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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狗舌头舔醒之前,我做了个很怪的梦。
梦里,父亲、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又来到那个史前动物园。我们见到了雕齿兽,见到了长毛象,见到了美国野马,然后母亲和妹妹就失踪了,我和父亲在园子里焦急地寻找她们,然而我忽然意识到,动物园里的其他人也不见了,偌大的园子,参观者只剩下我和父亲。
天上落下了一个铁笼子,铁笼子锁住了我和父亲,我们被关押在广场中心。这时候,消失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跑而来将我们围了起来。他们朝我和父亲扔石头、木棍,嘴里喊着:“猴子,猴子!”
我再看父亲,发现父亲成了一只黑猩猩,而我身上也长出了黑色的绒毛。
“他们是怪物,变成了人的样子,想害死我们!”成年的程雪喊道,其他人听见程雪的号召,朝着笼子挥舞着拳头,朝着我和父亲啐着唾沫。
人群中,我看到了母亲和妹妹,她们手拉着手,站在人群外冷笑着。我哭喊着:“我不是畜生,我不是怪物。”但是我的声音,却变成了哇哇的猩猩叫声。父亲把我搂在怀里,我们泪流满面,父亲忽然伸出舌头,开始舔我的脸……
梦醒了,一条狗正舔着我的脸。它是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狗的身后,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皮毛的人,正用双管猎枪对着我的腹部。
“劳拉,离他远点!”那人声音苍老,劳拉很听话地跑回那人身边。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白色的毡帽,将他整个脑袋罩住,眼睛上蒙着黑色的遮风镜,鼻子和嘴巴全都被皮子罩住,露出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被白雪盖住,只露出了胸部以上和脑袋。头盔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是被他摘下来扔掉了,还是在摔落雪坡的时候摔掉的。身后是我的降落伞,伞面上烧出一个1米直径的大洞,应该是朱雀战机爆炸后的残骸引燃了降落伞,才使得我从天空上迅速跌落。
“人,还是机器?”那老人吼道。
我缓缓举起双臂,发现身体并没有多虚弱。“人类!”
“你就是那飞机的飞行员?”
“我是利莫里亚大陆第四飞行大队109团的战士,我叫赵仲明!”
“利莫里亚?”老人举着枪,踩着雪一步步地向前走来,劳拉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朝我摇尾巴。老人走到我旁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然后将手套凑近了遮住鼻子的罩子,当他确认手套上是人类的鲜血之后,才将双管猎枪收回到了背后。
他一把将我从白雪里拉了出来:“腿还能走?”
我借着他胳膊的力量,缓缓从雪地上站起来,右腿生疼,左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老人俯下身子,摸着我的裤管,说道:“幸好没断,你应该是被积雪压得太久了,或许还有冻伤!”说着,便将我架在他的肩膀上,拔出猎枪,卸掉其中的子弹,给我当拐杖用。
站起走了没几步,才发现我的降落伞后面已经围了一圈儿企鹅,它们见我走动,便全都好奇地看着我,但慑于劳拉和双管猎枪,谁也不敢靠近。
“真是精灵啊,地球上唯一能享受阳光的精灵了。”我赞叹道。
“味道还是不错的,不过吃久了你也会觉得乏味。”
老人全名叫沃纳·费舍尔,德国人,曾是德国南极考察站的科学家,他今年50岁,已经独自在这白色荒原上生活了20年。
“当初你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因为我在钓鱼。”他在地下室里熬着鱼汤,这里曾是德国站的一个仓库,狂风暴雪抹去了地表建筑物的门窗,可这间地下室丝毫不受影响。
“钓鱼?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危机?还是……撤离太突然了?”
他哈哈大笑,络腮胡子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开心地跳跃过了。“这是幽默,你懂吗?Fisher是我的姓,哈哈哈,劳拉,你看我们找到个傻子。”
劳拉翻了个白眼,嘴里呜呜两声,不知是在嘲笑我,还是在为它的主人而惭愧。
“都说我们德国人严谨,我看你们中国人才是一本正经,”沃纳掀开汤锅,一股鱼香迅速填满了地下室,“我当时受伤了,尚在昏迷当中,而撤离的直升机中,没有卧铺……”
“所以他们就把你抛下了?”
