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和瞎眼老四交谈了几句,我仔细观察瞎眼老四的面部表情,看他的模样并不像说谎,难道唐乐枫和张玥真的没来?
我还要再问,瞎眼老四面露不耐烦:“你们问的事老头子不知道,赶紧走吧,走吧。”
唐川微微一笑,拎起两瓶酒说道:“老大爷,我们听说你爱喝酒,这不,给你买了两瓶过来。这酒我喝过,味道相当不错。”
瞎眼老四一听,面色立刻和缓下来,伸手摸索了两下。唐川急忙把酒塞到他怀里,他露出一副醺然的表情,一开口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态度:“还要问什么,说吧。”
我不禁汗颜,还是唐川做事老到。
瞎眼老四摸索着去拆酒瓶上的包装,唐川急忙帮他打开酒瓶。瞎眼老四闻到那股扑鼻的酒香,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就这么提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那可是高度白酒啊!
我正惊讶时,唐川不知问了他一句什么,瞎眼老四突然叹了口气:“老汉今年六十多了,以前眼睛没瞎的时候也看过锦玉班的戏,瞎了之后就只能听戏了。”他苦笑了一声,“每十年就有小孩跟着锦玉班失踪是真的,不过镇里人都知道,这跟锦玉班无关。”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我听人说锦玉班的人都是巫鬼……”
瞎眼老四摇头:“是巫,不是鬼。”
何谓巫,巫的本义是能以舞降神的人。古人认为,巫能够跟鬼神沟通,调动鬼神的力量,为人消灾致富祈寿。
锦玉班的戏,就好比一场场的祈祝舞,最早的巫,以舞降神必须戴着面具,这不仅仅是仪式,还有更深刻的含义。而锦玉班所演的戏目都戴着木制面具,而且面具无不是厉鬼妖魔之面。人们看着锦玉班演出的戏目时,往往会被震撼,就是因为锦玉班的戏里带着巫的力量!其实锦玉班的怪异之处并不仅仅是舞台上给人的震撼,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作为佐证。
就说二十年前那次。江浙一带的规矩,戏班演戏之前镇里人要把戏金,也就是给戏班的报酬放进十二个小布袋里。那时候一台戏的戏金大概要一百二十块那样,一个布袋里正好放十块钱,布袋放在台口处悬挂,连成一串,推举镇里的老年观众监台,若是发现台上演员演得不认真,出差错事故,就当场剪去一袋以示惩罚。
不过这个规矩对于锦玉班来说一直形同虚设,看戏的人大多被神魔乱舞的情景震撼,哪还有心思去动布袋?
但是凡事也会有例外,二十年前锦玉班演出时,就发生了骇人的一幕。
<h3>7</h3>
那天的演出是在傍晚,等锦玉班快要开场的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差不多聚到了百机楼附近。镇里的老者郑重地把戏金放进悬挂的小布袋里,锣鼓响时,鬼戏开场。
正当所有人如痴如醉,连小孩子都沉浸在舞台上的鬼马乱舞时,突然间台口处传来一声嚎叫,许多人看到镇里的二混子李狗儿突然捂着脑袋大叫“不是我,不是我”,疯了似地向场外跑去,他跑动时撞到了十几个人,有个小姑娘被撞得跌倒在地,然后被周围的人踩踏了几脚,肋骨都断了。
瞎眼老四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居然哽咽了起来,然后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再回说李狗儿。他跑出人群后,一路奔到河边,一头栽了进去,要不是后面跟着的人救得及时,恐怕就淹死了。
话说李狗儿为什么突然发疯呢?散场后才有人找到答案,原来挂在台口的小布袋竟然被李狗儿剪去了五个。这几个布袋后来是在李狗儿的贴身衣兜里找到的,李狗儿赌博输了钱,没着没落之下,才把主意打到了锦玉班的戏金上。
本来戏金挂在众目睽睽之处,根本不可能得手,可是偏偏大家都被锦玉班的表演吸引,竟无人发现他做了这种恶行。李狗儿怕被表演影响,一直不敢看台上。剪掉五个袋子后,刚要去剪第六个时,他突然发现身边冒出许多白色、看不清面孔的身影,每个都朝他伸着手,像是要他把戏金交出来似的,所以他吓得跑出场外。
这些是李狗儿清醒后招认的。
就是这件事让锦玉班更加神秘,人们对于他们是巫的传闻更加坚信,他们的表演被当成一场盛事。每次他们来小镇演出,附近几个村镇的人都会来观看,甚至还有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人。不过,每十年都会有孩子失踪,也成了小镇父母的噩梦。人们众说纷纭,警察多次怀疑到锦玉班身上,可是后来都是不了了之。
于是这许多年来,锦玉班的名声都是恐怖与神秘并存,但是它一直都在。这个十年,下个十年,下下个十年,也许它会无休无止地传下去。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锦玉班为什么要十年才过来表演一次,就算戏班里的都不是普通人,但是靠着十年一次的表演,怎么维持呢?
