给你手里塞个大金元宝,比这个劳什子好百倍!”

吴有用走了几步就开始跑起来,一来是怕遇到夜间出没的野兽,二来更怕遇到人,万一让人知道他来偷尸,以后这日子也甭过了。

吴有用一路狂奔,可是跑到半路上就有点儿跑不动了。抬过棺材的人都知道,尸体非常沉,哪怕生前只有八九十斤的人,死后也沉得跟块生铁似的。刚才吴有用能背着女尸跑,全凭着一股悍勇之力,这时候却突然支持不住了。他想把尸体扯下来休息一会儿,却发现女尸搁在肩膀两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叉成了一个倒三角,牢牢地把他的脖子锁在了里面。

吴有用有点慌,用力扯了一下女尸的手臂,可是那两条手臂就像是两根钢条,他刚刚扳开一点缝隙,手臂竟然又慢慢合拢了。女尸一直支棱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软了下来,她的下巴靠在吴有用的肩膀上,吴有用一扭头,突然感觉到脸颊上一凉,女尸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了一起,被雨打湿的发丝冰凉凉的,像蛇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正在看着吴有用……

吴有用一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他大叫着,疯狂地扯着女尸的手臂,可是还没等把手臂扯开,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几个绿莹莹的光点,吴有用一看,更是唬得魂飞魄散,那是狼的眼睛啊!

吴有用害怕身后的女尸,但是他更害怕山里的饿狼。他也顾不上女尸了,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一后退,那几个绿色光点就跟着前进几步,它们似乎并不急着进攻,似乎在享受着捕猎的乐趣。

吴有用再后退,它们又上前几步,这时候他已经能隐约看到它们的轮廓,果然是两匹狼。

此时女尸还牢牢地挂在他的脖子上,拖着这个累赘,他要怎么才能逃出险境?

吴有用头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眼睛里不禁冒出了两泡眼泪,身体抖得像筛糠,差点儿瘫在地上。

可是这个时候,锁住他脖子的女尸反倒成了一个支撑,他想瘫都瘫不下去。

眼看着两匹狼越来越近,吴有用猛地把心一横!可能人在绝境中更能发挥潜力,他猛地用力,竟然把女尸的手臂挣开了!这时候狼已经到了跟前,他拽着女尸朝它们砸过去,然后就开始没头没脑地狂奔。他什么都听不到,甚至什么都看不到,耳朵里全是血液的轰鸣声。力竭之后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吴有用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自家的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他试着爬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两只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袜子上满是破洞,还渗着血。

吴有用吸着气,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一头栽倒在炕上。

<h3>3</h3>

这一躺,就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身体才慢慢恢复。

他蹲在大门口晒太阳,郁闷地抽着烟。其实他这次去偷女尸,是为了拜师学艺。

吴有用从小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过活。前几年他们二老相继撒手人寰,这下没有人管束他,他干脆连学都不上了,整日跟镇里的一群二混子在一起。

爷爷死后,留给吴有用的财产,除了这栋破烂不堪的土房之外,还有几亩薄田。他的书念得少,什么技术也没有,想吃饭只能靠那几亩薄田。可是吴有用不耐烦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再加上二混子里总有人勾搭,一来二去的,他学会了赌钱。他知道赌钱不是好事,可是一旦上瘾,就算剁手都戒不掉。一开始吴有用还赢了不少,可是玩了没几次就开始走背运,几乎输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直到连那几亩薄田也押上了赌桌……

吴有用回头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现在,他只剩下这栋破房子了。

二混子里跟吴有用关系最好的叫杨狗子,前几天他告诉吴有用,镇里来了一个赌钱高手,那些赢过他钱的人全都败在他手底下。于是,吴有用萌生了拜师的念头。

在杨狗子的帮助下,吴有用见到了他。高手说想拜师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到坟地去偷一具新鲜的尸体。于是乎,有了最开始那一幕。

可是尸体虽然偷到了,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开始滴血。

现在拜师是不成了,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往后该怎么办?