“哈哈哈,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都说了我当时在昏迷中,又怎么知道接我们走的是直升机,还卧铺……哈哈哈,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我尴尬一笑:“不过你确实被抛下了。所以,离开的场景,是你的想象吧。”
沃纳捞出半条鱼抛在劳拉面前的直板上,劳拉嗅了嗅又退了回去,等着那鱼肉变凉。“没错,我醒来的时候,基地里一片狼藉,直升机已经飞走了,基地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多了几个冒着黑烟的弹坑,显然战火已经烧到了南极。”
“那你没尝试和自己的国家取得联系?”
“通信设备全被破坏了,”他向后一指,角落里有个黄色的匣子,匣子上还有一根可以拔出来的天线,“约是……15年前吧,我在圣马丁站的遗迹里,找到了这个家伙。”
“那是什么?”
“收音机。”他捧过那个黄色的机器,又从地下的铺盖角落里,摸出了两块圆形电池塞了进去,打开电源后红色的指示灯就亮了,匣子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我们听着那声响,安静地吃完了两碗鱼汤。然而,无论他如何转动调频按钮,都是高高低低的沙沙声,偶尔能听到一阵刺耳的高频,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沃纳说:“是不是很美妙?”
我停住正在吧唧的嘴,这鱼汤远比沙沙的声响美妙。“你听到了什么?”
“一切声音。”
沃纳闭上眼睛,像是老僧入定一样端着鱼汤碗。“是星空于北海闪耀的声音,是雨滴落在莱茵河的声音,是慕尼黑啤酒泡沫爆裂的声音,是安联球场里观众鼓掌的声音……嗯,还有,西尔维娅端上新煎牛排,橄榄油在铝盖里沸腾的声音,弗兰克洗澡时,淋浴打在瓷砖地面的声音……是一切声音,所有。”
这个被遗弃了20年的老人陶醉似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静静吐了出来:“你能听到什么?”
“我只听到了沙沙声。”
“不,你没有用心听,你闭上眼睛仔细听听,你的大脑就能破译这些信号。”
我依言闭目,后背靠在墙上,手臂放松,沙沙的声响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看见了棕榈林,人造风在夸父农场巨大的穹顶之下传递着夕阳的问候,棕榈树叶彼此摩擦,丁琳拎着一瓶红酒向我发出邀请:“船长,我们去喝一杯……”
我看见了地上一团团白纸,一支铅笔沙沙地在桌上的白纸上画着什么,张颂玲微微皱着眉头,面对着白纸上的一堆公式陷入沉思。见我走来,她停下手中的铅笔,羞红了脸,局促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低下头,继续让沙沙的声响于纸上响了起来……
老白手中的笤帚正沙沙地清理着腐朽的木屋,樱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转过头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什么叫作发自内心的笑……”
……
“听到了吗?”
“听到了。”
费舍尔低沉地笑了两声:“回忆才是真正摧心折肺的武器啊……”
我睡着后不久就被费舍尔拍醒了,他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我看到劳拉正机警地盯着地下室上方那扇铁门。费舍尔拍拍劳拉的头,它便蹲了下来。就在这时,房顶突然震动了两下。
“有人在上面,”费舍尔低声道,“可能跟你有关。”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地挪到门板之下,侧耳倾听。地面上大概有两个人,他们在地下室上面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查看。但我实在不敢抱期望,毕竟在人类能找到这里之前,AI应该早就到了,除非他们亲自查看过飞机的残骸,并且决定就此放过我。
第三个人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忽听一个声音道:“报告队长,方圆1公里都找遍了,没有足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那就怪了,赵队长难道被AI俘虏了?不过我们看足迹,似乎有一条狼跟踪着赵队长……”
我心下稍安,这一定是利莫里亚来营救我的队伍。于是走下去,向费舍尔道:“是利莫里亚的人!”
他双眼放光:“人类?来接你了?”