“真想看看那个锦玉班,到底是什么样子。”谢如秀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可惜现在的时间不对。
我望着一望无垠的天空,忍不住胸中的酸楚,唐乐枫,你到底在哪儿?
瞎眼老四这边的线索断了,如今只剩下县局那边的线索。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由唐川去县局跑一趟,摸摸情况,我和谢如秀仍旧留在小镇继续打听。
唐川走后,一整天都没来电话,我想可能是事情并不顺利。我和谢如秀也打听了一整天,完全没有收获。到了晚上,我拉着谢如秀再一次跑到百机楼。我又来百机楼的原因,其实我自己想来也有些可笑。
今天一整天我和谢如秀经过百机楼好几次,不知为什么,每次经过百机楼的时候,手腕上的玉珠就会出现一种莫名的异动。玉珠的内部似乎有东西在跳动,最后竟能跟我的心跳合为一体。那种异动并不明显,但我确实感觉到了,我的直觉认为,百机楼里有什么东西和玉珠产生了共鸣。
这种感觉很玄妙,一连几次如此。我有些忍不住了,于是就决定天黑后探一探百机楼。但是百机楼有人看守,不能随便进,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这才把谢如秀一起拉了过来。
谢如秀满腹怨言,唠叨完之后,又不停地让我答应回去和他成立探灵工作室,我被他唠叨得不耐烦,不过还是没松口,他见我不理他的话茬,只好闭嘴了。
到了百机楼前,我远远地看着那座小木屋……戏楼只有一侧有上下门,如果我过去,势必会被看守的老人发现。我回头瞅了谢如秀一眼,这就是我把他带来的目的。
我低声交代了他几句,谢如秀听完后瞪大眼睛瞅着我,然后无奈地点点头,只身向小木屋走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玉珠,那种微弱的跳动又开始了。
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只见谢如秀按照计划将老人引到一边,使他背对着戏楼。我趁机弓起身子飞快地朝戏楼出入口走去,还不忘对谢如秀做出一个称赞的手势。
我迅速地接近百机楼的出入口,幸好不是在戏班子演出的日子,这边很少来人,否则很容易被人发现。
我从出入口进入后,飞快地拐进了后台。戏楼里漆黑一片,虽然也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星点光亮,但是完全是萤烛之火。对于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我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从容地拿出别在腰带上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终于看清了这后台的模样。
这戏楼的后台并不宽敞,狭长的空间里杂乱地放置着一些木头架子、桌椅和化妆的台子,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看来老人只管看守,并不打扫。我简单地四处看了几眼,手电扫到了一面墙上,我竟然看到一个人靠墙站立,而且正在朝我看过来!
我吓得差点儿喊出声,浑身瞬时起了一层汗。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戏楼里?我刚想跑,可是看到那人没动。我顿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于是缓步朝那人走去,一直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只是虚惊一场。靠墙而立的人并不是真人,而是一块突出于墙体的人形水泥,上面用颜料绘制了人体的五官和衣服,描画得十分逼真,远远地看过去,简直就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我愤恨地在水泥人上踹了一脚,谁这么恶趣味,竟然做了这么个假人,大晚上的看到真能把人吓个半死。
我在后台翻了翻,什么都没找到。二楼的戏台我不敢上去,上去的话目标太显眼了,我怕被看守的老人发现。
进入后台之后,玉珠已经停止了那种奇怪的跳动。我心里有些奇怪,难道我猜错了?
