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天画地罗刹面,
胆战心惊鬼投身。
<h3>1</h3>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不温不火,应聘的公司后来给我来了个信息,说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于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泡汤了。好在家里并不缺我赚的那份钱,所以找工作的事还可以再拖一拖。
有一天谢如秀突然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成立一个探灵工作室。何谓探灵?按照谢如秀的说法,就是为一切奇特、灵异的事件寻找答案。成立的初衷一为兴趣,二为赚钱,其实跟侦探的性质差不多。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随口建议他去找别人。谢如秀来了一句,我的朋友里只有你成天无所事事,跟我一样。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因为你身边经常发生怪事,我认为你有灵异体质,跟我的眼睛一样,我认为咱俩合作是珠联璧合,一定很有前途!
我差点儿气了个倒仰,觉得跟谢如秀实在说不清,难道他以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和能吸引古怪事件的体质是好事吗?
我虽然拒绝了谢如秀的提议,可是他并没有死心,可能他真是闲得太无聊了,把说服我加入他的工作室这件事当成了一日三餐来办,每天都来找我两次以上,外加电话无数。就在我快被他逼疯之际,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暂时脱离了谢如秀造成的窘境。
这天,唐乐枫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唐乐枫是我在驴友群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因为同在本地,所以相约一起爬过山。她和我年纪相仿,人长得漂亮,脾气更是爽朗大气。我们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每次相处都十分融洽,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来二去之后,我对唐乐枫起了追求的心思。
爱情一来,人就容易被冲昏头脑,我当时并没想到,我一厢情愿地追求会不会给唐乐枫带来困扰,甚至没去确认她有没有男朋友,就这么一头栽进去了。
虽然我和唐乐枫不常见面,但我一直关注着她的消息,她的微博和微信每条必看,还经常发表评论。我从她的微博上得知,她最近到浙江省出差去了。
唐乐枫在报社工作,她因为刚参加工作,资历浅,所以目前还是个小小娱记。到浙江出差算是临时委派,跟她同行的还有三个记者,两男两女的队伍,除了她,另外三个都是资深记者,真不知道报社派她去有什么用意。
唐乐枫在浙江的采访工作大概一个星期就能结束,这也是从她的微博上看到的。今天是她到浙江的第八天,照理,今天她该回来了。她发来的微信是一张戏楼的照片,并不是她的自拍照,照片上只有戏楼和作为背景的蓝天。
我立刻回复了一条信息:好古老的戏楼,是在杭州吗?
唐乐枫只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不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可是我心里照样美了一阵,想起真的好久没见到她,趁着这个机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是可以的。
我拨了唐乐枫的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我以为她的手机没电了,等到下午再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十分狐疑,可是联系不上唐乐枫,有什么疑问也只能等她回来再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两天后我得到的消息,却是唐乐枫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好半晌才想起打电话到报社询问具体情况。可是电话打了半天,一直都在占线中。我实在等不得,就打车一路直奔报社。
后来,我在报社打听到了几条消息。
和唐乐枫一起出差的两个男记者已经回到本市,唐乐枫和另一个名叫张玥的女记者却没一起回来,她们留下的原因两个男记者并不清楚,只知道出差的第七天,她们跟报社请了三天的假,留在杭州。
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个人到杭州后并没有时间去游玩,男记者猜测她们可能是请假玩去了。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会失去联系,到现在仍然是个谜。
我尽量往好的地方想,比如她们俩的手机一起丢了,或者她们所在之处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并不一定代表失踪,失踪不过是最坏的打算。
我反复为自己做心理假设,但仍然惶恐不安。
近几年电视或网络里经常爆出年轻女孩遇害的新闻,特别是像唐乐枫这种年轻漂亮又身在外地的女孩,是最能引起歹徒注意的目标。
报社终于在唐乐枫和张玥失去联系的第四天报了警,唐乐枫和张玥在杭州失踪,其实本地警方使不上什么力。就算报了警,同样不能安心。