我点了点头:“感谢你,我这就和他们离开。”
费舍尔道:“能不能……让我和你们……”
我知道他的意思,在他没有说出这想法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我必须拒绝他。果然,他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无比失望。
“我这是在保护你!”我知道他肯定不理解,“如果我还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你……你们也要抛下我?”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你不知道那里有多残酷……”
“残酷?”他苦笑道,“能比20年见不到一个人更残酷?能比天天面对着狗,天天吃鱼、吃企鹅的日子还残酷?”
“你会死!”我的声音加大,“那里……”
忽然,嗡的一声巨响,我们全部被震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地面上什么东西爆炸了,费舍尔抱着劳拉跌落在铺盖之上。
地面重归寂静,现在能听到的只有火焰的哔啵声。
费舍尔咳嗽道:“发生了什么?”
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头,将隐藏的地下室门板向上推出了一道缝,视野前方散落着两只人手,而人手不远处,已经被炸弹炸成了一个深坑。我还看到窗外远处天空中一架飞机正在陨落。
“我们被AI盯上了,”我拉起了费舍尔,“现在已经不是我回不回得了利莫里亚的问题了,而是我们是否能够活下来的问题!”
费舍尔喘息着:“原来AI这么厉害,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这里还有什么其他藏身的地方吗?这里不能再住了!”
费舍尔思考了一阵,面露愁容:“有倒是有,不过,那是个AI在南极的废弃基地……”
“他们来南极考察什么?”
“我不敢接近,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可以到那里避一避!”
待铁板稍稍冷却,费舍尔将它推开一条缝,看着没有敌人在附近,便又将缝隙抬高一些。他朝着劳拉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劳拉当先蹿了出去,围着弹坑转了一圈,又回到费舍尔面前,舔了舔他的手套。
“暂时没问题,我们走!”费舍尔将铁板彻底推开,拉了我一把,“你身体怎么样?过去的路可不近。”
经过刚才的爆炸,我的胸口又开始闷疼,昏迷前被飞机爆炸引起的脑震荡依然令我的大脑发晕,但此时又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暂时没问题,你放心,实在跑不动了,我也不会逞能。”
费舍尔哈哈一笑,将我推出了洞口,然后扣上帽子,自己也跳了出来。地面上已经被导弹炸出了七八个深坑,有五六具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白雪和裸露的岩石周围。焦黑的肉与红色的血,混杂着青色的烟,发出一股呛鼻恶心的气味。
费舍尔四下眺望,果然不见什么敌人,心下略宽:“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啊!你刚见着他们了吗?”
我摇了摇头:“来接我的人,或许是被敌人空中拦截了。AI如今不仅控制了陆地,还控制了天空。他们对付咱们,就像哥伦布对付印第安人。”
“他们这些家伙,本是我们发明的,怎么如今就背叛人类了?”费舍尔在前面走着,劳拉跑在他的前面,我们沿着基地之后的一个缓坡向下走去。
“具体我也说不清,只知道它们在20年前产生了自我意识。你作为当年历史的亲历者,难道不应该了解得比我更清楚?”
他撇了撇嘴:“我只记得,那天,我和西蒙一起测量完冰盖下的遗迹往回走,距离基地很远的时候,就看到一辆挖掘机正在拆房子,一群工程师围着它束手无策,”他忽然笑了起来,“挖掘机里的泽希尔挥着自己的两只手,不停地喊着,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后来怎样了?”
“后来,是西蒙意识到这可能是挖掘机的AI系统紊乱,于是抛过去一根电钻给泽希尔,摧毁了它的AI操作系统,那机器才算消停下来。不过那天晚上,我们八个男人只能挤在杂物间内睡觉。”
一群海豹正在石地上晒着太阳,远处黑白相间的企鹅们正嘎嘎地叫着,呼唤着从海洋里猎食归来的配偶。
费舍尔道:“那只不过是个开始,后来我们发现智能手机都不能用了,只有断掉网络之后,手机还能打一打游戏。直到有两个韩国人来到我们这里,告诉我们AI和人类打了起来,叫我们当心一切智能设备的危险。他们说,韩国在10个小时之内,有上千人被手机炸死,还有人被智能颈环勒死,数万辆自动驾驶的汽车开进了汉江,组成了一道钢铁大坝,隔断的河水倒灌入首尔,导致这个国家的首都被冲成了一锅泡面。”
“那几天,全球确实死了不少人,智能科技越发达的国家,影响就越深。不少大城市都被家政、市政服务等各类型的机器人占领,它们夺取了武器,控制了交通和水电,逼得人类不得不从大城市撤离,逃到了智能化稍弱的农村。”我凭着记忆说道。
“要说我也是人工智能的受害者,你们中国的四条智能雪橇犬跑到了我们的基地,见着人就撞,碰着人就咬……”
“我国的?”