吴有用茫然地朝街上走去,李杨村不大,不过临着小镇,所以人口不少。村上只有一条街,这个时段大多数人都在地里干活,街上只有一些闲散的人和像他一样的二混子。

在这个村里,正经人不愿意搭理吴有用,现在那些二混子也不愿意搭理他。一个穷得连裤衩都要当掉的人,谁会喜欢?

吴有用走在街上,远远地听见两个大嗓门的妇女在交谈,一开始她们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音量却突然降低了。他只听见两句:一个说,今天老王家的老母猪下崽,临到头没生下来,肚子里憋死八个猪崽子;另一个说,哟,这都第几个了……

吴有用没在意,信步走到一片树荫下。有好几个妇女聚在一起闲聊,他听了几句,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儿。

一个说,你知道不,洪家那个老姑娘死了,前天刚下葬,晚上尸体就没了。

另一个说,怎么不知道?听说是被几条野狗给拖出来的,咬得浑身的肉都没了,要不是那身老衣……老洪两口子哭得哟!

又一个人凑了过来说,我那口子今天跟老洪到坟地去了,藏在土里的铁锹和手电都给挖出来了,明摆着有人盗墓。

头一个人又说,缺德哟,就算是盗墓,也不该把人家大姑娘的尸体扔到外头喂野狗,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时周围又凑过来几个女人,也是骂声不断。

吴有用扭过头走了,这就是他出来一趟的目的。看起来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他安全了。

可是他心里却轻松不起来,昨天晚上,他一闭眼就做梦,梦里总是出现那具女尸的脸。她坐在一架大车上,车辕处空空的。一开始她的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她说什么。后来,吴有用终于听到她说什么了。

她说,把它还给我……

还给她什么呢?她的尸体吗?

那天吴有用为了挡住饿狼,将她扔了出去,可能饿狼没追上吴有用,就回去把她的尸体给吃了。虽然偷她的尸体,可是吴有用只是想借用一下再还回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吴有用的心里未尝不懊恼。

吴有用跑去找杨狗子,对于拜师的事,他并没有完全死心。可是见到杨狗子之后,杨狗子告诉他一个坏消息——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吴有用大惊。

“昨天早晨走的,我让他再等等,他说什么家里有事。我算看出来了,他就是一个老千,说什么收徒,就是唬着你玩呢!”

吴有用颓丧地坐倒在椅子上,这下,可什么希望都没了。他没想到,那人竟连等都没等他就走了,也许杨狗子说得对,那人就是一个老千。

第二天上午,吴有用又出去找杨狗子,没想到杨狗子不在家。眼看快到晌午了,路上有人说陈家今天办白事,吴有用不禁眼前一亮:白吃白喝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混进筵席,这种办白事的人家一般不会往外赶人,以往他跟杨狗子干过几回。吴有用晃晃荡荡地走到陈家,看准了几个往陈家进的人,他急忙佝偻着腰跟在后面,假装面带悲戚,陈家的白宾执事认识吴有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出手赶人。

就这样,吴有用白混了一顿饭,还喝了不少酒。

酒席散了之后,他又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细枝当牙签剔牙。走到离陈家不远的一处道口,酒气上头,顿时有些走不动了。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起身时突然发现身旁站着个人。

吴有用醉眼蒙眬地一看,那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就站着树荫底下,一身黑衣黑裤,脚上穿着一双蛤蟆鞋,看面相似乎在哪儿见过。

老头面色发青,踮着一双脚不停地在树荫下走来走去,还不停地向某个方向看,一副焦虑的样子。

吴有用站直身子,问道:“老头,你干啥呢?”

老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在等马车。”

吴有用打了个酒嗝:“等什么马车?”

老头说:“我等了三天了,马车还没来。”

吴有用喃喃着念叨:“马车,嘿嘿,马车……”

老头突然看向吴有用,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鬼气森森,脖子就地扭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停下来冲他一笑,露出满嘴利齿!

吴有用的酒劲一下子吓没了,再看眼前,哪里还有人?吴有用这才想起来,刚才的老头不是老陈头吗?他刚才喝的就是老陈头的丧酒!