我不得其解,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谢如秀应该已经扛不住了。我快步往外走,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我踉跄一下才站直了身体,刚才那东西被我一下踹到了角落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木制的面具,暴眼獠牙,十分吓人,但是雕工很精致。我猜想,这个面具,很可能就是前些天锦玉班过来演出的时候落下的。
我俯身去捡面具,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我微微一愣,再仔细听那声音又不在了。
难道是错觉?
我俯身把鬼面具拿在手中,慢慢抚摸着那张狰狞的面孔。这时,又是一声微弱的呻吟传进了耳朵,紧接着又是一声。我这时才发觉刚刚并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这间戏楼里!
漆黑寂静的戏楼后台,突然传出微弱的呻吟声,这绝对不寻常。尽管我胆子不小,但是两条腿却有点儿发软。
我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不是鬼,不可能有鬼。
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过了好半天才镇静下来。
我循着那微弱的呻吟寻找声音的来源,侧耳听了半天,才发觉那声音似乎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难道戏楼下面还有一层?
我犹豫片刻,才慢慢地趴在了地板上,耳朵紧紧地贴住地板,一连试过几个地方,才终于确定声音是从我刚才捡起面具的地方下面传出来的。
我把放置在角落的架子搬开,用手电仔细照了半天,才发现地板上有一道很不明显、大概一指宽的缝隙。这道缝隙的四周几乎没有灰尘,跟其他地方形成了对比,这也是我发现的原因。我一边感叹这个地下室的严密程度,一边将手指插入缝隙中,猛地发力,一块散发着霉味的板子就这么被我拉了起来,一个黝黑的地洞露出来了。
我刚提起木板,就听见地洞里传出声音,没有木板的阻隔,声音清晰了很多,能听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我心中一跳,立刻放下木板,拿手电往下照。
不出我的所料,地洞里果然困着一个人,她身形纤瘦,一动不动地靠坐在洞壁上,手和脚都被绳子捆绑住,似乎嘴也被堵住了。
当手电的光挪到她的脸上时,我赫然发现,她就是我们千方百计寻找的唐乐枫!
看到下面是唐乐枫,我的脑子好像一下子就炸了,炸得嗡嗡作响,一时愣在那里。
唐乐枫为什么会在地洞里?是谁把她关起来的?张玥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这些疑问瞬间出现在我脑袋里,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重要的是赶紧把唐乐枫弄上来。
“乐枫,乐枫,你不要紧吗?我……我是赵鄂,你振作一点儿,我马上下来救你!”
<h3>8</h3>
在我的叫喊声中,唐乐枫缓缓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一样。她看到我之后,猛然瞪大了眼睛,不过我并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到欣喜和激动,那双大眼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心中一痛,这些天她肯定受了太多的苦,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不再犹豫,估计了一下地洞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半,这个距离我自己还能勉强试试,可是要把唐乐枫带出来就不太容易了。
难道要出去找谢如秀帮忙吗?这个念头转瞬即过,我告诉谢如秀缠住老人二十分钟,现在他应该已经回旅店了。对了,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可以给他打电话。可是摸来摸去都没摸着电话,我懊恼地想着,竟然落在旅店里了。
我要回旅店找谢如秀过来吗?
我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唐乐枫,不能去那么久,更不能就这么抛下她。万一我出去找谢如秀的时候关她的人回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后台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条像是戏服上的腰带似的布料,有两米左右,长度是够了,但我很怀疑它能不能禁得住我和唐乐枫的重量。
我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算掉下去又怎么样?不过才两三米的距离,摔不死。
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架子,放倒后架在地洞口,然后把布料的一端牢牢地拴在架子上的一根横木上,做完这一切后,我朝着地洞跳了进去。
我跳进地洞的声音惊动了唐乐枫,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我忍住心酸,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乐枫,你看看我,我是赵鄂。别怕,我来救你了。”
唐乐枫睁开眼睛,木木地看着我。我急忙把绑在她嘴上和身体上的绳子全部解下来,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我又试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唐乐枫终于看了我一眼,似乎认出是我,身体终于不抖了。我心中一喜,决定还是早点上去的好。我跟她反复解释要拉着带子爬上去,我扶着她起身去拽那根带子的时候,她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犯愁了。这可怎么好,唐乐枫自己上不去,我倒是可以背她,可是她抓不牢,再摔个好歹怎么办?这时候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我四处寻找了一下,突然发现地上还留着几条绑唐乐枫的麻绳。
我眼前一亮,对了,我可以用这些麻绳把唐乐枫绑在背后,我往上爬,顺利的话一起出去没问题。
我抄起地上的麻绳,想着先在唐乐枫身上绑两道,这样才结实,可是唐乐枫一看到我手上拿的绳子就失控般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并不大,嗓子嘶哑得厉害,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喝水所致。
尖叫的同时,她整个身体都颤抖得厉害,脸上的惊恐之色难看得无法形容。看到这样的她,我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发誓,我一定要让绑架唐乐枫的人付出代价!