“可不是?一条狗按住我的时候,我看到那狗腹部三个单词Made in China,自然是你们中国养的狗。”
“我们造的,或许出口给了其他国家,”我干笑了两声,“不过后来呢,狗被逮着了吗?”
“哈哈哈,你不关心我,反倒关心狗的下落,不过这倒是有些幽默!”他指着大海边缘的方向,“五年前,我和劳拉去打猎的时候,在玛丽伯德地的冰层下面,看到了那四条狗,它们全被冰封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卧着的姿态,我猜可能是在极夜阶段休息时,不幸遇到了暴风雪。”
两声犬吠,劳拉好像看到了什么,忽然朝着前方一道雪坡飞奔而去,翻过雪坡之后,便传来了几声恶吼,像是和什么动物打斗在了一起。
“劳拉!劳拉!”费舍尔端起双管猎枪,将子弹推上膛,又喊了两声劳拉,脸上立刻严峻起来,飞也似的登上了雪坡,就像是自己的亲人陡逢不测一般担心。我也跟了上去。我们还未爬上去,却见劳拉已经折了回来,并未受伤。费舍尔心下稍宽,不禁责备道:“姑娘,你去追什么了?”
劳拉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翻的雪丘旁,它朝着雪丘叫了两声,看着雪丘的高度,里面一定被它埋了什么动物进去。
“或许是贼鸥!”费舍尔道,“劳拉曾经捕过贼鸥,不过它有时候也会把死海豹叼回来埋掉。”
我慢慢地剖开雪丘,忽然,里面的东西向上拱了拱,竟然还活着。不过通过刚才的力度,我知道那东西个头不会很大,便不再担心,于是手套往下一探,却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球面,紧接着手心一滑,那东西便顺着我的手套蹿到了空中。
是一个雪色的圆形球体,和手掌差不多大小,正对着我们的方向是一个黑色的摄像头。我伸手想去抓那圆球,可它却飞到了上空3米的地方,继续观察着我们。
“咚”的一声,圆球被打了个稀巴烂,双管猎枪冒出白烟,费舍尔道:“那一定是AI来搜寻你的监视器!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东西。”
“如果我们刚才一直被监视着,那证明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正说着,忽听上空一声裂帛之声,我一抬头,只见一个红色的点子拖着一条白线正从海洋上方飞来。
“快跑,是巡航导弹!”我拉起费舍尔,向着雪坡扑了下去。但是费舍尔的心思全在劳拉身上,劳拉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朝着天空中飞来的导弹汪汪地叫着。“劳拉,快跑!”劳拉看了费舍尔一眼,然后跑向了我们。
我压着费舍尔扑下雪坡,才滑行了没有20米,就听一阵轰天巨响,整个雪坡被掀翻,热浪混杂着高温蒸汽,冰冷的泥土与白雪将我掩埋。我的耳鸣了起码有1分钟,大脑才逐渐清醒,身体终于也有了力气。
也幸亏有个雪坡,没有这些雪的话,我们即便没被炸死,也会被震死。
我将身上埋着的厚达40厘米的雪拨开,却见费舍尔就在我不远处,他的双管猎枪探出了雪面。我拉着猎枪,把他拽了出来。他喘着粗气坐起来,第一件事就问:“劳拉,劳拉呢?”