谢如秀听说唐乐枫失踪的消息后,极力怂恿我亲自到杭州寻找唐乐枫。唐乐枫没出事自然好,就当到杭州旅游去了;如果唐乐枫真的失踪,我亲自去找,唐乐枫得知后肯定会感动,一感动,说不定会以身相许。退一步讲,万一找不到唐乐枫,我也算是为喜欢的女孩尽了力,求个心安吧。
谢如秀的话果真打动了我,于是我决定出发去杭州,让我惊讶的是,谢如秀这小子也要去。我心里想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所以并没有拒绝。
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前夕,唐川突然上门了。
唐川是唐乐枫的哥哥。唐家兄妹都喜欢爬山,我们因此而相识。他接到了报社通知的时候人还在外地,得知妹妹在杭州失联,就急火火地赶回来,找到我这里,大概是想从我这得到一些线索。
唐川得知我们要到杭州寻找他妹妹,十分惊讶,之后就决定和我们一起走。于是第二天我们一行三人,踏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
<h3>2</h3>
在火车上,我找出唐乐枫给我发的那张戏楼的照片。我跟两个男记者了解过,他们所到之处没见过戏楼,就是说这张照片是他们分开后拍的。而且我问唐乐枫戏楼是不是杭州的建筑,她说不是,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我想,这里很可能就是唐乐枫失踪前的所在地。
从照片上看,戏楼外观上还不错,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显得破败不堪,反而因为那种“旧”而显示出一种古朴大气,显然是有人专门打扫维护,说不定现在还在使用。
旧时的戏楼,都很气派,这小小的戏楼,就犹如一个博物馆,记载了中国戏曲的兴衰沉浮。通常,戏楼都是镜框式,三面敞开,一面留作后台,一侧还设有上下场门。照片上看到的这座戏楼,也是这个形制。
戏楼共有两层,戏楼的上方悬着一块刻有繁体“百机楼”字样的匾。两侧则挂着刻有“演悲欢离合,观抑扬褒贬”字样的对联。
我看着照片,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这样一座富有特色的戏楼,并不是随处可见,说不定有人能认出它,我只要顺着这条线索,肯定能找到唐乐枫。
我把打算跟唐川和谢如秀说了,他们都表示赞同。
到了浙江省之后,我们几个在杭州停留了一天,报社早就知会了杭州警方,两个男记者提供的线索可有可无,我知道的线索唯有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和我知道的一切上报给杭州警方,唐川补充了一些唐乐枫的个人资料还拿出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唐乐枫面对镜头笑得十分甜美,耀眼得就像天上的阳光,我越看心里越酸。
谢如秀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心中的难过压下去,努力想着我们的目标。接下来就按照我在火车上的想法,先找到照片上的戏楼所在地再说!
我们三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各自拿着一张冲洗出来的戏楼照片和唐乐枫、张玥的照片,一遍遍地询问着,大多数人看都没看就走开了,少数人表示不知道。
我茫茫然地看着车水马龙,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的急切变成了恐惧,恐惧又变成了荒凉。
我们三个在杭州最热闹的街道上站了大半天,生于东北的我不习惯这里酷热的天气,嘴唇也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而干裂,嗓子像要冒烟一样干渴。我接过谢如秀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咕嘟嘟灌进去半瓶,剩下半瓶都浇在了脑袋上。
冰凉的矿泉水让我浑身一凉,我看着和我同样狼狈的两个人,打起精神继续揪着人看照片。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问到一个中年男人。他说,这座戏楼他曾经在一个小镇上见过,小镇距离杭州颇远,大概要大半天的车程才能到。
我对中年男人千恩万谢,三个人急忙奔赴汽车站,终于坐上最后一班客车,向着小镇进发。
客车上,我看着照片默默不语。
唐川说:“就算找到戏楼,也不能证明乐枫就在那儿,顶多证明她们到过那里。”
唐川这话说得没错,只是不管是不是那样,我们都不能放弃一丝希望。虽然并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我让自己坚信,我们肯定能找到唐乐枫她们,并且完好无损地把她们带回去。
我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客车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月光下的小镇,带着一种独特的朦胧与静谧,美丽得像一首诗,一个梦。
这里虽然是古镇,可是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也有不少,我们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就看到一家时尚旅馆。
唐川若有所思地说:“乐枫她们出门在外,肯定要投宿。”
我和唐川对视一眼,齐声说:“进去打听打听。”
古镇上的时尚旅馆,和大多数的旅馆一样,讲究的是简洁明快。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巧的前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坐在里面边玩手机边嗑瓜子。
她看到我们仨,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欢迎光临,三位是要住店吗?”