为了让唐乐枫镇定下来,我放下麻绳,不住口地安慰着她,最后更是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唐乐枫虽然还在颤抖,但是已经好多了。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这要是在平时,我能把心仪的佳人抱在怀里,连摸带拍的,还不得乐死了,可是现在……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等唐乐枫终于不再颤抖的时候,我再次拿起麻绳,唐乐枫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不过这次我没放下绳子,而是反复告诉她我的打算。她再次平静下来,我心中一松,成了。
我先在唐乐枫身上缠了两道,她并没有抗拒,然后让她趴在我后背上,接着用麻绳将我们两个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佳人的身体柔若无骨,我甚至能透过轻薄的衣服感受到她的体温,虽然时机不对,但我仍然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这时唐乐枫的手臂紧紧地缠上了我的脖子,我猛地一激灵,急忙把不该有的心思忘掉,伸手去摸那条带子。我用力拉了拉带子,心里不停祈祷带子千万别断,然后一纵身就抓着带子开始攀爬。
虽然唐乐枫身形纤瘦,但毕竟是个大活人,带子因为不负重荷而发出布匹开裂的声音。我早已感受不到唐乐枫的好身材了,由于负重和紧张,浑身都是冷汗。
“千万别断,千万别断……”我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尽管从地洞底到地面只有不足三米,我却像在攀爬万丈悬崖,上升得十分艰难。
“到了,到了!”
我终于摸到了后台地面,唐乐枫始终一言不发地抱着我的脖子,我很庆幸一开始用绳子把她绑在了身上,否则现在能不能一起上来就很难说。
我利用搭在地洞上方的架子一点点地撑起了身体,当我把唐乐枫弄上地面的时候,累得连解开绳子的体力都没有了,直接和唐乐枫一起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我恢复了少许体力,就去解系在胸口的绳子。刚解开一个绳扣,唐乐枫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太过突然,我吓得一个激灵,然后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我一阵眩晕,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我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怎么每次都打脑袋?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悠悠转醒过来,醒来后不只脑袋疼,更是恶心想吐。根据我以前受伤的经验,这是脑震荡的症状,但是应该不严重,严重的话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百机楼的后台。我就躺在地洞的旁边,地洞并没有被封上,一切还是我救唐乐枫上来时的样子。后台虽然仍然光线幽暗,但是一桌一椅都能清楚地看到,想必外面已经天亮了。
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根本想不起来,一想脑袋就痛得像要爆裂一般。我默默地吸着气,熬过那阵头痛,压抑住呕吐的欲望。大概半个小时后症状终于减轻了,我突然间反应过来,我在地洞里救出了唐乐枫,可是怎么不见她了?
我刚想爬起来,突然发现在后台高高的房梁上吊着一个东西。由于头痛的缘故,我的眼睛有些发花。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看过去,才发现房梁上吊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刚迈步就忍不住呕吐起来。昨晚吃的东西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时吐出来的都是液状的食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怪味。就在我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的时候,呕吐才停止。我抹了一把脸,再朝上面看去,虽然戴着面具,但是我依然能从体形分辨出来,这个人不是唐乐枫。确定了这一点,我才艰难地朝外面走去。
刚走出百机楼,就看见守楼的老人面色不善地朝我疾走过来。
“你怎么能随便进百机楼?没看到上面贴的条幅吗?”
老人声色俱厉,我连忙摆摆手,忍住呕吐的冲动:“里面有死人,还有人被绑架,赶快报警!”