吴有用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毛汗,两腿发颤,哆哆嗦嗦地往人多的地方跑。他曾听人说过,人多阳气旺,鬼都怕这个。可还没跑出几步,突然被一双手给拽住了。他吓得大叫一声,回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拽他的不是鬼,是一个熟人。那人也姓陈,是陈家的亲戚,镇里的老资历了,吴有用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跟他关系很不错。

“陈老爷?”在他们那一带,一般都管老人叫老爷,既是尊称,也显亲密。

“有用,你怎么发抖了?”陈老爷问道。

吴有用干笑一声:“我……我喝酒喝多了,发冷呗。”

吴有用知道自己的借口太过蹩脚,刚想找个借口溜走。可是陈老爷拽住他不放手,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吴有用习惯性地想打个哈哈,却发现在陈老爷的目光下,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有用,你跟我来。”陈老爷突然面色阴沉地说了一句。

吴有用只好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陈老爷劈头问了他一句话,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陈老爷问:“那晚偷尸体的人是不是你?”

吴有用下意识地想承认,又马上醒悟过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干笑两声:“没……没那回事儿,我好好的,干吗去偷尸体?”

陈老爷厉声道:“小兔崽子别跟我扯那些!我告诉你,你那天偷尸体的事被人给看见了!那天晚上于老三的牛丢了,他上山找牛的时候看见你在挖尸体。这事儿闹大之后,他才说出来!”

吴有用一听,就知道事情坏了。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陈老爷面前:“陈老爷,求您救救我!”

陈老爷长叹一口气:“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有用,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洪家老姑娘的尸体被野狗啃了个干净,她爹妈已经上派出所报了案。你说你咋能干出这种糊涂事儿?”

吴有用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爷爷临终前托我照看你一二,这些年你不成器,我也算愧对他了。你……你走吧。”

吴有用茫然起身,陈老爷扭头不看他,可是他刚走了两步,陈老爷突然又喊他:“有用,你听没听说过花马车?”

“花马车?”吴有用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

“算了,你去吧。”陈老爷佝偻着腰,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h3>4</h3>

吴有用没把陈老爷的问话放在心上,他只想尽快回家,既然于老三看到他偷尸,这件事早晚会传得尽人皆知,他不想坐牢,就必须尽快离开李杨镇。

一路上,吴有用躲躲藏藏,路过一户人家时,迎面而来的一盆血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他刚要骂,就看见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浑身皱巴巴还沾着血污的孩子,很明显是新生儿。但是这个新生儿不着寸缕、浑身铁青,竟然是一个死婴。

泼水的妇女木讷地跟吴有用道了声歉。吴有用看着那个死婴,骂人的话憋在了肚子里。

吴有用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快到家的时候,却看到自家大门前围了一群人,于老三和杨狗子赫然在内!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可这时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把身子一缩,转头就跑,跑了几十步就听见有人大喊:那个王八羔子跑了,快追!

吴有用没命地往前跑,撒开丫子跑。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偷尸那天,只不过追在他身后的不是饿狼,而是一群人。渐渐地,吴有用和后面那些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就这么跑出了李杨镇,离开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几经辗转,吴有用跑到了邻镇,虽说没吃什么苦,可是饿得够呛,看着街道边上有卖馒头包子的,他的眼睛都绿了。

吴有用来到邻镇是为了投靠他的堂叔,虽然他爷爷去世之后两家基本上已经断了联系,但是他相信,现在求上门去,堂叔怎么也不能置之不理。

果然,堂叔堂婶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收留了他。堂叔开了一间农机店,他平时就帮着搬东西送货,偶尔看店,虽说日子过得挺没意思,可是比他一个人时要强。

有一次堂叔接到李杨村的一份生意,一大早就亲自送去,下午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脸怒气,但怒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惊惧。

吴有用被堂叔单独叫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果然,堂叔一张嘴就质问他为什么偷尸。吴有用一开始支支吾吾地否认,堂叔发下狠话,如果他不说实话就把他赶出去,他只好把事情说了。

堂叔听完后并没有骂他,反而叹了口气:“有用,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

陈老爷也说过同样的话。

吴有用一阵惶恐——难道洪家人已经报警了,难道警察马上就要来抓他了?

