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坠毁南极(2 / 2)

“如今呢,你更怀念你的妻子,还是苗?”

他干笑两声后说。“这……这很难对比,我怀念西尔维娅,但我也思念苗。这20年里,前10年我都在不断地谴责自己,但是后10年我选择原谅自己。爱本是人类最美丽的花朵,我孤独地在这片雪白大陆上艰难生存,能够支撑我活下去的,也只有这朵名为爱的花儿……哈哈……”他尴尬地拍了拍额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就管不住嘴了,我们刚才聊的明明是这个基地的建造……嗯,我独自驾驶银帆前往南极半岛,可是在那里也碰不见一个人,我来到了南极最北端的德雷克海峡之畔,970公里之外,就是南美洲。我尝试着用皮艇改造成一艘稍大的帆船,那感觉就像是鲁滨孙的荒岛求生。哈哈,我度过了漫长的极夜,之后选择了一个刮着北风的早上准备横渡海峡,可也就漂出30公里,却被3头抹香鲸当成了海面的玩具,它们合伙把我的船拆了……”费舍尔又咳嗽了两声,“我向它们解释,我虽然叫Fisher——这都怪我那些作为渔夫的祖先,我没的选择。其实我并不喜欢钓鱼,再说了你们鲸鱼也不是鱼,我不是日本人,我不吃鲸鱼,更没上过捕鲸船——它们或许听懂了,最后,只是拆了我的船,并没有吃我的肉。哈哈,我游上了一块2米左右的浮冰,用一个没电的笔记本当船桨划回了南极大陆——你不会嫌我话多吧?”

我摇了摇头:“我非常理解你,其实,我也有过几年,经常每天说不出三句话,每天只能见到一个人……嗯,一个半人吧,还有个机器,也能和我对话。”

“那总还有一个活人,你老婆?”

“是女人,但不是老婆。”

“一起生活了几年,还不是老婆?情人?”

“也不是情人。”

“那总上过床吧?”

“没有……”

他忽然哈哈大笑,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女人?你竟然和一个女人,两个人,孤男寡女,一起生活好多年,最后连床都没上过,那女人是有多丑,或者,你根本不喜欢女人!”

“这……她不丑,我也不喜欢男人,因为我和你一样,当时也是有妻子的。”

他诧异地打量着我这具年轻肉体,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哦,这样啊,啧啧,道德感强的人其实是活受罪。康德说,‘有两样东西,我对它们愈是思考,心中之敬畏和震撼便愈是持久深沉,就是头顶之星空和心中之道德’。你们中国人,还有我们德国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古板、最重视那些劳什子道德的国家——对了,你们亲过吧?哈哈哈,你别嫌我啰唆,我真的很久没碰到能说话的人了。”

“没……”

如我所料的,费舍尔又是一阵大笑。

“天哪,赵,你们竟然连亲都没亲过,也是,如果亲过,就肯定睡过了。”我们边聊边往下走,围着洞口绕了四圈左右,垂直距离已经有将近百米,但是洞口之下,依然深不见底。

“我是个军人,我们……我们都在服役,每天只有工作,哪里有空谈感情。”我说了谎话,只不过想阻止他的继续揣测。

“这里没有别人,你说实话——就像我坦言我爱苗一样,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你的那个女伙伴?”

“爱是个很沉重的字眼。”

“喜欢?”

“或许吧……我和她共同生活了两三年,彼此之间肯定已经形成了依赖,很难说这种感情是爱情,更像是无法分割的两个朋友。”

“恕我多言,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总产生过一些想法吧……”

我实在不知如何再往下接他的话,他见我如此尴尬,又是大笑一阵。“肯定是嘛,大家都是人,基因里还保留着动物的天性,发情期总会有的,所以可以理解,哈哈哈,”末了他平复语气,“赵,你是个很好的男人,我若是个女人,一定会想嫁给你。”

“你不了解我,其实我是个负心汉。”

“是吗,那你结婚之前,抛弃过多少——啊!那是什么——”费舍尔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惊得他甩掉了手中的手电,手电骨碌碌沿着阶梯滚了下去,被手电光芒扫射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物体。