<h3>9</h3>
经过一系列混乱之后,我躺在小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谢如秀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冲他苦笑了一下:“我没啥事。这里的警力有限,你跟着出去一起找乐枫吧。唐哥快回来了吧?”
谢如秀不耐烦地点点头:“刚才就通知他了。你躺着吧,我出去了。”
死在百机楼后台的人竟然是张玥,我发现她时距离她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天,也就是说她到小镇的第一天或第二天就死了。
至于死因是什么,警方现在还在查。
虽然已经报警,警方也派出不少人在寻找唐乐枫,可是唐乐枫现在还是下落不明。想到这个,我就躺不住了,可是想到大夫的警告,只好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多小时,唐川终于回来了。他听谢如秀讲了事情的经过,立即加入了派出所的搜索行动。
一整天的搜索没有任何收获,我不禁怀疑绑走唐乐枫的人是不是已经把她转移出小镇,或者去了附近一带的山林。
荒山野岭,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张玥是戴着那张面具死去的,我虽没有看到,但是据谢如秀说,要不是身上穿的衣服和兜里的身份证,就凭面具下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警方很难认出她就是张玥。
这个可怜的女人死了,可是唐乐枫呢?她还活着吗?
越来越多的想象让我愈发难受,最后终于躺不住,偷偷地离开了卫生院。
我看见唐川的时候,他还没休息,一天的奔走和内心的焦虑让这个男人显得十分憔悴。
他看见我十分惊讶:“头怎么样了?”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乐枫的事谢谢你。”
我不由得苦笑:“谢什么?到底没把她救出来,反倒……”
谢如秀不知从哪儿踱着八字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张大饼,看着我眼睛都瞪圆了:“你……你怎么跑出来了?大夫不是让你静养……”
我摆摆手:“你们找了一天都没歇着,我哪躺得住?”
谢如秀没再发表意见,把一张饼递给了唐川,拿着另一张饼纠结了半天,最后撕开一半递给我:“吃吧,梅菜扣肉大饼,旅店老板娘的家传手艺。”
我默默地嚼了一口,大饼香中带辣,能瞬间引出人的胃口。我想起唐乐枫特别喜欢吃饼,昨晚看她好像饿了很久的模样,那样虚弱无力,手中的大饼也突然失去了滋味。
唐川吃完饼,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相信我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别太担心了。”
我轻轻点头,现在的我们,也许只能相信奇迹了。
这一夜是个不眠的夜晚,后半夜的时候我被谢如秀硬是拉回了卫生院,我确实也累了,上床后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唐乐枫的身影时不时地出现,有时是躺在地洞里,有时被挂在房梁上,有时还被打得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后来我被谢如秀叫醒,他满脸喜色地看着我,大声叫道:“别担心了,人已经找着了!”
我简直是惊喜交加,终于找着了,那天她的反应很怪异,现在应该能认出我了吧?
“走,咱俩过去看看她。”
谢如秀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先别去,人是找回来了,可是状况不太好,已经送到县医院抢救去了。”
我愣住了,闷闷地问道:“是怎么找到她的?”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谢如秀的表情夸张,“那帮警察竟然是从那个老头,就是……啊,对了,就是那个瞎眼老四的家里把唐乐枫找出来的。”
我简直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瞎眼老四是个瞎子,他是怎么绑架唐乐枫的?还有张玥,难道她的死跟瞎眼老四有关?
谢如秀还在那滔滔不绝地描述当时的情景:“……瞎眼老四不承认,可是带过去的警犬鼻子那叫一个好使,几下就把人给找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绑架乐枫,杀死张玥?”
谢如秀摇摇头:“刚才尸检的结果出来了,警方说张玥不是他杀。”
“不是他杀是什么?”我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去。
“是自杀。”
第二天我和谢如秀坐车到了县医院,看见唐乐枫靠坐在病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我喊了声唐乐枫,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比那晚好不了多少。我心中发酸,好歹顾忌不能在唐乐枫面前丢了男子汉的形象,才没号叫出来。
唐乐枫看到我面露忡愣,然后就笑了,嗓音沙哑地问道:“赵鄂,你来了。”
我点点头,坐到了床上:“终于认得我了,你那时候的模样可把我吓坏了。”
唐乐枫微微垂下头:“我听我哥说了,你为了救我还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
她抬起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看着我,她瘦了不少,却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动人。
我心头一热:“没事儿,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迟疑地问道:“你和报社的同事,就是那个张玥,到底怎么回事?”