吴有用虽然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但是最近却收敛了不少,因为偷尸拜师不成,他也收了赌博的心。住在堂叔家虽然没什么意思,可是帮着堂叔打理农机店,日子过得也挺踏实。吴有用有时想起,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人家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要是他被抓去坐牢的话,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吴有用禁不住哀求堂叔,求堂叔别把他举报出去。

堂叔看着吴有用,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悲哀。

“有用,我不会把你交出去。可是,你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吗?”堂叔问他。

吴有用摇头又点头:“我知道,我不该偷尸体,我对不起洪家,我不该干出这种缺德的事……”

堂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你对不起的不仅仅是洪家,而是整个李杨村。你听说过花马车吗?”

吴有用一愣,同样的话,陈老爷也问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堂叔叹气:“你偷东西也好,学赌术也罢,这些虽不好,可也不是什么大错。你错就错在不该偷那具尸体。有用啊,你可把李杨村给害苦了!”

堂叔的话让吴有用不知所措,他再不好也只不过偷了一具尸体,总没干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怎么就害了李杨村?

不过堂叔的话让他隐隐想起了一点什么,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三叔,除了偷尸,我到底还犯啥错了?”

堂叔连连摇头:“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说又有什么用?你也别想了,能过几天好日子就过几天吧!”

堂叔说完就走了。这几天时间,吴有用一直坐立难安,但是他又不敢去问堂叔,万一堂叔恼了,难保不会把他赶去睡大街。

他暗地里打听了一下李杨村的状况,竟然听到一个很晦气的消息,以及一则奇怪的流言。

消息是,李杨村最近二十多天来,已经先后有三个婴儿胎死腹中,其中两个是双胞胎。以现在医疗发达的情况来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况且这两家的孕妇产前还到县里医院做过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胎儿十分健康,可是偏偏到了生产的关口,胎儿却因为一些小状况就死去了。

除了婴儿,连李杨村的牲畜家禽也都如此。短短的二十几天,李杨村无数的刚出母胎的牲畜死去,也有那淘气的小孩掘出几窝蚂蚁卵喂鸡,结果发现,本来应该白花花的蚂蚁卵是黑色的,原来竟是些死卵。

种种迹象使得李杨村人心惶惶,不久就有流言传出,有人说李杨村坏了风水,也有说李杨村的人做了恶事,得罪了送生灵投胎的鬼差,才招致这种后果。

吴有用听到这些流言后,回想起他还在李杨村时听到的事,还有那个脸色青白的死婴,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觉得,李杨村发生的怪事跟他有关?

吴有用不知道该怎么办,堂叔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似是憎恶,又似悲悯。

就在这个时候,县里有人带回谢如秀派发的小广告,到农机店买东西的时候被吴有用看到。许是上面的哪个字眼儿触动了吴有用,所以吴有用就来了。

<h3>5</h3>

听完吴有用的叙述,看着他那种惶惑不安的神情,我说不上怜悯,反倒觉得他实在可恨。为了学赌技而去偷尸,偷到后却被狼群袭击,事后不想补救反而想瞒天过海。要不是出了那些怪事又被人揭穿,恐怕他现在还待在李杨村胡混吧?

“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们村!我钱不多,但是我可以全部都给你们……”

“这种事我们管不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谢如秀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在吴有用惴惴不安的目光下,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道:“我们这个工作室,非奇事怪事不接。你说这件事符合要求,好,我们接了!”

我无语,谢如秀,你凭什么接?

吴有用走了,我皱着眉对谢如秀说道:“我一直想说你,别胡闹了。”

谢如秀认真道:“我没胡闹。你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

关眼睛什么事?我心里疑惑,可还是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看。刚开始没看出什么,再细看,就发现他的角膜微微地发红。

“你得红眼病了?”我不动声色地退离两步。

“呸!你才得红眼病呢。”谢如秀面色不虞,“风灵矢说了,我换的眼角膜有问题,如果不想办法,会变得比以前更糟。”

谢如秀曾经说过,他前几年做了眼角膜手术,手术前整个人就是半瞎。我顿时有点儿急,你要是眼角膜有问题赶紧上医院啊,在这儿胡闹算怎么回事?