我用我的手电照过去,却见我们右前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团黏糊糊的白色物体,而白色物体上,却露着一个男人的脑袋。

那脑袋龇着牙,看着我和费舍尔,就像是一只干瘪的吸血蝙蝠在看着它的食物。我迅速拔出手枪对准他,可那男人没有丝毫动静。

我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那男人的脑袋已经脱水风干,留下的只是一个木乃伊似的人头,下面那团银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网状物体,只不过被重重叠加,把那男人的身体封在了墙上。

“我们回去吧,这里恐怕有怪物!”费舍尔道。

我拉住了他的袖子。“不用怕,这不是怪物干的。你看这白丝,是不是有些眼熟?”

他走了过来,轻轻揭下来一道丝线,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这是一种人造蛛丝蛋白,”他抬起头,“蜘蛛,外面的机器蜘蛛!”

“是了,这人是机器蜘蛛用网固定在墙上的。你看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干瘪,但肌肤内尚有水分,也就是说,这人死的时候,这洞的温度还是比较高的,所以他体内的水分蒸发了一部分,后来空气温度降低,他的尸体便被冻住了。”

“你的推理没错,这人……看起来也只有20多岁而已。”

“我们接下来务必小心。”

“难道你还想继续往下走?赵,你不怕死吗?”

我回头看着他惊恐的脸。“你等苗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以后会死在南极吗?那你为什么却愿意去冒险呢?”

费舍尔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我们继续向下走去,不过费舍尔的话明显少了,注意力全都放在我手电光照耀的部分,有时也会提防着上方,以防有蜘蛛顺着墙壁爬下来,偷袭我们。

又围着风洞绕了两周,我看到了地下一处淡淡的亮光,那是费舍尔的手电,显然它落在了底部,但并没摔坏。亮光距离我们只有几十米。我们加快脚步,但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她四肢挣扎的样子被蛛网固定在墙壁上。

“他们想跑!”在女人旁边的一个男人身前,费舍尔推测,“你看他的姿势,明明是在向上奔跑,脑袋还在向后看,就在这一瞬间,便被蛛网罩住了,死前保持住了这个姿势……他的腰肋之下这个洞口,一定是致命伤!”血已经将创口附近的蛛丝染成了黑褐色,一个直径5厘米的洞口穿透蛛丝,捅进了这个男人的身体,我想到了蜘蛛的铁臂。我们没有过多驻足,但是接下来的场面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

我们绕了两圈才来到洞底,这段路几乎成了一个冰冻尸体的展览,不同发色和肤色的年轻男女,被蜘蛛的丝网罩在了墙上。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一支部队突然遭到了蜘蛛的偷袭。

“这就是半年前的那次事故吧!”费舍尔道,“从此便没了飞机进进出出,是因为,机械蜘蛛杀死了这里所有的人。”

“那么……这里应该是一个人类的基地才对,可为什么人类的基地能在南极这么久,才被AI发现,然后被破坏呢?”

“AI也不是万能的嘛,可能这个地方太秘密了,或许他们认为这个基地不足挂齿。”

我也只能暂时相信这种说法,此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吸引了,一架飞机,准确地说是一架“应龙”反重力物资运输机,一款我再熟悉不过的黑家伙,每天负责夸父农场与大陆运输任务的飞机,就是这种载重50吨的机型。

不过应龙也不是稀有的机型,人类与AI的战争中,它是为前线运送物资的功臣。看到了应龙,倒是可以推测,这个南极的地下洞穴,有可能属于战时的人类军事基地。

“飞机!上帝啊,我们可以驾着它离开了,你会开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顺手拉开了驾驶侧的机舱门,一具尸体从里面跌落出来。看他的穿着,是飞行员无疑,手里还握着对讲机,死前或许正和什么人通话,他的伤口在背后,被直径5厘米的锥形武器穿透了胸口。

飞机的挡风玻璃上,一个个的黑色斑点,不知是飞行员嘴里的血吐上去的,还是前胸的创口爆裂喷上去的。

费舍尔“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他准备驾驶飞机逃离……头顶的开口,就是为这飞机打开的,可是还没有全部打开,驾驶员就死了,或者……控制台的人也死了。”

他的推测倒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无暇称赞他的逻辑,跑了几步,又拉开了飞机的货舱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光芒照耀下,十几具赤身裸体的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在机舱里,双手双脚都被铁锁捆着,有男有女,但是年纪已经出现了差异,我在其中看到了两个40岁左右的男人,甚至还有一位白发妇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根据痛苦的死状来看,他们应该都是饿死的。

“这就是地狱吧!”费舍尔声音颤抖。

我摇着头:“太诡异了,如果这是一座我们人类的军事基地,又怎么可能把人类同胞捆起来呢?”