唐乐枫听到张玥这个名字后,双眼立刻盈满了泪水:“我知道,张姐已经死了,她……”话还没说完,她又开始咳嗽。
我急忙倒了一杯水给她,这时唐川走进了病房,听见我询问唐乐枫,伸手拍了我一下:“小赵,大夫说乐枫的嗓子受伤了,情绪也不稳定,警察那边也还没录口供,等她好些再问吧。”
我一边痛斥自己的粗心,一边跟唐川一起走出了唐乐枫的病房。
<h3>10</h3>
就这么过了几天,唐乐枫的身体恢复得很迅速,警方录口供那天我也在,经过唐乐枫的诉说,我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唐乐枫和张玥来到这个小镇,不是来玩的,是因为张玥要求唐乐枫陪她来寻亲。唐乐枫在报社经常受到张玥的照顾,所以就答应了。
张玥是个孤儿,据她说她十岁左右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到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拐卖的路上她大病了一场,前尘往事忘得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连自己原名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她被人贩子卖给了一对夫妇,她的养父母成天不是打就是骂,对她极差。她高中毕业那年离家出走,到处打零工赚取学费,就这样半工半读念完了大学。
张玥参加工作之后,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于是她开始每年都利用假期到外地寻找亲生父母。张玥对家乡唯一的记忆,就是家乡有一座戏楼。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她爸爸常把她驮在肩膀上去看戏,她还和其他坐在爸爸身上的小朋友比高,赢了就会笑得很开心。就这星点的记忆,让她十几年来都没放弃寻找。
那一天,她们俩坐车来到一个小镇。非常出乎意料,她们在小镇上看到了一座戏楼。
当时唐乐枫问张玥,这里是不是她要找的地方。张玥盯着戏楼看了好久,眼睛亮了又渐渐黯淡下来,说了声不知道。张玥离家的时候并不算小,但是那一场病让家乡成了记忆深处朦胧的一个影子,就连父母的模样和姓名都不记得了。
虽然张玥并不确定这里是她的家乡,不过为了那座戏楼,她们还是留了下来。
她们首先到派出所查询二十年前当地有没有失踪的孩子,结果被告知二十年前的资料已经销毁,后来就像我们先前得知的,她们在女警的指引下去了瞎眼老四家。
听到这里我才想到,那天瞎眼老四果然是在骗我们。
瞎眼老四告诉她们,二十年前,小镇有两个小女孩失踪,而且都是在锦玉班演出过后。其中一个女孩的父母早已搬离本地,而另一个女孩的父母,在孩子失踪不久后双双过世。
张玥听后又是难过又是失望,这一次是她离希望最近的一次,可是希望却破灭得如此迅速。
“那天晚上,你们去百机楼看演出了吗?”录口供的警员问道。
“是的,我们去了。”唐乐枫回答道,“我们不是为了看热闹才去的,瞎眼老四,呃,张树荣跟我们说了一个很可怕的传说。”
瞎眼老四给唐乐枫和张玥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清朝时期江浙地区目连戏十分兴盛,目连戏虽然和传统的京剧豫剧不太一样,但是它同样有着生旦净末丑这些形象的戏子。当时有一个小戏班,一个师傅带出了六个徒弟,其中有男有女,演武生的大师兄和演花旦的小师妹两人互有好感,但是梨园规矩,武生和花旦不得苟且有私情。两人不敢逾矩,在戏台上时含情脉脉,下了戏台却丝毫不敢表露。
几年时间过去了,小戏班逐渐有了一点儿名气,这时一个颇有权势的大官看中了演花旦的小师妹,于是给了班主一笔钱,要求将小师妹嫁给他做小妾。
小师妹不愿,万般苦求,可是班主就是不松口。为了防她逃跑,还把她关了起来。
过了三天,大官带花轿迎亲,班主却发现小师妹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连大师兄也不见了。且不说小师妹逃走后戏班会有什么下场,单说大师兄带着小师妹逃到了杭州一带,他们秘密结成了夫妻。等到盘缠快要用尽的时候,两人为了生存,只好干起了老本行——唱戏。
一开始戏班里只有两个人,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但是二人凭着过人的毅力和高超的技艺,渐渐地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小师妹名叫锦玉,于是大师兄给戏班取名叫作锦玉班。锦玉班逐渐招收了一些弟子,从原本两个人的杂班变成了中等规模的戏班,因为夫妻二人还对大官的事心存惧怕,所以从不接受富贵人家的邀请,一般就在各个乡镇小地方演出。这样的举动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不过反倒给他们带来了百姓戏班的美名。
几年后,锦玉给大师兄生下一个孩子,夫妻俩爱若性命。就在孩子八岁那年,他们和两个师弟不期而遇,两个师弟并没有唱戏,而是在做苦力,最奇怪的是他们脸上蒙着白布。当白布被揭开,他们看到两个师弟的脸上都有着烧伤的疤痕,这才恍然大悟。