我四面望去,直径六七米的弹坑周围,哪里有劳拉的影子?可是费舍尔并不放弃,他在雪地里翻来挖去,一边挖一边喊着劳拉的名字,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在弹坑的边缘地带,听到了劳拉的呜咽声。
他疯了似的将雪刨开,却见劳拉躺在白雪之中,无辜的眼睛望着费舍尔,可是身体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费舍尔抱起劳拉亲了两口,劳拉的舌头也舔着费舍尔眼睛下的眼泪。“我的宝贝儿,你可一定要挺住。”
我弯腰检查了劳拉的伤口,它的胸腔和腹部正往外渗着血。
“天哪!”费舍尔哀声道,“绷带……你有没有绷带?”
他急得满脸是汗,眼神中流露出的伤感,似乎是一种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悲戚。
我忽然想到随身带着止血凝胶,便把凝胶喷在了劳拉的伤口上,凝胶与空气结合,与狗毛组成了一道可靠的防线,血液果然不再流了。
费舍尔坐在雪地上,将劳拉搂在怀里,不停地说着抚慰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自然不想和我说话,我估计他此时或许在后悔,为什么昨天要救我。
看着他们,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我体会到了费舍尔的心情。
这种痛苦我也曾有过,那时候我刚被程雪救出夸父农场的手术室,我怀里抱着的,是垂死的丁琳。
“费舍尔,我们不能在此一直坐下去,这样太危险了,更何况劳拉受了伤,此时更要找个安全所在。”
他似乎不想理我,但却听进了我的建议。费舍尔脱下白色的毛皮大衣,将劳拉放在大衣上裹了起来,又将大衣两头系了个结,背在自己的身后,拎起双管猎枪,指着几公里之外的一个白色凸起物道:“去那儿!”
“那就是目的地?”
费舍尔摇了摇头,我见他紧闭着嘴,强忍着悲痛,还是不想和我说话,显然在埋怨我给劳拉带来了噩运。
我们加快脚步,向着白色的雪丘小跑而去。然而,就在几百米之后,天空上又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他妈的!”费舍尔举起双管猎枪,咚的一枪,又将监视器打爆。没过半分钟,又是一声裂帛,红色的导弹划破天际,向着我们砸来。我们疯了似的向前跑去,导弹最终掉在了费舍尔打爆监视器的位置。
我很难判断,到底是因为监视器遭到袭击才引来了导弹,还是导弹早就在路上,碰巧被我们打爆了监视器。但根据时间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们继续向前跑去,终于来到了那白色的巨大雪丘之下。费舍尔围着雪丘绕了半圈,在一个凹下去的位置向内摸了摸,却听哗啦一声,竟然被他拉开了一道铁门。
“你等我,我换个衣服就出来!”他对我说着,然后把双管猎枪递给我。大约过了五分钟,费舍尔又换上了一套白色的防风大衣,而劳拉也被装入了一个塑料箱子里,费舍尔将箱子背在身后。他关上铁门,走到雪丘的一侧,又拉开了另一道门,走进去没多久他将一条船推出了门外。
“这是什么?”
“帆船!”他将船推到了雪地上,拉了根绳子,船内的一道银色风帆便立了起来,风帆被风一吹,立刻鼓了起来,“快上船!”他将箱子放在了船心,自己坐在箱子上,然后把我拉上船。费舍尔调整风帆,帆船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起来。
“你让帆船在雪地走?这也可以?”