唐川点点头:“我们住店,要三个标间。另外老板娘,还要向你打听个事儿。”
老板娘笑起来一脸福相:“你问吧,这镇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我急忙从手机里翻出唐乐枫的照片,上前问道:“老板娘,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娘歪着头瞅了半天,然后摇摇头:“这姑娘长得挺漂亮,可我没见过。”
我瞬间失望了一下,不过马上又翻出戏楼的照片:“这个戏楼是你们这儿的吗?”
“没错!百机楼是我们这个镇的标志性建筑,年头长着呢,听说是咸丰年间建起来的。”说起百机楼,老板娘一脸与有荣焉。
我松了口气,连唐川脸上都带了淡淡的笑,总算没找错地方。
我们三个暂时在时尚旅馆住了下来,这儿的标间很小,屋里只有床和电脑,没有洗澡的地方。幸好楼下有公用淋浴,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唐川在洗澡。我和他随便聊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我在担心唐乐枫,唐川除了担心妹妹,可能还惦记着老婆和孩子,比我的压力更大。只有谢如秀,毫无压力。其实我一直在怀疑,他要跟着来跟成立探灵工作室那件事有关,否则依他不能吃苦的个性,怎么会自讨苦吃?
我也纳闷,为什么谢如秀对成立探灵工作室那么执著?难道是因为太空虚了?
有钱人的世界,我很难理解……
我看了正在穿衣服的唐川一眼,说:“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戏楼看看?”
唐川点点头:“我正有此意,我去向老板娘借手电筒,然后咱们就出发。”
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谢如秀睡着了,打鼾、流口水、磨牙,睡得那叫一个香,我想他今天可能累坏了,所以夜探百机楼行动没叫他,明天他知道成果就行了。
在老板娘热心的指点下,我们还算顺利地找到了百机楼。
百机楼的位置在小镇的中心,周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四周立着许多路灯,使百机楼在夜色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在照片里看和真正看到完全是不同的概念,照片里的百机楼古雅天成,真正看到后,扑面而来的那种古建筑的魅力,让人十分震撼,怪不得老板娘说百机楼是小镇的地标性建筑呢。
由于百机楼附近并不黑,所以唐川的手电也没用上。我们围着百机楼转了一大圈,并没找到什么线索,其实想想也是,百机楼只是唐乐枫照片里的一景,她们的失踪跟戏楼能有什么关系呢?
唐川站在百机楼的正面,望着三层高的戏楼发呆。他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心中一动:说不定……唐乐枫就在里面?这么想的确是自欺欺人,但是只有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我们俩很有默契地向着百机楼的上下场门走去。刚走到台阶下,一道光柱突然扫过来,后面有人喊道:“哎哎哎,你们谁呀?百机楼晚上不能随便进。”
随着说话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走了过来,他腰背微偻,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说话的口音比较重,不过还能听得懂。
老人走到我们跟前,指了指贴在门侧的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禁止明火,禁止涂鸦,禁止无关者入内,违者罚款”。
老人说道:“我是专门看守戏楼的,不能让你们乱来。”
我向老人解释道:“大爷,我们是外地来的,没看见这张纸条,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
老人不满地说道:“行了,既然你们不知道就算了,赶紧回去吧。”
有老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防贼似的,我们俩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旅馆之后,老板娘还在那儿嗑瓜子。看到我们,立刻热情地说:“你们俩看百机楼去了,怎么样,好看吗?”