谢如秀盯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我这就是在自救啊。风灵矢说了,做万般事,集众人恩,方解鬼灵眼。要不然你以为我爸妈会这么支持我开探灵工作室?”

谢如秀的表情满不在乎,让我摸不准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万般事、众人恩,什么意思?”

谢如秀摇摇头:“我也不明白,风灵矢只说要我去求事,不能等事来求我。众人恩,大概就是人的感激之心吧。”

听到这儿,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一颗心终于动摇了。算了,不管是真是假,既然他这么认真,我就尽量帮忙吧。

当天下午,我和谢如秀决定去李杨村。成行前我接到了于雪的电话,于雪向我要故事。我这才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向她提供过资料了。于是我告诉她此去的原委,让她等几天。没想到于雪听说后,说什么也要一起去。于雪是出了名的拗脾气,我说不过她,只好同意了。谢如秀曾和于雪一起吃过几次饭,所以不算陌生。见她要加入,反而十分欢迎。

一番周折后,我们来到了和李杨村相邻的小镇。

谢如秀和吴有用约好在小镇接头,下车后我一眼就看见躲在车站门后,只露出脑袋的吴有用。他看到我们,立刻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可能是没把握我们会来吧。

“你们来啦。”吴有用的笑容里带着刻意的讨好。

因为时间比较紧,所以我们快速地了解了一下情况,又因为吴有用根本不敢回李杨村,所以这一趟我们必须自己走。

把情况摸清楚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杨村。

李杨村虽然是村,但其实它并不比我们刚去过的小镇小多少。这里人口也不少,有一百多户人家。

出租车开到村口就说什么都不进去,我们刚下车他就急忙把车开走了。我不禁怀疑,难道出租车司机也听过有关李杨村的流言?

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我们在村口下车,因为不认识路,只好盲目地往前走,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看见个人影。四处静悄悄的,连农村常听见的犬吠鸡鸣都没有。

“难道我们来之前鬼子进村扫荡了?”谢如秀忍不住说了一句。

“现在是农忙时期,村里人大概都去干活了吧。”我猜测。

于雪摇摇头:“那也不该这么安静,太不寻常了。”

水泥路上,我们几个的脚步声“踏踏”地响着,秋天的天空湛蓝高远,微风频送,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芬芳,一眼望去,满目缤纷,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惜,在这迷人的景色中,却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生气。

是的,我看的一切仿佛都缺少了生气。就像是摆在橱窗里的假花,虽然艳丽非凡,但是终归不是真的,缺少了一种灵动的韵味。

我越来越心惊,这时于雪突然说了一声:“你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于雪,于雪正盯着谢如秀,只见谢如秀面色惨白、目光呆滞,两片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把拉住了谢如秀的胳膊:“谢如秀,你怎么回事?”

“到处都是……”谢如秀咽了口口水,“这里为什么到处都有……”

“都有什么?”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色的、雾一样的影子。这儿,那儿,还有那边。屋檐底下,大树上面,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谢如秀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两只眼睛几乎凸了出来,一瞬间就染上了血红的颜色,乍一看仿佛两个眼珠子泡在血水当中!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嚼着虫子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麻。

我心道不妙,急忙喊于雪拉住谢如秀。于雪也被谢如秀的变化惊呆了,又被我的叫喊声惊醒。于是我们俩协力,一人一边死死地拽住谢如秀的胳膊。谢如秀被拽住后发了疯似的挣扎,于雪几乎被甩出去,顿时花容失色。

“别松开!”我厉声道,“谢如秀醒醒!谢如秀你娘的孬种,快点给我清醒过来!”

我一边喊一边腾出一只手去掐谢如秀的人中,后来见不好使,干脆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谢如秀没清醒,于雪倒似醒过来了。最开始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地镇定下来:“你这样不管用,我有办法。”

只见于雪用一只手在挎包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一个别针,露出针尖就往谢如秀的食指扎去。

于雪下手极狠,别针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了谢如秀的肉里,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看得我打了个寒战。俗话说,十指连心,挨了这一下不得疼死啊?

别针在谢如秀的肉里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拔了下来,谢如秀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睛里的血色也淡了少许,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还真的好使。”我十分惊奇。

“十指连心,他迷失了心智,所以扎手指能让他清醒。”于雪得意地说道。

“那要是不好使呢?”