“那是不是……他们是被我们的军人救了下来呢?”

“不,他们是囚犯。”

“赵,有了飞机,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我指了指头顶那一道淡淡的白线:“即便离开,我们也要先打开洞口。”

“对啊,真是麻烦,我去找找开关……”

“这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手电扫射,飞机尾部正对着的方向,是一条深入内部的通道,高度可以允许两辆大卡车通过,通道下方是一道铁轨,铁轨尽头的墙壁下,也就是与飞机并排的位置,果然停着一辆有五节车厢的货物运输车。

我和费舍尔登上运输车,启动人工操作系统,仪表盘亮了起来,轻松地驾驶着这辆车向着隧道深处而去。

明晃晃的两盏车头灯,驱散了眼前的黑暗,通道的墙壁光滑,就像是几十年前城市里的地铁系统。轮子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沉闷却又尖锐。费舍尔将身后的箱子卸下抱在怀里,打开盒盖看了看惊恐的劳拉,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赵,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了,你真的不怕死吗?”

“我如果说,我都死过一次了,你信吗?”

“如果……你在雪地上跟我说,我是不信的;可我现在确信无疑,因为以你的性格,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小的,如果当年把我换成你,我打赌,你在南极活不过三年。”费舍尔的大胡子静止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的人生阅历,比我还丰富?”

“嗯,确实!我在云上待过,在地上跑过,还在大洋之底住过,如今来了南极,恐怕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我的旅行经验更丰富了。”

“哈哈哈,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啊没想到……”费舍尔不禁感慨,可能是在为自己过去的20年时光而遗憾。

运输车在轨道上行驶了15分钟,最终抵达了一个车站。费舍尔在一根柱子上摸索到了开关,车站不大,只有200平方米左右,而且大部分面积都被运输货物的保险箱占据了。我拉开了一个箱门,箱子里一层层的,装的全是真空包装的鲜肉,看不出是什么肉,也看不出是哪一部分。

我们顺手打开靠近的几个箱子,终于,费舍尔在打开第五个箱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耳朵,人的耳朵。

一箱子都是人耳朵,1米见方的箱子里,一共有12坨高度压缩的人耳朵。这些人耳像是被漂白过,严实地被挤在一起,就像是超市里常见的压缩脆骨。

车站有一扇圆形铁门,铁门的锁环处,被插上了一根铁销,像是有人在逃离这里之前,要防备里面什么东西会跑出来。

我抓住铁销的时候,费舍尔拦住了我。“万一……里面是一群蜘蛛怎么办?”

“蜘蛛不都跑到外面去了吗?”

“这……”

“铁门或许的确是为了阻拦蜘蛛而插上的,可是,你刚才也看到了。”

费舍尔点了点头。“蜘蛛们或许有其他进出通道,跑出来的那些人……终究没有逃离。”

我拔掉了铁销,和费舍尔一起拉开了铁门。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熏得费舍尔再次重重地咳嗽起来。

我顺手打开了走廊尽头铁门一侧的开关,一盏盏黄灯依次亮起,灯光闪亮之处,一具具尸体横陈在走廊之中,密密麻麻,几乎容不下可以踩脚的空间。走廊两侧的弧形墙壁上,布满了被炸出的一个个深坑,多数坑都伴随着黑褐色的血液。走廊底部的血液已经汇成了一条死亡之河,血液被冻住了,“红色冰层”的厚度看上去至少有3厘米。

死者全是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女,50米左右的走廊,却有着100余具尸体。

这是一次大屠杀,死者应该是地下的所有工作人员。联想到刚才被插在铁门上的铁销,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同一条巷道里——这是唯一可以逃离的通道,危机来临时所有人都涌进了巷道,可是提前离开的一部分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无耻地关闭了铁门通道,完全不顾其他人死活。

他们死前该有多么绝望啊。

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同胞的自私。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打开大门吧……”

“救命、救命,我真的不想死!”