我勉强点点头,老板娘接着道:“可惜你们来晚了,前些天有一个戏班子过来表演,镇里的人都过去看,可热闹了。”
唐川问道:“老板娘,他们,我是说那个戏班子什么时候走的?”
“嗯……好像走了五六天了。”
我算了算,大概就是唐乐枫失踪的那一两天。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老板娘,既然我们看不成表演,你就跟我们说说戏班子的事吧。”我的语气故作轻快。
显然老板娘是那种特别爱唠嗑的人,我刚一提要求,她立刻就滔滔不绝地开始了。
<h3>3</h3>
前几天来的戏班叫锦玉班,他们是个很老的戏班了。据老板娘说,这个戏班每隔十年过来一次,她从四岁那年就跟着爹妈去看戏,这些年总共看过四次。当然,这么些年,其他的戏班也来过许多次,整个小镇的人都特别爱看戏,这也是百机楼存在这么多年的原因。
锦玉班每次来小镇,通常都是演满三天统共六场。锦玉班一来,哪怕是再忙,镇里人也会抽出空去看表演。虽说锦玉班的表演确实非常精彩,但是大家都去看的原因,却是因为锦玉班演出的东西跟其他戏班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专门演鬼戏。
可能很多人都不了解什么是鬼戏。这里说的鬼戏,其实是两种比较传统的戏目,一种叫目连戏,另一种叫傩戏。这两种都是十分传统的戏剧,锦玉班常演的都是目连戏和傩戏中的戏目,但是他们上台并不画脸谱,而是戴着木制的面具。
台下的观众观看着台上的人戴着青面獠牙或者吐着长舌头的面具,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从前锦玉班曾经传出这样一句话:演鬼就是鬼。按照我的理解,其实就是演什么就该像什么。但是这句话在小镇人的心里可不是这么解的,他们认为,演鬼的演员在演戏时其实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而是被某个“鬼”附身了。
演鬼戏禁忌繁多,先不说演戏的艺人到底要遵守多少条规矩,就连看戏的观众都不能随意喧哗走动,不能中途回家,更不能口出秽言,或者做一些不规矩的事,否则就会把附身在演员身上的鬼招来,之后会倒霉甚至死亡。
明明有着这么恐怖的传闻,可是看戏的人依然是每场爆满,经常连戏楼附近的大树上都挂满了人。
为什么鬼戏有这么大的魅力?
对于鬼神,大多数人即便是不信,但是心里其实都忌讳,同样也会好奇。看过锦玉班的鬼戏,整个人都会沉浸在恐怖紧张的气氛当中,有时过去几天都缓不过来。
前头说了,锦玉班每十年来一次,开场时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来看。锦玉班演的戏固然好看,但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很多人都认为看过鬼戏之后,身边的鬼就会被吸引过去,自己身边就干净了,还有的人是为了免灾和祈福。锦玉班的鬼戏就像是一场神奇的仪式,一场心灵的洗礼。每年都有许多戏班过来演戏,他们的戏目偶尔也会跟锦玉班重复,但是其他戏班的戏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锦玉班的那种感觉。
老板娘唠唠叨叨地说完后,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我和唐川也累了,虽然我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但是身体却撑不住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我被谢如秀给弄醒,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坐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早餐桌上,我随口说起夜探百机楼的事,谢如秀听说后立刻不干了,非要再去看看。反正昨晚也没看出个究竟,我和唐川也正打算再去一趟,还要跟昨晚见到的老人聊一聊。
老人一直守着百机楼,也许唐乐枫拍照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她,虽然希望比较渺茫,但必须问一问。
我们三人来到百机楼,晴天白日下看百机楼又是一番味道。离百机楼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平房,我直觉上认为那里就是老人所住的地方,于是向着小房子走去,没想到,却看见房门上支棱着一把大锁。
我正对着锁发呆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你们怎么又来了?咦?还多了一个人。”
我急忙走上前:“大爷,想向您打听个事。”
谢如秀和唐川也围了过来,我掏出唐乐枫的照片给他看:“大爷,您见过这个女孩儿吗?”