梨园人向来都是靠着一张脸和嗓子吃饭,脸毁了,自然也就不能再唱戏。
师弟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两人不告而别,来娶小师妹的大官勃然大怒,找不到他们两个,就把气撒在戏班众人身上。他们这些弟子都被大官的手下用火不同程度地毁掉了脸,最惨的是班主和师傅,他们两个毁容之后,还被大官以敛财行骗的罪名送到了采石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采石场就如同人间地狱,送到那里的犯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果然,过了不到半年,班主和师傅相继病死。他们的二师兄恨极,拿着把刀子去找大官算账,却被大官的手下打了个半死,浑身是血地扔了回来,寻医问药治了几天,一天夜里蹬腿去了。剩余的人畏惧大官的权势和狠毒,背井离乡,到别处讨生活。可是戏班里的人都被毁掉了脸,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过得好呢?
锦玉和大师兄听闻后都后悔不已,四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两个师弟就留在锦玉班,因为无法再上台唱戏,他们就在戏班里指导弟子唱戏,做些杂事,虽然比不得从前,但比起做苦力时好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大师兄有要紧事出门,临走前把锦玉班和妻儿托付给两个师弟。他没想到,他这一走,竟发生了可怕的事。
半个月后,大师兄赶回锦玉班,妻子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门前等他,反倒是锦玉班的门前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
大师兄冲进去一看,厅堂里摆放着几口棺材。因为摆放多日,棺材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他掀开棺材盖,看到妻子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烧伤的痕迹。原来他不在的时候,锦玉班发生了大火,而他们的孩子也危在旦夕!
他和妻子辛苦建起的锦玉班,就这么轻易地散了,两个师弟也不知所终,仅留下了两个幸存的无家可归的孤儿。
大师兄痛苦万分,他将妻子和几个弟子下葬,抱着孩子在妻子的坟前哀哀痛哭。这时他的两个师弟突然出现,将他痛揍一顿,之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手笔。
大师兄顿时如遭雷击。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阴谋,师傅因为他们二人的私逃死去,师兄弟全部毁容,痛苦地在世间挣扎,凭什么罪魁祸首却好好地活着?
五师弟看着委顿在地的大师兄,慢慢地捏住了孩子的喉咙,大师兄挣扎着想要抢回孩子,却无能为力。三师弟蹲在他的面前说了一句,想要救回孩子,可以,然后吐露了一个地址,二人扬长而去。
大师兄走投无路之下,果真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老人。他请求老人救自己的孩子,他可以把全部身家都交给老人。老人不收钱,只问了他一句话,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他自己二十年的寿命吗?
大师兄虽然不知何意,可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于是老人交给大师兄七张魔鬼面具,虽然和他们表演傩戏时戴的面具很相似,但是又似乎不同。
老人告诉大师兄,只要他凑齐七个人,表演时将魔鬼面具戴上,每走一个地方逗留三天,如果有孩子跟上来,就把魔鬼面具给那个孩子戴上,那么他的孩子就有救了。
大师兄不明白为什么,老人阴森森地笑了,说这只是以命换命之法,很简单。
大师兄照着老人的话做了,果然每走一个地方都会有孩子莫名地跟着他们,而那些孩子戴上面具后似乎就失去了生机,虽然没有死,但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大师兄的孩子果然活过来了,而大师兄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戏班由他的孩子接手,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那些戴着魔鬼面具的孩子成了戏班的成员,他们演戏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魔力,让这个戏班名气越来越大。不过那些孩子大多活不过三十岁,所以锦玉班的成员始终保持一定数目。
想要你们村子风调雨顺吗?