于雪拿着别针阴森森地笑了:“一个不好使还有九个。”

我瞥了还未清醒的谢如秀一眼,说不出的同情。

谢如秀虽然还未完全清醒,可是眼里的血色却散得差不多了。我和于雪商议,找个地方让谢如秀休息一下,刚才的事让我们几个耗费了不少的体力,得先补充体力,才好调查李杨村的怪事。

我和于雪合力搀着谢如秀,走到附近最大的一栋房子前。于雪上前敲门,过了好半天,久到我们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面带狐疑地看着我们:“你们干什么?”

“大爷,”于雪全权负责了“外交”工作,“我们是外地过来办事情的,刚才我的朋友出了点儿小意外,现在晕倒了,我们能不能在您家休息一会儿?”

老人伸头瞅了一眼谢如秀,又看了一眼于雪,面色缓和下来:“进来吧。”

我们搀着谢如秀进入老人的家。老人的院子极大,前后两栋小平房。因为是东北地区,所以屋子里建的是地炕。我们把谢如秀放到地炕上,老人端过几杯水递给我们。

我道谢后给谢如秀灌了几口水,他的脸色明显好看多了,看模样,一会儿就能醒。

“这个小伙子怎么了?”老人问道。

这叫我怎么说?几句话含糊过去之后,我想起吴有用说过的话,鉴于我们对李杨村不熟悉,他让我们到了李杨村就去找陈老爷。陈老爷全名叫陈福兴,提吴有用的名字,他就会帮助我们。

虽然我有所怀疑,不过还是开口向老人打听陈福兴,老人显得十分惊讶,脸色怪异。

“我就是陈福兴,你找我干什么?”老人说道。

我也非常惊讶,居然会这么凑巧,我们要找的人竟然不用找就出现了。有人说,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刻,十分适合。

我还没来得及和陈老爷交谈,谢如秀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我们几个都回过头看他。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十分茫然,可是眼睛已经不是血红色了,我顿时松了口气。我很想问问他那时候看见什么了,竟然变成了那样,可是陈老爷就在一边,所以我打算过后再问。

我简单地跟陈老爷交代了我们此来的前因后果,陈老爷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相信吴有用,还是不相信我们。

“老大爷,我们没骗你!”谢如秀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他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于雪用手绢简单包扎起来,鼓鼓的一团,看着有点滑稽。

“可是有用没钱,他能给你们什么好处?”陈老爷面带疑惑。

于雪笑了:“正因为他没有好处给人,所以更说明我们的目的单纯啊。”

陈老爷点点头,叹了口气:“你们心好,有用能让你们来,也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谢如秀从炕上爬了下来,连声点头:“对,对,我们就是过来弄清楚那件事的。有什么话,您就放心大胆地说。”

陈老爷的叙述开始了,于雪还特地拿出笔记本记录。

<h3>6</h3>

故事要从清末时说起。

从前这里不叫李杨村,叫作清水村。这个名字是由一条环绕着村子、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河而来。小河的水深不足一米,清澈可以见底,蜿蜒地绕过大半个村子。河底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阳光好的日子,会从石头缝里钻出许多银光闪闪的小鱼,在水里畅游嬉戏,那景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能是清水村的水好,这里出生的孩子,男的英俊,女的美丽,而且人们的寿命都特别长。在动荡的年代中,这里就像是无人侵扰的世外桃源。到过清水村的人都会念念不忘,可是回头再找,却找不到了。

有一年,清水村附近一带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鼠疫别名黑死病,这种病一旦出现,传播的速度非常吓人,死亡率特别高。清水村的人得到消息后,开始了大规模的灭鼠行动。也不知道是他们的措施及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其他地方的人大片大片死去的时候,清水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染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水村的人陆陆续续得到了一些外面的消息。为了防止鼠疫大规模传染,官府封闭了几个感染严重的村镇,那里的人没有药,也没有食物的来源,注定会悲惨地死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无意间闯入清水村,他浑身狼狈,满脸病容。年轻人昏倒在小河边,结果被从山上回来的少女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