“太恐怖了,我害怕,求求你们打开门,打开门好不好?我想要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

走廊里似乎还回荡着尸体们死前的呼号声。

一个女人跪在我的脚下,眼睛惊恐地望着我,眼眶中是两团绝望的深灰,很难分清眼白和瞳仁;两只手像是两只张开的鸡爪,指头上还有铁屑,黑血沿着五根指头的指甲缝流到了掌心,流到了手腕,流进了袖口……

用力张开的嘴像是想去咬着什么,两颚的肌肉紧绷着,一段枯木般的舌头还向上翘起,我似乎还能听到她死前绝望的号叫……

我看见她那荒漠般的眼睛里涌出了涓涓泪水,我看见她枯槁的手指哗啦啦地抖落了尘埃,我看见她干枯泛黄的牙齿上下动了动。

“程复,救救我,我不想死……”

……

费舍尔剧烈的咳嗽声将我的意识带回这人间地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滑落到了下巴尖。

我绕过面前的女人,迈过身后拥抱着的一男一女,绕过斜躺在前方双手攥着一支钢笔的男人。我踮着脚尖,生怕惊醒了脚下的人。

一步一步,一具一具,青春和爱情,瓣瓣凋零。他们之中或许也有人和我一样,拥有着改变世界的梦想,也曾憧憬过田园中的柴米人生,但谁也猜不到天意,谁也猜不透命运,在覆盖千万年的冰层之下,这些柳树新芽般稚嫩的生命,却被死神的雪镰永久封存。

费舍尔已经说不出话来,走廊里不断地回荡着他的咳嗽声,他艰难地跟上我,右手搭上我的肩膀时已经颤抖得像一条惊恐的蛇尾巴。

我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两扇活动木门。活页发出吱呀一声,声音唤醒了房间内所有的灯。

这是一间宽度有50米的房间,长度大约有百米,或许更长。正前方是一道3米宽的通道,通道两侧规矩地陈列着5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都有3米长宽、2米高,一排共有10个铁笼子。

放眼望去,尽头看不太清,远不止50米,但是铁笼子却一直绵延开来,密密麻麻,如网如织。每个铁笼子里几乎都是一样的东西——枯骨,枯骨之中还有一具完整的死尸。

数百个笼子,都是一样的死尸和枯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有的尸体将脑袋挤在笼子宽约20厘米的缝隙里,有的尸体则缩在笼子的角落,有的尸体则将干枯的头颅码成了一堆,自己枕着头颅睡着了。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简直是一座死人展览馆……”费舍尔恐惧地喘息着,躲在我的背后,不敢再看这片铁笼筑起来的墓地。

我面前铁笼子里的尸体是一个男人,他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似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蜷缩着身体,脸颊凹陷,小腹内缩,胸前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周围笼子的几具尸体也是如此。

“他们是被蜘蛛放的毒……毒死的吧?”

“蜘蛛会放毒?”

费舍尔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倒是没碰见过放毒的蜘蛛,但你看他们的姿势……”

“他们是饿死的,”我推测道,“这里是监狱,每个铁笼子都是活人的监狱。”

费舍尔爬过我的肩头,惊恐地看着前方。“你的意思是……蜘蛛杀死了给他们食物的人,他们就全都饿死了……不对啊,那地上的骨头又是怎么回事,每个里面只有一个饿死的人哪。”

“你如果是他们当中的一员,饥肠辘辘之时,会做什么?”

“当然是争抢能吃的东西。”

“若能吃的都吃光了呢?”

“那……”

“也不能这么说,人也是能吃的。”

“你……你……”费舍尔忽然张大了嘴巴,指着地下的累累白骨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他们都是被吃了?”

“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是,似乎这种可能性最大。”

“他们怎么下得去嘴?”

“在生存问题面前,人只是动物,我不吃你,你就会吃我,我不甘心被你吃掉,自然要杀死你!”