想要你的家人身心安康吗?
想要自己升官发财吗?
那么,献上你们的祭品来。
瞎眼老四讲完这个故事后,唐乐枫她们就走了。她们在旅店歇了歇脚,晚上就去百机楼看戏。
<h3>11</h3>
锦玉班的表演开始后,唐乐枫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瞎眼老四故事的影响,看着台上的表演,总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过去了十几分钟,她一转头,突然发现张玥不见了,而张玥原本站的地方却多出了一摊血。
唐乐枫当时害怕极了,喊了几声张玥的名字,没人回答,周围还全都是看戏看得如痴如醉的人,想找都没法找,之后她只好奋力挤出人群。想要到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却受到袭击,之后的事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大夫说唐乐枫这算是创伤后遗症,因为过度惊吓所导致的暂时性失忆。
我很郁闷,就是说我救过她的事她也忘了。
虽然唐乐枫忆起了被绑架前的事,可是这件事还是疑点重重。张玥为什么在百机楼的后台自杀?瞎眼老四为什么要绑架唐乐枫?锦玉班真的是瞎眼老四所讲的那样吗?这一切都让我迷惑。
后来我们通过当地派出所知道了一个信息,二十年前小镇失踪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竟是瞎眼老四的女儿。之后瞎眼老四也失踪了一段时间,回来后他的眼睛就瞎了。
张玥去找瞎眼老四时,他并没有透露这个信息,到底是为什么?张玥有没有可能是瞎眼老四的孩子呢?
等唐乐枫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唐川在当地找了点关系,因此,我们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候审羁押的瞎眼老四。
他的模样跟我们第一次见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那身囚犯的衣服。
这次来的只是我们三个,唐乐枫没来,瞎眼老四坐在桌子的那一边,搓了搓手问道:“这次你们带酒了吗?”
谢如秀一下子就火了,差点儿蹦起来骂他。我急忙拉住他,安抚了半天他才压下火气。
唐川说道:“酒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瞎眼老四嘟囔了几句,大声道:“只要给我酒,你问什么我老头子说就是了。”
“你为什么绑架我妹妹?”
“张玥为什么会死?”
“二十年前,你的女儿为什么失踪了?张玥是你女儿吗?”
“你的眼睛瞎了,你是怎么绑架我妹妹的,你有同党吗?”
“不要说谎,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瞎眼老四一开始没有出声,当听到第三句话的时候,突然似哭似笑地说了一句:“我女儿?我女儿……她是我女儿……她不是我女儿!”
之后瞎眼老四突然大哭,在他的哭声中我听到这样几句:“我女儿早就死了!为什么选中的是她,我女儿却要代替她?要不是她跌断了肋骨,我女儿不会失踪。我要卖了她,卖到最下贱的地方让她受苦!她死得好,死得好……”
他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话,恶毒得像是诅咒,警察看他情绪失控就把他带走了。我们几个也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看守所。
走在路上,谢如秀突然冒出一句:“难道当初要跟着锦玉班走的是张玥?”
我突然一个激灵,瞎眼老四说他的女儿代替了张玥。而且我们前面得知,瞎眼老四在他女儿失踪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也许是去找他的女儿,也许是他拐了张玥卖到外地……
难道张玥的死,是在偿还二十年前的债吗?
审判时,瞎眼老四一言不发,他被判了十年徒刑。至于张玥,已经确认她是自杀,警方判断她是因为精神受到了刺激,为什么会被刺激却不知道。
审判过后,我们四个就各自回家了。
张玥没有亲人,她的死是悄无声息的。瞎眼老四也没有亲人,十年监牢他会不会死?就算死了也是悄无声息的吧。
若干年之后,我和唐乐枫还有几个朋友相携到外地旅行,正好碰上戏班子演出。偌大的台上人人戴着鬼面具,群魔乱舞,摄人心魄。我问旁边的人,那人说台上演的戏叫傩戏,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叫作锦玉班的戏班子。
唐乐枫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如冰般寒冷,另一只手指着台上的一个人,嘴里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张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