老人眯起眼睛,拿着照片瞅了半天:“……这小姑娘,看着有点儿眼熟。”
我心中一喜:“既然眼熟,您再仔细看看。”
老人看了半天,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小姑娘我见过,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拍照的时候我还告诉她晚上有戏班子来演戏,让她过来看戏呢。”
听到老人的话我有些激动,这么说,唐乐枫和张玥真的在小镇停留过。
“大爷,那你晚上看没看见她过来?”我有些激动地问道。
老人摇头:“晚上嘞,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到处都是人……你以为我长了多少只眼睛?当然没看见她了。”
我顿时失望了,照理说以唐乐枫爱热闹的个性,她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留下来。可是她和张玥到底来没来,谁也不知道。
“老大爷,锦玉班过来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唐川显得十分紧张,但是他在极力掩饰这种紧张,从他握紧的拳头能看出来。
我很奇怪唐川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谢如秀不明所以,看一眼百机楼,再看一眼老人,满脸迷惘。
老人思索了片刻:“那天确实出了一件事,但只是件小事。锦玉班每十年过来演一次,他们的戏我看过六次。除了二十年前那次,我从没见过有人在看戏的时候中途离开。这次演戏时,有个女的中途突然跑了,我也是散戏之后听人说的。”
像老人说的,从来没人在看戏中途离开,最起码本地人是绝对不会的,也不想去犯这个忌讳。
那么,中途离开的人,会不会是对忌讳不了解的唐乐枫或者张玥?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后,我又狐疑:如果是她们俩,一个离开另一个不可能无动于衷,应该……不是她们吧?
我露出失望的表情,老人突然又发出“啊”的一声:“我又想起一件怪事!”
<h3>4</h3>
老人说的怪事,其实是当晚他在戏台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因为老人工作上的便利,他往往能占到一个最靠前的位置,所以戏台上的一动一静,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因为这个缘故,他在锦玉班开场一半的时候,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因为戴着小鬼的面具,所以看不到后面的脸孔,但是老人却看到了扮演者右手背上的印记。
那是一个黑色圆形的印记,乒乓球大小,形状像是随意画出来的,并不规则。老人看到后觉得十分眼熟,连看戏都忘了,仔细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十年前邻居家失踪的孩子右手上不是也有一个吗?
老人这么想着,越看就越觉得眼熟。邻居家的孩子失踪时正好十岁,也是这样的身高和体形……
可是他又觉得不可能,孩子是十年前失踪的,就算现在还活着,不正好二十岁了吗?台上的人往多说也超不过十二岁,哪里是二十岁的模样?只是他右手背上的胎记着实长得太巧,竟然形状和位置甚至颜色,都跟失踪的孩子一样。
事后他对谁也没说,要是被孩子的父母听到了,不跟揭人疮疤一样吗?不过因为我们几个是外地人,他倒没这个顾忌了。
老人说的古怪事跟我们寻找唐乐枫毫不相干,听过后就被我忘到后脑勺去了。我们一致决定再次使用昨天的笨方法,拿着唐乐枫的照片到处问。只要她在这里待过,就肯定有人见过。
这个法子虽然笨,但是十分有效。只要有人见过她,我们就能查出她的行动轨迹,寻找她就容易多了。
我们三个分开行动,奔波了一上午,我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反倒累得又饥又渴,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旅店休息,谢如秀和唐川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回来了。
今天老板娘不在,守在前台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不错,却诡异地染了一头艳紫色的头发,十分张扬。
下午,我抹着几乎要晒伤的脸往外走,那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声:“你东西掉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唐乐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滑落,正躺在白色的地砖上。
小伙子先我一步捡起照片,突然“咦”了一声:“她不是前几天来住店的女的吗?”