“难以想象。”

“我曾经……曾经经历过人体种植,AI通过人类的身体种植器官,用来为联合政府治下的人类换器官,不过据说……有一部分器官,就被送进了餐厅,成了市民心中的‘绿色食品’……”

费舍尔一副作呕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在庆幸这20年来他能够每天以鱼类、企鹅和海豹为食。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吃人史。

为了生存,笼子里的十几个人开始互相攻击,或许他们会合谋共同杀死一个人,将那人分食吃光之后,再合谋杀死另外一个;他们开始可能还对生存抱有希望,幻想着喂养他们的人能够忽然出现,将面包和白水倒入他们面前那个空空的食槽中。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绝望了。几百个笼子的人,都绝望了。

他们开始互相屠杀,或者结盟,或者各自为战;联盟最终因为敌人的消亡而破灭,强者永远征服弱者;弱者死光之后,强者唯有与孤独为伴。每个笼子都有一个活到了最后。胜者吃光了所有人的肉,最终也只能接受饿死的结局。

不忍心走到这一步的,可能将死在自己手中的同类尸骨摆好,自己躺了上去,用曾经杀死他人的骨头刺入自己的喉咙。

我的双脚一步步地往前挪动着,想象着每一具尸体死前的状态。在中心通道第二十多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他们并排挤在笼子的一角,相拥着一起死去。

他们的双手从对方的下腋伸到背后,又绕过肩膀,分别从后面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他们大概是恋人吧,这是一种祭奠爱情的仪式吧。

联手杀死了所有人,吃光了所有人,只剩下最爱的那个人,吃还是不吃?要生存,还是要爱情?

与其先后死去,不如共赴黄泉。

胸口如遭重击,是感动,还是窒息?一股股寒气自脚心直直地向上蹿着,走过这几百个铁笼子监狱,我已经精疲力竭。

尽头的几个笼子牢门打开着,空空如也,其中没有看到白骨和尸体,而对面的墙壁之下,有一个斜向下的缓坡,有一道刷子似的转轮机器阻挡了我的视线,看不见下坡后会通往何处。

从刷子上,我看见了破碎的蓝色囚服,这转动的刷子或许搅进去了不少囚犯。

费舍尔已经适应了这里,他的胡子上已经被鼻涕和眼泪的混杂物搅得黏糊糊,不过此时无心去整理。

“我们走吧,往前走,我陪你走完,然后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劳拉需要安稳地睡上一觉,”他淡淡地说,脑袋无力地歪在一旁,眼睛瞟向对面那扇缝隙里发着白光的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会比这里更惨了,不会了。”

一具具发灰发白的尸体被蜘蛛的银丝倒吊在走廊里。

进入走廊之后,左侧是一道透明的玻璃窗,隔着玻璃可以看见一条黑色传送履带,履带上方2米处挂着一根钢丝,尸体被蛛丝系住了右脚,挂在了钢丝上。

尸体之间的排列很有规律,间隔都是2米左右。

第1具尸体正从墙壁内部的一个黑暗空间转出来,他还没被吊起,只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履带之上;第2具尸体虽然也躺着,但是右脚脚踝已经被蛛丝捆住,蛛丝的另一端吊在钢丝上,但显然还没来得及将尸体拉上去,工作就被中断了。

第3具、第4具尸体都被完全吊在空中,直到第5具尸体的旁边,有一道机械臂将一根钢针刺入了他臀部下方的脊椎处。

第6具、第7具……之后的尸体,脊椎上都多了这样的一个黑色血洞。

第15具尸体正在被搅进一个海螺形的、内部都是毛刷的机器之中,观测通道的玻璃到了尽头,我绕到“海螺”的另一端,或许是第17具尸体从中倒吊而出,皮肤变得像是上市的猪肉一样干净。

第25具尸体到第31具尸体,他们的另一只脚也被白色的蛛丝捆在了传送的钢丝上。但是第24具尸体的右脚被倒吊,可是左脚上只捆了一圈的蛛丝,却还没吊上去……

怎么可能?