费舍尔道:“不是普通的帆船,其实风力只是一小部分动力,它的船体内部是有电力推动装置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圆形的巨大雪丘。“这是个太阳能发电站,是那个给美国建了第一道电力高速路的商人捐赠的,如今却成了一个冰冷的蓄电池。”
帆船在雪面上飞速行走,它的材质应该是一种轻型金属,能够最小地克服摩擦力和阻力,并将重力均匀分摊,随着费舍尔调整方向,在平地行驶的时候,速度大约可至每小时80公里。
“竟然吵醒了这群家伙!”半个小时之后,费舍尔抱怨地望着前方山坡上移动的白色雪团。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却见两个白色雪团正高速从山坡上向我们靠拢过来,雪团呈不规则的长方形,踩在雪地上的却是八只钢铁爪子。
“赵,你看见那家伙的红点没……妈的,被雪盖住了,这是一群机器蜘蛛,曾经被各国的考察队用来探测洞穴,后来AI觉醒之后,这群家伙就躲进了地下,五六年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他正说着,一只蜘蛛已经跑到了帆船一侧,它的个头有劳拉那么大,忽然,一道银色的网就朝着我们的头上罩来。费舍尔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于是将帆船绳子一拉,帆船在雪地上画了条弧线,精巧地避开了蜘蛛的网。可是,在我们的面前,有二三十只蜘蛛正逐渐向我们包围过来。
“打它中心偏前的位置,那里有个红点子。”他吼道。
我接过双管猎枪,见着一只蜘蛛靠近,砰的一枪放出去,打在了它的后背,那蜘蛛只是停了一下,却又再次扑了上来。
“打它中间偏前,其他地方没用,我早试过了!”费舍尔的帆船刚绕过一块石头,船头就被银色的蛛网罩住了,巨大的蜘蛛八只脚着地,被帆船拖着从雪地上划过,以此来阻止帆船的前进势头。
砰,子弹正中红心,钢铁蜘蛛这才松开蛛网,被我们甩开。
“既然是用来考察的蜘蛛,这蛛网是做什么的?”我又击退了一只蜘蛛。
“这些蜘蛛被改造过了,不是我们干的!”
具体为什么改造,费舍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帆船又向前行进了10分钟,才算离开了机器蜘蛛的势力范围,而我手里的子弹也打光了,后面的两只蜘蛛用银色的网罩住了我们,爬上了帆船,其中一只还差点把尖锐的机械臂刺入我的胸膛,幸亏我把猎枪戳进了它的红色“眼睛”。
我们跳下帆船开始步行之处,位于一座冰山之下。巨大的雪帽看起来松松软软的,像是随时都能掉下来的样子。费舍尔背着装有劳拉的箱子,从冰山脚下的一道缝隙里钻了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地方像是个人工的导弹发射井,而那道雪缝就是两扇闸门没有关好的缝隙。
“这是那个基地的后方,我之前最远就来到这里。”
“怎么像是废弃了一般?”
“半年前,这里还是很热闹的,我总能看见有飞行器进进出出。”
“你确定是AI的?”
“不然那又是什么人建的?我们早就败了。”
我不禁疑问:“如果是AI的军事基地,可他们为什么放弃呢?完全没有理由。”
“不管原因是什么,半年来我已经没有见过任何飞机进出了。”费舍尔将身后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盒子之后,劳拉被裹在两团破旧的羽绒内,无力地呜呜了两声,费舍尔心疼地将大手覆盖到劳拉头上,安慰了几句,说的都是今晚给劳拉炖海豹肉的事。
“我得进去看看。”我望着下面漆黑的洞口,大小足够一架运输机起落。
“你不怕死吗?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逃难,这地方导弹炸不坏。”
“如果AI真想抓我们,就算我们逃到极地的冰盖下,他们也还是能找到我们,那监视器无处不在。”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也被监视着?”
“不只是现在,你之前的生活一定也被监视着,只不过你对他们来说没有威胁,不值得浪费一颗导弹,”我帮他把劳拉的盖子盖上,“进去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总比坐以待毙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南极活了20年也没事吗?原因就是,我不惹事,你若不找事,事也不会找你……”
“但会找我!”
费舍尔犹豫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把劳拉背了起来。“你说的利莫里亚,科技那么发达,会帮我把劳拉救活吧?”