我一惊然后又是一喜:“你见过她?”
小伙子耸耸肩把照片还给我:“当然见过了,她长得那么漂亮……”他突然觑了我一眼,“你女朋友?”
“不是。”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几句,小伙子听到唐乐枫失踪的消息,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怪异:“竟然失踪了?难道是……”
小伙子讲了一半就噎住了,我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和她同行的是不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她在旅店住了多长时间?走之前说了什么?”
面对我一系列的问题,小伙子连连摆手:“唉,她们根本就没在我们店里住过。”
我一愣,小伙子继续道:“那天我看见她们拎着行李进来,因为那天锦玉班来演出的缘故,店里早就住满了。那俩女的听说没有地方,样子挺失望。我……我是最看不得美女失望的,就让她们到我那屋休息一阵再走……”
我瞥了小伙子一眼,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怜香惜玉。
小伙子把唐乐枫和张玥让到他的屋子,两人可能真的累了,所以并没有拒绝。唐乐枫客气地递给他十块钱,让他帮着拿几瓶水过来。小伙子走出屋子之前,听到了二人只言片语的对话,唐乐枫问张玥还要去找吗?张玥回答,觉得这里很像记忆中的地方,但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找下去……
后来小伙子就走了,水拿回来之后二人就要走,小伙子很热情地挽留她们,还跟她们说起晚上有锦玉班的表演,是小镇十年一度的盛事,让二人务必去看看,就算不看表演也可以去凑个热闹。二人听完后果然迟疑了,在旅店内滞留到半黑天才走。
那时刚好有个客人家里有事退了房,小伙子留二人住下。二人显然很高兴,张玥说看完表演就过来,不过奇怪的是行李却没留下,直接拎走了。
“晚上她们俩回来了吗?”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伙子耸耸肩说:“没回来。我为了给她们俩留房间,还推掉了两个人。”
说到这里,小伙子的神色一变:“莫非那天晚上她们就失踪了?”
这样无缘无故地失踪,通常就意味着人出事了。
这时老板娘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不少蔬菜。看到我她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巴掌拍到了小伙子的头上。
小伙子怒视老板娘:“妈,不是说了在外人面前不打我的吗?”
老板娘显得有些尴尬:“妈……妈手滑了。你跟客人聊什么呢?”
听完小伙子的转述,老板娘显得十分惊讶:“我那天不在,还真不知道。”她突然话音一转,“说起来这件事也奇怪,每次锦玉班走之后两三天,镇里总会有人失踪。我这两天还纳闷呢,怎么没有哪家孩子失踪的消息……”
小伙子明显不满了:“妈,没事儿不是挺好的吗?你还盼着出事儿啊?”
老板娘顺手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担心吗?不过我没想到这次失踪的是两个外地姑娘。”
老板娘的话让我心中升起了惊涛骇浪,每次锦玉班走后都会有人失踪吗?