我不敢承认,但是有一种猜测控制不住地涌入我的脑子,这些尸体是机械蜘蛛吐丝捆上去的,但是机械蜘蛛又是受谁控制?

也就是说,走廊的另一侧,玻璃之外的那些“观测者”都是谁?

难道是他们?

第30具尸体下方,一个穿着银色制服的眼镜男子倒在血泊中,右手还握着平板电脑,死前似乎还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第30具尸体,机械臂尽头是一把竖切的钢刀,而刀子,从尸体的胯部切了下去,此时正定格在肚脐附近。

第36具和之后的尸体,都是被分尸的,刀子从胯部切到了胸腔,刀子刺入的深度也是有讲究的,并没有伤到内脏,第40具尸体从伤口内拿出来的一堆小肠,说明了这一切。

第43具尸体,刀子从她的颈部刺入,倒划入胸腔,将肋骨切成了两大块……血液从刀刃凝结,尸体被挑了起来,只差最后几厘米,就全部切开了。

从第45具尸体开始,便有机械臂分开了整个尸体,内脏掉落在传送带上,另外几条机械臂灵巧地剪断了大肠小肠,摘掉了心脏、肺叶、肾脏、肝胆和脾胃……

五脏六腑被归类分流入其他更窄的履带,大肠小肠则随着履带向下,进入一条深邃的通道。

第50具尸体的人头和身体发生了分离,头颅被摘下归类,剩下四肢的躯体传送给下一环节。

第53具尸体已经被平放在一块向前传送的砧板之上,砧板中间有一道宽约一厘米的缝隙,半米之外,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齿轮正等待着它的光临。

第54具尸体,已经被齿轮分成了两半,蛛丝各自吊着它们离开,下一步程序,斩刀切下两条手臂和大腿。四肢再次分流,被分拆成前臂、后臂和手掌3部分;而大腿也同样地以踝关节和膝关节为节点,被拆成了3段。

第56具尸体,被切成两半的人体主躯干再次被分割成4大块,然后被依次分流、归类,滑向下方那神秘的、沾染着鲜血的通道里。

“屠宰场,从麻醉,到分割,每一部分都是标准的屠宰场里的流程,”费舍尔比我显得更为冷静,“中学时候,我参观过,很像,不过那里挂的都是死猪。”

我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

费舍尔叹了口气。“他们……他们就是被宰的猪羊!AI难道连人肉都吃了吗?如果他们不吃,又是谁吃?赵,你一定比我明白——门外的那群人,是屠夫!”

“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是这罪恶之地的恶魔、夜叉!你刚才还白白地可怜他们,白白为他们浪费眼泪,这群禽兽!”

“不可能,不可能的,不要说了,人类不会屠杀人类……”

“接受现实吧,赵!”话音伴随着一声啪嗒响动,费舍尔拉下了他身旁的一个起落杆。

履带传动起来。刀子割开死尸,机械臂在干硬的胸膛里采摘着被冻得僵硬的器官,尸体被锯子分成了左右两半,咔嚓咔嚓的声音之后,大脑、躯干、四肢分离,四肢又被切成了一段段……

“这就是现实,机械蜘蛛不会操控这拉杆,这屠宰场,是人类一手制造和操控的。”

我想到了车站成箱的肉,那一箱耳朵……

所以箱子里不是别的,而是人肉。

牢房里关押的不是囚徒,而是待宰的羔羊。

飞机里捆住的也不是犯人,而是被送来的猎物……

罪恶的洞窟,荒谬的经历。

我们都是人类,都是同胞,可他们……

又怎么……

忍心?

费舍尔喃喃道:“这20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AI,一定是AI,是AI威胁并蛊惑这些年轻人甘为牛马;是AI在执行屠杀并灭绝人类的罪恶计划;是AI将人体做成一块块的腊肉,不知去喂养什么东西……

都是AI干的,这血海深仇!

我朝着费舍尔吼道:“他们也是受害者,一定是AI胁迫他们,让他们泯灭良知,害死自己的同胞!”

“赵!”费舍尔怒喝一声,双管猎枪猛地举起,笔直地对着我。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他想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难道他也是其中参与过屠杀人类的一员!

正是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南极单独生活20年,他一定是半年前从此逃出去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