我首先想到了达尔文、牛顿等人。“技术应该不在话下,不过……”
“你答应我,我可以不和你一起回去,但如果真的有人接你走,请务必带上劳拉。”
我无法拒绝他那恳求的眼神。“我一定尽力。”
2
这个巨大洞口的直径有五六十米,顶部的两瓣展开,起码能容得下两架朱雀战机同时降落。费舍尔带我进入的地方,是两瓣防护罩底部一条狭窄的裂缝,只有半米宽度,两瓣防护罩之间始终隔着同样的宽度延伸上去,只不过接近顶部的地方已经被白雪所覆盖,尽管如此,还是能够看到一条稍微明亮的光轨弧线跨越天顶,像是一道银虹。
从洞口向底部望去,黑幽幽深不可测。我发现了洞口一侧有圈盘旋向下的人造扶梯,便走在前面,费舍尔背着装有劳拉的箱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洞中的墙壁斑驳,裂痕纵横,像是网络一样将整个深井绑架。裂缝里好像还曾有水渗出,如今已经结了冰,用手电一照,万千条白色冰线闪着莹莹白光,如梦如幻。
“这风洞是什么时候建好的?”虽然是声音不大的一句话,但在洞里听来,却也有嗡嗡不绝的余音,犹如站在一个巨大的扩音器之中。
费舍尔谨慎地迈下每一级台阶,长时间在冰天雪地生活,他的眼睛似乎很难适应黑暗。
“很久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你们当年在南极考察的时候就有了?”
“那时候……大概还没有……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建造的,我真的说不出来。”
“这20年你不是一直在此地?”
“不全是,文森站虽是我的考察站,但是当我的同胞撤离南极之后,我还曾设想应该有一些其他国家的考察队还在南极继续工作。所以我等伤病复原之后,就驾驶着银帆前往南极半岛,希望能在那儿碰见些没有完全撤离的人——毕竟那地方是南极洲最温暖的地方,考察站密集,就连你们中国人也曾在那儿建站,叫什么来着……你们那道举世闻名的墙的名字……”
“长城!”
“对,就是长城站……”费舍尔忽然笑了,“长城站里有个叫苗的姑娘,长着黑色的头发,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看了一眼就迷上了她,可惜我当时已经结婚……但我确实喜欢苗。”
费舍尔沉浸在对当年的回忆中,我不忍心打断他。
“苗是个古生物学在读研究生,不过在我看来,她更是个阴谋历史的爱好者。当知道我是文森站的德国人之后,她一个劲儿地追问我对于希特勒的雅利安南极地下城知道多少,我们把科考站建在文森峰之下的目的是不是在寻找纳粹的遗迹……哈哈哈,她还真是可爱呀……”费舍尔的笑声很快就转变为重重的咳嗽,咳声在深洞里回荡,他仿佛害怕惊醒什么似的,生生地用手套捂住了嘴,让后面的几声咳嗽全都憋在了胸腔里。
“把劳拉的箱子给我吧。”我见他咳嗽得如此厉害,有些不忍。他或许是在刚才驾驶银帆的时候吸了冷气,造成肺部冻伤。
费舍尔摆了摆手,固执地非要自己背着劳拉,等咳嗽声消停了,又继续说道:“我对她说,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不过是杜撰的,骗骗你这种小姑娘罢了。苗说,我不信,我一定要去你们那里转转,说不定能发现你们这些德国人有什么阴谋呢!哈哈,我也只能说欢迎啦。后来,我们就分开了,但之后每天我都会想起这个姑娘,有时候也会和她通电话,我爱上了她,毋庸置疑……赵,我知道你内心会觉得我是个坏男人,当时我也是这么认为,每天和西尔维娅联系的时候,我内心非常愧疚,但我也只能向上帝保证,虽然我的心已经被苗俘获,但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西尔维娅的行为……”
“后来,你们又见面了吗?”
“没有……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在AI与人类的战争开始之前,我收到了苗的信息,她说要来文森站,预定到达的日期,就是我们撤离的那天。我们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两三天之内,世界上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心中一动。“你留在南极的目的,不会是想等她吧……”
他感激地看着我,沉默许久,才说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的同胞并没有抛下我,我也没有睡着,他们撤离的时候,是我自己躲了起来。我只是害怕,害怕她真的一个人来到文森站,却找不到我,找不到一个人,她该怎么办……”
“可你,终究没有等到她。”
“你们中国有个词叫作‘有缘无分’,我和苗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嘿嘿地傻笑着,“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战争,我真的不知道,未来的人生又会如何,我可能会和苗在一起……”
“你想过离婚?”
“我的心已经背叛了西尔维娅……但我不敢告诉她,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一定还会认为,我是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男人……”
他的忏悔,让我想起我在夸父农场N33上对我那位“妻子”的背叛。