“难道锦玉班有问题?”我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老板娘摇摇头:“哪有什么问题?锦玉班在很多地方演出,十年来我们这儿一次也是多年前定下的规矩。有一年他们走之后有个孩子失踪了,孩子的父母报警把他们追了回来,可是搜了个遍,哪有孩子的影?警察关了锦玉班的人几天,就是那几天,孩子突然自己找回来了,说他自己跑到山上玩,找不到家了,饿昏之后却莫名其妙地回家了。孩子回家后,锦玉班的人自然就被放了,放出来后,镇里的人都害怕他们生气,不再过来表演。锦玉班班主说只是一场误会,十年后他还会带着班子过来。”
“锦玉班的表演,真的那么好?”我小声嘀咕。
小伙子突然一笑:“我爷爷说,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表演,而锦玉班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很多人传说他们是巫鬼。”老板娘也压低了声音,“那个自己回家的孩子,在锦玉班走后又走没了。镇里人都说他是小鬼投胎,祸害父母来了,所以看到巫鬼后,就会忍不住跟着走。”
“巫鬼?”我吓了一跳,这个名字还挺吓人。
我还想听一些,老板娘却不肯再说了。我想了想,没立即出门,而是转身去找唐川。
<h3>5</h3>
唐川趁着中午时间小睡了片刻,我敲门的时候,他满脸倦意地打开了房门。
“有事?”唐川低沉地问道,眼睛里带着几分迷茫,似乎还没睡醒。
我心里直叹气,这两天大家都累了。
我指指里面:“进去说。”
“你是说乐枫失踪跟锦玉班有关?”唐川紧盯着我。
“嗯。”我点点头,“老板娘说的,每次锦玉班走后,镇里通常都会走失人口。乐枫和张玥去看过锦玉班的表演之后就失联了,说不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当然,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唐川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报社的人说过张玥是孤儿?”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有这么回事,这之间有关系吗?”
唐川又不说话了,于是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如咱们到本地的派出所问问。锦玉班既然被抓过,肯定会留下案底。怎么说,也是一条线索。”
“可是……”唐川的态度有些迟疑,“想要查档案,而且要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档案,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一想,也是,警局的档案哪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不过我们还是决定试一试,我和唐川达成一致后,就叫醒谢如秀,三个人一起来到本地的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二层建筑里,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大厅里坐着一名警察,正在翻看报纸。
我们向他说明了来意,他指了指里面。幸好派出所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负责档案管理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警,长得很清秀。唐川提出要查十年至二十年以前的档案,女警瞥了他一眼,说:“没有相关权限,不能随意查档案,而且有些档案是加密的,更是碰不得。”
我和唐川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心里依然很失望。
一直一言不发的谢如秀突然趴在大理石台上,一眼不眨地瞅着女警。女警被他盯得有点儿不自在,谢如秀突然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女警的脸迅速飞红,谢如秀又赞了几句,突然向女警哀声道:“姐姐,我们几个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姐姐帮我们查一查呗。”
我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卖萌者可耻。
女警终于架不住谢如秀的哀求,低声说了一句:“你们想查什么?”她放在电脑上的手顿了顿,接着道,“十年以前的还有,超过二十年的档案就没有保存了。不过我尽量帮你们看看还有没有记录。”
唐川急忙道:“是关于锦玉班和这些年镇里人口失踪的记录。”
女警惊讶地“咦”了一声:“真巧,前几天也有人过来查二十年前人口失踪的记录。”
我和唐川对望一眼,我立即拿出唐乐枫和张玥的照片,递给女警:“帮忙看看是这两个人吗?”
女警看了两眼:“好像是吧。这都好几天了,我也记得不太清楚,反正看着不是本地人。”
我听完已经大致判定来人就是张玥和唐乐枫了。可是,她们为什么要查二十年前的人口失踪记录?
“后来呢?她们查到记录了吗?”我紧张地问道。
女警摇摇头:“我帮她们看过了,记录已经销毁。”她接着补充道,“我们这儿是没有了,不过县局那边可能还有记录。”
唐川问道:“后来她们人呢?直接走了吗?”
“说没说要到哪儿去?”谢如秀接道。
女警连连摇头,“你们一个一个说。”
唐川耐着性子把问题又问了一遍,女警说她告诉她们俩记录已经销毁的时候,三十出头的那个女人显得很伤心,后来她告诉她们县局可能还有记录的事。之后又给她们介绍了一个人,这个人叫瞎眼老四,虽然眼睛不好,但是记性特好,算是本地的百事通,说不定他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去他那儿碰碰运气也好,后来两个女人向她打听了瞎眼老四的住处,就走了。
唐乐枫和张玥到底是去找瞎眼老四还是到县局去了?
虽说谜团越来越多,但是得到了这么一个有用的线索,我们三个还是挺激动的,终于可以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乱碰了。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唐乐枫和张玥!
虽然挺激动,但是我没忘了最初来的目的,让女警帮忙查了一下二十年以内的记录。
十年前镇里果然有一个孩子失踪,我想应该就是看百机楼的老人所说的手上带着胎记的孩子。他的父母一连寻找了几年也没消息,后来夫妻二人死心了,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才五岁。
至于锦玉班,本来以为没有记录,没想到十分幸运,女警竟然帮我们查到了当年抓捕锦玉班后留下的档案,幸好并不是加密档案。当那份满是尘灰的档案摆在我们面前时,喜得谢如秀又对女警一顿猛夸,把女警逗得满脸通红。
我翻开档案,里面只有薄薄的两三页,不知道是原本就这么多,还是一部分已经遗失。
只见那几页发黄的纸上面简单写着:锦玉班成立于1902年,善演目连戏和傩戏,成员共有三十一个,下面就是一些成员的介绍。班主姓廖,叫廖建东,生于1953年,是科班出身,加入锦玉班后大力改革了几个传统曲目,获得成功后晋升为班主。
我翻了翻后面的两页,都是很普通的人物介绍,简直刻板得有些不像话了。不过再仔细想想,十年前,人的思想还没那么开放,弄成这样也不奇怪。
因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我就把档案还了回去。谢如秀依依不舍地和女警告别,我不由得调笑了他一句:“你这是过来找对象的吗?”
谢如秀状似思考:“如果我要找个当警察的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得弄套警服穿。”他做出一个持枪的动作,“双枪合璧,天下无敌!”
我和唐川不约而同地远离他,省得被人看成有精神病。
唐川在一旁显得十分沉默,可能还在想刚才得到的信息。虽然女警给了两条线索,我们还是决定就近先到瞎眼老四那儿打听一下情况。女警把瞎眼老四的住址告诉了我们,也许找到他就能找到唐乐枫和张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h3>6</h3>
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处非常破旧的平房,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木头墩上低着头抽烟。
在进门之前唐川买了两瓶酒回来,去拜访人总不能空手。
我在院子外面喊了声:“大爷,我们找老四……老四叔。”
“谁?”
虽然直接说显得很不礼貌,可是我还是喊了一句:“他叫瞎眼老四,就住在这边的。”
老人抬起头,他的身上穿着松垮的漏洞衬衣,眼睛睁得很大,但是眼球灰蒙蒙的,看起来有点儿吓人。我心里有数,看来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果然,老人说道:“我就是。你是谁?”
我连忙道:“我们是有人介绍来的,想向您打听件事。”
瞎眼老四咳嗽了两声:“说吧。”
院里院外实在不方便说话,经过瞎眼老四的同意之后,我们三个进入了院子。院子里十分凌乱,我猜测可能是老人自己居住,由于眼睛不方便,所以没法子收拾。
我们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唐川把酒放到了桌子上率先开口:“大爷,想跟你打听两个人。前几天是不是有两个女的找过你?”
瞎眼老四冷笑一声:“我一个瞎老头子,哪有女的过来找我?”
我急道:“不可能!大爷,您再好好想想,六七天前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来过,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岁出头。”
瞎眼老四表情不悦:“老头子眼睛虽然瞎了,但是脑袋没坏,别说六天前,就是六十天前的事我也忘不了。”
我这才想起女警说过的话,瞎眼老四的记性特别好,是镇里的百事通……这样一个人是绝不会忘记六天前发生的事,除非他在撒谎,或者唐乐枫和张玥根本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